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突病 “头疼,掌印别逗我笑!”……
泡温泉通常半是为了驱寒, 半是为了解乏,卫湘这日回到清秋阁却觉得寒是驱了,身上却疲乏得紧。尤其腰背, 酸痛无休无止……
汤池里的石阶可真是硌得慌。
她于是一心想去卧房尽快躺下,进了卧房,却见琼芳已将杨梅取来了, 盛在翠色竹篾编成的筐里,满满两筐。
在此之外, 卫湘还注意到榻桌上有只白瓷碟,瓷碟里以下四上一的方式摞着五枚黄澄澄的鲜桃。这桃香到极致, 卫湘人还在门口就闻到桃香了。
她信步走过去, 拿起一个, 心下了然:“这是新贡进来的水蜜黄桃?”
积霖笑道:“正是呢!说是今年新栽培的, 从前不曾有过, 还是娘子见多识广。”
傅成在旁附和道:“这桃本就不多, 个头又大, 奴刚才掂了掂, 两个就有一斤重了。听闻除了谆太妃与皇后娘娘那儿各得了十个,别处都只有一两个, 还是咱们娘子合陛下心意。”
卫湘笑笑, 命傅成将这黄桃切上两个, 杨梅也洗一碟。傅成马上去办, 不一刻就分别盛在碟子里送了来。
黄桃去净了皮与核,挨着桃核长得嶙峋又偏酸的果肉也刮去了一层, 再每个切作六瓣,搭了银质的果叉。杨梅无需这么麻烦,但也颗颗都洗得干净。
卫湘先尝了黄桃, 虽觉得香甜,但因早几日已吃过这黄桃制的桃脯,便不那么惊艳了。又何况比起这鲜桃,桃脯浓缩了香味,更显唇齿留香。
是以卫湘吃了两瓣就觉得够了,见碟子里还有十块,就让琼芳、积霖与傅成自去分了。
三人喜不自胜,连声谢恩。
卫湘又吃了几颗杨梅,虽这会儿已没了泡汤时的燥热,但杨梅还是很合她的意。她吩咐琼芳将其中一筐分一分,给几位素日交好的嫔妃送去;另一筐就冰起来,留着慢慢吃。
往后四日,卫湘日日都去汤泉宫,其中有三日楚元煜都寻了过来。卫湘原就知道他那日很是享受,却也不料他如此上瘾,不禁心中暗喜,愈发有意地勾他的魂。
第四日,两个人湿漉漉地从水中出来时卫湘已累得哈欠连天。楚元煜由宫人服侍着先穿了浴衣,回头见她疲乏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便大步走过去,扯过积霖捧在手中的中单随意将她一裹,就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汤池不远处地窄榻上,在她眉心一吻:“朕先去更衣。”
她美眸轻阖,笑吟吟地扯住他的衣襟,声音慵懒而魅惑:“急什么,陛下陪臣妾躺一会儿吧。”
楚元煜失笑,温声哄道:“朕这两日要尽量多料理些政务,日后才好歇着。”
卫湘不乐意听这话,恹恹地松开了他,转而抱住软枕,一翻身滚到墙壁那边去,瓮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陛下非要等什么日后。罢了罢了,那臣妾自己睡一会儿再回去。”
楚元煜无奈,坐到榻边,附身凑到她耳际:“傻子,还不是为着你的生辰?”
卫湘一怔,蓦地睁开眼睛,哑然望着他:“臣妾的生辰?”
楚元煜笑叹:“今日已是六月十九了,可不是快到你的生辰了?”
卫湘一下子坐起来,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确是快到她的生辰了。
她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生辰,只是在姜玉露走后,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再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辰了,那便不提也罢,好过自讨没趣。
没想到他倒记得。
卫湘怔怔地望向他,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这副样子直把楚元煜逗笑了,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听话,朕去忙了。你还是早些回清秋阁歇着,比在这里睡着舒服。”
卫湘抽回神思,点头应了声“诺”,他便走向屏风自去更衣。
她兀自坐在那窄榻上又缓了会儿,也去更衣。
回到清秋阁时恰是傍晚,卫湘简单用了些膳就昏睡过去,睡梦中身上疲乏渐深,由最初的酸软渐渐化为深入骨髓的痛,继而又从这痛里沁出冷,时而又转化成令人不适的燥热,激出一重又一重的虚汗来。
偏是这样,卫湘睡得倒沉,睡梦里明明醒过几次,却总能转瞬便重新坠进深沉的梦境,有时觉得自己还在汤泉宫的热气氤氲里,有时又觉自己在清凉殿的床上躺着。
浑浑噩噩,天已渐明。
因卫湘醒得比平日要晚一些,琼芳与积霖就先进了屋,并未扰她,只是先备好了一应梳洗所用之物,安静地候在一边。
待卫湘醒来,才坐起身,琼芳与积霖就听到声响。
卫湘听到积霖的笑音:“娘子醒了?”
她嗯了一声,隐觉喉咙不适,清了清嗓子。积霖上前揭开床幔,边将其系到两侧的床柱上边说:“御前刚传来消息,说夫人的名讳定了,循着娘子给出‘心言’字音,挑了‘明德惟馨’的‘馨’字与‘不妒清妍’的‘妍’字。”
卫湘脑中昏沉,依稀觉得自己的反应似乎慢了些,半晌才想到积霖所言的是哪两个字。
琼芳见她醒了,先去往铜盆中兑好了温水,继而也到床边来。正要扶她下床,忽而目光一滞,上前一步,抬手搭在她额上。
卫湘皱了皱眉,只想避开,却听琼芳惊呼:“娘子病了,烧得滚烫!”
积霖悚然一惊,定睛看去,这才注意到卫湘脸色苍白,不禁既焦急又自责:“是奴婢大意了!”
