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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9300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罚银 “卫妹妹如此深谋远虑,倒比我看……

她还在一味地往楚元煜面前凑, 腰肢柔软,水眸灵动。楚元煜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起身,坐到床边, 将她挡回床上。

她见他坐到床边,似乎就满意了,嘻地笑了声, 安然伏在他的膝头,却不说话。

楚元煜一边抚着她的脸颊, 一边又问:“怎么了?”

“没有呀。”她轻轻眨眼,鸦翅般的羽睫扑了两下, “就是想与陛下离得近些。”

她说得轻松自在, 楚元煜却觉得心跳都顿了一下。

容承渊别开眼睛看着一旁, 心下不无戏谑地想:见到妖精了, 还是活的。

然后他便趁着他们柔情蜜意, 自顾退出了屋外, 与琼芳耳语了两句又折回房中, 只见卫湘仍伏在皇帝膝头, 皇帝则读着信,二人无声地相伴。

过不多时, 琼芳端着托盘进了屋, 托盘中放着一只汤盅。她绕过门前屏风就止了步, 遥遥朝床榻福了一福, 询问卫湘:“娘子,这粥做好了, 要不……奴婢直接送过去?”她一边问,一边意有所指地望了皇帝一眼。

楚元煜不由看过去,卫湘似是斟酌了一下, 半撑起身,朝她道:“不必了,你先用冰鉴冰着吧,我晚些时候亲自去一趟。”

“诺。”琼芳又福一福,就退出去。

楚元煜好奇道:“是要去见什么人?”

卫湘伏回他膝上轻轻一叹,呢喃道:“臣妾说了,陛下可别怪臣妾。”

楚元煜眯眼:“难不成是去见情郎?”

“陛下!”她一记粉拳捶在他胸口,眉目含怒,旋即一声冷哼,“那还用‘晚些时候’?情郎已在这里了。不过陛下少来花言巧语地诓臣妾,这冰粥不是做给情郎吃的!”

“哈。”楚元煜放下信纸,“那朕若非要吃呢?”

卫湘坐起来,气恼地瞪他:“陛下净会欺负人!”

楚元煜耍赖似的伸手揽她,她冷着脸推他,他也不理,笑问:“不抢你的粥。你倒说说,要去见谁?”

卫湘抿了抿唇:“臣妾想去看看杨姐姐。”

楚元煜凝神:“才人杨氏?”

卫湘点点头:“正是。”她边答边察言观色,见他神色间并无不快,方是一叹,道,“近来本就暑热,杨姐姐家里又出了事,总是胃口不好。臣妾和她因常去同一个雅集,也算有些情分,就命小厨房制了些爽口开胃的冰粥,给她送去。”

“还敢送吃的?”他抬手在她眉心弹了一记响指,“褚氏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杨姐姐是个厚道人,不会的。”卫湘靠进他怀中,执拗地摇头,想了想,忽而眉开眼笑,下颌轻蹭着他道,“陛下若担心臣妾,便先着人验验,这样即便真出了什么事,臣妾也不怕啦!”

她的样子像只黏人的小猫,楚元煜看得心软,也忍不住笑了,便吩咐容承渊:“你去验,好好记个档。”

容承渊领命而去,卫湘眼帘低了低,心下为他依了她所求之事暗喜。

接着她便道:“杨家的事,可会牵连杨姐姐么?”

楚元煜略作沉吟,没有直接作答,反问:“小湘可会不忍?”

卫湘拧眉,似是认真思量了半晌,还是为难地摇头:“臣妾也不知道。臣妾想着她兄长不敬陛下,心里就不痛快,恨不能去天牢踹他两脚,也觉得应当杀一儆百!可想到杨姐姐久在宫中,和这所谓的兄长只怕很久都没说过话了,又觉得她若受牵连倒也可怜。还有她的父母……”卫湘哀叹一声,满目愁绪,“臣妾听闻杨家原也算得忠良,就因为这么个混账,一切便都断送了……这样的儿子既不忠也不孝,简直就是讨债鬼!”

楚元煜听她话中怨愤颇深,大有义愤填膺之意,却又因生得柔美,让这义愤也多了几许娇嗔之意,忍不住地笑着继续问:“那小湘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卫湘扁着嘴摇头,声音闷闷:“臣妾不知道。”

“哈哈。”楚元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只想想,若你是皇帝,你想怎么办?”

她顿时美眸圆睁,讶然道:“陛下乱说什么浑话!”

“怕什么。”他看她一惊一乍,越发觉得可爱,用力搂了搂她,语气浸透了温柔,“咱们私下里不论君臣,也没有那些陈规旧矩,什么话都说得。”

“真的?”卫湘美眸一翻,旧势便要下床,“那我梳妆打扮见情郎去了!”

楚元煜一瞬的气结,一把将她揽过来,按在床上,翻身压制住她:“少成心气我!”

卫湘迎上他的视线,娇笑两声,转而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吧,若我是……是女皇。”她说及“女皇”二字,扬起下颌,做出傲气之态,“我大抵会看在此事不曾酿成大祸的份上,小惩大诫吧。”

楚元煜饶有兴味地点头:“如何小惩大诫呢?”

“就……”她似是想答,却卡了壳,憋了一会儿,忽露愠色,“我……我又不是真的女皇……总之能让杨家再不敢犯,也让旁人不敢造次,那就成了呗。”

“哈哈哈哈!”楚元煜开怀大笑,见她生气,又忙将笑音敛住,轻声哄她,“小湘说得对,既没有酿成大祸,小惩大诫也不失为良策。”

卫湘眨一眨眼:“陛下打算怎么办呢?”

