100-110(1 / 2)

金殿销香 荔箫 18379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郁气 “还好流岚没有攀咬娘子,否则我……

容承渊略作沉吟, 便起了身,由那小徒弟引着路,前往相距不远的另一方院子。

那院子是无人居住的, 几间厢房都只用于堆放些杂物, 三间正屋完全空着, 连张桌椅也没有。

流岚这会儿便被押在西边那间屋里, 屋中有四名宦官守着。他们如雕像般立在房中四角, 但没人擅自审问流岚,就只那么静默地立着。

容承渊来到这间屋前, 屋外的宦官先迎上去听吩咐,容承渊睇了眼那紧阖的房门, 问他:“怎么说?”

那宦官躬着身道:“兹事体大……小的们不敢擅作主张,只等掌印指条明路。”

说到末处, 他谨慎地扫了眼容承渊的脸色, 小心探问:“只是……不知此事是否要先禀奏陛下?毕竟……按住她的时候身边有不少宫人、侍卫,瞒只怕是瞒不住的。”

容承渊目光下移,落在他诚惶诚恐地面孔上, 眉心皱了皱,但未言一字,便又举步前行。

那领路的小徒弟见状连忙上前叩门, 房门很快从内里打开,开门的宦官抬头一见是容承渊,忙不迭地问安:“掌印。”

容承渊自顾走进去,房门就又在他身后关上了。那小徒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在外压力声音斥那方才禀话的宦官:“你好糊涂!御前的事自有掌印操持,何时轮到你操这等闲心了?”

那宦官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直擦冷汗:“是、是我多嘴了……”

房内, 流岚也是个规矩周全的,被带到此处后便始终规规矩矩地立在房屋正当中,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是宫女们当差时最常见的姿态。那只宫人们挡下她时夺下的包袱就被放在一旁的地上,她也并未企图凑近,仿佛那东西与她毫无关联,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联。

见了容承渊,流岚垂眸,恭肃一福:“掌印安。”

容承渊看着她不语,侍立在东南角的那宦官上前捧起那包袱,解开包袱上的结扣,毕恭毕敬地捧到容承渊面前。

容承渊低眼一瞧,里面都是金锭。

那宦官道:“清点过了,共是四十八两黄金。”

四十八两,足足三斤。

容承渊笑了声:“真不少呢。”说罢再度看向流岚,抑扬顿挫道,“流岚姑娘,作何解释?”

流岚静静低着眼帘:“贵妃娘娘准我返乡探望父母,特赏了这些黄金。”她抬眸回视容承渊的打量,神情中无半分惧色,“我自幼在贵妃娘娘身边服侍,多得些赏,也要解释?”

容承渊笑而不言,视线投向那捧着黄金的宦官。

那宦官即道:“查过了,没见倾颜殿有赐下这许多黄金的档。玉芙宫那边已遣了人回去查证,最多两日便可有结果。”

“嗯。”容承渊对手下办事的妥帖感到满意,点了点头。

流岚眼中的慌张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口吻也变得急切:“又不只是这一阵赏下来的!逢年过节的封赏积攒下来,这有什么可查?”

禀话的宦官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容承渊轻笑:“流岚姑娘也是经过风浪的,在咱家面前露出这样的马脚意味着什么,姑娘心里门儿清,还是别让咱家费力气了。”

“我……”流岚连连摇头,“这算什么马脚?我实话实说罢了!”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慌乱却更甚。

容承渊负手而立,微微偏着头,眼中含起恶劣的戏谑:“听闻你弟弟正要院试,若刚中秀才,姐姐的尸身便被宫里送回去,不仅遍体鳞伤还背负着重罪,你说学政会不会寻个由头就取消他的功名?”

流岚脸色发白,倒仍撑住了,强笑道:“我知道掌印只手遮天,但实话便是如此。掌印若要颠倒黑白,我无计可施,却不能信口胡言。”

她这样的嘴硬让容承渊有些厌烦。

他素日喜欢和这些有身份的宫人打交道,便是因为他们既然能混出头就都不会太蠢,流岚现在的嘴硬却蠢得让他无奈。

他缓缓摇头:“你搞清楚,咱家不是在威胁你,是在跟你做交易。”

流岚冷笑出喉:“掌印再如何说得天花乱坠我也只能这样说,掌印不必白费力气了。”

容承渊哈地笑了一声:“姑娘六岁就进了佟家,虽是侍婢却过得锦衣玉食,想是有些忘了民间疾苦了。”容承渊咂了下嘴巴,“咱家知道,你家长兄凭本事在自己谋了个官,你叔叔去年也捐了个官,这在当地已算得名门。但他二人的官位……啧啧,虽在那县城里人人敬畏,但离了那里便无人知晓,在京中更激不起任何水花。”

容承渊微微眯起眼睛,口吻愈发的语重心长:“你说他二人若外出公干时有个闪失,死在外头,你家如今的荣耀还能被旁人记多久?至于你——”

他前行两步,流岚在他的注视里硬撑着没有后退,这倒正合他的打算。

还余半步的时候,容承渊伸手攥住流岚的衣领,流岚挣扎了一下,又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僵住了。

容承渊盯着她,森森笑意犹如鬼域幽魂,虚浮的口吻更让人生寒:“女儿家不比咱们这些阉人低贱,有些重刑动不得,拿你震慑宫人倒正合适。今日这事你说明白就罢了,你非不肯说,咱家便每日赏你五板子的剥衣杖责,让阖宫上下轮流观刑,你看如何?”

