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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678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落胎 那本该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

皇帝才到清秋阁, 卫湘就觉他今日兴冲冲的,心情显是很好。她知晓缘故,又知六宫都对此事津津乐道, 便也不必隐瞒自己知情,边与他坐在茶榻上吃点心边歪着头道:“陛下为罗刹国使节的事头疼了这么久,如今他们自己人之间生了龃龉, 对咱们来说是不是件好事?是不是至少可以借着这个因由将他们遣回罗刹国去了?”

她巧妙地拿捏着分寸,显得只是好奇。

她自然更不会告诉他, 罗刹人之间的这场龃龉实是因她而生的。

楚元煜衔笑,拿了块翠玉豆糕喂到她唇边。卫湘咬了一口, 听到他说:“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等回头朕一件件讲给你, 让你听个热闹。”

卫湘听他这样说, 便知他也并未在意什么干不干政的忌讳, 适当是与她逗个趣。

这再好不过了。史书政书的那些经典, 她若只是读, 读得再多也只浮于表面, 若能接触些真正的朝堂政务那就大不相同了。

诚然她就算有朝一日通晓这些, 也并不能与他谈论太多,以免沾染干政之嫌, 但她想, 多懂一些总归是好的。就像诗中所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能都懂一些这样的道理, 与他相处总能更自如一些。

能让他慢慢觉得她知书达理,也好过现下这般纯粹的以色侍君.

当日下午便有两封信自麟山行宫送了出去。

一封是天子亲笔致信罗刹国君, 信中讲明雅罗斯拉夫大公丧命之事,一面言辞恳切且满是愧疚,一面又在信中附上了刑部与大理寺查出的一应细节;另一封出自鸿胪寺卿之手, 是写给那位大公的父亲,老雅罗斯拉夫的,这封信的内容与天子亲笔的那一封差别不大,只是措辞更谦恭一些,信中同样附上了一应查案细节,并且是两国语言一式一份,以此确保大公的父亲知晓始末。

这样一来,罗刹国君便是想遮掩隐瞒也不能了。

卫湘屈指数算,自安京至罗刹国都虽相距万余里之遥,但信使若八百里加急,约莫半个月这信就能送到。那么再过最多一个月,便可知罗刹国君的反应了。

一时之间,宫中明争暗斗的嫔妃、朝中政见不和的朝臣都怀着一份看热闹的劲头,倒很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了。

此外,因出了这样关乎人命的大案,使节的去留也不必再等罗刹国君的意思。两名信使第一日才离开麟山,陶德辉将军就在第二日带重兵送使节启程了。这位将军是陶采女的亲大伯,陶采女虽少不更事,在品点小聚上说起此事也兴致勃勃:“那罗刹新君忒不是东西,我大伯去这一趟只为送使节回去真是可惜!若能直取那新君的项上人头就好了!”

孟宝林正吃着一块酥皮点心,乍闻这话直被酥皮呛了一口,用帕子掩着唇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指着陶采女笑骂:“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陶采女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打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胡来,我瞧他就是日子过得太好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该有人收拾他一顿!”

转念一想,她又摇头:“罢了罢了,就这样一个混账,便是我家大伯不收拾他,想来日后也要有人收拾他。”

凝贵姬喂过去一块点心堵了她这张义愤填膺的嘴,笑说:“正是呢。上苍有眼,岂容一国之君这样胡闹?”

然而又过几日,罗刹国尚未有消息传回,宫里却先有了悲报。

在这日之前,卫湘本接了文昭仪的请帖,邀她在月末同去那“松风听月”的雅集坐坐。

卫湘知这雅集乃是诗社,觉得自己才学欠奉,不免有些顾虑,不肯前往。

文昭仪温婉相劝:“你不必想那么多,大家都不过附庸风雅。实话跟你讲,我们原是没有这诗社的,谈诗论词连带着写字作画都归恭妃娘娘的‘斟墨宴’。可恭妃娘娘……”文昭仪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许是不知她从前的美名,她待字闺中时是安京城里天字第一号的才女。诗词也好、书画也罢,她都是实打实地精通,就连朝堂之事她都颇有见解。那时登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许多官宦人家都打量着若能娶她进门,对仕途能大有助益。若不是后来先帝下旨封她做了太子侧妃,她的婚事只怕各家很有的争呢。”

卫湘想着自己与恭妃的纠葛,心下复杂,面上困惑地看着文昭仪,只做不解:“这与诗社又有何干?”

“哦……是我扯远了!”文昭仪被她这般一问才发觉自己已离题万里,悻悻一笑,忙将话题拉回来,“她太有才学,旁人吟诗作赋也好、舞文弄墨也好,若有欠妥之处她就难受,总想点拨一二。可姐妹们办这些雅集原是为了解闷的,乐意精益求精的自然是有,却也总有人只为凑趣,不想费那么多力气,便也不愿听她那些话。”

“如此一来二去,便不免有人与她处不来,渐渐不愿去了。后来在一起雅集上,敏姐姐和她争了起来,闹得大家都很没脸。在那之后,我就牵头办了这诗社,她也退了一步,‘斟墨宴’自此只写字作画,不再吟诗作词了。”

文昭仪说罢语中一顿,笑意更浓:“所以,你是不是不必怕了?咱们都是俗人,谁也别瞧不起谁。你若实在忧心,带几道你们品点小聚上制过的点心,让我们尝个鲜,必定人人都喜欢你。”

卫湘听她这样讲,觉得去一趟也无妨,便应下来。

然而只过了两日,文昭仪却差了大宫女过来,说六月末的“松风听月”不办了。

这宫女到清秋阁禀话时卫湘正在清凉殿伴驾,她就与守在外院的芫儿说了这事。芫儿只记下了,并未多问,待卫湘回来就说给卫湘听,卫湘心觉不对:“怎的就不办了?”

芫儿答不出个所以然,卫湘锁眉与琼芳对视一眼,琼芳斥道:“你好糊涂,也不知问个明白!便是自己胆小不敢问,也该去告诉廉纤、轻丝她们,让她们出来问明白。”

芫儿自知不妥,低头不敢争辩。卫湘摇摇头:“罢了,她素日都在外头伺候,哪懂这些?琼芳,你与傅成亲自去一趟吧。”

琼芳福身领命,便与傅成同去。片刻后两人返回清秋阁回话,脸色都不大好看,傅成低着头道:“听说是宫里传了话来,说敏贵妃……不大好。”

卫湘心头一紧,霍然起身,声音直颤:“熬不住了?”

