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菜肴 “不提这个了,朕要跟你邀个功。……
卫湘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抬手霸道地直接按在他脸上:“陛下哪里学得这样油嘴滑舌!”
楚元煜闭着眼笑道:“真的。你若不信,明日过来陪朕廷议。”
“陛下胡闹。”卫湘轻嗤,眼见已到殿门处, 就说,“抬脚。”
楚元煜闻声睁了眼,见门槛已近在眼前, 总算直起身,也放开了她, 好好迈过了门槛去。
卫湘笑了笑,不经意间抬眸看去, 视线穿过内殿与外殿, 便又想起了跪在外头脱簪谢罪的黄宝林, 不由停了脚步。
楚元煜见她止步, 问她:“怎么了?”
“黄宝林还跪在外面。”卫湘低垂眼眸, “臣妾不太想见她。”
楚元煜拧眉, 温声关切:“你进来时, 她招惹你了?”
“那倒没有。”卫湘摇一摇头, “只是懒得见她罢了,平白毁了大好的心情。”
“也是。”楚元煜一哂, 随口吩咐宫人, “送黄氏回去。”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宦官们即刻动起来, 疾步出了殿。卫湘静静地看着外面,只见黄宝林初见两名宦官朝自己而来时慌了一瞬, 接着那二人垂首与她说了什么,她又摇头回了什么,卫湘虽听不见, 但猜想不外乎是一些要诚心告罪的话。
但那二人得了旨意,哪能容她如此耽搁,见她不欲离开,就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她架起来,一左一右的请离。
“陛下……”黄宝林叫嚷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想是被人堵了嘴巴,一眨眼的工夫,在内殿之中就已看不到黄宝林的身影了。
殿外候命的宦官也是会看眼色的,见黄宝林已被“请”走,即刻又上前一人,将那草席也收了。
殿外彻底归于清净,卫湘不作声地睇了眼楚元煜,只见他也正望着外面,静如深潭的眼底不见一丝情绪。
直至外面的确定外面已没有碍眼的东西了,他无声地吁了口气,侧首看她,眸中复又有了温暖的笑:“走吧。”
卫湘望着眼前这张俊朗的面孔、感受着这一抹笑,忽而很好奇其他嫔妃面对这一抹笑的时候是怎样的情绪。
因为她虽觉得这笑容很暖,心底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她想到刚被拖走的黄宝林也是他的“枕边人”,而他看黄宝林的神色宛若寒冰,她就觉得自己心里也寒涔涔的。
说不准哪一日,她也会如黄宝林一样狼狈地跪在外面,到时候他也会这样这样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在这一刻残酷如斯。
但她现下只能迎合他的温暖,她于是温柔百转地偎进他的怀里,红唇扬起一弧安心的笑,好似是因他解决了麻烦而松了口气。
去汤泉宫的这一路,她都将这副感恩戴德和享受恩宠的样子维持得很好。
到汤泉宫时,那些惯会看眼色办差的御前宫人已将晚膳备好了。
虽说汤泉宫的几间房都已重新布置过,但大小总归还是那样,尤其卧房远比不得清凉殿的寝殿宽敞,就是与卫湘在清秋阁、瑶池苑的卧房相较也要小些。
因此这日的晚膳并未按御膳的规制准备,卧房中的膳桌之上虽摆满了各式菜肴,但这就是全部了,并未像他在清秋阁或瑶池苑用膳那样即便有摆不上桌的菜也会在外候着,若他有闲心翻一翻膳单,可再随时挑选想品尝的菜式端进来。
不过虽说菜式少了些,卫湘落座时,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紧要的不同:“咦?”她显而易见地一怔。
楚元煜含笑抬眸:“怎么?”
“今日这菜瞧着……”卫湘寻了个恰当的用词,“瞧着似乎比平日少了些精致,多了些野趣?”
楚元煜衔笑点头:“不错,今日看朝臣们吵架吵得心烦意乱,朕便让御膳房备了这些,让他们吃着有些意趣,也好平复一些火气。”
卫湘好奇:“这都是什么?”
这要细讲起来就说来话长了,楚元煜略偏了下头,容承渊笑道:“这些菜肴里的一应素菜都是与麟山附近的农户采买的,肉食是猎户猎得的,就连鸡蛋也是附近百姓家里自己养的鸡下的单。米亦是出自附近的稻田,而非平日所用的贡米,而且——”他恰到好处地语中一顿,“为了不惊扰百姓,陛下并未大张旗鼓地差人出去安排,只是近两日安排宫中女官扮成农妇去各家收购。猎户那边更有趣,是安排了些人手去猎户爱去的几座山里,在暗处盯着,见猎户猎得了东西,不论是什么都高价买下来,再交由御膳房看着处理。”
卫湘听得微微一怔,笑道:“可是给御膳房出了难题了。”
容承渊摇头:“却也不难。陛下一早就吩咐了,一则猎户猎得什么就买什么,种类与多少概不强求;二则御膳房做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好不好吃都不打紧。”
卫湘凝神细思,猜到几分用意,但不直说,带着几分敬慕望着皇帝,含笑道:“臣妾听着这像是别有深意,却又想不出是什么,陛下教教臣妾吧。”
“陛下教教臣妾吧”——这话在她与他之间是常说的,因为他并不知两位女博士的存在,无事时便教她读诗,她又读不明白的地方,总是楚楚可怜地说这样的话。
时日久了,她愈发清楚,他爱听这样的话。或者说,他喜欢这样慢慢教她。
皇帝喜欢嫔妃,无非一才一貌。她的貌已无可挑剔,那个才字最初却是分毫没有的,说一句“才疏学浅”都算捧她。他亲自教她诗书,就像亲手将一块璞玉一点点地雕琢出精美的花样,如何能不欢喜?