说到最后,他的每个字都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愈发令人生寒。

“掌印……”流岚瞳孔骤缩,到底怕了。

每日五板子不值一提,可怕的是“剥衣”,那是要被扒得□□的残酷羞辱。宫里已有数十年不动此刑,先前受了这刑的宫女无一例外全都不堪其辱地自尽了。

至于她——流岚心下清楚,容承渊若不解恨,有的是手段不让她自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就是他拿手的本事。

她不觉间浑身紧绷,双手不受控制地紧攥住容承渊拎在她衣领上的手,吓得带了哭腔:“我、我说……早先……早先贵妃娘娘命我去向皇后扇耳旁风,让皇后认为失子之事尽是贵妃娘娘所为,以致皇后行为失当……但、但贵妃娘娘不料皇后会失当至此,唯恐事情败露,便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避出去……”

容承渊一语不发地审视着她,流岚恐惧地盯着他道:“这是真的!”

容承渊又沉默片刻,吐出一句:“如此而已?”

流岚点头如捣蒜:“是……”

容承渊面上不见什么情绪,手上松开了她。

流岚骤然松了口气,容承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

房门又是一开一合,那小徒弟快步跟着他往外去。

容承渊出了院门,顿住脚:“流岚不老实,交给宫正司审。”

“啊?”徒弟张大嘴巴,茫然不解,“适才她不是招了?”

容承渊挑眉瞥他一眼,眼中不无嫌弃:“若是她说的那样,贵妃何须给这样显眼的金锭?给些银票,宫门口的侍卫多半不会对这样有头有脸的女官严格搜身,那她就出去了。”

“这倒是……”徒弟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笑道,“哎,她胡乱攀咬是难免的,掌印又何必亲自来问,倒不如直接交宫正……”

话未说完,容承渊一记眼风扫过,令他止了音,见容承渊无意解释,也不敢过问了。

……其实这徒弟说的是对的,这样的攀咬在问话之初十分常见,大可直接交给宫正司。

只是容承渊想知道,这般攀咬会不会牵连到卫湘身上。现在看来流岚并无此意,那就不打紧了。

徒弟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剥衣杖责的事……”

“……”刚走了一步容承渊又定住了,扭头看他,眉心直皱出细线,“人死不过头点地,玩这一套恶不恶心?你做个人。”

“哦……”小徒弟缩了下脖子,“师父恕罪。”

“你回去听差吧,把流岚的事告诉张为礼和宋玉鹏,让他们轮流去宫正司盯着。不论流岚说出什么,每一个字我都要知晓。”

“诺。”徒弟一揖,马上领命离去。

容承渊瞧瞧他远去的方向,径自踏上了旁边的另一条石子小路,这条路去清秋阁很近。

是以卫湘在一刻后就听说了流岚的事,听得心惊不已。

心惊之余,她辩解道:“不可能是贵妃!害皇后孩子的更不是她,她若要动手,早便动手了。”

这是重点?

容承渊闲适地倚着桌子,抱臂端详了几眼坐在茶榻上焦急辩白的卫湘,心里莫名有点郁气。

沉吟了半晌,这股郁气仍不见消,他想了想,淡然开口:“还好流岚没有攀咬娘子,否则我只好杀她灭口了。”

“我不怕她攀咬,但她深得贵妃信任,如此……”卫湘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刹住,定睛看他。

容承渊抱在面前双臂上下交换,面无表情地瞧着她。

卫湘一声干笑:“多谢掌印如此为我打算。”

容承渊等了等:“没了?”

“……”卫湘正了正色,真诚颔首,“掌印大恩,我铭记于心。”

容承渊深吸气,望了眼房梁,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02章 口供 “臣妾其实……时常觉得对不住陛……

流岚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风吹草动注定是瞒不住的,因此她出逃未果却被御前宫人按住的事在一日内就闹得阖宫皆知,但被御前宫人审出了什么, 却硬是一个字的风声都没有走漏。

卫湘对此并不着急, 因为她知道, 个中细由容承渊总会告诉她的。只是她没想到, 最终她却是直接从皇帝口中听闻了来龙去脉, 或者说,皇帝抢在容承渊之前就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是流岚被押走的第四日,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供状由流岚签字画押后由容承渊亲自呈进了清凉殿。楚元煜原忙于政务, 接到手里随意扫了两眼,这样一目十行的扫视本不过心, 供状的内容却很快就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住, 视线便定在供状上的字迹上,然后便是长久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瓷盏骤然砸在地上, 清脆的响声带起与之极不相符的威慑,殿中宫人纷纷跪地,个个噤若寒蝉, 连一句“陛下息怒”也不敢说。