“倒也不是。”傅成黯淡摇头,“敏贵妃实则已有病愈之势了,听闻已不再起烧,因天花结的疤也逐渐剥落。只是……”他哑了哑,“到底是用药太多了,昨夜胎死腹中。文昭仪身边的宫人说,敏贵妃这一胎已怀了近七个月,落胎时极为凶险,所幸四位御医有三位都守在玉芙宫,才保住她的性命。好不容易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劫,敏贵妃又瞧见了那落下来的孩子。说是……说是眉眼都已清楚,敏贵妃当时便哭得昏死过去,再醒来后就如失了魂魄一般,既不肯与人说话,也无心吃东西,宫人想将那孩子带走她也不肯,始终抱在怀里。唉……”

傅成一声长叹,琼芳续言:“文昭仪与敏贵妃的情分您也知道,听说此事就急坏了,哪还有心思办什么雅集?奴婢与傅成过去的时候她也没在,身边的宫女说是去见谆太妃了,奴婢猜想……”

卫湘了然:“她又想回宫去陪贵妃了。上次陛下不准,这次就索性直接去求谆太妃。”

琼芳颔首:“不过陛下上次之所以不准,只是因天花凶险。如今敏贵妃既已渐渐病愈,身边又已有五六日不曾有宫人染病,谆太妃想来会遂了文昭仪的意。”

卫湘垂眸落座回茶榻上,扶着榻桌沉吟半晌,连连摇头:“她们姐妹情深,我这个外人什么也劝不得。但琼芳,你再去见她一次,只说祝她平安无恙。”

琼芳诧异道:“娘子此举何意?”

卫湘睨她一眼:“敏贵妃才染病,一盆脏水就险些泼到我头上,虽然我自证了清白,又得陛下庇护,这事就轻巧得过去了,但敏贵妃究竟因何患病可没人说得清楚。”

琼芳心下生寒:“照娘子这么说,那……”

“当日的事,我时候越想越觉得太快了。”卫湘摇头,“敏宸妃前脚染病,我后脚就被宫人供了出来,可见布局的日子更早。那若只是冲着我,难不成这些人竟未卜先知,知道敏贵妃即将染病,可借此陷害于我?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所以,那本该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

若成了,她逃不过,敏贵妃沾染天花九死一生;若不成,她逃过一劫,旁人只觉那是一场针对于她的陷害,反倒容易忽略敏贵妃患病的疑点。

真是好算计。

就连她,都直到此时才忽然惊觉敏贵妃的病始终没个解释。玉芙宫那日跳出来构陷她的宫人是都办了,但余下的是否可信可不好说。

第82章 告诫 文昭仪只说敏贵妃精力不支,一一……

琼芳依卫湘的吩咐去向文昭仪递了话, 回来时只说文昭仪道了谢,但也不太清楚文昭仪是否明白她的意思。

卫湘叹道:“明不明白,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我与她交情不深, 与贵妃更没有几面之缘,说得多了倒像有意挑拨她们和旁人的关系似的。”

接着又问:“谆太妃可准了文昭仪所求?”

琼芳道:“准了的。奴婢去传话的时候,昭仪娘娘宫中已忙着收拾行装, 或许今日就要往回赶了。”

为着敏贵妃的安稳,文昭仪真是一刻都不愿多等的。

当日傍晚, 文昭仪果然就从行宫启程回宫了。但仅仅过了六日,文昭仪就又回到行宫来。

卫湘掐指一算, 一往一返最快也要四五日, 她六日即返, 看起来像是只在宫中稍作休息就又回来了。

卫湘对此自然觉得古怪, 便去求见文昭仪, 文昭仪却避不见人。

六宫众人亦觉得怪, 于是自有好事者着人前去打听个中因由, 不出几日, 宫中的消息就接二连三地传了回来。

最初宫人们只是私下里兴致勃勃地议论:“也不知敏贵妃和文昭仪怎么了,据说文昭仪回去后在玉芙宫门外站了一天一夜, 敏贵妃却连宫门都不开。文昭仪无计可施, 这才回来了。”

过了几日, 又听说:“敏贵妃总算许宫人将孩子抱走安葬了……可怜的孩子, 都已成型了,硬是没熬下来, 陛下已下旨命礼部按皇子夭折的礼数下葬,以此宽慰敏贵妃。”

再往后,再听闻的便是敏贵妃似乎变得喜怒无常, 两日里杖毙了三个宫人,其中一个宫女不知是犯了什么错,拖出去下葬时身上竟连一块好皮肉都没有。还有说法说这宫女是被活活勒死的,颈间的勒痕却已不能称为“勒痕”,而是已深入血肉,似是想生生将脖子割下来。

宫人因犯错被处置本也常见,但做得这样耸人听闻的也前所未有,一时间从安京皇宫到麟山行宫对敏贵妃非议颇多,但帝后顾念敏贵妃刚失了孩子,也不曾多说什么。

转眼间半个月的光景弹指而过,七月中,敏贵妃命身边的掌事宦官赶来行宫,请旨前来行宫伴驾。皇帝并未准奏,只说让敏贵妃好好安养。

三日后,敏贵妃又差人再度请旨,皇帝仍未准奏。

宫人第三次赶来时已是七月下旬,这日卫湘正在清凉殿伴驾,楚元煜命人端来一碟刚送来的青葡萄,底下铺着冰块,将葡萄镇得清凉爽口。

卫湘将葡萄一一剥了皮,自己吃一颗、喂给他一颗,偶然间忽而发觉他正盯着她看,再仔细瞧瞧,又见他是盯着她的手,心觉奇怪,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手背,不见什么异样,就惶惑问他:“陛下看什么呢?”