但凡是人,没有不爱欣赏自己的作品的。
是以卫湘才说出这话,刚夹起一筷子菜的楚元煜就不自禁地笑了。那将那两片野兔肉送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先温声道了一句“尝尝”,才缓缓说:“也说不上什么深意,只是百姓过日子不比咱们,许多时候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譬如猎户打猎,或许谁都想猎几头野猪、亦或野鹿,不仅可以果腹,味道还鲜美。可这哪里由得他们做主呢?为着一家老小的生计,莫说野兔、野鸡这样的猎物,逼急了就连鼠、蛇也需逮来吃了再说。烹饪之法更不得与御膳房相较,遇上从前不曾见过的猎物,总归会有无从下手的时候,但为着活命,往往都是烹熟囫囵吃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可不可口的话。”
这话让卫湘心生难过。因为她也很是吃过一些苦,是以很能对这朝不保夕的恐惧感同身受;同时,她倒也不曾为下一顿的饥饱担忧过,因此不免也生出几分庆幸,又叹息这天下吃苦之人太多。
她黯淡喟叹,细品了一口那兔肉,才嚼一下,就觉出御膳房必已拼尽全力去将它料理得美味,但仍可吃出肉质粗糙。对她这样不常吃这口的,这也不失为一种新鲜,但若常这样吃那可属实是谈不上享受的。
她又跟着问:“这道理臣妾明白,但听闻这两日争的都是罗刹国的事,陛下何以突然提点各位大人这个?”
楚元煜一哂,循循善诱:“你猜猜看呢?”
卫湘歪头思索着道:“陛下既这样说,可见个中深意还是与罗刹有关的……莫不是朝中主战之声渐多,但一旦开战总不免让边关百姓受苦——到时战火烧过农田,农户就难以种粮;鸟兽受惊奔逃,猎户也难有猎物。不知有多少无辜者会丧生,所以还是和为贵?”
楚元煜衔着笑,并不说她不对,只说:“可若此时不战,任由格郎域人坐大,来日这战火还是要起的,我们只不过是将这份苦留给了子孙后代。”
卫湘一滞,又道:“那还是现在打更好些了?”
楚元煜往她碟子里夹了两根绿油油的小青菜:“但现在打,便是你方才说的那样。”
“那可如何是好?”卫湘这下是真不明白了,美眸里满是茫然,“听来似也不能一直不打,那要么现在打、要么晚些打,总要选一个才是?”
楚元煜也不为难她,笑着摇摇头:“既没有万全之策,打与不打都不妨事。只是朕看他们争成那般,只怕这其中除却为国为民,更有为自己的缘故。不论文臣还是武将,若是把自己升官发财的事放在头一位,百姓才是要吃大亏。”
“啊——”卫湘恍然大悟,“所以陛下赐这些菜下去,是要他们放一放私利,为百姓之忧而忧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若是要打,何时开战、派多少兵、走哪条路,皆有所不同;若是不打,如何与罗刹国维持关系、如何压制格郎域,也都要考量。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文武百官为自己与为百姓考虑,结果往往大有不同,朕不得不提醒他们轻重。”
卫湘只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胸中激荡,她长缓一息,叹道:“陛下用心良苦,但愿各位大人莫辜负了陛下,更不能辜负了百姓。”
“是啊。”楚元煜苦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已烦闷了整日,便不欲再多说这些,转而笑道,“不提这个了,朕要跟你邀个功。”
第92章 禁书 “我还会唱两段。”
卫湘正感慨万千, 听他忽然这么说,一愣:“跟臣妾邀什么功?”
楚元煜道:“朕可是连和朝臣吵嘴时都还念着你,专门从晌午的菜肴里记下这些吃着不错的, 好让你尝个鲜。”
说着他目光微动,旁边侍膳的宦官即刻领会,忙盛了碗汤出来奉给她, 不失灵巧地含笑介绍:“这是鲜蘑野鸭汤,陛下晌午时尝了一口就说娘子应当喜欢, 着意吩咐御膳房又做了些,除了晚上这一钵, 还有继续吊着的, 晚些时候煨个燕窝给娘子当宵夜。”
卫湘边听他说边接过碗来尝了口鸭汤, 果真异常鲜美。又见色泽金黄动人, 更佳满意, 不由笑赞:“这汤拿来煨燕窝必是极好的。”遂心思微转, 续上一句, “臣妾那天去丽嫔姐姐那里小坐, 看福公主吃燕窝吃得开心,不知这鸭汤燕窝她会不会也喜欢。”
楚元煜略作斟酌:“鸭子不是什么大补的东西, 小孩子倒也吃得。”说罢就命容承渊知会御膳房, 命他们晚些时候多煨几盏鲜鸭燕窝, 两盏奉与皇后与皇长子、两盏奉与丽嫔与福公主, 过了会儿又想起敏贵妃,复又多赐一盏下去, 嘱咐敏贵妃好好安养身子。
卫湘垂眸静静听着,本无所谓他赐了谁,想着只要有丽嫔、无恭妃就好。但听他提起敏贵妃, 她又觉为这“厚此薄彼”再添一把火候也不错,就笑道:“臣妾记得,清妃娘娘似乎也很喜欢燕窝?”
——她记得有一回她与皇帝用膳,清妃为着徐益的事前来觐见,便坐下来同用,他首先就让人为清妃先添了一盏燕窝。
但他品着鸭汤摇头:“她素来只吃清炖的,唯添些冰糖。最多再加些牛乳、红枣,旁的口味就一概不喜了。”
卫湘听他将清妃的喜好说得如此清楚,虽知自己的喜好也被他记得许多,还是故作拈酸:“到底是陛下记挂清妃娘娘,这等青梅竹马的情分,臣妾唯有羡慕的份儿。”
楚元煜听出她是故意的,嗤笑摇头,吩咐那侍膳的宦官:“快去,给她多夹些菜,免得她嘴巴闲着,便要说些怪话来调侃朕。”
那宦官很是识趣,闻言走到卫湘身侧,夹菜夹得飞快,转瞬就在卫湘眼前的碟子里添了七八样。
卫湘愈发酸溜溜的:“陛下好难伺候。臣妾在这汤泉宫苦等陛下半日,现下不过醋了两句,陛下就这样!”
说着她美眸笑觑着他,故意又提清妃:“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臣妾如今是愈发明白了!”
这话却令他猛地呛了,“咳——”地一声,呛得面色通红。
容承渊见他是真呛了,连忙上前,卫湘也吓了一跳:“陛下?!”继而起身绕过膳桌,为他轻拍后背。
容承渊见状自就退开了,楚元煜想安抚卫湘,但呛得说不出话,一时只得摆手示意无事。自顾又咳了几声,他好歹缓过来些,又端起汤碗灌下一大口汤顺了一顺,总算舒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攥住卫湘的手:“小湘。”
卫湘眼睛都不敢眨地凝望着他,大有不安:“陛下可好些?”