“朕想一想。”他说着,很突然地在她樱唇上一啜,复又笑道,“总归不会牵连杨才人,你放心好了。”

卫湘暗自松气,声音愈发绵软地娇嗔道:“陛下愈发惯着臣妾了!”

楚元煜笑意直浸眼底:“你不喜欢?”

“喜欢!”她眼波流转,“臣妾不是大家闺秀,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也做不来贤妃,就喜欢陛下的偏爱!”说着顿了顿,又道,“陛下别怪臣妾不懂事就好。”

“哈哈。”楚元煜摇摇头,“没有比小湘更懂事的了。这话虽听着霸道,性情却真,倒比那些违心之言听着让人舒心。”

卫湘闻言,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报以热烈的吻。她知道这于宫里大多嫔妃而言是做不到的——无论是那不做贤妃的话,还是这样的热烈。

她们的出身太高贵,哪怕是看起来同样出身宫女的褚氏也比她高一大截,所以她们总要矜持一些,总会拉不下脸。

可她不在意,她没什么拉不下脸的。姜玉露的死不仅让她心里只剩了恨,更让她明白了在这皇宫之中像她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有多艰难。

所以,脸面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若不是他身为帝王原也是个风雅骄矜的,她也不介意做得更加露骨,她就是要他在她这里尝到别处尝不到的意趣.

入了六月,敏宸妃的胎已然显怀,皇后的身孕也已有三个月。因这阵子都是恭妃执掌六宫,御医与太医便去向她禀了话,道皇后与敏宸妃都胎像稳固。

这是喜事,恭妃虑及近来宫中的人心惶惶,便先专程去了一趟慈寿宫,将此事知会谆太妃。而后又去了紫宸殿,去向皇帝禀话。

待恭妃离了紫宸殿,后宫便听闻对杨家的旨意下来了。杨才人那在鸿胪寺任职的兄长被罢官流放,但杨氏的父母可自行归家,另罚银百万两,责令杨家在一年内交齐。又叮嘱恭妃安抚杨才人,让她不必忧心。

杨才人听闻旨意,当即备了礼来向卫湘登门道贺,碰巧凝贵嫔本就在卫湘这里吃点心,美其名曰“协理六宫身心俱疲,看看美人才能继续办差”。

紫宸殿的旨意一下来,凝贵嫔与卫湘便也听说了,此时见杨才人前来,二人都向她道了贺,凝贵嫔感叹道:“爹娘能回家便好,你那个哥哥实在糊涂,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杨才人苦笑着应了声是,哑了哑,又道:“只是罚银……实在不是个小数目,我在宫中积攒的俸银不过几百两,赏赐又不能送与家中。嫁妆倒可贴回去,却也不过一两万两,不知家中能不能将那百万两凑出来。”

卫湘摇摇头,攥了攥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姐姐莫急着往家中送钱。杨家本是大族,便是自家拿不出这钱,族里凑一凑也总有的,让你爹娘兄长先想法子才是正理。况且依我看,让族中出一出血也不是坏事,家中富贵久了,纨绔子弟众多,极易生出事端,搞不好哪一日便是灭门之祸。如今因这一出先痛一场,家中子弟们都能紧一紧弦,日后谨言慎行,家族方能长盛。”

凝贵嫔深以为然,点头赞许:“这道理很对。”

杨才人怔怔地望着卫湘,神情多有些复杂:“卫妹妹如此深谋远虑,倒比我看得更明白些。”

于是杨家之事于卫湘而言便就此了了。往后的三五日,天气忽而热得吓人,尤其晌午,无水的地方宛如烤炉,湖畔水边又像蒸笼。

楚元煜正值英年,火气旺盛,近来天花的事又没什么新的动静,他被热得烦闷,就不免动了出去避暑的心。卫湘晌午时去紫宸殿伴驾,与他一并躺在床上躲懒时他说起来:“麟山行宫你一定喜欢,若是能去,朕带你四处玩一玩,你之前说想学骑马射箭,在那边也方便。”

第62章 避暑 她知道他现下顾不上这些,但事后……

卫湘说自己不曾出过宫是假的, 对骑马射箭倒的确有些兴趣,因而答应得十分欢快,还很是捧场地与他畅想了一番如何游玩。

午后因有朝臣觐见, 卫湘就告了退,容承渊一时也没什么事,便亲自送她往回走, 才出紫宸殿,卫湘就听他笑道:“恭喜娘子。”

卫湘一怔, 驻足侧手:“何喜之有?”

容承渊垂眸,一缕笑意转在唇角, 语气意味深长:“陛下方才未曾直说, 其实他上午已琢磨了半天让娘子住麟山行宫的哪一处, 对着行宫的堪舆图看了诸多宫室。”

卫湘滞了滞, 明白了容承渊向她道喜的缘故。

皇帝此举意味着两个字:上心。

这两个字听来简单, 却不同寻常。九五之尊妃妾无数, 宠妃也是时时都有的, 但得宠并不意味着能让帝王多么“上心”。

……于皇帝而言, 嫔妃有什么可值得上心的呢?左不过是图个舒心高兴罢了,喜欢了只消赏些东西, 亦或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哄便是天大的恩赐;若不喜欢了, 换个人宠也不比换件衣服难。

至于挑选宫室这样的事, 也是不必九五之尊亲自操劳的, 身边这许多得利的宫人,谁还办不好这差呢?哪怕是他在意一些的宠妃, 只消多吩咐宫人一句,宫人们明白他的心意,就必定会尽心尽力地挑选出一个妥帖的地方, 全然不必他亲自辛劳。

既有如此前提,他还愿亲力亲为,就无疑是上心了。

这于卫湘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她畅快地舒了口气,绽露的笑意落在容承渊眼中,觉得旁边的红墙绿瓦都为之一亮。

卫湘蕴着这明艳的笑容复又前行,容承渊笑笑,提步跟上她,只听她又问:“可现下真能去行宫么?天花未有新的动静,便也罢了,可不是说罗刹国使节正在来路上?算着日子,只怕这几日也就要到了吧?”