楚元煜衔笑托腮:“小湘的手葱白秀美,剥这青葡萄,犹如白玉与翠玉,实在是美。”

卫湘觑他一眼,将手里刚剥净的葡萄塞到他嘴里,同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陛下先将翠玉吃了。臣妾这白玉,晚些时候也给陛下尝尝。”

楚元煜自耳边漫开一阵酥痒,也说不清是因为她檀口轻呼出的微微热气还是因为她的话,总之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吻在了她的额上。

一名宦官好巧不巧地在此刻进了殿,正撞见这一幕,忙低下头,复又上前几步,小心道:“陛下,敏贵妃差人来请旨,说这几日宫中实在炎热……贵妃想来行宫避暑。”

宦官话没说完,卫湘就见楚元煜已皱起眉,适才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转而便斥那宦官:“近来宫中物议如沸,朕与皇后怜惜贵妃才失了孩子,未曾多说什么。贵妃也该懂些事,安心坐月子将养身体。”

那宦官低头不敢作声,卫湘想了想,笑道:“陛下息怒。此事……臣妾倒明白敏贵妃娘娘为何如此执着。”

楚元煜侧眸看她,虽压制着怒色,也仍挂着分明的不耐:“怎么说?”

卫湘苦笑摇头:“坐月子吹不得风、受不得凉,敏贵妃这番又伤了气血,恐怕御医们便连沐浴也不许了,更别提吃冰饮解暑。现下又这样的热,谁熬得住这份罪呢?依臣妾看陛下不如准了敏贵妃娘娘所求。”

楚元煜只摇头:“路途颠簸,她如何受得了?”

卫湘又拈起一枚葡萄,边剥边说:“贵妃娘娘已安养了大半个月,离出月子也没几日了,想是自觉身子已康复许多才请的旨。再者这行宫却比京中凉爽得多,贵妃娘娘路上颠簸一番,接下来就可安心将养了,好过在宫中日日热得烦闷,反倒于康健无益。”

语毕,她又将这颗葡萄喂给他。

楚元煜就着她的手吃了葡萄,享受着那股冰凉清甜,道:“这话也有道理。”语毕就吩咐那宦官,“贵妃想来便来吧。”又唤道,“容承渊。”

容承渊忙上前听旨,楚元煜说:“你挑个细心的人安排贵妃的车驾,尽量让贵妃少受些颠簸,更不可受风。”

容承渊躬身道:“奴派张为礼去。”

又几日后,敏贵妃到了麟山行宫。嫔妃们各怀心思,都打着“探望”的旗号登门拜访,敏贵妃则以“身体尚虚,仍要安养”为由谁也不见,于是便又有一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说敏贵妃已因天花毁了容貌,因此才不见人。

敏贵妃对此一概不予理会,直至七月初五,又是众嫔妃向皇后晨省的日子。虽说皇后有孕,当下由文昭仪与凝贵姬协理六宫,这礼数本是免了,但这些日子宫里各样的风言风语不断,皇后有心告诫众人加以收敛,便在七月初一时命宫人们往各处传了话,让嫔妃们七月初五前去问安。

皇后在麟山行宫的住处称椒风殿,虽是不及安京皇宫的椒房殿富丽堂皇,却更为宽敞。众嫔妃一早陆续到了,因皇后尚未传召,便三五结伴地在廊下说话。

文昭仪与凝贵姬已先一步入殿向皇后回话去了,陶采女走到殿门口碰见孟宝林,两个人结伴进了宫门,远远瞧见卫湘也到了,就寻过来。

陶采女瞧着近前没人,压低声音与卫湘议论:“敏贵妃虽已出了月子,但自打来了行宫就避不见人。皇后娘娘偏生今日命众人过来问安,这不是……这不是让敏贵妃难堪么?”

卫湘眼底一凛,孟宝林更是神色立变,连忙斥她:“胡说什么!如今谁不知道敏贵妃身子还虚呢?若她着人请旨不来,皇后娘娘自不会说什么。”

说罢她叹了声,又拧着眉告诫陶采女:“这话可不许再说了,皇后与贵妃岂是你能议论的?”

陶采女有些委屈,小声解释:“我也是听宫人们说的。”

卫湘无奈:“听孟姐姐的劝吧。这话从宫人口中说出来,未见得有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可就不一定会如何了。到时候你便是用这种话争辩恐怕也无用,罚你一个杀一儆百可比追查到底容易多了。”

陶采女闻言心生惧意,忙道:“我记住了!”

卫湘却因她所言,在心底添了个疑影,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等了一刻有余,仪景出来传话,说皇后传众人进去。

众嫔妃便入了殿,皇后已在主位端坐。她如今的身孕也有六个月了,衣裙已遮不住腰身,脸色也有些憔悴。

众人一齐见了礼,皇后命她们落座,继而果然听仪景禀话说:“敏贵妃说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她好生歇息便是。”皇后神情淡然,皱了皱眉,又说,“近来本宫心力不支,宫里却热闹得很。你们胆子倒大,什么都敢议论。”

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忙起身跪地告罪。

皇后并不叫起,居高临下地睇着众人,声音恹恹却不失威严:“陛下素来宽待后宫,本宫也念着姐妹情分,总不愿说什么重话。但若有谁因此觉得本宫懦弱压不住事,那便打错了主意。自今日起,本宫不想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谁若偏要嚼这样舌根,不如直接来与本宫回话,冷宫中不仅有诸位都熟悉的故人,还有先帝在位时的废妃,倒很是个让你们闲话家常的好去处。”

众嫔妃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争辩半个字,都低着头道:“皇后娘娘息怒。”

“都退下吧。”皇后口吻漠然,众人不敢多嘴,小心地施礼告退,皇后又唤道,“文昭仪。”

文昭仪连忙驻足,皇后一声喟叹:“你代本宫去看看敏贵妃,告诉她当下只顾惜自己的身子便好,旁的事……万事皆不值得挂心。”

文昭仪束手福身:“诺。”便也往外退去。

众人先后退至殿外,虽因皇后的训斥心生畏惧,但也不免有胆子大的仍自好奇敏贵妃的情形。便见康贵人与宋才人去与文昭仪搭话,想一道去看望敏贵妃。

文昭仪只说敏贵妃精力不支,一一拒绝了她们。

恭妃锁眉沉声告诫二人:“还敢招惹是非,真想进冷宫不行?”