“莫说这些了,快去请太医!”琼芳催促道,跟着又命傅成速去御前知会容承渊,自己忙扶卫湘躺下,“娘子多睡一睡吧!待姜太医看过再说其他。”
卫湘神思一片混沌,听话地依言躺回去,再度昏昏入睡。
这一次的梦醒往复间,她感受到太医前来把脉问诊,又恍惚听傅成说起皇帝事忙。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容承渊在与琼芳问什么,但她已烧得听不清了。
这其间,宫人们喂卫湘服药,她几是无意识的。喂她喝了些汤,她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再醒来时夜色已深,卫湘身上松快了些,撑坐起身,一眼看到容承渊坐在茶榻上喝茶。
见她醒了,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向她:“娘子醒了。”
卫湘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只一转头,又是一阵头晕,不由蹙眉按起太阳穴,边按边问他:“掌印怎的在这里?”
容承渊言简意赅:“徐益死在了罗刹国,陛下忙得不可开交,但又不放心娘子,便差奴来守着。”
他说着已行至床边,驻足站定,旋即打了个手势。
旁的宫人垂眸退出去,待听到房门关阖,容承渊就在床边坐下了,从容抬手,替她按揉穴位。
她病中无力,他手上的力度比她自己按着要舒服得多,只消几下,卫湘便觉头脑清明了不少,缓了口气:“多谢掌印。”
容承渊会意地收了手,端详了她一会儿,道:“娘子这病怎么回事?”
卫湘一时茫然,反问:“我这才醒。掌印没问问宫人们?”
容承渊凝神:“娘子突然重病,我问宫人?”
这句话足以让卫湘明白他的意思,她顿觉心里一沉,连带着神思也在错愕中更清晰了:“掌印觉得我这病别有隐情?”
容承渊沉默不言,她盯着他又问:“掌印疑谁?”
容承渊忖度片刻:“循理我谁也不疑。但事出突然,我谁也不信。”
卫湘抿了抿唇,又问:“姜寒朔怎么说?”
容承渊看了她两眼:“你很信他?”
卫湘点了头,容承渊回思着姜寒朔的诊断,慢条斯理道:“他说你是身有亏空,兼有体寒。温泉性热且补,你便消受不住,应是类似虚不受补的意思。再加上——”他语中一顿,“连日劳累,所以……”
卫湘骤然脸红,轻咳:“掌印慎言。”
容承渊好笑:“你和陛下在汤池里的时候,我就在房门外。”
“……”卫湘绷着脸,“别说了。”
“罢了。”容承渊嗤笑摇头,卫湘正了正色,继续问他:“这诊断听来寻常,姜寒朔似也并不觉得有何异样,掌印何以起疑?”
容承渊咂嘴:“哦,没什么道理,我这个人就是疑神疑鬼的。”
卫湘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皱了皱眉,又道:“若非要说个缘故,我只觉得娘子平日里似乎并不如何体虚,姜寒朔也说他每月按例为娘子请平安脉,直至本月初那回,也没觉得娘子亏空至此。”
卫湘思索着问:“那他可有什么解释?”
容承渊眉宇间透出分明的不耐:“这种事上,这些医者烦人得很,总说得模棱两可。我反复问了几度,他也只会说‘近日气候多变,身体骤然失调也是有的,却也说不好’——这种废话我也会说,还用得着他?!”
卫湘被他的抱怨逗笑,一笑又头疼起来,忙扶住额头,愁眉苦脸:“头疼,掌印别逗我笑!”
“对不住。”容承渊忙赔不是,便又抬手帮卫湘去揉太阳穴,边揉边轻声道,“娘子且先安心养病,若有心力便想想近来可有什么异样。我知道这事未见得有什么隐情,可万一有呢?”
第72章 清查 “去给我找张为礼来。”
容承渊走后, 卫湘在床上默然静坐半晌,回想这几日大大小小的细节,也按容承渊所言将自己身边的宫人都疑神疑鬼地琢磨了一遍,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不必疑他们。
因为后宫众人或许拿不准她的得宠是否与容承渊有关,她近前侍奉的这几个宫女宦官却都知道。她自己也是宫女出身, 太清楚这位容掌印在宫人们心中是怎样的尊贵又可怖。
诚然,敏宸妃沾染天花那日跳出来指认她的也有好几位, 但那实是无牵无挂的死士。她身边的宫人没有哪个是那样的情形,她便不认为她们敢豁出全家老小的性命开罪容承渊。
再者, 近前侍奉的这几个还都是容承渊着意为她挑来的呢, 容承渊身为掌印, 看人纵有难免走眼的时候, 也不该这么走眼!
卫湘拿定主意, 便无意再瞒他们什么。她扬音将琼芳、傅成、积霖三人唤了进来, 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容承渊的忧虑, 但隐去了容承渊对他们的不信任。
积霖听罢不由诧异:“掌印觉得有人暗害娘子?可……”她怔怔皱眉, “姜太医竟半分也没察觉不妥,这是如何办到的?”
卫湘沉稳道:“不好说。咱们先想想会是何处出了纰漏, 明日天亮了我再与姜太医也谈一谈。”
傅成心有余悸地感叹:“怨不得娘子说病就病了, 果真是不对劲!”继而凝神一想, 思量着探问, “娘子这几日可有觉得哪样吃食不对劲,亦或熏香?这些是最容易让人下手的。”
卫湘缓缓摇头:“这我已想过了, 想不出什么。”接着就问琼芳,“到行宫之后,咱们这边可有添什么人么?尤其是小厨房。”
琼芳道:“只后院有两个宫女、两个宦官, 是一直在清秋阁当差的。但他们只是粗使,素日只管洒扫后院,连前院都不踏足的,更别提进屋或者去小厨房了。”
她这样说,卫湘虽不能完全信任这四人,却也觉得不必多疑,又接着问:“那你们都帮我想想,可还有什么机会让外人下手?”