“那不碍事。”容承渊摇头,“麟山行宫就在京郊,离得不远,若御驾出行,他们也同去便是。况且罗刹人多爱打猎,麟山一带鸟兽众多,对他们也很合宜。”

“原是这样。”卫湘颔首,见连通后宫与朝堂的昭华门已在眼前,便不让容承渊再送,径自带着宫人往后去了。

次日傍晚,去往麟山行宫避暑的圣旨正式颁了下来,宫中各处立即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六尚局都要做许多筹备,六宫嫔妃中有幸随驾前行的也都需收拾行装。虽说一应家具陈设行宫都不缺,但仅是衣裳首饰一类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很麻烦了。

除此之外,又还有些未能随驾的宫嫔心有不甘,便会尝试着走些门路,盼着能有人在圣驾面前美言几句,让自己也得一道恩旨。

楚元煜这晚走进瑶池苑的时候,堂屋里的座钟刚好开始八点整的报时,在这惹人注意的钟声里,卧房中的说话声贯穿过来,话音中的不耐被钟声衬得烦躁之意更甚。

但她的声音如银铃悦耳,即便烦躁也是动听的。

楚元煜一哂,不由对她烦躁的缘故心生好奇,便制止了要进去通禀的宫人,自顾进了屋。

他绕过屏风,琼芳侍立于茶榻一侧,侧首一看即要见礼,楚元煜坐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看向站在茶榻正前方的人。

她背对着他,背影婀娜。面前的茶榻上,榻桌已挪走了,堆放着数只锦盒、漆盒,颜色大小皆不同,像是各式各样的礼物。

卫湘嗤笑道:“陶采女便罢了,与咱们都熟悉,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我也盼着她能同去行宫。可这康贵人、宋美人……平素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只怕连陛下也知道我们并不相熟,这会子巴巴地送礼来让我帮着请旨,我又如何开口呢?”

说着她叹了口气,摇着头道:“琼芳,你带着轻丝和廉纤一道将这些都送回去吧,连陶采女的也送回去,告诉她们这忙未必帮得上,那就没有收礼的道理;便是帮上了,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能为这样的事收礼。”

琼芳想提醒卫湘圣驾已至,却又不敢抗旨,只得屏息应了声:“诺”。

卫湘忽闻清朗笑音:“哈哈哈,容承渊,告诉陶氏,一并去行宫避暑。”

卫湘倏然回头,连忙福身施礼:“陛下……”

楚元煜上前扶住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盒子上,眉眼含笑:“收到什么好东西了?”

“都要退回去的。”卫湘低眉呢喃。

楚元煜仿若未闻:“我们一起看看。”

语毕他经过她的身畔,来到茶榻前。卫湘转过身,望着他不明就里。

楚元煜的目光只定在那些礼物上,伸手揽在她的腰际,口吻懒懒的:“看看谁送的合眼缘,就让她去行宫,然后咱们一起分赃,你看怎么样?”

“陛下!”她嗔怪地推他,忍不住发笑。

“哈哈。”他在茶榻上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那你说说,送礼的这些人,还有哪个是你想带着一道去的?多待几个也无妨,能给你解解闷也是好的。”

卫湘凝神想想,与她相熟的嫔妃之中,凝贵嫔、丽嫔、杨才人、孟宝林原就在随驾的名单上,闵淑女随侍谆太妃,理所当然地会去,陶采女适才也加上了。

她便摇头:“有陶采女就很好,旁的也没谁了。”

“好。”楚元煜不再多问,只又吩咐容承渊,“告诉他们,让陶氏住得离小湘近些。还有凝贵嫔与丽嫔,都分到小湘附近的宫室去。”

卫湘连忙阻止:“不可!”

楚元煜转回头来:“怎么?”

卫湘含笑:“臣妾有凝姐姐和陶妹妹就行了,丽姐姐还是离恭妃娘娘近些才好,不然恭妃娘娘要见公主也太麻烦,天这么热呢。”

楚元煜颔首笑说:“也罢,还是小湘心细。”说着又睇一眼容承渊,容承渊不必他再多言,便躬身揖道:“诺。”

卫湘则看一眼琼芳,示意她将那些礼物尽数撤了出去,带着人一一归还,傅成随之进了屋,将榻桌搬回茶榻上。

而后又有积霖进来上了茶与点心,楚元煜方安坐下来,卫湘却行至书案前翻了翻,找出一本册子,折回来递给他。

楚元煜端着茶盏才喝了一口,见状不解道:“这是什么?”