卫湘睇她一眼,心念一动,含笑扬音:“素日也不见恭妃娘娘对敏贵妃娘娘的事多么上心,如今忽然为着敏贵妃娘娘训斥嫔妃,想是近日天热暑气重的缘故了。”

第83章 贵妃 敏贵妃苦笑说:“妹妹倒会哄人。……

这话中的敌意太明显, 众人因不知卫湘先前患病的细由,都惊奇地看她。凝贵姬先前倒已被卫湘透过底,却也不料她会突然这样。

凝贵姬忙赶过来, 上前握住卫湘的手,笑道:“恭妃娘娘与敏贵妃是在东宫时就结下的情分,自然关心敏贵妃。”

卫湘也并不欲再多说什么, 轻哂一声,垂眸不咸不淡地道:“但愿如此。”

说罢她朝恭妃与文昭仪一福:“臣妾告退。”就转身走了。

凝贵姬见状也匆匆道了告退, 与她同行,待得避开人群, 凝贵姬笑道:“这是哪一出?哦……你倒与我说过, 要先将你二人的矛盾端到台面上才好, 可今日这般做得也太硬了, 你大可等个更好的时机。”

“今日不是好时机么?”卫湘含笑, “关乎敏贵妃的事, 姐妹们现下议论得正热闹, 我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凝贵姬一愣, 哑然道:“你想借方才那句话让旁人觉得恭妃与敏贵妃患病、失子的事有牵扯?”

卫湘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凝贵姬茫然:“这你又是从何处打听到的?”

“什么?”卫湘怔了一下, 意识到她是误会了, 笑说, “我什么也没打听到, 并不知恭妃与此究竟有关无关。”

“……那你怎么敢?!”凝贵姬心惊肉跳,“污蔑主位宫嫔, 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污蔑?姐姐想想我适才说了什么?”她一声嗤笑,摇着头说,“我什么也没说呀。便是告到陛下那儿去, 我最多也只是看不惯她这样虚情假意,仗义执言罢了。至于旁人嚼舌根传出什么,与我有何干系?我哪里管得住旁人的嘴呢?”

凝贵姬仔细一想,发觉确是如此,松气之余不由失笑:“你是愈发聪明了。”

卫湘抿了抿唇,收敛笑容:“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姐姐。”

凝贵姬道:“什么?你说。”

卫湘便将今日在殿外候见时从陶采女口中听到的话与凝贵姬说了,问凝贵姬:“姐姐协理六宫可有察觉什么端倪?敏贵妃的这些事,当真与皇后有关么?”

凝贵嫔的笑意随着她的话渐渐淡去,神情逐渐凝重。待她说完,凝贵嫔直视着前方沉吟了半晌,方道:“陶采女说的这些,我倒也有所耳闻。但你问我真不真,我却也不知了。我与文昭仪近来虽协理六宫,在皇后面前也不过公事公办,皇后便是真有这般设计也不会说与我们听。”

卫湘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姐姐出身大族,学识广博,觉得皇后可会做这样的事么?”

凝贵姬失笑,睨她一眼:“你少捧我。”说着倒也认真想了想,缓缓道,“会与不会,只看怎么说吧。就权力而言,皇后已是六宫之主,若与嫔妃相争,无非为着一个储位。但敏贵妃是头一遭身怀有孕,皇后可不是——自古立嫡立长,她诞下的皇长子是毋庸置疑的嫡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便是他出了什么闪失,储位的首选也是会是皇后所生的下一位皇子,敏贵妃这一胎就算生在皇后前头也不妨什么事。”

卫湘颔首:“那为着储位,皇后便犯不上与敏贵妃为敌。”

“是。”凝贵姬顿了顿,“可若为着圣宠,那就不好说了……虽循着常理而言,妾室才是要争宠的那个,正妻大可不必计较这些。可敏贵妃也算宫里长盛不衰的主了,人心肉长……皇后虽一贯以贤惠大方示人,但私下里吃不吃心,谁又说得好呢?”

卫湘明白凝贵姬所言有理,心下却在暗暗腹诽:若她是皇后,便不会吃心。

在这宫里,圣宠哪有地位要紧呢?

况且当今圣上对后宫的怜香惜玉究竟有几分真并不好说,政治清明却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断不会做出为了一己私心废黜国母之事,皇后只要有子、无过,地位便稳固得无可动摇,何必去在意什么圣宠?

凝贵姬在行宫的住处离皇后的椒风殿很近,二人几番闲聊就已到了。卫湘向凝贵姬道了别,自顾带着宫人继续往清秋阁走,途经一无人居住的院落,里头走出一宦官挡了她的去路。

卫湘停住脚步,那宦官笑揖:“睿姬娘子,敏贵妃娘娘与文昭仪娘娘想请您喝盏茶,不知您得不得空。”

卫湘眼底一凛,颔首道:“得空,走吧。”

这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敏贵妃在麟山行宫的住处叫倾颜殿,在凝贵姬住处的正西面,理当是走着院落不远处的那条大道最为方便。这宦官却一路只引着卫湘走小路,卫湘虽猜想这是因敏贵妃正闭门不出,因此也不想让人知道请了她去登门,心下仍不免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好在身后有几名宫人跟着,若只有她一个,她是万万不敢随着这陌生的宦官走这小路的。

走了约莫一刻,他们总算绕回了宽敞些的大路上,见到了倾颜殿前的院门。

文昭仪早已等在廊下,卫湘走进院子才绕过影壁,文昭仪就疾步迎过来,卫湘福身见礼,被文昭仪一把扶住。

文昭仪笑道:“怎的又这样多礼?”

卫湘睇了眼她身后的殿阁:“贵妃娘娘宫中,岂敢失礼。”

“无妨。”文昭仪轻轻摇头,遂睇了眼她身后,琼芳心领神会地与宫人们退开。

文昭仪挽住卫湘的胳膊,边往殿中走边轻声说:“我在外等你是想告诉你一声……一会儿见了敏姐姐的脸,你切莫显露什么,她近来正因这个难受,早几日连我都不肯见。”

卫湘心下暗惊,一时已忍不住想象出一张极为可怖的脸,只能应道:“好,我知道了。”

二人复又同行几丈距离,便进了殿门。这几丈里,卫湘也始终下意识地在想敏贵妃现下的情形。

入殿后,文昭仪又领着她径直去往寝殿,步入寝殿只见敏贵妃侧坐在窗前茶榻上,一手扶着榻桌,神情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湘只看着她这半侧的脸,并未看出分毫异样,见礼便也十分从容:“敏贵妃娘娘万安。”

敏贵妃闻言愣了下才意识到人已到了,转过脸勉强笑了笑,道:“睿姬来了,快别多礼。”

只是短短一句话,她却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虚弱可见一斑。

卫湘依言起身,这般一抬眸便看清了敏贵妃的脸。她自问并未显露任何异样,无奈贵妃现下实在敏感,还是问她:“本宫的脸吓着了你,是不是?”