积霖立刻道:“或许是凝贵姬那边?她刚晋了位份,身边不免要添人,娘子又与她走动得多,若新添的人不可靠,就有了机会了。”
卫湘失笑:“陛下为着天花的事没敢给我添人,凝姐姐那边也是一样的。”
傅成叹息:“必是行宫这边出了纰漏,这边本就自有一班宫人,听闻也自成势力。咱们又对这边人生地不熟,实在难以防得周全。”
琼芳忽而道:“许是汤泉宫。”她说着抬眸看卫湘,卫湘也正看向她,二人视线一对,琼芳继续道:“汤泉中若添了药,人泡在里头,本就无孔不入,因而药浴大多药效颇猛。娘子这几日又都会去,若当真是有人在那汤泉中下手……”
积霖却不赞同:“可那岂不是也给陛下下了药?”
傅成道:“陛下是正值英年的男子,身体不知比娘子健壮多少,自不能相提并论。”
卫湘垂眸思索须臾,终是也摇头:“我也觉得不是在那汤泉里。”
——原因无他,也无关皇帝身体有多健壮,而是若真这样办,此事就从“戕害嫔妃”变成了“弑君”。
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就算那幕后主使胆大包天,帮她下手的宫人也难有如此胆识。
只是不再汤泉中下药,并不等同于汤泉宫就干净了。
卫湘复又沉吟了半晌,向三人道:“明日我还去泡汤。”
三人都是一愣,琼芳道:“娘子是想请君入瓮?可这未免也太险了。如今您已是大病,若再雪上加霜……”
卫湘冷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我这病着,背后的人才更会想抓住机会斩草除根。若我病愈,这机会没了,搞不好她们便会收手,那就白费力气了。”
琼芳看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苦笑:“娘子总这样豁得出去,虽也算不得吃亏,却教人心疼。”
卫湘浑不在意,耸了耸肩,只说不妨事,一派轻松地吩咐道:“明日你们先去御前回话,就说我仍病着,请陛下切莫去汤泉宫寻我,免得过了病气。至于若有人问起我为何病着还去汤泉宫,不论谁问,都只说这是太医让去的。”
三人刚要应诺,又听她续道:“只与容掌印透个底细便可。”
琼芳浅怔:“娘子想请容掌印差人从旁协助?”
卫湘却说:“倒也不必,只是让他知道我的打算。”
她一壁这样说,一壁心下觉得古怪。
她心知这声知会原是没必要的。他们虽是“盟友”,但她既不需容承渊帮忙,就大可在事情有了眉目之后告诉他一个结果。可说不清什么缘故,她此时就是觉得让容承渊对此知根知底她便更加安心。
如此一番安排之后,卫湘就再度沉沉睡去。翌日天明,她起身后先见了姜寒朔,将心下的怀疑与他说了,问他这病有没有可能别有隐情。
姜寒朔本不曾这样想,被她一说,心生惊意:“娘子何以这样想?”
卫湘淡然:“这是后宫,我不多想几分才奇怪。你不必慌,我没有怪你不细致的意思,只想知道这病症有无被人动手脚的可能?”
姜寒朔沉思了良久,颔首道:“若有意为之,办法总是有的,但娘子若想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微臣学艺不精,一时想不出。”
卫湘笑笑,道了句:“我有数了。”心下已然觉得此事多半并非他们多心。
是以她在早膳后又歇了歇,便按昨夜的打算往汤泉宫去。帘影听闻她病了,不料她今日还会过来,满目诧异:“贵人娘子病着,还能泡汤?”
琼芳从容而笑:“是太医说多泡一泡也好的,你不必担忧。”
帘影听她如此说,不疑有他,自也不再多嘴,一如前几日一般恭请卫湘入内。
卫湘仍去了前几日的那间汤室,才要更衣,忽闻外面传来宫人们诚惶诚恐的问安:“掌印安。”
“掌印……”
她稍有一滞,扫了眼积霖,积霖忙迎至门口,转而便听容承渊的声音传进来:“陛下忧心贵人,差我去清秋阁询问病情,我过去却没见到人,只得寻过来。”
而后又问积霖:“娘子现下可方便见人?”
积霖笑道:“这会儿倒还方便,再迟些就不便了。”语毕退了半步,将门让开,“掌印请。”
容承渊步入汤室,看了眼坐在妆台前的卫湘,并不上前直接说话,只远远地躬身问了安,与傅成询问病况,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卫湘从镜中将他如此,心下明白他既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落人口实,便也不主动与他寒暄什么,仍坐在那里自顾与琼芳一起摘去首饰,声音虚弱道:“我还好,太医说并无大碍,请掌印回去告诉陛下,不必为我忧心。”
容承渊仍立在远处,朝她颔首:“诺。”接着就又继续向傅成问话。
俄而忽闻有人轻敲房门,犹是积霖迎出去,出去半晌才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方紫檀木小托盘,盘中放着一盏茶水。
她将茶水端给卫湘,口吻迟疑:“娘子……菊花茶。”
话音未落,每个人的神情都变了一变。
这茶卫湘每日来汤泉宫都饮,每每都是积霖亲手沏的,也就无人多疑。
但今日他们本就是因疑心而来,一时间别说卫湘,就连积霖自己都觉得不放心了。
卫湘与积霖对视一眼,慢条斯理道:“没眼色,掌印专程过来,还不去奉茶?”