“朕没事……”他说着又忍不住地咳了两声,平复下来后沉吟了一下,复杂道,“小湘,咱不学这句。”
“什……”卫湘想问,但才吐出一个字就见他别开眼睛,端是不欲多言的样子,就识趣地忍住了,转而一笑,“陛下可吓死人了,可见先人说‘食不言寝不语’颇有道理。臣妾不跟陛下说话了,咱们快用了膳,一会儿臣妾陪陛下去温泉里松快松快,自有的是时间说话!”
她口吻娇嗔,一副不与他打商量的模样。楚元煜笑看着她,哪还有驳她的心思,发自内心地应了声“好”,便都专心用膳不提.
这一晚,汤泉里的水漾出去许多。好在泡汤虽是解乏之事,却本身就会让人生出懒惰,他们又那样在池中费了许多力气,上床后不多时就双双睡沉了,没再多做什么,就此省去了半夜里再爬起来沐浴的麻烦。
翌日晨起,卫湘坐到镜前,眼看自己脸颊红润莹亮得紧,心下暗笑那些志怪书籍里常说男人的精气可滋养女妖,果真不是诓人的。
容承渊本候在外面,听闻她起床了,就进了屋来。卫湘从镜子里看看他:“掌印怎的这时来了?”
容承渊慵懒的口吻里带着厌倦:“廷议有张为礼宋玉鹏伺候也一样,我懒得天天瞧那笏板群殴的戏码。”
卫湘惊奇地转过身:“诸位大人都是体面人,还真动手打架呀?”
“真的啊。”容承渊嗤笑着拉过张有扶手和靠背的椅子过来,坐在她侧后不远的位置,想了一想,抱憾地啧嘴,“啧……应该趁你在御前时让你瞧瞧的,虽然瞧多了烦,但头一次看觉得可好玩了。”
“……”卫湘不知该怎么应他这话。
容承渊人畜无害地笑:“这样吧,若有机会,想法子让你看看两国使节谈判,那个也能打。”
“……”卫湘转回妆台那边,“掌印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哦,自然不是。”容承渊见她不接茬,觉得自讨没趣,啧了声嘴,“来给娘子说说昨晚的事。”
卫湘抬眸:“怎么呢?”
容承渊似笑非笑地垂眸:“福公主对那鲜蘑野鸭汤煨制的燕窝反应平平,丽嫔倒很是喜欢,很是盛赞了几句——所以么,恭妃今日一早就听说陛下赏了合丽嫔口味的燕窝给她,也知道了陛下昨日是与娘子用的膳。”
卫湘满意地衔笑,点了点头:“掌印素来是既有本事又有分寸的。我尝着那汤着实是好,一会儿就下厨给掌印也炖上一道。”
“多谢娘子。”容承渊一哂,接着说,“敏贵妃也听说了陛下赐燕窝时正与娘子在一起。”
卫湘眸光一凛。
……他可真会占便宜。
皇帝赏敏贵妃燕窝时的确还在与她一起用膳,但这事属实与她无关。让他这么一说,倒又成了她的好处。
她悻悻道:“多谢掌印。”
“皇后娘娘那边,我就不帮你卖乖了。”他接着说。
卫湘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皇后是中宫、是嫡妻,本就应当时时被皇帝记挂。若连一盏燕窝都要由她开口去劝,那就不叫卖乖,叫挑衅。
“就这些。”容承渊说罢靠向椅背,姿态很是闲适,“我在娘子这里躲个懒,娘子不必理我。”
“哦。”卫湘不以为意。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会儿,房中只余琼芳手中的木梳一下下拂过卫湘满头青丝的细微声响。待长发梳顺,琼芳便为她挽起发髻,挽到一半,卫湘忽又想起昨晚之事,视线复又投向镜子:“掌印。”
容承渊本靠在椅子里闭着眼,闻声抬眸:“嗯?”
卫湘蹙了蹙眉:“昨日我用膳时提起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话,陛下何以反应那般激烈?”她语中一顿,思量着又说,“我初时还道他生气了,后来看着又不像。”
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与镜子里那个迷惑的她对视了少顷,蓦然发笑,又是连连摇头:“啧……这实在是……”
他一时似不知该怎么说,便换了个坐姿,身子前倾,双肘支着双膝斟酌了一会儿,才笑道:“此事其实宫中嫔妃大多心里有数,只是谁也不好明说。但娘子既然不懂、昨日又让陛下知道了娘子不懂,日后就只管将这不懂装下去便是。否则陛下见娘子懂了,一旦追问是何人告诉了娘子,我都没法解释。”
卫湘讶然:“一句诗罢了,怎的说得这样严重?”
容承渊的笑容敛去大半,扫一眼琼芳,琼芳就放下木梳向外退去,原守在一旁的积霖、傅成、廉纤亦无声告退。
容承渊问卫湘:“你在永巷长大,可曾听说过《西厢记》么?”
卫湘霍然回头:“那不是禁书?!”
容承渊气定神闲地点点头:“你知道多少?”
“我没看过……”卫湘哑了哑,“只知它……似是‘秽恶’之书?”
容承渊笑笑:“秽不秽恶不恶的,我不评它。你只需知晓,书中之人是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且其中又有些……”他语中一顿,委婉道,“颇为香艳的词句。这便是它被禁的两个紧要缘故。”
卫湘忙问:“清妃常念的那句,莫不是从这《西厢记》里出来的?!”
容承渊苦笑点头:“正是。”
卫湘瞠目结舌,只觉实在荒谬。
容承渊温声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恐。本朝的禁书,其实多是高祖皇帝在位时定下的。那时天下初定,处处都乱,不得不从这些细微之处肃清。后来虽不曾明言过取消禁令,但百余年下来,这些都已无人在意了。就拿这《西厢记》来说,我估计宫中大半嫔妃待字闺中时都是读过的。陛下也早就读过,我么……”他扯了下嘴角,“我还会唱两段。”
“当真?”卫湘一时仍觉困惑,顺着他的话多想了想,方明朗了,“掌印的意思是……因为那两个缘故,众人虽都读过,也不至于因此获罪,但没人会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说?”