文昭仪刚在茶榻另一侧落座,闻言忙道:“你又多什么心!”

卫湘心下沉了沉,终是觉得贵妃既这样说,自己也不好再回避这些话题。

她便坦然看向贵妃的脸,认真端详片刻,笑道:“昭仪娘娘说贵妃娘娘为此甚是难过,臣妾还道娘娘当真毁了容貌。现下这么一看……却也没什么。”

这话她说得不虚,但也不实。

不虚是因若论天花的凶恶,敏贵妃现下的情形应当算是很好了——她只在左颈处有一小片较为嶙峋可怖的疤痕,疤痕向上蔓延,虽波及左颊,但位置很偏,而且只寥寥四五颗,远不如颈间那样显眼。

在天花中死里逃生的人,留下的疤又只是这样,应算得运气极好了。

至于说这话不实,则是因她们都深知这是后宫,是天底下最美人云集的地方,饶是只那几颗不起眼的疤痕也足以断送敏贵妃的前程,更别提颈间那一片有多无可忽视了。

敏贵妃苦笑说:“妹妹倒会哄人。”

卫湘听她这么说,便知方才所言并不能宽慰她。见宫女搬了绣墩来,她就先落了座,敏贵妃缓了口气,又道:“文妹妹说我能得这贵妃之位、能得陛下另赐宫人的关照,皆是因你说情,按道理我早该谢你,只是我实在没脸见人……你别跟我计较。”

“娘娘哪里的话。”卫湘摇头,“其实陛下能准臣妾所求,归根到底是陛下心疼娘娘,臣妾不过出了个合适的点子罢了,娘娘不必挂怀。至于娘娘若为容颜之事心忧……”

她轻叹道:“依臣妾之见实是大可不必,总归娘娘已位至贵妃,娘家有得陛下赏识,这点小节无足挂齿。倘使实在不得宽心,或也可想个法子——不知可否以刺青遮掩?”

她做此提议,自是觉得这大抵可行的,却见文昭仪马上摇头:“其实这我们已想过了。一则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敏姐姐身为贵妃若做这样的事不免遭惹非议,说她为了容颜不顾孝道;二则我们私下里也找人问了问,刺青虽有颜色,却不比拿颜料作画,遮盖并不强。这样的疤不好遮掩,倒极有可能因覆了层色变得更明显。再者还有个危险……一旦刺青时出了岔子没做好,那可是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的。”

“原是这样。”卫湘心下叹息。

敏贵妃不愿再多想这事,沉了一沉,淡淡问她:“今日除了谢你,我也想将咱们各自所需都想个明白——所以我想问一问你,你与恭妃是怎么回事?”

第84章 通宵 莫不是……当真开战了?……

卫湘可没料到敏贵妃会问得这样直白。

她神情不自禁地僵了下, 仔细一想,并不直接作答,做出一副好笑的样子:“娘娘说起这个, 臣妾还想问娘娘呢——您与皇后娘娘又是怎么回事?近来宫中流言如织,让人辨不清虚实。”

敏贵妃见她如此,自然明白她心有提防, 不愿和盘托出自己的事,只盼相互能交个底。

敏贵妃垂眸略计较一番, 终是淡淡道:“我闭门不出,不太清楚宫里都传出了什么。只是……无风不起浪, 皇后与我先前多年都算和睦, 如今突然生出这许多议论, 自有原因。”

敏贵妃这话便是将传言都承认了!

卫湘心下生惊, 不动声色地去看文昭仪的反应, 文昭仪脸上倒瞧不出什么, 只是看着敏贵妃。

敏贵妃疲惫地缓了口气, 也睇了文昭仪一眼, 恹恹道:“你说吧,我实在是没有力气。”

文昭仪颔了颔首, 苦涩地笑道:“敏姐姐这一病……只怕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平日瞧着贤惠端庄, 任由清妃在她面前叫嚣也不大说什么, 暗地里手段倒真是一个稳、准、狠, 打的人措手不及。”

卫湘诧异道:“娘娘何出此言?可是查出了什么?”

敏贵妃虽气力不支,想起这些却来了脾气, 忍不住道:“她是皇后,我岂敢胡乱诋毁于她?呵……”她冷声一笑,正欲详说, 却连声咳嗽起来。

身旁的大宫女忙上前为她顺气,文昭仪一叹,再度接过话:“睿姬妹妹大抵也听说了,敏姐姐前几日杖毙了三个宫人。妹妹以为是什么缘故?真当是敏姐姐失了孩子一时脾气不好么?”文昭仪连连摇头,“实是敏姐姐小产后现了‘血山崩’之兆,一连几日淋漓不止。但孩子落下来时已大了,这看起来也没什么蹊跷,起先谁都不曾起疑。后来……亏的是御医心细,为姐姐诊脉时隐隐分辨出一丝不对,却也拿不准,因而不敢妄言,只得委婉地透了两分猜疑出来。”

文昭仪说着指了指侍立敏贵妃一旁的掌事宫女:“姐姐当时正虚得很,也没力气去想御医的话,幸好流岚敏锐提醒姐姐,姐姐这才命人暗查。这一查竟就查出身边的几个宫人串通一气,往她的药膳中添了一剂破血的药。虽用量极微,但姐姐当时的身子哪还受得住呢?若再用上十天半个月,只怕就要香消玉殒了。”

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向来都规矩极好,流岚听到此处却气不过地插话道:“如今外人不知缘由,便只会责怪娘娘狠毒,可娘娘如何能不恨呢?处死的那三个宫人里,负责采买和小厨房的宦官都先不提了,只说那惨死的宫女……实是浮岚!”

卫湘心里一颤:“什么?!”