积霖忙垂眸:“诺。”
语毕她便端着茶盏走向容承渊,容承渊四下扫了眼,见汤室中还有几名汤泉宫的宫女,就先接过了茶。
他神情自若地揭开盏盖,似要品茶,垂眸间视线扫过四人,未在她们面上探到分毫异样,目光便落到茶水之中。
只见盏中有一整朵的菊花,足有小孩拳头大小,色泽金黄,乃是上好的金丝皇菊。透过花瓣的间隙,依稀可见底部的翠色嫩茶,他凑近嗅了下,是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
明前龙井素来只取最好的芽尖奉入宫中,因此并不多见,汤泉宫这样的地方,只会在圣驾前来避暑时才能得一些,约莫也就二三两。
这样的好东西,除却侍奉帝后与谆太妃,本该优先奉与高位嫔妃。
不过卫湘宠冠六宫,宫人们看人下菜碟,拿这好茶奉承她也不足为奇。
容承渊按住心下的狐疑,淡然抿了一口。
花香与茶香都是极好的,气味浓郁却不刺激。只这样浅啜一点,那香味就已充盈满口。
容承渊凝神细品,眼底忽而闪过一缕凛意。
“啪。”卫湘只闻一声茶盏搁下的响动,蓦然回头,便见那盏茶已被搁回积霖手中的托盘上。
积霖本就紧张,经此一吓,险些直接跪下去,强撑着道:“掌印……”
容承渊沉息:“想起些事。”说罢就侧首吩咐傅成,“去给我找张为礼来。”
第73章 查明 但当他说出答案的时候,卫湘仍感……
傅成依言出门, 本以为要去清凉殿寻张为礼,结果才走出汤泉宫没多远,就见张为礼带了足有二三十名宦官候在墙下。
傅成忙迎过去, 张为礼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找我吧?”
傅成怔怔点头,张为礼笑着挥了下手, 带着一行人疾步行向汤泉宫。
傅成这才回过味儿来,知是容承渊有备在先。
一行人到了地方, 就将汤泉宫围了。张为礼正要进门,见容承渊信步而出, 忙驻足一揖:“师父。”
容承渊嗯了声, 手里递来一盏茶, 张为礼忙伸手接过, 容承渊吐出六个字:“味道不对, 去查。”语毕便转身折回汤泉宫中。
张为礼睃了宋玉鹏一眼, 示意他跟进去办差, 径自端着那盏茶找太医去了。
和许多宫室一样, 汤泉宫东侧也有一间角房,是平日供宫人备茶、歇脚的。
这间屋说不上多大, 但也并不太小, 两面摆着架子、一面摆着茶榻, 还有张书桌, 当中大片的地方都空着。
汤泉宫中当值的宫人此时已都被聚了过来,跪在地上安静无声。容承渊自顾坐在那茶榻上品茶, 动作不紧不慢,是安然静等地姿态。
跪了满地的宫人噤若寒蝉,有几个刚拨过来学着当差的宫女才十一二岁, 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直掉眼泪。
掌事的帘影算是其中最沉稳的一个了,只是垂眸跪着,脸上不见分毫情绪。
宋玉鹏静立在茶榻一侧。容承渊只管安心品茶,他此时便相当于师父的眼睛,宫人们一分一毫的神色变化都逃不过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汤泉宫宫人都觉得度日如年。过了不知多久,张为礼进了屋,他端回了那盏茶,放到茶榻的榻桌上,躬身禀道:“师父,四位御医一齐验过了,确是添了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因都融在了茶水中,不好分辨。”
“哦?”容承渊心觉有趣,抬眸看向他,唇角漫开一缕耐人寻味的笑,“是毒.药?”
张为礼垂眸:“应不是毒药。”
容承渊轻嗤:“有意思。”
语毕便吩咐左右:“搜吧。”
张为礼、宋玉鹏连带先前跟着容承渊一同过来的另外两名宦官立即忙起来,搜查角房里的各种瓶瓶罐罐。
容承渊犹自坐在那里,风轻云淡地又饮了口茶,悠悠道:“即便这是行宫,你们也该听说过卫贵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这茶和你们哪一个有关,现在认了,或还能留个全尸。非等咱家费力气查出来,掂量掂量三族拢共需要多少口棺材吧。”
说罢,他睇了眼跪在最前头的帘影:“你是掌事,该想的清楚些。”
帘影沉了口气:“掌印,您知道,奴婢进宫当差十几年了,早年间在哲妃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慈,早赐奴婢出宫成了婚。后来奴婢与夫家处得不好,才想回宫再谋个差事。那时哲妃虽已成了哲太妃,却也想让奴婢回她身边的,是奴婢想寻个清闲的地方安稳度日,最终来了这汤泉宫。”
她言及此处,抬了抬眼:“有这般缘故在前,掌印仍觉得奴婢会掺进宫闱纷争里去?”
“你这话倒在理。”容承渊笑了声,“但这茶味道不对,御医也说添了东西,你总得有个解释。”
帘影不卑不亢:“是麦冬,奴婢适才便与掌印说过是麦冬。温泉水燥热,麦冬滋阴润燥,最为相宜,所以我们惯是用煮过麦冬的水去沏菊花茶的。”
她这番解释耐心、诚恳,又透着些许无力。
容承渊想了想,一哂,先解释了一句:“帘影,咱不是信不过你。”
继而话锋一转:“但只凭一个信字,什么也查不清楚,如何向陛下交差?”
帘影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容承渊复又一笑:“这样吧,你且想想汤泉宫近来可有什么异样之处,事无巨细,都可说来听听。”
“异样……”帘影有些茫然。
容承渊循循善诱:“尤其是关乎菊花茶、明前龙井与麦冬的,哦……自然,还有水。关乎这些的一应器具、宫人,谁外出过,亦或告过假,你能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他这个问法,问得不远处一年轻宫女直冒凉汗,不等帘影说话,她径自磕了个头:“掌印……掌印,奴婢是负责煮水的。奴婢半月前告过假,但确是……确是月信来了,痛得起不来床,别无隐情!”