第93章 入秋 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
容承渊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谁会把看禁书的事挂嘴边?别的不说, 宫里除了嫔妃、宫人,可还有太妃、太嫔这些长辈呢。”他语中一顿,啧了啧声, 口吻戏谑得恶劣,“你说这和拉着太妃太嫔们一起看春.宫图有什么区别?”
“噗!”卫湘没忍住喷笑出来,一边自顾拿起木梳梳头, 一边从镜子里瞪容承渊,“原来掌印竟这样没正经, 底下的徒子徒孙可知道?”
“也就跟你说说。”容承渊一哂,视线落在她梳头的动作上。
纤纤玉指、如瀑青丝, 更别提那张天仙般的面孔……
人怎么就能好看成这样?!
卫湘凝神想了想, 又缓缓道:“便是我这样不通文墨的人也知那《西厢记》本是禁书, 清妃出身相府, 又京里一等一的名门贵女, 必然也是知晓的, 何以还会把那话挂在嘴边?”她转过身, 望着容承渊道, “莫不是清妃品性孤傲,因而不曾读过这种书, 只听了那么一句诗觉得不错, 就时时念了?”
容承渊觉得好笑, 语气玩味起来:“我倒不知在你眼里, 清妃竟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妙人?”
“……我哪有那种意思!”卫湘白了他一眼,“掌印明知我不喜欢她的, 还非要这样打趣我!”
说罢她气恼地转回去,复又对镜梳头,看起来是不想理他了。
容承渊眉心轻跳:“咱们随便聊个天, 怎么还生气了?”说着他就站起身,踱到她身后,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梳子。她不肯给,与他夺了一下,但他手上很有力气,即便只两指捏着她也抽不走,只得从镜子里又瞪他一眼,他皱眉,“仗美欺人是不是?我如何你知道你不喜欢她?”
卫湘一愣,心下想着自己几度与琼芳说过清妃,与凝贵姬、丽嫔私下议论清妃时琼芳更是在场,不由奇道:“琼芳没跟你说过?”
容承渊瞬间明白她在想什么,挑眉轻笑:“你这话好没良心。我亲自过目几个知根知底的人拨给你用,在你眼里,倒成了我往你身边安插眼线。”
卫湘茫然地看着他,不觉间手上放松,那梳子就被他拿走了。
他笑了下,垂眸给她梳着头,却没像先前几次那样好好梳,右手的梳子虽一下下地忙着,左手的手指却在揉捻她的头发,丝绸般凉滑的质感让他爱不释手。
察觉她迷茫的大量,他无奈地一声喟叹:“咱是友非敌,我倒派人监视你?那是什么道理。你的人就只是你的人,若是时时跑来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他在镜子里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你只管把他们拖出去打死。”
“……倒也不至于。”卫湘的心跳莫名有点慌,她避开眼睛,小声的呢喃。
容承渊摇了摇头,略作沉吟,继续说清妃的事:“……清妃很清楚那句话出自《西厢记》,之所以当众说出来,我想应是一种取舍。”
“取舍?”卫湘抬起眼睛,“怎么讲?”
容承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让我想想……那年陛下是十三岁,那清妃便是十岁。当时清妃还是先帝默许的太子妃人选,便也无人拘着他们一起玩。他们上元节时结伴去京中东市的灯会,溜进戏园子看了一出戏。”
卫湘了然:“是《西厢记》?”
容承渊点了头:“是。”
卫湘凝神道:“怨不得了。那话在旁人眼中只是禁书中的一句诗,在清妃眼里,却是她与陛下青梅竹马之情的一道掠影。”
——所以容承渊说,这是一种“取舍”。
在清妃眼里,这份青梅竹马之情比什么禁书、“淫恶”的说法更要紧。为着这份情谊,她便什么都顾不上,满心满眼只有与她一起看戏的那个人、还有戏文里的那句话。
卫湘仔细一想,又道:“只是照这样说,清妃的心思易懂,陛下的想法我倒不明白了。”她说着视线一抬,蓦然看到容承渊正将她的一缕头发打了个圈,又将发尾穿进圈里,俨然是要打结的样子。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那个圈,回过头厉喝:“掌印!”
容承渊却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手贱地干什么事,冷不防被凶一句,他只觉得她脾气可真差劲,被人动了动头发就急了。
“不动了。”他抬起双手,步步后退,“不动了不动了。”直至推回那张椅子前,他坐回去,“你不明白陛下什么?”
“……”卫湘深呼吸,只觉得挺正经的一个话题被他搅得就快说不下去了,好生正了正色才得以继续说下去,“我不明白,陛下究竟是喜不喜欢那句话?若说他喜欢,他昨天不愿我说;说他不喜……”卫湘哑了哑,“他又并不约束清妃。清妃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话说出来,他也没说什么。”
——她第一次听到这话可是在宫宴上。现在回想起来,在清妃说出这句话后,宴席上很是静了一静,但皇帝终是没说什么。
容承渊笑道:“清妃第一次提起这话时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宫里当长辈的谁也不好苛责,至于她回家后,张家有没有提点我就不知了。不过……既然那时便人人都知道她与陛下一起看了那段戏,后面再遮掩便也没什么意思,陛下更没有那样欲盖弥彰的道理。只不过若你也去说……”他轻轻啧声,“那还是有点怪的。”
“我有数了。”卫湘点了点头。
清妃去说,一半是因众人都“心里有数”,另一半更是因九五之尊不怪罪,旁人也不好多作议论。但这话总归是失礼的,最好能止步于清妃,或者说……若清妃也不再提自然更好,总之像她这样不相干的人若也将这话挂在嘴边,那到底是不合适。
卫湘一边摸清了分寸,一边又在心下觉得似有什么地方有点古怪,一时却也想不清,更说不清,疑云就这么在心头一划而过,留下一缕抓不着的烟,而后一眨眼的工夫,就连看也看不着了。
往后数日,行宫里似是平静了些,后宫没什么新鲜事,朝中的纷争在又几番唇枪舌战后也有了眉目,姑且定下的主意是大偃要帮罗刹国攻打格郎域,但并不直接出兵,只在粮草、兵器上予以相助。
八月,暑热在几阵清风里由浓转淡,中秋之后,天气又更凉爽了些。
在这凉爽之中,后宫里总算又有了点新的话题。卫湘月中时先去赴了凝贵姬的“品点小聚”,众人才落座,就听孟才人问:“凝姐姐,臣妾听说明年的册子已送到行宫来了?”