——她便是从前与敏贵妃并不相熟,也知流岚与浮岚皆是敏贵妃带进来的陪嫁,是自幼陪伴敏贵妃长大的人。

这样的身份在深宫之中不仅是敏贵妃的亲信,更算得上至亲。敏贵妃失子之后又发觉自己遭此背叛,难怪一时失了分寸。

流岚恨得切齿:“娘娘问话的时候,浮岚还不肯说呢,后来几是掘地三尺才挖出浮岚家中与皇后娘家早有牵扯。他们这算盘打得倒好,娘娘怀胎七月失了孩子,玉体大受损伤,多流几日血好似也没什么不对……”

言及此处她忽然想起什么,行至卫湘面前,深拜下去:“多亏睿姬娘子在陛下面前说情,让陛下遣了人回去,救了娘娘一命,奴婢铭记娘子大恩!”

卫湘忙探身扶她,失笑道:“娘娘原就是由御医照料的,这可与我没什么关系,你这一拜我受之有愧。”

“不是的。”敏贵妃张口解释,才说了一句就又咳起来,缓了一缓,还是说了下去,“太医院四名太医,陛下原是指了两位照料我。你那日劝过之后,陛下才将院首田文旭也指了回去,我脉象里的那一丝不对也是田文旭把出来的。你的的确确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也会一辈子记得。”

卫湘这才了然,还是道:“娘娘言重了。”接着再度去扶流岚,“快起来。”

待流岚起了身,她又问敏贵妃:“事关皇嗣,娘娘又已查出许多实证,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你误会了。”文昭仪苦笑,“那三个宫人至死不曾供出皇后,下在膳食里的药倒有口供,但因用量极微,御医也验不出来。浮岚与董家的牵扯亦藏得很深,到了陛下跟前必然不足以为信……”

若这样看,敏贵妃手中实是一条实证都没有的。

卫湘又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敏贵妃灰暗的双眸倏尔闪过一抹由恨意铸成的凛色,银牙紧咬,逼出八个字来:“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文昭仪担忧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卫湘斟酌一瞬,即狠下心道:“臣妾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她深知自己不该淌这浑水,只是与恭妃的较量她也孤木难支,急需敏贵妃这位盟友。

敏贵妃与文昭仪相视一望,文昭仪心领神会地笑道:“已欠你一个救命之恩了,这种事我们无意拉你下水。你倒不如先说说你和恭妃是怎么了,方才椒风殿外的那般挑衅,可实在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唉……”卫湘一声喟叹,遂将自己与恭妃的事一一说了,从丽嫔与公主、到宫中得知敏贵妃沾染天花那一夜的唇枪舌战,再到前些日子汤泉宫的险情。

敏贵妃听得眉头紧锁,缓着气道:“她的怨恨好生没道理。就算丽嫔是因有你帮衬才接回了公主……她也该想想,那本就是丽嫔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若丽嫔当真背负戕害妩贵姬的重罪也就罢了,如今既知这罪还有疑点,将孩子还回去又有什么不对?”

卫湘心情复杂地轻声道:“这一点臣妾倒也能体谅恭妃,到底是母女一场,她对福公主的感情只怕不比丽嫔少,舍不得也是有的。”

“这我也能体谅。”敏贵妃淡声道,“可她若想将公主留在自己身边,劝丽嫔、求陛下都是正理,只想着报复你算什么?”

文昭仪附和道:“这话在理。自丽嫔翻案以来,恭妃行事便糊涂。”

她说着看向卫湘:“敏姐姐精力不支,但这事我是要帮你的。”

“我又不是这辈子都要精力不支下去。”敏贵妃不满地睨文昭仪一眼,向卫湘道,“容我再养一养,我也帮你。”她说罢抚了抚自己侧颊上那些小坑般的疤痕,自嘲道,“除了争宠这事我帮不上忙,别的事你只管说。不过争宠这事——”她睇着卫湘笑了笑,“你是最用不着旁人操心的。”

卫湘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娘娘与皇后的事,臣妾也愿出一份力。只是臣妾资历尚浅,又无家世根基,只能做争宠这一事了。娘娘若想与陛下吹什么耳边风,臣妾便是冒死也得将这风吹进去。”

“哈哈……”敏贵妃被她的话惹笑,气息一动,又不免连声咳嗽起来。

流岚见她这一阵咳得厉害了些,忙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瓷盒,从盒里拿了颗棕色扁圆的东西喂给敏贵妃。余光扫见卫湘目露困惑,流岚主动解释道:“这是御医开的喉糖,娘娘吃了能舒服些,不然愈是夜里咳得愈厉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娘娘受罪了。”卫湘叹息着,心下已冒了些主意出来,但一时拿不准,便也没有贸然说出来,打算回去细作思量后再议。

这日卫湘在倾颜殿中与敏贵妃、文昭仪一同用了午膳才回清秋阁,回去就听秋儿禀说:“陛下适才来了,原是想和娘子一同用膳,听闻娘子在贵妃娘娘那儿便走了,留了话说晚上再来。”

“好。”卫湘点头应了声,下午又自顾读起了书来。她近来在读《论语》,虽深奥难懂,倒让她觉得比那些诗词有趣,与两位女博士探讨起来总是孜孜不倦。

她读得忘我,直至暮色四合,廉纤进来燃灯,她抬头瞧了瞧,才发觉竟已傍晚了。

琼芳见她读书投入,已忍了许久没敢扰她,这会儿见她抬头,终于得以上前禀话:“娘子,陛下今晚估计过不来了,娘子先用膳吧。”

卫湘随口问:“怎么过不来了?”

琼芳垂眸轻声:“朝中出了大事……半个时辰前,稍有些身份的朝臣都进了清凉殿,听说还有正从京中往麟山赶的。尤其礼部、兵部与鸿胪寺,能来的都来了。宋玉鹏过来传话时直头疼,说掌印已命人去太医院要提神醒脑的茶方了,更命御膳房和尚宫局尽快筹备点心,看架势今晚要议个通宵。”

通宵议政,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

“礼部、兵部、鸿胪寺……”卫湘轻轻吸了口凉气,一股子不安在心底迅速蔓延,“是为罗刹国的事?”

莫不是……当真开战了?