容承渊笑了声:“知道了。”
帘影原本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但见这宫女亲口说了,自就不必再提了。
转念再去深想,帘影搜肠刮肚得就差回忆近几个月每一顿饭都吃了什么菜了,终于想起一事:“哦……那装麦冬的瓷罐,月余前打碎了一个。”
“打碎了一个?”容承渊眯眼,“一共有几个。”
“……就一个。”帘影道,“打碎后我们便去库中取了新的换上。”
容承渊听罢偏过头,宋玉鹏已从木架上取下那贴着“麦冬”字条的大瓷罐下来,打开罐上的圆盖,又晃又翻地查验。
容承渊安然静等,宋玉鹏半晌没看出什么,捧着罐子走过来:“师父,没什么异样。”
容承渊睨他一眼,探手提着罐口将罐子接了过来,反手一倒,罐中麦冬尽数倒在榻桌上,白中泛黄的麦冬粒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
容承渊十指灵活一转,将罐子翻回罐口朝上,也不顾它是瓷的,信手抛给宋玉鹏:“不长脑子。”
宋玉鹏手忙脚乱地去接,好在离得不远,有惊无险地抱稳了。
也就是这么一抛一接,宋玉鹏也发现了端倪——容承渊明明已将罐子里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但在这一抛一接之间,罐子里仍有哗啦哗啦地闷响,似乎还有颗状的东西装在里面。
宋玉鹏忙再度打开罐盖查看,并不见有什么特殊。他想了想,将罐子倒过去,终于有了答案!
这瓷罐的底部竟是活动的,也有个盖。盖子拧开,才知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瓷罐竟有个夹层,夹层里也装着麦冬。
宋玉鹏将夹层里的麦冬取出几粒,放在榻桌上,一眼便看出这麦冬比容承渊倒出的那些颜色偏棕一些。
原在检查其他物品的张为礼与另外两个宦官见状都停住动作,容承渊又抿了口茶,幽幽叹一口气:“打碎罐子的、取新罐子的、看管库房的、负责麦冬的,审。”
话未说完,他人已起身向外走去。张为礼随之而出,到外头与宦官们打了个手势,折回房中拿人.
清秋阁。
卫湘经汤泉宫的一番忙碌,回来就又起了烧,沉沉地昏睡过去。傍晚时她醒过来,只见房中桌上、茶榻上、地上都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漆盒木盒,积霖见她困惑,衔笑回禀说:“是陛下赏的。陛下说这两日实在忙碌,不知何时才能得空过来,便先让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盼娘子看着能心情好,病也好得快些。”
卫湘有气无力地笑笑,吩咐积霖撤下去记档,兀自又躺了会儿,方撑着气力起来用膳吃药。
她分明感觉自己比晨起时更虚了些。
她知道自己大病未愈,白日里敢去汤泉宫走一趟是因精神尚可。但回来后睡了大半日,这会儿只起来吃了顿饭,竟又困得睁不开眼了。
是以容承渊进屋时便见她歪在软枕上,眼皮缓缓落下,又忽而猛地睁开,再落下、再睁开,似是昏昏欲睡,又强撑着不肯睡。
他暗笑她较劲,信不上前,朗声一揖:“贵人娘子安。”
卫湘闻声忙打起几分精神,转头看他:“……掌印?”话音未落就要打哈欠。
容承渊哭笑不得,坐到床边:“困成这样,你睡就是了,强撑什么呢?”
“才睡醒不久。”卫湘烦乱地皱眉,“哪有这么睡的。”
“那又怎么了?”容承渊摇摇头,继而收敛笑容,告诉她,“查明白了,给你沏茶的麦冬事先用数种药材熏过。那药本就是对着你的脉案配的,你久服便会体虚。就凭汤泉宫这几日,原也不至于如此,可汤泉又是燥热之物,一寒一热,药力就凶猛了数倍。”
“竟是这样。”卫湘哑然。
心下又想:还好只是这样。
宫中正闹着天花,她近两日难免胡思乱想,担心自己也染了天花。
接着忙追问容承渊:“是何人指使?”
容承渊道:“还在审,一日之内必有结果。”
言毕他又坐了会儿,向琼芳问了问卫湘的病情便走了。
卫湘听完他的话倒真不困了,一夜都在想是何人所为。这样的疑神疑鬼是最扰人的,她不仅猜过了清妃、恭妃,就连素日交好的凝贵姬、丽嫔也不免怀疑了一番,越猜越是惴惴不安。
翌日,卫湘又在病中睡得沉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疲乏地撑坐起身,忽而注意到皇帝正盘坐在茶榻上批阅奏章。
见她醒了,他放下奏章走过来,坐到她身侧,攥住她的手,满目关切,却好几度欲言又止。
卫湘见他如此,猜是容承渊昨日所言之事有了眉目,顿时紧张起来,觉得他如此的欲言又止必是别有隐情。
……难不成真是凝贵姬?亦或丽嫔?
卫湘深深吸气,强压心惊:“究竟是谁害臣妾……陛下直说便是了,臣妾……受得住的。”
楚元煜见她直言相问,不好再做隐瞒,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当他说出答案的时候,卫湘仍感到意外。
他说:“是杨才人。”
“杨才人?!”卫湘满目讶异,“杨才人怎么会?!”