卫湘羽睫轻眨,樱唇含笑:“陛下都有月余没查臣妾的功课啦。”

楚元煜蓦地一笑,险些呛了茶,忙放下茶盏接过册子,失笑摇头:“忙得忘了。”

说罢他便拉她坐到身边,认真为她看起了功课。

每逢这样的时候,卫湘心下总有些抱憾,因为他的学识的确是既广博又扎实的,也属实是个温和有耐心的好老师。可她却只能让他给她讲些无关痛痒的诗文,诸如四书五经、史书政书那些她只得私下里与两位女博士请教,不敢让他知晓分毫。

她只得安慰自己:纵使只是诗文,她也总归跟着他学了些。

卫湘素来好学,每每听课的时候总觉时间过得极快。外头的座钟在九点整又报了时,但二人全神贯注,都不曾注意。

直至临近十点,一行人匆忙而至,既有太医、医女,也有宫人。他们风风火火地赶进临照宫,又半步不停地赶往瑶池苑,直至在瑶池苑门口被御前宫人挡了去路。

走在前头的女官正要好好解释,御医田文旭急躁地推开她,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月门外的两名宦官神色立变,左边那位颤声道了句“稍候”,立时往屋里赶去,

卧房中,楚元煜正与卫湘讲着那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①”在后世诗文中的多番化用,忽见宫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便皱了眉。

那宦官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察觉天子不快,忙跪地一拜,方颤声道:“陛下,出事了!”

楚元煜眼底一沉:“何事?”

那宦官直起身,迟疑地看了眼卫湘,楚元煜即道:“不必瞒才人。”

便听那宦官说:“敏宸妃……敏宸妃自昨晚起便起了高烧,初时只当是孕中小病,直至方才,颈间起了……颈间起了红疹。田御医忙去看了,说是……是天花!”

“什么?!”楚元煜霍然起身,卫湘眸光一凛,同样猛地站起来。

那宦官已再行深拜下去,伏于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房中旁的宫人亦屏息,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敏宸妃不仅身居高位,更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怎的偏生是她……!

一时之间人人都陷在这般震惊中,容承渊循循沉下一息,上前两步:“陛下,兹事体大,不免阖宫惊动,还需陛下拿个主意。”

果不其然,他这厢话音才落下,就又有一宦官进了屋,拱手禀说:“陛下,皇后、恭妃、清妃求见。”

卫湘一听,知道今晚会来的绝不只这三位,忙说:“瑶池苑地方小,正殿宽敞些,快去让那边置上冰山,皇后娘娘有着身孕,莫要热坏了!”

话不及说完,她的手已被握住。待吩咐完这些,她侧首望向他,他眼中有些感念:“多谢。”

卫湘迟疑一瞬,即反握住他的手,宽慰他道:“陛下放宽心……敏宸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腹中皇嗣更有神佛庇佑,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这样的话,自己的手却在打颤,看起来就像她本已慌极了,却非要逞强,强撑着心力在支持他。

她急他之所急。

……她知道他现下顾不上这些,但事后想起来,总会再记她一个好处。

第63章 手袋 “才人胡说什么?才人于我有大恩……

临照宫的正殿称仪华殿, 已有十数年无人居住,但楚元煜登基后曾修葺过一次,当下仍一切如新, 一应家具陈设也都齐全。

宫人按照卫湘的吩咐赶去准备,卫湘与楚元煜亦不耽搁,即刻往那边赶去。他们入殿时, 皇后、清妃、恭妃都早已到了,在殿门口又恰碰上文昭仪与凝贵嫔结伴而来。

凝贵嫔的神色尚算平静, 但文昭仪自在东宫时就与敏宸妃交好,急得脸色都白了, 眼眶也红着, 显是刚刚哭过。

见了皇帝, 她勉力克制着情绪见礼, 楚元煜也知她与敏宸妃私交不浅, 出言宽慰道:“敏宸妃身体一贯康健, 昭仪放宽心。”

文昭仪沉沉地应了声诺, 便一道入殿去。

入了殿自不免一番礼数。礼罢, 众人都落了座,皇后向卫湘颔首道:“才人安排周全, 有心了。”

楚元煜问道:“敏宸妃如何?”

御医田文旭与几名太医都在一旁候命, 听得皇帝问话, 田文旭忙上前, 禀道:“敏宸妃娘娘确是沾染了天花,只是现下病症还不重。”

楚元煜又问:“可会伤及胎儿?”

“这……”田文旭滞了滞, 喟叹摇头,“这不好说。臣等必将尽心医治,只是……”说着又叹一声, “臣不敢欺君,天花素来凶险,于成人尚是如此,遑论胎儿。”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沉了,楚元煜也只得道:“勉力医治。”

御医太医们恭肃地应下,皇后又嘱咐了他们一些话,便让他们回去仔细照料敏宸妃了。

这其间,又有数名嫔妃陆续到场。她们虽位份还低,也做不得什么主,遇上这种大事却不敢不来一表关切。因此真是多亏卫湘让人收拾了仪华殿,若只在瑶池苑的堂屋,那真是万万坐不下的。

文昭仪自太医回话时便拧着眉,待他们告退,心下仍越想越觉奇怪,终是启唇道:“陛下,臣妾实在不明敏姐姐何以沾染天花?自皇后娘娘与敏姐姐有孕,长秋宫与玉芙宫的防范便是最严密的,不仅宫人不得随意出入,进出的一应物件也都反复查验,样样都要将来路追查个明白。如此严防死守,怎的还是让敏姐姐沾染上了?”

恭妃叹息:“这病看不见摸不着的,哪说得清这些?”语毕又转向帝后,抿唇道,“稳妥起见,臣妾已命人去玉芙宫彻查了,近日进出玉芙宫的宫人、物件都需再查个明白,只是……”她顿了顿,面有难色,“也未见得真能查出什么。”

皇后宽和道:“查了总比不查让人安心,恭妃有心了。”

这话才说完,外殿忽传来些响动,众人一时听不真切,便都望去,只听是宦官呼喝道:“快进去!”

随着这声喝,一宫女被推进屋来,抬眸看了眼殿中众人,忙瑟缩着下拜:“陛下圣安!”

虽只是一句问安,众人却都隐觉出几分心虚,皇后黛眉蹙起:“这是怎么回事?”