凝贵姬乍闻她提起这个,不觉笑了声:“你何时也消息这样灵通了?是送进来了,只是还在陛下的清凉殿里搁着,没到我们手里呢。”
卫湘全然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就问了句:“什么册子?”
“还有什么。”孟才人笑叹,“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的大选了,现在各地已将待选贵女的名册送进了宫。等到明年春时,她们便要正式入京参选。”
“原是这事!”卫湘恍然大悟。
她当然知道大选是三年一次的,只是先前不曾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如今掐指一算才发现……可不是么?
再到月底时,她又去赴文昭仪的“松月听风”,此时那些册子已送到了后宫来,因皇后在安胎,册子就直接送到了文昭仪与凝贵姬宫里,由她二人先行过目。
众人自然都想知道日后会有怎样的新人进来,便纷纷探文昭仪的口风,文昭仪被问得烦了,苦笑道:“你们想在我这里问出什么?一个个都是大选进来的,对这事还没分寸?这送过来的册子上只有姓名、家世、年纪,高矮胖瘦一应不知、性子如何更无从探究,你们若非要问我,那我只能说……”
她言及此处卖关子似的顿了声,众人听了前几句本已对这番打探不抱希望,忽见她这样卖关子,兴致又重新燃起来,不由自主地纷纷探长了脖子。
冯御媛催道:“什么?”
文昭仪笑睇卫湘一眼:“要选出一个比咱们睿姬漂亮的,多半是不大可能。”
“……”众人一下子都收回脖子,冯御媛失笑:“这还用昭仪娘娘说!这等绝色哪有那么常见,我们也不敢妄想能在三年里见着两个!”
宋才人有点酸溜溜的:“可不是么?单一位睿姬娘子近来便已是独宠了,若再来一个这样美若天仙的,我们只怕这辈子都见不着圣颜了。”
卫湘听了,只朝宋才人笑了笑,心下却打算日后寻个机会在闲话家常里将这话说给了皇帝听。
她知道这没什么,便是皇帝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不可能因为这句话动怒。
不过宋才人与黄宝林交好,那这耳边风便不扇白不扇。
这种事,她不求眼下就能派上用场,但万一日后能用上,总不能没得用。
这日的“松风听月”散后,她与文昭仪一同去探望敏贵妃。敏贵妃近来还是避不见人,算起来她到行宫也有月余了,这月余里见过她的嫔妃还是只有文昭仪与卫湘。至于皇后那边,素来是那派母仪天下的贤惠大气,又在孕中本身心力不知,也就不曾纠她什么礼数上的不妥。而皇帝,听闻她毁了容貌,当然也不曾翻她的牌子。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皇后寻仇这事并不着急。
卫湘是个不喜夜长梦多的人,已与敏贵妃提过几回,敏贵妃每每都是摇头,只说“再等等”。
第94章 等待 “陛下有话跟睿姬娘子说,娘子请……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 让卫湘感到意外的是敏贵妃对于向皇后寻仇这事并不着急。
卫湘是个不喜夜长梦多的人,已与敏贵妃提过几回,敏贵妃每每都是摇头, 只说“再等等”。
今日卫湘忍不住又提起此事,敏贵妃还是那句话。至于要“等”什么,她和先前一般并不做解释, 但大概是因卫湘已提过数次,这回敏贵妃神色间多了些尴尬, 最终却也只是讪讪地换了话题。
卫湘对此多少有些懊恼,但因对方身居贵妃之位, 她也不好发作。
直至她们都从倾颜殿退出来, 两人仍要同行一段, 文昭仪无奈地叹了声, 跟卫湘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敏姐姐要‘等’什么?”
卫湘忙道:“贵妃娘娘若不想说, 姐姐便不必讲给我听了。”
“其实也没什么。”文昭仪缓缓摇头, “她是在等皇后将孩子生下来。”
卫湘浅怔:“姐姐是说……平安降生?”
“是。”文昭仪颔首, “稚子无辜, 她对孩子下不了手,想等皇后平安生下孩子再与她算账。这事我也劝过她, 我说这是后宫, 尔虞我诈, 容不下那么多善心。但她觉得后宫里争的无外乎三样东西——圣宠、用度、地位, 哪一样也不值得让她把良心也摒弃了去。况且她自己的孩子也没了,她说那孩子落下来时已与寻常婴孩没什么两样, 只是没了气息。所以……”文昭仪凝望面前苍茫昏暗的天色,长长地缓了一息,“所以她怕啊……她怕若她害了皇后的孩子, 皇后的孩子就要跟到阴曹地府里去为难她的孩子。她怕孩子在梦里跟她哭,但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湘听得一阵难过,眼眶也泛了一阵酸,但仍抓住了疑虑,打量着文昭仪,佯作随意地追问:“这种缘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贵妃娘娘为何不愿说?”
文昭仪笑叹:“她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经了这一遭,孩子没了、容貌也毁了,不免变得更加敏感。我跟她提过几回,说这缘故应当与你解释清楚,但她觉得这本就是她求你帮忙,如今又为着这种缘故瞻前顾后,怕惹得你不高兴,就该不管她了。”
“这叫什么话……”卫湘神情复杂,连连摇头。
“也不怨她。”文昭仪哀叹,凝望着卫湘,口吻里生出几许酸楚,“妹妹你生得太美,性子又好,得封这大半年几乎算得上独宠了,旁人得幸的时候加起来还不及你的一半,所以你不清楚后宫本是什么样的。”
卫湘听她说起这个,不好插话,只得安安静静地听。
文昭仪继续道:“在你之前……故去的妩贵姬得宠过一段,说来与你差不多,几可够得上‘独宠’这两个字。只是她寿数不长,三四个月的光景,昙花一现般地没了。”
“除了那一小段时间……陛下都还挺雨露均沾的。若硬要从中论个格外得宠的,那便是敏姐姐了,单论侍寝次数连清妃都要往后排一排。可如今呢?”文昭仪回想敏贵妃往日的风光,心下唏嘘不已,“如今为着几颗天花留下的疤,陛下看也不去看一眼了,这些日子虽也赏赐不断,可个中差别她哪会不明白?偏又是曾经宠冠六宫的人,这落差实在太大。她如今啊……只怕人人都嫌弃她,用她自己的话说,宫里头姐妹众多,若单是没有圣宠,日子也没什么过不下去的。可若嫔妃们都疏远了她,这就当真难熬了。”
“贵妃娘娘心事也太重了。”卫湘无奈地摇头,“姐姐只管告诉她,这缘故我感同身受。让她只管放宽心,咱们一同等着便是。”
文昭仪莞尔,点了点头。两人沿林荫小路复行几步,忽见几名宦官步履匆匆而来。这道不宽,嫔妃与宫人“狭路相逢”,自当是宫人退开避让,没有让嫔妃给他们让路的道理。然两人都看出那几名宦官神色焦灼,只怕是有急事要去向谁禀奏,相视一望,便都向一旁让开了,身后随行的宫人们见状也都连忙避让,一条本就不宽的小路就这样硬生生让出了一半,足够他们赶路了。
然而那几名宦官却在赶至二人身前时就止了步,为首的那个明显松了口气,向文昭仪躬身道:“昭仪娘娘安!仪景姑姑差奴来知会娘娘,皇后娘娘……发动了!”