“都退下。”皇帝沉声说出三个字,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地往外退,包括容承渊。店里便这样全然安静下来,楚元煜的视线犹在那供状上,他读过一行又一行的字,眼中再没有丝毫情绪,仿佛适才摔碎茶盏的并不是他一样。

好半晌里, 他辨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愤怒还是失望,亦或二者兼有。

后来他又觉得,这二者似乎都没有。充斥他心间的唯余彷徨无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然后在这种彷徨无助里,他又想到了那两个孩子——贵妃在天花中失去的已成型的孩子,皇后早产即夭折的孩子。

他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为他们心痛的。早些时候,他刻意地忽视了这种痛,但现在他们离世的原因被呈到他的眼前,这种痛就变得鲜血淋漓起来,让他无可逃避。

他想找个人说话,这种想法十分迫切,便加深了那份彷徨无助。

……一个素来怜香惜玉的人,发现自己怜惜的妻妾都心狠手辣,一时便不知还能信谁。

忽而一刹里,楚元煜心头浮现出一个昳丽的身影。他并未刻意地想她,因而觉得她的出现有些突然,但这并不妨碍他因她的出现而心头一松。

接着,他鬼使神差地被她勾住了思绪,那些无力与痛惜一时都淡去了大半,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身影出了神。

当他再度意识到他正沉溺于怎样的悲伤,心里更觉的那道倩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恍悟般地意识到——这个浮现心头的倩影就是他现在想见的人,她美丽、娇娆、温柔,又听话,或许有那么一点小脾气,但也并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更要紧的是她“忠君”,而他恰是那个“君”,因此他可以相信,她不会做出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至少,她不会算计他的孩子。

楚元煜想着想着,人已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殿外去.

殿外,宫女宦官们心里都犯嘀咕,宫女们期待着宦官们能去探探容承渊的口风,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尤其是素日最得容承渊信赖的那几个徒弟,现在很该立起来,该为他们这些同僚的前程问句话。

但宦官们现下可不想上前,越是与容承渊亲近的越是如此。

因为容承渊在他们心里本就极有威严,现下正值圣怒,这种威严就莫名地更足了,他们全然不想此时触这位师父的霉头,只盼一切都能平静地过去。

过了须臾,宫女们终于按捺不住,视线在死寂中互递了几个来回,有个生得貌美灵巧的上了前,硬堆着笑与容承渊搭话,声音放得极轻:“掌印……如今案子有了定论,后宫……是不是要变天了?”

容承渊负手而立,原注视着远方出神,听到她的声音拉回目光,瞟了她一眼,想起她好像叫骊珠。

哦……

他眼皮抬了抬,看看骊珠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宫女,心下知道她是被她们推出来问话的。

因为骊珠本不是御前的人,只在麟山行宫这边当差,因为办事机灵妥帖,近来才调到书房侍奉笔墨。她从未踏足后宫,从皇后到嫔妃她都没见过半个,后宫纷争也与她无关,变不变天也轮不到她来打听。

不过,容承渊在许多时候都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便也无心看手底下的宫女宦官们提心吊胆,便笑道:“不会。这案子不算有定论,后宫也变不了天,放心吧。”

话才说完,殿门骤开,宫人们抬眼一瞧,都跪下去。骊珠回身望了眼,同样跪地,容承渊从她身侧绕过,上前躬身听吩咐:“陛下。”

“去清秋阁。”皇帝吐出四个字,容承渊稍有一怔,见他继续往前去了,连忙挥手,示意宫人们跟上。

这会儿正是午后,卫湘睡对着墙壁午觉,隐觉身边有些动静。

是很小心的动静,她觉得对方应是有事寻她,却又不想扰她午睡,就在她床边犹豫不决。

她也没有多想这回是谁,就翻了个身,又要坐起来,床边犹豫不决的人立时有了反应,一把将她拥住:“小湘……”

“……?”卫湘迷迷糊糊,困惑地侧首看他,“陛下?”

“小湘。”楚元煜又唤了她一声,拢在她身上的双臂更添了两分力气。卫湘怔忪不知发生了什么,无声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却也不好与她解释,只是低着眼帘。

卫湘想了想,迟疑地反手拥住皇帝,轻声询问:“陛下怎么了?”

“小湘。”楚元煜还是这两个字,好像这样才能确认她在,才能获取些气力。

而后过了良久,卫湘听到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流岚说……皇后害了敏贵妃的孩子,被敏贵妃追查到证据……敏贵妃便害了皇后的孩子。”

“为什么……”他的口吻听上去痛苦不已,“那也是朕的孩子,她们怎么能……”

“陛下……”卫湘的手臂也添了几分力,心下却不无惊诧。

她很诧异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她以为他对这些后宫纷争是了然于心且漠不关心的。而他对后宫也的确无情,那些不得他宠爱的嫔妃,说发落就发落了,时常还会牵连娘家,他不会留分毫情面。

那他现在这样的话,又算什么呢?