那宦官上前一揖,禀道:“奴奉恭妃娘娘之命去玉芙宫彻查敏宸妃娘娘沾染天花的缘故,才到后院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循着味道找过去,这丫头正慌里慌张地烧东西呢!”

他说及此,随在身后的小宦官上了前,双手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物,已有一半烧得焦黑,另一半仍是莹白。

卫湘才看见那物,神色便是一凛。她看向丽嫔,丽嫔盯着那物,也正满眼愕色。

文昭仪锁眉:“好好一个手袋,烧它做什么?”

“奴婢……”那宫女跪伏在地吞吞吐吐。

这副模样实在教人起疑,文昭仪眼底冷下去:“莫不是这东西与敏姐姐的病有关?”

“没有!”宫女重重叩首,矢口否认。

文昭仪拍案而起:“那你便说清楚,好好的东西烧了做什么!本宫告诉你,此事不仅事关敏姐姐,更关乎皇嗣安危,若他们真有什么差池,想想你的九族!”

她虽疾言厉色,说到最后却带了哭腔。她平素又惯是和气的性子,众人见状皆知她是忧心敏宸妃,不免动容。

清妃温声道:“昭仪莫急。”语毕也看向那宫女,“圣驾面前,还不快说个明白?”

那宫女浑身颤抖,离得近的嫔妃几能听见她齿间的咯咯细响。眼见瞒不过,她磕了个头,不及说话,眼泪便已流下来:“陛下恕罪!这手袋……这手袋恐怕便是敏宸妃娘娘得病的缘故!”

“‘恐怕’?”皇后捉住这个用词,面有惑色,“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来‘恐怕’?”

那宫女复又磕了个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是……是奴婢糊涂。前几日有个尚宫局的旧识找到奴婢,说是……有个发财的差事,问奴婢干不干。奴婢问他是什么差事,他便说……便说……”

她说到此处,再没底气说下去,文昭仪愈发急了,喝道:“来人,押下去动刑,速速问个清楚!”

“娘娘恕罪!”那宫女满目惊恐,终不敢再瞒,竹筒倒豆子般地全招了,“他说敏宸妃娘娘新得了一只珍珠手袋,问奴婢见过没有,又问敏宸妃娘娘用没用过。奴婢说不曾见过,他便说要奴婢寻个机会将这手袋献与娘娘,便给奴婢二百两银子!”

“那你便听了?!”文昭仪站在那儿,满目的不可置信,“敏姐姐有着身孕,你怎么敢?!”

“奴婢不知这手袋有问题!”那宫女哭得嗓音嘶哑,满面悔意,“他只说……只说想换个差事,若能借此博娘娘一笑,便让奴婢趁机开口让娘娘要了他过来。奴婢不曾有疑,便信了……”

一时间满座寂然,众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文昭仪怔怔地坐回去,张了张口,也没再说出话。

恭妃沉吟半晌:“你这旧识叫什么名字,是宫女还是宦官?”

那宫女忙道:“是宦官!姓薛,叫薛禄,大家都叫他阿禄!”

皇帝眼底一沉:“押他来。”

容承渊应了声“诺”,便出了殿,亲自带人前去尚宫局拿人。临照宫离六尚局虽近,却也有些距离,众人难免要等一会儿,皇后露出疲色,阖目按着太阳穴不语。

清妃幽幽叹息:“事已至此,恐是有人刻意为之。后宫纷争从未停过,冲着皇嗣去的……”她冷声一笑,“本朝倒是头一回。”

卫湘的目光犹在那珍珠手袋上,凝视半晌,复又看向丽嫔。

这一回她们刚好视线相触,丽嫔微微一怔,先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跟着却又轻轻摇头,卫湘一时也不知她究竟何意。

约莫两刻之后,容承渊带人将那薛禄押了回来。他进了殿不待有人问话,便拼命磕着头喊道:“奴冤枉,奴冤枉!奴只是偶然看见那是个好东西,想讨娘娘欢心,不知什么天花的事!”

皇后抬了抬眼帘:“你且说清楚,这手袋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进的玉芙宫?”

薛禄直起身,指着丽嫔道:“是、是丽嫔娘子着人去玉芙宫送礼时,奴路过恰好瞧见了!因这东西少见,又光彩夺目,便忍不住与送礼的宫人搭了两句话,就记住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一变,皆不料会牵扯丽嫔。

帝后都看过去,丽嫔身后的掌事女官素玉疾步上前,拜道:“薛禄此言不虚。自公主得了封号之后,各宫都有贺礼送来,娘子总要还礼,便命奴婢将这手袋作为给敏宸妃娘娘的还礼送去玉芙宫。奴婢在去玉芙宫的路上也确是碰上过薛禄。只是娘子刚得了这手袋时,自己也爱不释手,曾把玩过半晌。娘子既不曾染病,想来敏宸妃娘娘的天花也与这手袋无关。”

她回话无比沉稳,颇有掌事女官的气度,众人一时都沉思不言。

恭妃端详着她,亦思量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倒是个忠心的,会将丽嫔往外撇。只是这手袋到丽嫔手中时或许干净,却不等同于丽嫔往外送时也干净。”说着她语中一顿,睇了眼丽嫔,“妩贵姬的事不清不楚,你想让丽嫔脱罪,这么两句话恐怕不够吧?”

丽嫔惊然起身:“恭妃娘娘您……”她望着恭妃,张了张口,道,“陛下已说臣妾无罪,娘娘何以……”

“陛下说的是昔日证据不足。”恭妃平静地看着她,“况且本宫只是提个疑点,你慌什么?”