就在前不久,她还帮过杨才人呢。
第74章 苛责 “我已毫无翻身之机,贵人大可不……
卫湘怔忪半晌, 只觉此事蹊跷,拽住楚元煜的衣袖,道:“杨姐姐与臣妾也算亲厚, 何故会害臣妾?此事是否有什么误会?”
楚元煜神色沉沉,叹息摇头:“朕也觉得杨才人一贯老实,已吩咐容承渊再行细查了, 此事暂不会声张。只是……”他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 “涉及其中几名宫人的口供都对得上,我们虽不肯信, 真相却不好说, 你要有所准备。”
卫湘抿一抿唇, 低眉轻道:“臣妾知道了。”
这日皇帝留在清秋阁中陪她待了大半日, 直至午后才走。在他走后, 卫湘心里仍五味杂陈, 一面不敢信是杨才人所为, 觉得这毫无道理, 一面想着皇帝那句“宫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心里便已有了答案, 只是仍存有几分期盼。
积霖进来奉药, 见她闷闷不乐, 知是为杨才人的事, 却不好从这上头劝,只得说点高兴的事哄她开心:“陛下可真是记挂娘子, 前两日忙得顾不上,今日才清闲一点,就来了。”
卫湘笑笑, 应得敷衍:“是啊。”
她心下暗想:他哪里是忙呢?
或许也不能这样讲,应该说他的确是忙的,可相伴这么久,她知道他的分寸。
他到底还在这样的年纪上,总是有些冲动的。因此不论他有多忙,只消是想见她,总能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有时只来用一顿饭,甚至只是来喝一盏茶、和她说两句话,这点时间总归会有。
可这回她在病中,他两天两夜不曾出现。昨晚患病的事有了眉目,他知她是为人所害,也知道了那麦冬的缘故,今日一早便就来了。
左不过,是怕她得了天花罢了。
诚然,这份担忧是有道理的,他贵为天子原也不能这样涉险,她亦不会为这种缘故对他心生怨怼,但既是这样,便大可不必讲什么深情与记挂。
只是,这倒也好。
若他真对她着迷到连天花的危险也分毫不顾,那她倒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那颗真挚的心了。
可若这样说……
他谨慎地不敢来,怎的偏有人敢来呢?
卫湘心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摇摇头,唤来傅成,让他去向容承渊打听杨才人的事。
傅成领命去了,片刻后折回来,回禀卫湘:“今日一早,杨才人便称病不说,宫里散开了说法说可能是天花,因此也无人敢去一探究竟。但人实则已被掌印带走了,现下押在他们内官监里问话,是掌印亲自在盯这事。”
卫湘黯然摇头:“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傅成躬身:“掌印说晚些时候来跟您回话,您若不安心,待事情有了结果,也可亲自去见杨才人。”
卫湘略有一怔,即道:“也好。”
她是想亲自见见杨才人的,一则问问她到底为什么,二则也想知道,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
然而此事接下来的进展却出乎卫湘所料。
这日晚上,容承渊尚不及来清秋阁知会卫湘原委,清凉殿中就先颁下了旨意,旨意中说才人杨氏戕害嫔妃,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杨氏一族前有抗旨不遵之事,后又有此大罪,举家抄家流放。
旨意中言及“杨氏一族”,便不仅只杨氏的本家三族,而是将偌大一个家族全划了进去,几代簪缨的杨家从此不复存在。
这旨意一下,便震惊了阖宫。
后宫纷争从来不少,因此获罪的嫔妃大有人在,因事涉皇嗣牵连三族的也有几位,但牵扯九族的本朝尚未有过。
况且此事便是在卫湘自己眼里也并非大事——她不过病了一场,性命无虞,更非孕中,皇帝若有意严惩,废杨氏位份也就罢了;若再抬抬手,降位幽禁亦说得过去。
是以卫湘因这道旨意心惊不已,容承渊来时,她顾不上半句寒暄,房中的宫人们才退出去,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杨家获罪只因此事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我并无大碍,陛下何以如此恼火?”
容承渊与她相对而立,面对着她的焦急不安垂眸沉默了一会儿,轻道:“的确只为此事。陛下如此重责,我也没料到。”
卫湘惶然,有些不知所措,怔然半晌,又问他:“此事可还有让陛下宽宥的余地?”
容承渊摇头:“圣旨已下,没余地了。”语毕他终是笑了下,上前扶住卫湘的手臂,扶她走向茶榻,“娘子也不必这样慌乱。总归是害娘子的人,收拾干净也好。”
“可杨家……”卫湘不安地摇头,“全族加起来,恐有几百口人。”
容承渊一哂:“抄家流放,又没要了他们的命。”他语中一顿,声音放轻了些,“这样他家便不会有别的女儿进宫了,娘子也好高枕无忧。”
这句话似有魔力,让卫湘既诧异又的确安下心来。容承渊扶她坐下,径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渐渐归于平静。
卫湘缓了好几口气,总算在一念之间释然了——她想,世事不就是这样无常的么?
姜玉露突然而然地死去、杨家突然而然地覆灭,这二者并无什么不同。而她连姜玉露的死都接受了,又何须为了杨家生出这许多不安来?
说到底,是杨才人先动手害的她呢。
卫湘平复情绪,心硬了起来,复又深呼吸一次,抬眸再看容承渊时,眼底已只余一片淡漠的凉意:“我还能见杨氏么?”