她一时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转念一想,她便知那倒也不重要。管他是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消配合他就是了。

她于是仍旧紧紧搂着他,声音里透出无尽的心疼和哀伤:“陛下别难过……且不说区区一个流岚的供词尚不足信,便是当真如此……陛下正值英年,总会再有孩子的。”

言及此处,她迷离地笑了笑。虽然她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这缕笑他看不见,但他听到她从哽咽里强扯出的一点笑意。这种艰难的笑让他觉得她也很难过,心里便好受了些。

卫湘继续道:“陛下有没有听过一些神鬼之言?说是……孩子若与父母缘分未尽,就会再次投生过来。如今……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下这样的毒手,想是与孩子尽了缘分,孩子不肯有这样恶毒的母亲,便不会再来投生了。可陛下……陛下是好父亲啊!那两个孩子这般离去,总有不甘,便会回来再叫陛下一声父皇的!”

这话落在容承渊耳中,容承渊眉心一跳,促狭地睇了她一眼。

他心下很是确信,在她说起“孩子若与父母缘分未尽,就会再次投生过来”这话时,是忘了皇帝正对皇后与贵妃存有不满这一点的。

……可她反应真快啊,话才说出来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往后就立即找补了回来,该贬的贬了、该捧的捧了,真是滴水不漏。

卫湘接到了他投来的那缕促狭,但她现在可顾不上。

她只听皇帝说:“小湘,他们若当真投生回来,朕只希望……母亲是你。”

这话无比疲惫,呢喃得含糊不清,似在跟她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她心神微动,马上轻言:“臣妾也想与陛下有个孩子。可臣妾无福……”她眼眶一酸,“素日得陛下疼爱,却丝毫没有动静。”

“小湘。”他不出她所料地心疼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慌,“你会有孩子的。”

卫湘哽咽着又道:“臣妾其实……时常觉得对不住陛下。”

“没有这回事。”他温柔地哄她。

而她暗暗松了口气。

万人之上的天子心绪不宁,总归让人不安,也不好哄。现下她把这份心绪不宁从他身上换到她自己身上,引他反过来哄她,可是好办多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今天开始应该能恢复更新。

本章也多送一波红包,下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103章 撩拨 否则以他们各自的身份,一辈子也……

楚元煜因还有政务要忙, 并未在清秋阁逗留太久,与卫湘一起用了道茶点就回了清凉殿,但离开前揽着卫湘温存地留下话, 说晚上尽力早些过来。

卫湘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 待他走远, 又坐到茶榻上去读着书静等。

等了不足两刻, 容承渊果然折回来, 卫湘放下手里的书,抬头就问:“这又是哪出?”

容承渊立在她面前, 正作势要施揖礼,闻言身形顿住, 微躬着身,拱着手抬眸笑道:“陛下难过便想起你, 当算是好事?”

卫湘扯了下嘴角, 对此不予置评。

又问:“流岚的供词,可是真的?”

容承渊眼帘低下去,笑了声, 踱至茶榻另一侧落座:“我只能说,我们御前与宫正司合力审出的就是这样,我与宫正女官也说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疑点。至于人心难测……那没有实证不能呈到陛下面前, 谁存疑都只能自己盘算去。”

卫湘红菱般的薄唇抿了一抿,虚心请教:“掌印怎么看?”

正巧积霖奉来茶与点心,容承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道:“我只不信贵妃的两个陪嫁都如此不可靠。”

卫湘凝神细想:“那便只能有两个可能了。”

容承渊从碟子里拣了块指节大的杏仁饼丢进嘴巴里,侧首瞧她。

卫湘道:“要么流岚说得是真的,那便是敏贵妃对我有所隐瞒,什么稚子无辜的话都是骗我的;要么就像掌印说的这样, 贵妃不会两个陪嫁都如此不可靠,那问题多半便出在流岚身上,先前死去的浮岚倒不好说,至于残害两个孩子的凶手更是另有其人。”

“你这话。”容承渊嘴巴里的杏仁饼嚼得嘎嘣响,细品她“公平”说出的两种可能,笑音变得有点自嘲,“听起来不太信我。”

“我哪里是不信掌印?”卫湘坦然摇头,“我当然知道,掌印是不会骗我的。只是就像掌印刚才所言,人心难测,这事也说不好。掌印不会骗我,难保旁人不会骗掌印。”

容承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姣好的容颜淡泊平静,并未因他的注视而生出分毫慌乱。

他看得笑了:“说得也对。”

“还有一事,我刚有了些新的打算,也跟掌印说说。”卫湘又道。

容承渊又拣了颗杏仁饼吃:“恭妃的事?”