丽嫔面上血色尽褪,在众人的注视中僵了半晌,惶然下拜:“臣妾断无加害娘娘的道理,陛下明鉴!”

皇后看看恭妃又看看丽嫔,沉吟道:“丽嫔所言倒也有理。昔年的妩贵姬到底是丽嫔身边出来的,但敏宸妃……”她摇摇头,“平素与丽嫔都没什么往来,遑论结怨,更不会是争宠。”

……自然不会是争宠。

丽嫔如今虽重新得了嫔位,却只安心陪着公主,皇帝也从不翻她的牌子。她若要争宠,需要对付的人可太多了。

文昭仪静思了片刻,复又问:“这手袋是从何而来的?本宫瞧着倒像罗刹国的东西,丽嫔……”她低了低眼帘,“本宫并非瞧不上你,只是以今时今日的局面,你不像能得这样的赏的。”

终于还是到这一环了。

卫湘屏息垂眸,静等山雨袭来。

丽嫔咬了咬牙,再行一拜:“大约是哪位姐妹送的,臣妾只瞧着好,便献与了敏宸妃娘娘,倒也不曾过问是何人所赠。”

文昭仪说:“那查一查你房里的档便是了。”

丽嫔垂首:“是,臣妾愿亲自取来,以供查证。”

语毕她又拜,继而拎裙起身。卫湘一直看着她,她起身时二人视线又一次相触,卫湘忽地一阵心悸——她在丽嫔眼中看到一缕不曾见过的决绝。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一瞬的踟蹰之后便将心一横,起身福道:“这手袋若非陛下也赏过丽姐姐,想来便是臣妾所赠的那一只了。”

丽嫔蓦然回身,咬紧牙关:“才人胡说什么?才人于我有大恩,才人所送的礼我样样记得,何时有过这样的手袋?”

第64章 信重 “陛下只当是疼臣妾,遂了臣妾所……

她们当众各执一词地吵起来, 引得众人都流露诧异。

其中恭妃紧盯着丽嫔,容承渊、凝贵嫔则屏息看着卫湘;皇后董氏则在看皇帝的神色,文昭仪忧心敏宸妃, 对这争端唯有烦躁;清妃淡泊依旧,不喜不悲。

丽嫔神色紧绷,卫湘心绪难辨叹了口气:“还请丽姐姐悬崖勒马, 莫要坐实了这欺君之罪。”

丽嫔只想堵住她的嘴:“我岂有……”

“公主或许可以有一位戕害宫嫔的母亲,却绝不能有一位欺君的母亲!”卫湘盖过她的声音, 直戳软肋的威胁让丽嫔猛地噤了声。

卫湘见她一时不敢再说了,轻轻一叹, 口吻放缓, 又言:“更何况这局既是冲我来的, 姐姐便是豁出命去护我又有何用?自还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她说着, 似笑非笑的视线扫过殿中众人, 不疾不徐地悠悠续言, “不如今日便在这里论个明白, 也好教那背后的小人知道, 我虽无害人之心,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语毕她敛裙跪地, 向帝后深拜:“陛下, 这手袋是臣妾赠与丽嫔姐姐的。丽嫔姐姐没道理毒害敏宸妃娘娘, 但臣妾……”她轻笑一声, “看来至少在这幕后主使眼中,臣妾是有理由害敏宸妃娘娘的。这是与不是, 臣妾也无意争辩,只有几句话不得不问问这两位宫人。”

楚元煜缓缓摇头:“你不会害敏宸妃。”

卫湘倒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滞, 恭妃在旁劝道:“比起丽嫔,敏宸妃与卫才人倒都是宠妃了,还是问个明白的好。”

楚元煜无声地缓了口气,这才说:“问吧。”

卫湘复又一拜,而后起了身,走向从玉芙宫押来的那宫女,在离她只一步远时才停下脚,居高临下地笑睇着她:“你在这儿跪了这许久,我倒还不知你的名字。”

那宫女忙回道:“奴婢兰燕。”

“兰燕,是个灵巧的名字。”卫湘噙笑,“你是哪年进的宫,哪年去的敏宸妃身边,先前又在何处当过差,家里还有什么人?”

兰燕哑了哑,一一回话:“奴婢是七岁进的宫,距今恰是十年。三年前拨去的玉芙宫,先前一直在尚宫局做事,家里……”她言及此处,卡壳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去年年末,奴婢家中遭了雪灾,一家子都没熬过来,只剩奴婢一个了。”

始终淡然的清妃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流露怜悯:“可怜见的。”

“是啊,可怜见的。”卫湘顺着清妃的话唏嘘一句,继而微微侧首,看了眼文昭仪,“只是昭仪娘娘适才还说让你想想九族,看来是也不怎么顶用了。”

她说着转身落座回自己的位子上,神情整肃道:“我问你,好端端的,何苦烧了那手袋?若是觉得敏宸妃娘娘的病与那手袋有关系,怕自己说不清楚,丢了、埋了,拆成散碎珍珠扔去各处,哪一样不比烧了强?”

凝贵嫔笑道:“是啊,珍珠又不是纸,烧也不易烧尽,这算什么古怪法子?”说着瞥向兰燕,“倒像故意引人去瞧,抛砖引玉呢。”

兰燕慌忙摇头,瑟缩叩拜:“贵嫔娘娘明鉴!奴婢是一时慌了阵脚,不曾想那么多……”

“好,姑且信你。”卫湘不与她纠缠,目光一转,看向薛禄,“你呢?好好在尚宫局当着差,怎的就那么巧,正好在丽嫔姐姐差人往玉芙宫送东西时迎面碰上,又恰好注意到这一件?说说吧,原本是打算如何祸水东引,想在哪个时机指认我收买了你?”