“什么?!”文昭仪悚然一惊,下意识里又与卫湘对视一瞬,那一瞬里两人不免都在想:这下不用等了。
接着文昭仪便又急喝:“满打满算……这也才将将八个月,何以就发动了?!”
语毕顾不上在那里驻足细说,足下一转,便往椒风殿的方向去了,卫湘自然跟她同往。
那宦官跟在她身后禀话:“奴只是在外殿伺候的,也不知缘由,只是仪景姑姑突然吩咐奴来找您,另遣了人去敏贵妃、清妃、恭妃和凝贵姬处,谆太妃那边也有人去了。”
卫湘听及此处不由一滞,忙道:“陛下那边呢?”
那宦官的神情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垂眸道:“皇后娘娘知晓陛下近来国事繁忙,只说不必搅扰……”
“胡闹!”文昭仪一声厉喝,被卫湘拉了下衣袖方意识到这话不妥,复又沉声,“皇后娘娘以国事为先,你们当下人的也不知劝,真是胡闹。快,你只管去清凉殿禀明陛下,若出了事,自有本宫担着!”
那宦官匆忙应了声“诺”,连忙去了。文昭仪扫了眼与他同来的三人,定了定神,吩咐他们:“事关中宫与皇嗣,后宫谁也不能怠慢。你们去各嫔妃处都知会一声,免得有哪个不知情的平白失了礼数。”
“诺。”三人应下,即去照办,周围就又只剩了自己人。
卫湘细品皇后的吩咐,笑了一声:“陛下近来将宫中之事全权交予姐姐和凝姐姐,表面上是不愿皇后孕中操劳,实际上为着什么……看来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谁又不懂呢?”文昭仪冷笑,“也是她咎由自取。从进东宫算起,我与敏姐姐便是无一刻不以她为尊的,后来清妃入了宫,与她横竖不对付,我们也为了护她还与清妃有过几回口舌之争,敏姐姐更因此挨过陛下训斥。便是此番有孕之后,敏姐姐也不曾生过半分越过她的心思。偏她这样容不得人,也就怪不得我们撕下她那张充贤德的面具了。”
“是这个道理。”卫湘点一点头,心下忽而又想起得知敏宸妃沾染天花的那晚,朝自己泼来的脏水。
就如她先前所言,那晚她是洗脱了嫌隙,皇帝更是态度强硬,没让她受分毫委屈,可那些事究竟是谁做的,还不清楚呢。
是后来授意杨氏害过她的恭妃,还是对敏贵妃下了手的皇后?
卫湘原本几乎笃定是前者,现在倒也拿不准了.
两刻之后,嫔妃们便都到了椒风殿,几个主位候在外殿,位份低些的就守在院子里。就连久不见人的敏贵妃也到了,只是双眼之下尽遮着面纱,看不着留了疤的容颜。
闵淑女因陪伴谆太妃,算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了,她扶着谆太妃进了院门,众嫔妃都忙敛裙问安。谆太妃边穿过院子边道一声“免了”,入了殿门,又迎来新一重问安声。
她径直走到主位前落了座,先命众人起了身,便隐忍着不满道:“皇后生子,皇帝便是在廷议,也该过来守着,如今这样,实在是大臣们不懂事了。”
文昭仪忙笑道:“太妃息怒,这事恐怕怨不得陛下。方才睿姬妹妹跟臣妾喝茶呢,说起陛下要召见格郎域的使节,这会儿约是正被此事拖住了阵脚。这也没办法,倘若都是自己人、亦或是罗刹国这样的友邦,自是什么都好说;但格郎域向来不是善类,陛下若扔下他们走了,指不准又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谆太妃闻言面色稍霁,无奈叹息:“既是这样,便也罢了。”
又过约莫小半刻,圣驾仍不见踪影,倒是容承渊奉旨到了椒风殿来。
他自是入殿先向谆太妃问了安,禀的话一如文昭仪所料,皇帝果然是被格郎域的事拖住,不好失了礼数。
谆太妃见他过来,倒更安了些心,笑道:“皇帝既然忙,就让他忙吧。你在这里守着,有事自可及时前去禀话,也就不怕什么。”
容承渊垂眸应了声“诺”,并未在殿中多留,寻了个由头就又退出殿外。出殿时睇了眼左右,两旁的宦官虽不明就里,还是会意地阖上了外殿的殿门。
与此同时,数名御前宦官进了院来,有条不紊地前往椒风殿各处,却是将前前后后的宫人都看住了。
殿外等候的嫔妃们无不一惊,但见其着意阖了殿门,便知他不想惊扰谆太妃,一时也无人敢去多嘴。
所幸容承渊也没打算让她们提心吊胆,他阔步走下石阶,几名低位的小宫嫔多看他一眼都心虚,下意识地瑟缩后退。
他在众人面前止住脚步,垂眸一揖,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向来胎像稳固,如今却不足月就已发动。咱家在陛下跟前办差,不得不多几分顾虑,只得先查了再说,惊扰各位娘子了。”
众人知道这般大动干戈的缘故,心里就安稳了不少,陶采女连连点头:“应该的。”
容承渊抬眸看向卫湘:“陛下有话跟睿姬娘子说,娘子请借一步说话。”
第95章 符咒 哪怕三岁小儿也知道,这只能是一……
卫湘颔了颔首, 在满院嫔妃神色各异的注视中随容承渊去了西侧廊下无人之处。
容承渊自怀中摸出一巴掌大的甜白釉小盒,姿态恭敬地奉与卫湘:“陛下说娘子前两日在清凉殿吃了这饴糖,很是喜欢, 特命御膳房又制了些给娘子。”
“这点小事,陛下还记得。”卫湘心头一暖,含笑接过。
却听容承渊忽地压低声音问:“今日之事, 可与你有关?”