容承渊点点头:“她明日便会被送回宫中,你若想见,现在去正好。只不过……”他轻轻一喟,“我看此事就不要让陛下知晓了。”
卫湘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对此事的恼火出乎众人所料,那她还是避嫌为好。
卫湘便向积霖要了身宫女的衣裳,又重新梳了发髻,戴了块面纱,随容承渊出门。
近来因有天花的缘故,常与医者和尚宫局有交集的宫人都戴面纱,她这样便不稀奇,又是跟在容承渊这掌印身后,更不会有人盘问什么。
二人很快便到了行宫之中的内官监。此时天色已晚,宦官们大多回庑房去睡下了,内官监中只余几个小宦官值夜,四下里安静无声。
见了容承渊,他们都跪地见礼,容承渊并不停留,一路带着卫湘直入最内进的院子。这进院中也都静了,唯西侧的一间房仍亮着灯,卫湘跟着容承渊走近,抬眸间识出窗纸上透出的几个黑影似是刑具,脸色不免变了一变。
容承渊恰好回过头看她,见她神情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眼侧旁的窗户,笑道:“娘子不必怕,嫔妃岂是能随意用刑的?只是用这间屋子问话罢了。”
卫湘沉了口气,颔首道:“无妨。”
容承渊笑笑,抬手叩门,房门很快从内里打开,门内的宦官抬眸一看,连忙躬身:“掌印……”
“出去。”容承渊道,那宦官忙垂首告退,卫湘也进了屋,容承渊便回身阖上了门。
卫湘看见杨氏时,方知容承渊适才那句不曾用刑的话不是骗她的。
杨氏身上衣裙齐整,就连发髻都仍一丝不苟,分毫不失体面。只是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怔怔望着面前隔绝夜色的窗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进宫两载,从来不算得宠,也从不惹事,对宫人又素来客气,因此现下见她这般,容承渊也叹了口气,上前道:“事已至此,娘子还是放宽心吧。”
杨氏闻声后脊一僵,怔怔地转过头。望向容承渊时,她眼中只有木讷,接着看到卫湘,她猛地站起来:“卫贵人……”
她趔趄着要上前,容承渊怕出事,抬手拦住了她。
杨氏木然侧首看了眼容承渊,并不硬闯,只是再看向卫湘时,眼泪夺眶而出:“卫贵人,万般不是皆与我家人无关,求你……”
“杨娘子。”容承渊打断她的话,无奈摇头,“娘子别为难卫贵人了。旨意是陛下下的,已晓谕六宫与文武百官,卫贵人如何能求陛下收回成命?”
“可……可是……”杨氏声音沙哑,张了张嘴巴,不知该如何争辩。
片刻的僵持之后,她好似终于意识到此事再无余地了,心中的侥幸尽数灰飞烟灭,整个人便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我罪不至此……我杨家罪不至此啊!”
卫湘立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她,她哭了许久,从嚎啕到呜咽,哭得目光涣散,终于又抬起头望向卫湘,自言自语般地呢喃:“我……我不想害你的,只想稍微报复一下,让你吃一点苦,这如何便是牵连我杨氏全族的大罪了!”
卫湘本还在想该如何问,听她主动说起,又是这样的话,不由意外:“你报复我?”她觉得这个词很是荒唐,“我如何得罪过你,你竟要报复我?”
杨氏泪眼朦胧地与她对视两息,忽而苦笑:“我已毫无翻身之机,贵人大可不必再在我面前演戏。”
第75章 糊涂 “真是个糊涂人。”
卫湘半晌回不过神, 怔忪了良久才道:“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杨氏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紧盯着她,一声轻笑,“误会?卫贵人, 你敢说你不曾为了迎合圣心,力劝陛下将我家中抄家、罚银?却又在我面前做得一副好人模样,好似我与爹娘未受兄长牵连都是你的功劳……”
卫湘哑口无言。
她很想说那确是她的功劳, 当时皇帝虽也摇摆不定,但是否重责只在一念之间而已。杨氏最终连一句训斥也没挨, 是因她跟皇帝说杨氏入宫后恐怕已久不跟兄长说话了,又说这样杨氏的父母有这么个儿子简直就是讨债鬼。她那些话原就是在理的, 皇帝又念及杨氏与她教好, 这事才以杨氏兄长流放、杨家罚银百万告了终, 虽不能说罚得多轻, 但到底是没让杨氏的爹娘去受牢狱之灾、流放之苦。
这些经过, 卫湘本以为杨氏是清楚的, 现下看来她却是很有些完全出乎卫湘所料的解读。
杨氏怔怔地要往她面前走, 容承渊又抬手挡她, 卫湘道了声“掌印”,微微摇头, 他迟疑了一瞬, 垂眸退开。
杨氏看起来倒要没有要冲动伤人的意味, 只是失魂落魄, 边走向卫湘边木然地笑道:“我知惯你会讨好陛下……从丽嫔翻案那时我就知道了。”
她提起丽嫔翻案之事,卫湘只得默认。
杨氏续道:“那时……恭妃娘娘气得饭都吃不下, 可我只觉事不关己,又想丽嫔蒙冤原也可怜,便也不曾觉得你有何不妥, 亦没有多出言劝她。只是我没想到,这一转眼,事情就到了我自己身上!”
卫湘隐隐探知了一些端倪,凝睇着她:“何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搬弄是非!”杨氏似被这话激怒,蓦地笑出来,连连摇头,“卫贵人,我是活得并不通透,也不得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做的事,连与我不相干的宫女都在议论,你当我真能被蒙在鼓里不成?”
卫湘缓然沉息,情绪并不受她搅扰,只想探明背后隐情:“什么宫女?说什么了?”
“好,你既要与我对质,咱们就说个明明白白!”杨氏字字掷地有声,“我家刚出事时,你们不愿触怒圣颜,个个对我避之不见,更不愿为我说情,这你认不认?”
“我认。”卫湘风轻云淡,“宫里谁不是如履薄冰的活着?谁也没道理为了你的事搭上自己的将来。”
“这话不假。如若是我,我也会如此,我断不会因此记恨任何人!”杨氏冷笑,话锋一转,又问,“那你倒说说,你之后又为我求情了,是为何?”