话没说完,她就眼看着薛禄整个人都虚了。这实在好笑……卫湘心底那股享受玩弄对手的兴奋劲儿又涌起来,她笑看着薛禄,欣赏他每一分细微的慌张。

……他当然是慌死了。

她猜,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接下来的发展应是皇帝先下旨去查丽嫔宫中的档,查出这手袋的确是她瑶池苑出去的,将疑点真正落在她头上。

然后呢?或是在这其间顺势再揪出别的人,又或是薛禄注意到这手袋的经过本身就有些古怪,那就会有人跳出来点出疑点……无论如何,总归会有法子攀咬到她身上。

可现在她自己先跳了出来,先发制人地质问薛禄何以会“恰好”注意到这手袋,又直接问他打算如何攀咬她,他若再按原先的打算说,听着可就不那么真了。

不过这薛禄倒比卫湘预想的沉得住气,他的心虚与彷徨只持续了不多时,便重新振作起来,带着满面震惊对卫湘怒目而视:“才人娘子……您当日一再说不会牵连尚宫局上下,奴才帮了您,怎的您竟如此过河拆桥?!”

哦……开始了?

卫湘一哂:“你继续。”

薛禄切齿:“才人娘子既翻脸不认人,奴也不必包庇娘子了!”他忿忿叩拜,“这手袋确是出自瑶池苑,却并非陛下先前赏卫才人的那一只!而是此番罗刹国所献之物中也有只差不多的手袋,卫才人着意去尚宫局调换过,当日与奴一同当差的几名宫人皆可作证!”

“改口改得如此彻底?”卫湘笑音轻蔑,“我提醒你一句——这手袋中间还可还经了丽嫔姐姐的手呢。你若想说我蓄意谋害敏宸妃,可要解释清楚丽嫔姐姐怎么没事。”

薛禄冷笑,反唇相讥:“丽嫔娘子缘何无事,才人娘子最是清楚,何以反过来问奴?”

恭妃挑眉:“你是说丽嫔与卫才人合谋加害敏宸妃了?”

薛禄高声道:“娘娘明鉴!”

“好啊。”卫湘嗤之以鼻,“你说还有人证,都是谁,一并带过来吧。让我听听我是如何布局加害敏宸妃娘娘的,又许了多少好处,竟能让你们一个个都冒着谋害皇嗣的死罪来跟着我淌这浑水!”

众人都看向皇帝,静候他的反应,容承渊屏息沉吟,轻道:“陛下,奴带人去审。”

他边说边似不经意地乜了眼卫湘,卫湘自明其意,却还是道:“陛下,臣妾不怕与他们当面对质,今日非将此事分说清楚才好!”

楚元煜眉心倏皱,大显厌烦:“分说什么?”他不耐地摇头,“卫才人素来忠心,断不会做戕害皇嗣之事。此事不过一场闹剧,朕不想再听,皇后身怀有孕也不宜劳累。”说着他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都回吧,御医自会照料敏宸妃。与此相关的宫人……”他淡漠地一睇薛禄,“容承渊,审出幕后主使,一应杖毙,不必再回朕。”

满殿嫔妃无不倒吸冷气,清妃诧异道:“陛下竟如此偏爱卫才人?”

恭妃也急急劝说:“陛下如此未免太过草率,事关敏姐姐与皇嗣,臣妾看还是……”

“恭妃。”皇帝语声骤然冷冽,一记眼风扫过去,恭妃只觉如坠冰窟。

皇帝审视着她,眼中并不见怒色,却也寻不到温度,就仿佛戴了一张毫无感情的面具,他一字字道:“你爱女心切,盼着公主只有你一个母妃,朕心里有数,也不欲怪你,但你不能因一己私利如此兴风作浪。卫才人与此事无关,朕只再说这一次。”

恭妃眼底震荡,惊惧随着他的话深入骨髓。她只觉自己是硬撑着听他说完的,待他话音落定,她便再撑不住,惶然下拜,连呼吸都发冷:“陛下……陛下明鉴,臣妾没……”

“小湘。”皇帝转向卫湘,卫湘原正怔怔望着他,这一下恰与他四目相对。

只这一转眼的工夫,他眼中的冷冽已尽数褪去了,看向她的眼中又是她所熟悉的温柔与怜惜:“你什么都不必解释,你受惊了。”

……卫湘确是受惊了,但是现在才受惊的。

她从他对恭妃的话里才知他对六宫纷争有多清楚,便不禁开始怀疑:那她先前做的事呢?

殿中的一众嫔妃也都吓着了,因皇帝“怜香惜玉”的名声人尽皆知,素日待人也确是宽和,从未有人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此时个个噤若寒蝉。

清妃倒是反应快些,缓了一缓,轻声道:“陛下……卫才人忠君,宫中无人不知,陛下信得过才人也是应当的。只是此事关乎皇嗣安危,又关乎敏宸妃这样的高位妃嫔……陛下便是不怕敏宸妃对卫才人生出误会,也需给谆太妃一个交待。若一味地只顾护着卫才人,来日恐怕谆太妃也要对才人有所不满。”

卫湘细品着她的话,觉得句句在理,垂眸颔首道:“清妃娘娘所言甚是。能得陛下信重,臣妾感动不已,但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一回事,此事要有个交待堵住悠悠众口是另一回事。臣妾不愿后宫因臣妾之事再起猜忌,情愿当众说个明白。”

她语中一顿,下一句的声音软了许多,似他听惯了的撒娇:“陛下只当是疼臣妾,遂了臣妾所愿吧!”