“嗯。”卫湘颔首,“她是谨慎的,凡事不自己出手,只怂恿旁人来涉险。如今黄氏又触怒圣颜被送回宫去,她失了颗趁手的棋子,行事便会愈加小心。这些日子她都没再有任何动作,我想着,得有个让她忍无可忍的由头,才能逼着她再次出手。”

这话引得容承渊想起她先前的投湖和自伤,不由皱起眉头,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向她那边偏了两分,手肘抵在榻桌上,语重心长道:“别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五百三百也大可不必,我们可以想个万全的法子。”

“我也没想自损八百呀!”卫湘并不知他在想什么,扭头不解地睇他一眼,复又向侧旁递了个眼色,屏退了房里的宫人,方又道,“只想问问掌印,嫔妃怀孕,是否都要请御医诊脉?只让素日请平安脉的太医诊脉能不能行?”

容承渊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他瞠目僵笑:“卫湘。”

她从未被他这样喊过名字,愣了一下。

他一字一顿道:“你好大的胆子。”

“……”卫湘低下头,手指划着衣裙上的绣纹,口吻变得有点不自在,但仍旧是平静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者,我既承盛宠,有孕本也是早晚的事,倘能先除掉恭妃,心里还安生些,否则等到当真有孕,就真是舍了孩子去套狼了。”

容承渊又说:“这可是欺君,是死罪。”

卫湘眼波流转,认真地看了他半晌,复又重新低下头:“所以我才问你,你若不肯,我便不做了。”

容承渊刚要说话,她又呢喃低语起来,轻轻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本是有商有量的事,偏你会拿欺君这话唬人。”

她柔软的话音在他心头一点,点得他浑身栗然。他听出她的那份委屈里隐有一分撒娇的意味,也几乎在同一刹间就意识到:哦,她是打算利用他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面对想做的事情,她总这样豁得出去,不论要豁出去的是什么。

容承渊心里掠起一股复杂的感触。他一时觉得她实在可恨,他该与她翻脸,至少该给她一点教训,好让她像以前那样对他马首是瞻,不敢再这样造次,但心里盘算的话涌到嘴边几度却说不出口。

而坐在对面的她又显然在等一个结果。

……他明明正恼火,可发觉她在等,却不想让他久等。

安静片刻,他起身走向她。

卫湘虽早知他的心思,却从未敢将事情做得这样过,但如今实在需要他的帮衬,不得不放手一搏。

她于是从说出那句话起就提心吊胆的,虽不敢看他,却耳闻他的呼吸变了几度。忽而间他立起身,她心头愈发一慌,尚不及反应,他已至她面前,她因而更没有抬头的底气,而他也并没有要她抬头的意思。

他只是站得离她很近,她这样微微低着头,额头几乎能碰到他的衣摆。他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她,过了须臾,弯腰俯身。

她听到他带着笑音说:“有事说事,别玩这么大,当心让自己后悔。”

卫湘的薄唇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她勉力克制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只抬起两寸,就正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到底帮不帮我?”

他们四目相对,但容承渊的目光却落在她的唇上。两片嫣红盈润的薄唇离他也太近了,他不仅看得到它们一丝一缕的翕动,连唇脂的浅香都闻得到。

他迫使自己屏住呼吸,才总算阻隔了一部分这近在咫尺的诱惑。

可他到底还是溃败了,他直起身,没有让自己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但说出的话已变得不受控制:“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帮你。”

……他最后守住的分寸是,将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

话音才落,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明媚得像是刚刚收到了一份很合心意的礼物,连眼睛都亮起来。

她很欢快地对他说:“多谢掌印!”

容承渊用力吸气。

他看着她的这张脸,心里明白她在算计他,甚至觉得她知道他看破了她的算计。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下去,他也还是抵挡不住……

这好像也不丢人就是了,毕竟九五之尊都对她毫无抵挡之力,何况是他?

容承渊认命道:“此事我先帮你想想,你且等我的信,莫要操之过急。”

“好。”卫湘抿笑颔首,纤指拈起一块杏仁饼,盈盈起身,将那杏仁饼碰在他唇上,“麻烦你了。”

“别太过分。”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压到身侧——这本意是令那杏仁饼离开他的嘴唇,但下一瞬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感受到了她柔软的手,更因动作激烈,让她身上原本浅淡的花香也在一刹间散得更浓。

她睨他一眼,眉目间已尽是谋得猎物的快意。

她似笑非笑地低下眼帘:“那我自己吃了。”

容承渊牙关紧咬,只怕自己再逗留下去就要先她一步犯下死罪,便猛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卫湘安然目送他走远,笑吟吟地坐回茶榻上。

她心知他不会被轻易蒙骗,她的这点小算计他都明白,可那又怎么样呢?