第85章 邻国 “呵……娘子这是已明言要帮敏贵……

琼芳神情凝重:“奴婢不知。但娘子这样说……也说不好就是了。”

卫湘徐徐吁了口气, 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似有些害怕,却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些什么。

这天, 清凉殿的廷议当真持续了一整夜。重臣在内殿里与皇帝议事,余者候在外殿、侧殿,甚至连配殿与殿外都站了不少人, 随时等候传召。

卫湘晨起梳妆时,外面忽而传来问安声, 她闻声一愣,诧异地扭头, 正好看到楚元煜打着哈欠走进屋来。

她忙要起身见礼, 楚元煜摆手道:“你只管忙你的, 朕在你这里睡一会儿。”

话没说完, 人已上了床, 连外衣都顾不上脱了。

卫湘扭头看着他, 本想劝他好歹换身衣裳, 不然睡得难受, 转念又想到夏天穿的薄,他穿的又是较为舒适的常服而非繁复的朝服, 便没去劝, 只吩咐宫人将房里的冰山挪到离床更近的位置。

语毕她就不再扰他, 只管继续梳妆。他安静地躺了会儿, 却朝她招手:“小湘。”

卫湘复又侧首看看,衔笑起身走过去, 坐到床边:“陛下不是要睡?喊臣妾做什么?”

他闭着眼睛,手却伸过来揽住她,她乖顺地伏到他胸口处, 柔声询问:“陛下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臣妾让小厨房上一道吃着和暖的粥可好?”

楚元煜觉得口中发苦,又困得没心思吃,就摇头:“睡醒再吃,你先陪朕待一会儿就好。”

卫湘听他这么说,想了想,就脱了鞋袜上床去,顺手将刚簮上的两支钗子都摘了,交给琼芳收了起来。

他见她上床来,果然很满意,笑着翻了个身将她搂进怀中,卫湘小声道:“陛下安心睡吧。”

他嗯了声,不再说什么。过了才不足半刻,她就听他呼吸变得均匀,已是睡沉了。

他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晌午,其间卫湘几乎不曾动弹,连早膳也不曾用。

于是他睁眼就迎上一双漂亮的水眸,水眸盈盈含笑:“陛下可歇过来了?”

“好多了。”楚元煜只觉神清气爽。

卫湘撑坐起身,吩咐宫人传膳,但午膳还不及呈进来,容承渊就进屋禀道:“陛下,鸿胪寺卿已在清凉殿外候着了。”

楚元煜眉心一跳,即刻起身。

卫湘怔怔:“这就又要去忙么?”她望向容承渊,“总得让陛下先用膳吧。”

楚元煜却顾不上这么多,听出她的关切,笑叹道:“御膳房备膳了,朕议事时随便吃些,你不必担心。”

这话说完,他已由宫人服侍着穿好鞋子,回身在她额上一吻:“你自己好好用些。今晚但凡有空,朕一定过来陪你。”

言毕也不等卫湘施礼恭送,他已足下生风地走了。

卫湘凝神细想,鸿胪寺卿已是年过半百的岁数了,今晨才结束议事,这会儿就又前来觐见,辛苦可见一斑,事情紧迫也可见一斑。

她便先用了膳,而后重新梳妆,接着就出门去找凝贵姬。想来凝贵姬那爱说爱聊的性子,必定已经将这两日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她想的也着实没错——凝贵姬不仅已打听清楚,而且早就想和她说了,只是听闻圣驾在清秋阁才不好登门。

此时乍见她来,正打算午睡的凝贵姬忙不迭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她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卫湘脚下一顿,笑言:“我还想问姐姐呢,姐姐倒问上我了……也不知陛下怎的这么忙,晨起去我那儿睡了一觉,起来连话都顾不上说两句,就又赶去见鸿胪寺卿了。”

她边说边走向拔步床,凝贵姬往里挪了挪,方便她在床边坐。

她才坐定,凝贵姬就迫不及待道:“那就是你没听说?罗刹国又换了国君的事?”

“又换了国君?!”卫湘瞠目,忍不住地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来,“他们的新君不是才登基么?现下是怎么回事?是他出了意外还是有人谋反?新君何人?是罗刹宗亲还是不相干的人?”

——循着中原的例,倘若宗亲夺了皇位,那就只是天下易主;若是不相干的人夺位,那叫改朝换代。

凝贵姬笑意更深,眼中多了几许神秘的意味:“这新君与他既相干,又不相干,你且猜猜是什么人。”

卫湘不由困惑,想了想,推测道:“那是远些的亲戚?亦或丞相、大将军这样的重臣?”

“非也。”凝贵姬摇头,“是他的妻子,哎……你那块怀表的表盘上便是她了。”

卫湘震惊不已,摸出那块表打开盖子,看着表盘上那再熟悉不过的罗刹美人,讶然抬头:“那她如今是太后了?”

“不是。”凝贵姬又摇头,“她的儿子还小呢,她索性自己当了女皇,现下应已正式登基了。”

“女皇?!”卫湘愈发惊诧,仔细想想,更加不解,“她既有儿子,如何还能自己当女皇呢?罗刹国的大臣们也愿意?”

凝贵姬一哂:“他们不像咱们,只在唐时出过一位武皇,之后就再没有了。他们女皇登基的先例有过许多,有些是皇室公主,也有些就像这位一样,只是嫁进皇室的。”

卫湘又问:“她为何反了?”

凝贵姬道:“那国君的荒唐咱们也见着了,这样荒唐的人就不会只在一处荒唐。他们国君不像咱们有这许多后宫嫔妃,朝臣们都只认一位皇后,余者便是与国君两情相悦也不被认可,若生下孩子也只是私生子。于是这国君有了新欢,就想废了皇后,立这新欢为后。但他的新欢只是宫中婢女,皇后却是异国公主,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便索性奋起一搏了。”

凝贵姬说到此处,多有些唏嘘:“依我看这原是没什么胜算的事,奈何那国君实在人心尽失。尤其是……他把罗刹将士浴血奋战夺来的领土拱手归还格郎域,这便搞得军队都与他离了心。这位皇后寻机逃出皇宫后就去了军营,号召将士们与她推翻那国君,竟然一呼百应,当晚就活捉了她的这个‘丈夫’。”

“当晚?!”卫湘咋舌,“这也太快了。”

“是啊。”凝贵姬抿唇,“而后也就过了七八天,听闻这废帝就在幽禁中丧了命。据罗刹大臣的说法,是他被幽禁后日日酗酒,活活将自己喝死了,可是谁知道呢……”凝贵姬的笑意变得有些嘲弄,连连摇头,“总之如今的罗刹国君已是那位女皇了,她才一继位就释放了被软禁在罗刹皇宫中的大偃使节,又为先前天花和宣战二事致信陛下,以表歉意——陛下与百官这两日忙成这样,正是因为这些变故都太突然了,两国之间剑拔弩张那么久,这一下子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湘想了想:“这女皇对格郎域又是什么态度呢?”