卫湘一怔:“什么?”
“皇后怀胎才八个月。”容承渊低着眼帘,“若与你有沾染, 切莫瞒我。”
卫湘听他语速显比平日快些,知晓是因嫔妃们都在不远处看着, 他们不宜在此多言, 便也不多问什么, 只摇了头:“和我没关系。”
“那就好。”容承渊颔了颔首, 遂退开半步, 向她一揖。
卫湘点点头, 气定神闲地回到院中去, 将手里那枚圆盒交予积霖, 笑说:“好好收着,一会儿回去放在我卧房的茶榻上。”
“诺。”积霖福身应了。众人虽心思各异, 但都不多言, 唯黄宝林静立在三步远的地方, 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皇后娘娘正生着孩子, 这岂是炫耀恩宠的时候?”
卫湘心下轻笑,不加掩饰地直接望了过去, 只见黄宝林神情黯淡,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厚重的脂粉也难遮住她眼下的乌青, 可见前阵子的波折让她心力交瘁。
说起来,她现在原是应该在闭门思过的,只因皇后生子妃妾都要按宫规在外候着,她才得以出现在这儿。
都这样了,偏不长记性。
“呵。”卫湘扬音一笑,笑音里透出的轻蔑令她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张扬,她悠悠地踱向黄宝林,黄宝林顿时心虚,想要躲避,但又硬撑住了,抬眸盯着她道,“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卫湘好整以暇地给她理了理衣领,继而抬起眼帘,欣赏起她的发髻来。
她自正六品贵人降至从七品宝林,康字封号也没了,还令父母受了训斥,现下心气受挫,整个人都低调下来,不仅衣裙颜色朴素,发髻上也不见太多点缀,只戴了两只镶宝的银钗。
再仔细看,更可见她发髻一侧梳得不够精心,隐隐可见些许毛躁的迹象。
卫湘勾了勾唇,抬手抚上那一片毛躁。黄宝林猛地推开她的手,继而自己按到那一片,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顿觉丢人,不禁双颊飞红。
卫湘毫无恼色地收了手,含笑道:“我心疼姐姐罢了。杏实梅实两个都挨了板子,底下的宫人伺候起来不够细心还是次要的,紧要的是这些刻薄话都没人替姐姐说了,竟要姐姐亲口说出来。”
黄宝林眼底一慌:“你……”
卫湘捏起绣兰花的丝帕,掩唇直笑,口吻仍是慢条斯理的:“我劝姐姐多忍着些吧!不然下回那板子直接落到姐姐身上,那可怎么好?”
“睿姬娘子说笑了。”黄宝林艰难地撑着体面,“宫里惯来没有杖责嫔妃的规矩。”
“是么?”卫湘恳切地颔首,“原来这才是姐姐屡教不改的缘故,倒是我不知规矩了。只是,亲近的宫人若被打死,对姐姐总也有诸多不便。我若是姐姐,我就听劝。”
“你……你敢!”黄宝林趔趄着上前一步,终是被她激得乱了方寸,急急地道,“她们两个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你休想……”
“咱们闲话几句家常,姐姐怎的就急了呢?”卫湘打断她的告诫,满目无辜地摇头,“我哪有要动她们两个的意思?姐姐可别胡乱安罪名给我。她们两个如今正卧床不起,姐姐说出这话,若她们真有个三长两短,倒成了我的不是。”
言及此处,又是摇头:“人命关天的事,我哪里背得起呀!”
“你你你……”正话反话都被卫湘说了,黄宝林被围追堵截得语塞。
自始至终,卫湘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黄宝林除了开头那句讥嘲,后面句句都是乱的,更是被卫湘牵着鼻子走。这情形瞧着就像一只漂亮的猫儿在两爪之间玩弄猎物,任凭猎物如何惊慌失措,猫儿依旧优雅矜持。
周遭的嫔妃中很有几位看得想笑,又觉不妥,便一个个紧抿朱唇别开眼睛,硬生生憋着。
“唉。”卫湘在黄宝林面前哀叹一声,摇一摇头,便转身去寻相熟的陶采女去了,独留黄宝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众人继续等着,时而能听到寝殿中接生婆指导皇后生产的只言片语,间或掺杂几声痛苦的呜咽。宫女、宦官或端着水、或端着药进进出出,个个脚步都很急,却有条不紊,分毫不见混乱。
时间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慢慢流逝,不觉间已是乌金西坠,红墙间起了凉风。
瑟瑟风声之中,丽嫔小声咕哝:“快三个时辰了,怎的竟这样久……”
话语随风飘入众人耳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皇帝如今子女不多,多数嫔妃对生孩子这事没什么数,丽嫔却是生过的。而且她当时正因妩贵姬之死蒙冤禁足,不免寝食难安,生产也不甚顺利。
可即便这样,她生孩子似乎也没有这样费力。
一时间院中三两结伴的嫔妃们都不免与同伴私语两句,忽又见一宫女端着碗疾步穿过回廊,正往殿里头去,碗中的苦香被夜晚的清风刮出来,飘散院中,众人一嗅即分辨出来:“这是参汤?”
“好浓的参汤!”
继而不免又一阵窃窃私语。
再过约莫一刻,一宦官踉踉跄跄地冲出殿来,打破了一直维持得极好的“有条不紊”。众人悬着心都看向他,依稀从服饰分辨出他是御前的人。
他急奔至西侧廊下,容承渊一直在那里。众人见容承渊侧首听他禀话,都不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却哪里听得见半个字?