是他先对她动的心思,她不过是挑破了这一点,愿意着她的道也是他自己的事。

所以,他可不能怪她,倒很该谢谢她这样做了。否则以他们各自的身份,一辈子也不会有刚才那样的接触。

她怡然自得地饮了口茶,扬音唤道:“傅成。”

傅成应声而入,她吩咐道:“你即刻走一趟,让小康子得空过来一趟。”

小康子就是那日皇后到敏贵妃那里发疯时守在外殿的小宦官,她怕他回不好话触怒圣颜,让琼芳暂且顶了他差事。他自知这或许救了他的命,对她感恩戴德。

傅成领命而去,但小康子直至次日才得空来见她,卫湘向他探问贵妃对皇后的算计,可他素日只在外殿侍奉,也不知太多,答不上什么,反惹得满面愧疚。

“不妨事,我只是随便问问。”卫湘不在意地笑笑,又问起他流岚与浮岚的事,这回小康子低头回思了许久,才道:“她们都是敏贵妃娘娘从娘家带进来的,浮岚稳重些,流岚更灵巧,敏贵妃娘娘对她二人都很是信任。娘娘失子那会儿,浮岚牵扯其中,宫人们私下议论起来都不敢信,可贵妃娘娘私下摸出的那些干系……也实是抵赖不得的。到了最后一日,娘娘为让浮岚说出始末,动了重刑,浮岚还是咬死了不认,最终便那样丧命了,据说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皮肉。”

卫湘忙问:“娘娘审浮岚的时候,身边都有谁?”

“自然都是娘娘信重的人了。”小康子道,“连宫女带宦官,也就五六个人吧。”

卫湘又问:“流岚可在其中?”

小康子笑说:“那自然是在的。”

第104章 早膳 “这是罗刹皇帝送来的,上个月到……

卫湘沉思半晌, 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康子告了退,卫湘又唤来廉纤与轻丝, 吩咐了她们几句, 她二人听罢告了退, 按卫湘的意思前去传话, 只消片刻, 就各从尚工局、尚服局取了两本册子来。

这是各宫进出物品的档,以卫湘的身份并不能看, 但因是陈年旧档,看了也无伤大雅, 尚工局、尚服局就愿意行个方便。

这半是因为卫湘得宠,半是因为卫湘自己的有心经营——自发觉自己在宫中人脉太少后, 她便私下里命宫人们多出去走动结交, 一来二去很快见了成效,如今就派上了用场。

只是即便尚服、尚工两局愿意行方便,这档也不能留在清秋阁。卫湘草草读完, 便马上命廉纤她们送了回去,径自坐在茶榻上沉吟不言。

琼芳进来换了两次茶,见她仍这样出神, 不知出了什么事,难免有些担忧,就在第二次将换下的茶盏送出去后又折回来,轻声问她:“娘子,怎么了?”

卫湘缓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我在想, 过去这些年,皇后与敏贵妃互赠的东西可真不少。”

取来的册子一共四本,两边各有一本是早年东宫的档,另两本是后宫去年的档。

从东宫到后宫,始终是她二人之间赠物最多,虽然这与敏贵妃的身份比旁的嫔妃更高多少有些关系,但二人的亲厚仍可见一斑。其中更有些东西是她们从自己昔年的嫁妆里取出来的,这些东西带着娘家的念想,就算不比宫中所用的奢华,也总多几分珍贵,轻易不会拿来送人,一旦拿出来便是一份难得的心。

因此卫湘在想,这样的两个人,当真会因为对方怀了皇嗣反目成仇么?

后宫的勾心斗角固然不少,但她还是不信女人之间的情谊会脆弱至此。

就算明白不是人人都如她和姜玉露,她也并不觉得反目能来得这样轻易。

可若按她这样想,这一切的背后就另有其人,将高高在上的皇后与贵妃都蒙在了鼓里,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又听琼芳道:“是……在此事之前,皇后与敏贵妃惯是合得来的。而且不仅她们处得好,朝中的董家与佟家也交往密切。”

卫湘听得一怔,看着琼芳,意有所指道:“可佟家是皇商。”

琼芳自明其义,欠身苦笑:“是啊,商贾出身,便是顶着一个‘皇’字,也还是让教达官显贵们瞧不上眼。董家却不是那样迂腐的人,两家觉得投缘,走动便不少,从来不理那些没所谓的忌讳。也正因这个,皇后与敏贵妃才能自幼就相识,在闺阁里就玩在一起。”

——让琼芳这样一说,这更是旁人所不能及的情分了。

卫湘心愈发地倾斜,浓烈的不安也油然而生.

翌日晨间,容承渊趁皇帝早朝时寻到清秋阁来,犹是一进门就屏退了众人,见卫湘正用早膳,便踱到桌子一侧,卷起袖口,拿起积霖告退前放在那里的银筷与碗碟,一副要侍膳的模样。

卫湘看得扑哧一笑:“你要这样,我可不跟你客气。不过今日这道冰粥着实不错,酸甜开胃,何不坐下来一起尝尝?”

“谁要你客气。”容承渊抿着笑,执箸夹了一枚烧麦到她碗里。

卫湘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赞叹道:“真厉害啊!”

——她在他进门时正想吃那烧麦,因而多看了一眼罢了。可他那时才进来,离得尚远,又先对宫人们做了吩咐,却仍将这种细微之处收于眼底。这不仅是看人眼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更是随时随处都在一心多用。

容承渊正撂下筷子落座,听她说这个,不由好笑:“说得好像你没在御前当过差一样。”

“那我确不曾当过这样的差。”卫湘夹起那枚烧麦,斯文地咬下一小口,“让我去侍膳,我怕是头一天就要掉脑袋的。”

“哪能呢。”容承渊嗤笑,自顾盛了她所说的冰粥,搁在面前用瓷匙轻轻舀着,“你若去侍膳,陛下吃什么都不在意了,还管你夹没夹错?”