凝贵姬说:“这现下还不知道,但她既争取到了罗刹将士的支持,想来不能跟她那个糊涂丈夫一样寒将士们的心吧。”

“这倒也是。”卫湘附和道,却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沉浸在邻国女皇继位带来的震撼里。

她本以为唐时的武后只是孤例,是倒反天罡的。没想到此时此刻,邻国正有个女人坐在皇位上,而罗刹国若单论疆域面积,似乎比大偃还大。

但卫湘也很快便接受了这“倒反天罡”的事,因为若平心而论——为什么不行呢?

一国之君治国理政,看的本就该是学识、见识与魄力。至于是男是女,现下凭经验倒不好说,因为历史上男皇帝众多,女皇帝却只有那一个。

……可若换个角度讲,在那众多的男皇帝里,名垂青史的纵有不少,昏君暴君也比比皆是。而武皇虽有不少是非,却总归功大于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算进昏君暴君里去。

若这样想,女人也就是能做皇帝的了。

她心下一边这样想,一边又想这话是决不能与皇帝说的,哪怕只是说笑,也断断不能拿这种事说笑半个字。

回清秋阁后她又见到了容承渊,容承渊是看前面的廷议又迟迟不见收尾才忙里偷闲过来的。他本想给卫湘讲一讲这两日忙碌的缘由,听闻卫湘刚从凝贵姬那里回来,笑道:“既去见了凝贵姬,娘子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算我白来一趟。”

他边说边是一揖,似是这就要告退,卫湘忙说:“不白来。我正有个事不敢擅作主张,还请掌印帮我拿个主意。”

她说罢屏退宫人,请他落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起了昨日与敏贵妃所言之事。

容承渊听罢挑眉,嘲弄道:“呵……娘子这是已明言要帮敏贵妃扳倒皇后了,这叫不敢擅作主张?”

卫湘听出他有所不满,却也不慌,摇头道:“纵是我面上应了,这帮忙也有不同的帮法。掌印若觉得可行,我自可帮忙帮到底;若觉得不妥,总归也有说十分话、办五分事的法子。我之所以先应了敏贵妃,实是因相较于我帮她,我更需要她帮我。否则位居正二品的恭妃,我只怕无力应对。”

第86章 多疑 日后双方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中,再……

好一个“说十分话、办五分事”, 容承渊一时觉得她是敷衍他的,凝神静观其神色,却见她认真得很。

那若不是在敷衍他, 可就是在敷衍敏贵妃了。

这比敷衍他的胆子还大。

容承渊看着她,忽地想起在很久之前,他曾不无戏谑地觉得她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现下却愈发觉得那不贴切。

——他如今越来越觉得,她更像条妖娆的蛇。诡计多端, 胆子又大,纵是猎物远比她体型更大, 她心里好似也生不出多少能称之为畏惧的情绪。

不提敷衍敏贵妃的事, 她好像也没觉得与皇后为敌意味着什么, 就像前不久给他出谋划策时并不觉得为了做局杀几个罗刹人甚至大偃宗亲有什么问题一样。

他其实不大明白她为何会如此无畏, 只是隐隐觉得, 她想要的不仅是做个宠妃……似乎也不仅是只想为姜氏报仇, 这样的孤勇与狡猾, 再加上点藐视一切的漠然, 应当匹配一些更大的东西。

比如……后位?

亦或再进一步,是储位?

容承渊心下玩味地想, 那她的野心真的很大。

他轻笑一声:“那娘子不愿擅自做主的顾虑是?”

卫湘坦然说:“若掌印不愿动皇后, 我总不能让掌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容承渊更觉得有趣了。他觉得自己适才的感受再次得到了印证——她全然无所谓与皇后为敌的事情, 这件事在她眼里倒还不如他这个盟友要紧。

他想了想, 垂眸道:“娘子若让我选,我自然不会动皇后。因为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背后的董家,势力不可小觑。”

卫湘凝神,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

“但娘子若问我介意与否。”容承渊轻松地笑了声,“谁坐在后位上,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又不在长秋宫当差。”

卫湘刚紧绷起来的心弦一松,瞬间有了笑意,和气地向他颔首:“那我先多谢掌印。另还有一事,我想先与掌印透个底,来日或许还需掌印从中相助。”

容承渊泰然自若:“什么?”

卫湘打了下腹稿,娓娓道来:“虽说敏贵妃与皇后的较量不急一时,但我想后宫中既有这样的矛盾,总归摆到台面上才好。我与恭妃也是这个道理,若矛盾始终压在暗处,她位高权重,害我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但抬到明处来,我若有什么不妥她头一个要被疑上,便会收敛许多。我想敏贵妃与皇后间也差不多,她们二者间皇后是更位高权重的那一个,敏贵妃身处弱势,这多少是个自保的法子。”

她语中一顿,继续道:“再者便是……皇后是一国之母,扳倒她势必比扳倒恭妃更难。但我想,所谓水滴石穿,若能慢慢堆积些疑点动摇其根基,假以时日,不愁成不了事。”

容承渊点头赞同:“这话在理。你要我助的是什么?”

卫湘低眉道:“昨日我在敏贵妃处,见她在吃喉糖。身边的掌事宫女流岚说那喉糖是御医开的,贵妃吃了便能舒服些,否则总咳得整宿不得入睡。这样听来,贵妃这咳疾不轻,这喉糖大约很要吃些时日。那若是……”

她望着容承渊,从容道出自己的打算:“那若是这喉糖里被添了东西,岂不是与贵妃被动了手脚的药膳异曲同工?若一朝事发拿住一两个宫人,他们再供出皇后,纵使不足以信服,是否也能在宫中上下、乃至陛下心里添一个疑影?”

容承渊听到此处已对她的打算了然于心:“你想我做的,是让宫人的口供更逼真,莫要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