卫湘直视着她,黛眉紧蹙:“这我早与姐姐解释过了。”
——在事前与事后,她都曾与杨氏说过,此事要等风头过一些才好办。否则不仅朝臣们盯得紧,皇帝也在气头上,谁去说情都只是火上浇油。
杨氏眼中满是怨怼,激愤之下又流出泪来:“你敢说不是因为你探明了陛下的心思,知晓陛下忧心国库空虚,便顺着陛下的心意提什么罚银?那是百万两的罚银!你可知这笔钱把我家中逼成了什么样,偏还能在我面前说出些是为了我好的话!”
卫湘适才一直在猜她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误会,却完全猜不到是这么个缘故。
她只觉荒唐,倒吸着凉气,连连摇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滞了须臾,一声苦笑:“杨姐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是什么出身,懂什么国库空虚?”
杨氏只当她在诡辩,只以轻笑作为回应。
卫湘无可奈何地摇头:“你兄长是因抗旨不遵的缘故入的狱,冒犯的是陛下。实不相瞒,若你今日不同我说这些,我还当这罚银会入陛下的私库呢,原来是要入国库?”
她这话在杨氏听来匪夷所思,可正因匪夷所思,倒显得很真。
卫湘说得也的确是真的。就像她适才所言,她这个出身,懂什么国库空虚?
这些日子她就算一直在苦读,也只将诗词恶补了一些,四书五经读得更是浮于皮毛。就她肚子里这点墨水,要让她弄清哪些罪名的罚银入天子私库、哪些要入国库……
她都要感激杨氏将她看得如此厉害了。
杨氏拧眉看着她,试图判断她话中虚实。卫湘又笑笑:“你不信我先前的解释,我也没法子。但现下容掌印在这里,你只管问问他,我当初有没有央他帮我注意着陛下的心情,好寻时机帮你家里说情。”说罢语中一顿,露出嘲弄,“你莫不是又要觉得我们串通起来骗你?啧,我倒不太明白,咱们素日相处也算不错,我怎的就在你眼里成了这样的恶人?”
杨氏一时局促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她昔日轻信了旁人的嚼舌根,现下却又觉得卫湘的话可信了。
她哑然:“你、你没拿我家的事作筏子讨好陛下?”
“我犯得上?”卫湘轻嗤,“是陛下不够宠我,还是你哥哥那点子破事比我这张脸更容易讨人欢心?”
“噗——”不远处乍起一声笑,卫湘挑眉横他一眼,他忙将笑音屏住,扭头看旁边的墙壁去了。
杨氏怔然摇头:“可连素不相识的宫人都在议论,说你……说你翻脸无情。”
“哪个宫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卫湘一脸复杂,“姐姐若不知他们背后的底细,焉知这话不是故意说给姐姐听的?”
她顿了顿,又问杨氏:“那麦冬是怎么回事?我瞧姐姐不是心思这样深沉的人,便是对我心存怨怼想让我吃一些亏,也未见得能做出这样的安排。”
杨氏面上已显悔意,紧紧咬住下唇,垂眸沉吟了许久,终于呢喃道:“这是……这是我有一日走在外头,听两个宫女说闲话,说你来了行宫必会去泡温泉,这是容易让人下手的地方,若有人嫉妒你得宠,恐怕会从温泉下手。”
“……”卫湘很是无奈。
前后两件事都是通过宫人的“闲话”传进她的耳朵的,她竟分毫未曾起疑。
卫湘又追问:“只是这样?那熏制麦冬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
杨氏抿唇:“我本想在温泉水里添东西,可那汤泉宫的宫女怕殃及旁人,招惹祸端,就想了这法子给我。”
卫湘神色一凛,望向容承渊,容承渊颔首:“就是那打碎瓷罐的宫女,但她只说这是她自己的主意。”
卫湘笑了声:“她该不会也在世上别无亲眷,孑然一身吧?”
容承渊颔首:“娘子猜对了。”
杨氏听到此处,终是信了自己被人诓骗,变得有些崩溃:“我是被人利用了,是不是?”她惊慌失措地摇头,“那……那我这算什么!杨家的覆灭又算什么!是谁?告诉我到底是谁!”
她焦灼地扑向卫湘,容承渊见她激动,信步上前将她拦住,推开了她。
杨氏被他一推,无力地倒在地上,却顾不上,忙不迭地爬起来:“是什么人……”
“不必问我,我不知道。”卫湘道。
实则凭着杨氏方才的话,她心里已有了些猜测,只不过大可不必与杨氏解释了。
杨氏这人够蠢,却说不上太坏,既入了冷宫,就让她在冷宫里好好待着便是,大可不必用这些猜测勾得她再来淌这浑水,最终闹得死无全尸。
问清自己想问的,卫湘就转身离开了刑房。夜色又深了一重,行宫里变得更加安静,容承渊与她都半晌不语,直至走到全然无人之处,容承渊才道:“你疑谁?”
“恭妃。”卫湘吐出两个字。
容承渊凝神:“因为杨氏话中提及恭妃怨恼?”
“不全是。”卫湘缓缓摇头,“她前后两次被宫人吹了耳旁风,还是不相干的宫人。那这人便不要位高权重,还得与杨氏相熟,至少要知晓杨氏何时出门走动。恭妃在丽嫔之事上生气是阖宫皆知的事,可杨氏适才提起了一句话……”
容承渊了然一哂:“她说她没有多出言劝解恭妃。”
卫湘抿笑颔首:“所以她们是相熟的。”
容承渊缓了口气:“既然相熟,恭妃随时请杨氏去她那里就不稀奇,便也可轻松得知杨氏会何时出门了,就连杨氏会走那条路也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