说完吃了瓷匙中的粥,不由一哂:“好吃。”

“我就说吧!”卫湘又吃了口烧麦,正有事想问他,他道:“请喜脉的事我打听了,嫔妃有孕,必要御医验过才行,这绕不过去。不过嘛……”他啧声,“我和赵永明还算相熟,钱再到位,想来这事能办。”

“那太险了。”卫湘连连摇头,“此事还是少叫外人知晓为妙。”

容承渊点点头:“那也还有另一个辙,就是什么也不必做,就是你多吃些不易克化的食物,然后只管让御医把脉便是。”

卫湘惶惑不解:“这是为何?”

容承渊从碟子里拣出一枚煮蛋,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磕开,磕出无数细密的裂痕,继而开始剥壳:“所谓的‘喜脉’,实则就是‘滑脉’,这脉象并不罕见,许多病症都呈现此象,而若妇人无病却见滑脉,则可诊断为喜。”

几句话间,那枚煮蛋已剥好了,剥得白净完整,只余底部手指捏着的地方还余一小块壳。

他将其递给她,她伸手一挡:“我吃过了。”

容承渊“哦”了声,自顾拿回来吃,复又续说:“我翻了医书,呈现滑脉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积食。因此,你若先有姜寒朔诊出滑脉,御医那关就很好过了。”

“就这么简单?”卫湘不由诧异。

容承渊颔首:“差不多吧。咱们外行总觉得诊脉是重中之重,但其实医者讲的是‘望闻问切’,诊脉只占一个‘切’字。你若有意隐去积食这条不提,再辅以月事推迟、胃口不佳一类与孕事相符的症状,在那‘问’上有意误导,他们没道理无端猜疑你在用计,难免着你的道。”

卫湘讶然:“可若这样,诓骗御医们岂不是很容易了?”

“……”容承渊手里的汤匙顿了下,抬头看看卫湘,“谁会拿这种事诓骗御医?”

卫湘:“……”

容承渊:“有孕虽能晋封,但十个月后得把孩子生下来啊,再不然就是半途小产,那也得蒙过太医才行。就为了位晋一例演这么一出,也太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卫湘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两片腌菜,小声反驳。

容承渊挑眉:“怪不得你富贵。”

“……”卫湘不想理他了。

这人得了便宜就卖乖,就因她昨天那几句话,嘴巴就愈发不饶人起来。

早知如此,她可不招惹他了。

容承渊看她冷着脸不再说话,心下揶揄她脾气可真大。又吃了口粥,便问:“你刚才想问什么?”

“啊……”卫湘反应了一下,才知自己一闪而过的情绪又被他捉见了,笑道,“我想问问,皇后和敏贵妃闹成这般,陛下打算如何定夺?”

容承渊摇头:“若至此为止,陛下不会有什么‘定夺’。董、佟两家现在都很好用,后宫这点事不值得陛下大动干戈。”

卫湘又问:“那如果她们不依不饶呢?”

“那不好说。”容承渊淡淡,“后妃而已,若真触怒圣颜,是死是活也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

卫湘听他这样说,心下就有了数。她思忖着点了点头,筷子一磕,给容承渊送了块豆沙馅的糯米点心.

容承渊在用完早膳后就回了清凉殿,午后,楚元煜难得清闲,便寻过来。

前些日子,他得闲时总是去陪伴身陷失子之痛的皇后的,但流岚的供词让他相信是皇后毒害贵妃在先,便不愿再去,心思自然而然地转回卫湘这边,与她提起:“还没教你骑马。”

——这本是他们来麟山行宫避暑之前就说过的事情。

只是来麟山行宫之后,先是罗刹国的事,又是敏贵妃与皇后先后失子,他忙得焦头烂额,卫湘便谨慎地“贤惠”起来,全未再提要学骑马,时日一久自己都快忘了。

她本以为他更是忘了,现下才知他还记得,自然笑着应下。

他于是吩咐琼芳为她取了件并不算后却能挡风的缎面斗篷来,亲手为她披上,说是马跑起来容易吹得冷。然后他便牵着她的手一并出了门,不乘步辇不备轿,也不让宫人跟着,优哉游哉地往行宫正门口走。

这样的相伴是闲适惬意的,卫湘随在他身侧,听着鸟鸣风响,看着云卷云舒,一时在想若这一切当真能够长久,那也真是不错。

他们走出宫门,外面已有几名宦官候着,备好了两匹马。

一匹全黑的高头大马是他素日骑的,此外还有一匹小些的白马,看得卫湘眼中一亮。

那并不是普通的白,因皮毛特殊,在阳光下反出的珍珠一般的光泽。颈上的鬃毛没有修短,倒打理得十分柔顺,从右侧披下来,如瀑如绸。

“这马真好看……”卫湘由衷地赞叹。

楚元煜一笑,执着她的手,抚在马儿那长发般的鬃毛上:“这是罗刹皇帝送来的,上个月到的行宫,先让他们训好了,才敢让你试。”