但也就只过了三两句话,就见容承渊神色立变,回身挥手,两名始终候在院门口的宦官如风一样出了门,顷刻就没了踪迹。
几是同时,又见数名御前宦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围在院子四周,沉默侍立。
于是也无须去听什么了,谁都瞧得出,必是皇后的情形不好。
陶采女皱着眉轻声抱怨:“这样看管咱们做什么?便是真有谁打错了主意,还能跑了不成?”
卫湘拍了拍她的手,含笑宽慰:“掌印行事谨慎罢了。”
而后不到两刻,圣驾终于来了。其实格郎域使节尚未告退,只是听闻皇后难产,便是再有怎样的敌意也不好挑理,几位使节都忙劝皇帝快去,继而便忙不迭地告了退。
楚元煜步入院中,问安声四起。但他一直顾不得这些,径直入了殿,外头的人就听里面的问安也响了一阵。
正各自迟疑着起身,容承渊不知何时已从西廊下移至殿门不远处,颔首向内一引:“诸位娘子请。”
口中虽说着“请”,无形中却有种要将她们传进去挨个问罪的架势。
一种人心惶惶就在众人之中蔓延开来,容承渊这掌印摆出这副架势,任谁见了都是要怕的。
是以众人入殿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人群沉默得吓人。卫湘在离殿门尚有很远时就开始不动声色地盯着容承渊看,试图从他面上分辨出点什么。
他不经意间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全然不打算说什么,视线转而移开。
卫湘别无他法,只得心如止水地继续入殿。
经过容承渊身侧时,听到他正问身边的小宦官:“敏贵妃可来了?”
那小宦官一愣,回道:“来了啊……早就在殿里头,掌印没见到?”
容承渊淡然:“我只进去与太妃问了声安,不曾细看。”
卫湘足下微顿,复又看了他一眼,他仍在与那小宦官说话,口吻很是轻松:“来了就好。”
卫湘凝神想想,自顾入了殿去。宫人已在殿中添足了绣墩,众人再行向谆太妃、皇帝与主位嫔妃们问过安后,就依次序落了座。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皇帝。
在左右两盏多枝灯交织出的明暗之间,天子眉宇间透出令人窒息的阴鸷。这种神情在他面上并不常有,因为他总是怜香惜玉的,在嫔妃面前纵是发怒,也总维持着分寸。
可现在,一种陌生的狠戾在他眼中几乎压制不住,这样的狠戾远比动怒更加可怕。
一时之间,无人敢妄言一字。身为长辈的谆太妃虽想劝一劝他,最终却也没能说出话来。
楚元煜低着眼帘,不带分毫感情地吐出一句话:“容承渊,你说。”
容承渊是随在众人身后入殿的,此时刚在皇帝身侧站定。听得问话,他躬身轻道:“奴确是搜到些东西。”
他无声地挥了下手,宋玉鹏自殿门口走了过来。
宋玉鹏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身子躬得很低,如此一路走过去,众人都瞧见了他托盘中的东西——那是一枚薄薄的红色,也就一寸长,上面烫着金字,不知是什么。
宋玉鹏在八仙桌前驻了足,谆太妃看见那物,眼中一栗,即要伸手拿来细看,容承渊忙上前挡了,赔笑道:“此物不吉,太妃莫动。”
语毕自己将那东西拿起来,拆了上头的蜡封。众人看着他这个动作,才知那红色烫金的东西不过是个纸袋。
然后,她们便眼看着容承渊从中抽出了一枚明黄色的三角。
四下里惊起一阵倒吸冷气之声。哪怕三岁小儿也知道,这只能是一枚符咒。
第96章 莪术 “在椒风殿后房檐上的两片瓦当之……
容承渊将那符咒小心展开, 给谆太妃与皇帝细看,口中禀道:“具体是什么符,还需传钦天监来验。”
谆太妃眉心紧锁:“宫中严禁巫祝之事, 哪怕这符是祈愿用的,也不当出现在宫里!”
容承渊轻道:“是。”
皇帝侧首凝视着那张符:“传钦天监。”
门边的一名宦官忙往外去,皇帝又道:“何处找到的?”
容承渊垂眸说:“在椒风殿后房檐上的两片瓦当之间。依着方向算, 正对着皇后娘娘的凤榻。”
楚元煜收回视线:“既在椒风殿里,皇后身边的宫人便脱不了干系。若皇后平安脱险便罢了, 若皇后不妥——”他语中一顿,“宫人全部殉葬。”
此话落定, 殿中众人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名皇后身侧的宫人面色惨白, 却又不敢跪地告饶, 唯余冷汗顺颊而下。
一派死寂里, 寝殿的门开了, 众人的目光又向那边聚拢, 只见两名御医沉默地行至殿中, 跪地叩拜, 一字字禀道:“臣等无能,皇次子……夭折了。”
“什么!”谆太妃猛地站起来, 又因晕眩站不稳身子。闵淑女忙扶住她, 谆太妃不及坐稳便厉声喝问, “皇后如何!”
院首田文旭神色沉郁:“皇后娘娘……血崩虽已止住, 但身陷昏迷。能否苏醒,臣等……”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进去守着皇后!”谆太妃急道, 声音里带着哭腔。
御医见状不敢耽搁,忙赶回寝殿。闵淑女为谆太妃抚着胸口顺气,清妃在旁劝道:“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还请太妃保重凤体。”
这话本事好言相劝,此时却触了谆太妃的霉头,谆太妃双目含泪,指着她怒道:“你说什么风凉话!你自是不急的……若皇后去了,倒正合了你的心意!”
清妃骇然,连忙离席跪地:“臣妾绝无此意,太妃息怒!”
皇帝神情疲惫,向谆太妃颔首道:“母妃,皇后一贯身子康健,必能熬过此劫。朕会在这里守着皇后,还请母妃宽心。”说着他睇了眼闵淑女,“阿澜,先侍奉母妃回去安歇吧。这些日子朕实在忙碌,多劳你费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诚挚,依稀可见几分愧疚。
闵淑女垂眸福身,轻轻一喟:“陛下这话太见外了。太妃于臣妾如生母无异,臣妾自当尽心侍奉。”语毕,又小心翼翼地搀扶谆太妃,轻道,“母妃,咱们回吧。臣妾差人留在这里守着,不论什么消息,自会及时向您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