他所说的,是那位女皇帝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算不算注释】

①这个马的品种学名应该叫阿哈尔捷金马

不过文里会写到一个大家更熟悉的俗称,不用太在意这个学名

第105章 金风 她有时也说不清这样的报复究竟是……

楚元煜先亲手扶卫湘上了那匹小马, 又自顾翻上那匹黑马,然后驭马而行,卫湘那匹马的缰绳也被他牵在手中,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向山道。

卫湘对骑马好奇已久, 现下真上了马却难免紧张。尤其是这马儿虽看着并不高大, 但骑在马背上还是一下就让她觉得离地远了, 总归有些不安。

楚元煜正是知道这一点, 才先带着她这样不紧不慢地闲逛。等一路走到山脚下适宜跑马的大片旷野处,卫湘心下的不安已缓去大半了。

在楚元煜翻身下马的时候, 她大着胆子松开手里握着的那截缰绳,俯身摸了摸马儿顺滑的鬃毛。

楚元煜站稳脚, 抬头就看到阳光下她明媚的笑,下一瞬注意到她的手, 脸色又倏然白了。

他不由屏住呼吸, 小心地上前两步,重新握住缰绳,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提醒她:“小湘,人在马上千万不要松开缰绳。”

卫湘一怔,定睛见他面色发白, 隐隐意识到这恐怕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见他并未说破,她便也没有追问,只点头说:“好,臣妾记住了。”

“来。”他朝她伸出手,扶她也下了马,耐心地教她如何在无人搀扶时上下。

脚如何蹬、腰和腿如何用力、手握什么地方,他教得十分细致。卫湘不由又感叹他真是个很好的老师, 若她与他之间没有帝王与嫔妃这层身份,她必定会更喜欢他的。

待她将上下马练会,他便又自顾上了另一匹马去,一边在旁护着她,一边教她如何简单地驭马。

这些受过训的马儿骑起来都不是很难,双腿轻夹便可驶其逐步加速、双手同拽缰绳则是减速、单拽一边即可使其转弯。

“只是要当心它戏弄你。”教到最后,他笑着叮嘱道。

卫湘微愕:“如何戏弄?”

楚元煜轻轻摇头:“马的脾气也有所不同,朕没骑过你这匹,说不好。”

卫湘睇一眼他那匹黑马:“那陛下这匹呢?”

“玄风啊。”楚元煜嗤笑,“它曾使坏想将朕甩出去,如今熟悉了倒也不会了。只是驯兽司的宫人说,宦官们偶尔骑出去跑马,它也常想这样捉弄人,但若换成宫女,它便老实听话得很了。”

卫湘扑哧笑出声:“好聪明,还会看人下菜碟。”

“就喜欢漂亮姑娘。”楚元煜无奈叹息,“所以不能让你骑它,否则恐怕要再也不认朕了。”

卫湘白他一眼:“陛下愈发会油嘴滑舌,让旁人听了不知要如何笑话。”

楚元煜一哂,轻吹了声口哨,正驮着卫湘向前小跑的马儿便稍转了弯,往他那边凑了过去。他等到它凑得够近,默然伸手,将卫湘一揽,卫湘不禁一声惊呼,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挪到了那黑马上。

他将她箍在怀里,轻啜了一下她的额头:“咱们之间的事,谁也不许笑话。”

“咱们”。卫湘捕捉到这个词,他并不常同她这样说,在情话里更是不曾有的。

她抿笑垂眸,心里细品着他的情绪,余光忽见那白马已跑得离他们远了些,不由一慌。楚元煜只觉她身子一紧就瞬间懂了,笑道:“没事,它跑不丢。”

卫湘闻言安然缩回了他回来,俄而又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奉上了一吻,算是犒劳他今日带她出来。

这对他而言果然很是受用,二人又这样温存了会儿,他复又吹一声口哨将那马儿唤回来,便继续教她骑马了。

这日的时光是在马蹄声与欢笑声中淌过的,夕阳西斜时,卫湘已学会如何俯着身驭马快跑。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细汗,折返行宫时不由庆幸他吩咐琼芳为她取了斗篷。否者这样出了一身汗又吹风,必是要受凉的。

在行宫门口,二人先后下了马,自有宦官上前牵马。楚元煜任由他们牵了自己的马走,却挥退了来为卫湘牵马的宫人。

他笑道:“朕寝殿一带无处养马,玄风性子又野,只得让驯兽司照料。你这马性子乖巧,你若喜欢,就带回清秋阁养着去。给它取个名字,日后渐有了感情,它就更听你的话。”

卫湘眼中泛起光彩:“可以么?”

“自然。”楚元煜含着笑,拍了拍马儿的鼻梁,“朕再调两个得力的宦官给你,一个帮你养马,一个可继续教你骑。”

他说着微微一顿,不待她说什么,即又道:“若朕有空,还会来教你的,指个人来是怕你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