“你……唉!”楚元煜无可奈何,苦笑摇头,终是吩咐容承渊,“带薛禄去尚宫局指认那些宫人。”

第65章 偏宠 “传旨,赐福公主三百户食邑。”……

容承渊欠身应了声“诺”, 便带着十余名宦官、押着薛禄气势汹汹地去了。

皇帝端坐在那儿,纵使低垂眼帘也遮不住眉宇间的冷冽。那张素日温润的俊朗面孔便平白多了一股狠戾,让人望而生畏。

恭妃仍跪在地上, 几度怔怔望向皇帝,似乎想说什么,但都没说出来。

四下里鸦雀无声, 因皇帝不再开口,嫔妃们无形之中便有了种默契, 全然只当没看见恭妃,无人会傻到非在这时候为恭妃求情。

卫湘大约是现下唯一还能为恭妃开口的, 但她自是不打算说什么的。

她知道恭妃对她并无针对, 只是冲着丽嫔去的, 可一来宫里本就不容两头讨好的老好人, 她既与丽嫔交好, 与恭妃便注定是敌非友;二来恭妃虽不是冲着她来的, 却也不会不知道若这局真成了, 丽嫔或是再无翻身之地, 她却珍珠手袋的源头才更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恭妃既不在乎她的死活,她又何必在意恭妃的颜面?

她现下只拿不准, 在这牵扯众多的一场布局里, 恭妃当真只是想浑水摸鱼除掉丽嫔么?抑或是这全然出自恭妃之手?那便意味着恭妃实际也是冲着她来了, 或许早在她出面帮丽嫔说话的那一日, 恭妃便连她一起记恨上了。

卫湘心下暗暗盘算着这些,其余诸人也各怀心事, 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少顷,容承渊带着人回到殿中,众人定睛望去, 见除了薛禄之外还押了六名宫人回来,共事两个宫女、四个宦官。

六人进了殿就都跪地问安,接下来自不必皇帝开口问话,容承渊扫了眼宋玉鹏,宋玉鹏便上前道:“说说吧,卫才人真去你们尚宫局换过什么手袋?”

跪在最前头的是位有些身份的女官,叩首道:“是。”

宋玉鹏轻笑:“因天花下旨封存的东西,卫才人要换,你们就给了?”

“奴婢一时糊涂。”那女官很是沉稳,声线听不出分毫心虚,“卫才人得宠,宫人们都想与她结个善缘,更何况她又许以重金……奴婢便想一个珍珠手袋,又不像香囊、吃食一般容易藏污纳垢,就给了她。”

宋玉鹏接着问:“你就没问问她缘何要换那手袋?”

女官回道:“她说自己手里那只不慎勾开了线,脱了两颗珠子,不便再用了。”一边说,一边看向侧旁侍立的一名宦官。

这宦官是御前的人,方才随容承渊前去尚宫局押人,顺便取了证物。现下他见这女官提到了这手袋,就托着托盘行至帝后面前,托盘中果真是一只差不多的珍珠手袋,但正当中开了线,珍珠少了两颗。

凝贵嫔不快道:“也就是说,卫才人去换了这沾染天花的手袋,因是一换一,瑶池苑那边就不需记档。然后她将此物送给丽嫔,却又是与丽嫔串通好的,所以丽嫔自己并未用过,就拿去送给了敏宸妃,从而使敏宸妃染病。而你们尚宫局——”凝贵嫔冷笑一声,“你们尚宫局只是‘一时糊涂’给卫才人行了不该行的方便,说破天也就是察觉了异样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倒很会给自己脱罪。”

那女官面对她的讥嘲依旧不慌,目光坚毅,倒显得大义凛然:“奴婢只说自己知道的。至于察觉异样……即便真是有,奴婢们也不能仅凭揣测办差。”

凝贵嫔冷睇着她:“女官真是避重就轻的一把好手。须得知道那批罗刹国来的东西乃是陛下下旨封存的,你即便只是帮卫才人偷梁换柱也是抗旨。”说着又是轻笑,“但你最好还是盼着这抗旨的罪名能坐实,否则你就是欺君了,罪加一等!”

清妃皱了皱眉:“凝贵嫔这话,倒像认定卫才人已无罪了,事情可还不清楚呢。”

“还不清楚么?”凝贵嫔冲清妃笑道,“陛下都说不是卫才人了。臣妾才疏学浅,只知陛下圣明,不懂其他。”

“你……”清妃不由语结,余者因不料凝贵嫔会如此咄咄逼人,一时都神情复杂。

卫湘此时不好说什么,心下却对凝贵嫔很是感激。

因为这虽是后宫,嫔妃们也仍是“人各有志”。譬如她想谋求的是大权在握的高位,清妃在意的则是与皇帝的情分;恭妃、丽嫔更愿守着孩子过活,闵淑女则一心侍奉谆太妃以求安稳。

而凝贵嫔与其说是嫔妃,其实更像朝中臣工,她从来无意争宠,只一味地尽心办差,想通过打理宫闱之事在宫中立足。

这样的前提下,她与各宫妃嫔和睦相处既不难,也颇为必要。因此凝贵嫔平素不大与人争执,纵有意见相左的事,也都是心平气和地说道理,更少见与高位嫔妃针锋相对。

现下凝贵嫔却为着她的事与清妃争了起来,且这话说得也着实让人窝火——有这话在前,谁再质疑什么,便仿佛是在说今上并不圣明了。

这又有谁敢认?

但清妃的话也同样说到了点上。

现下这些宫人虽已是明摆着个个难逃罪责,却不能因此就断定此事与卫湘无关。她若想求个清白,要么证明那手袋不曾换过,要么证明这些宫人是在栽赃。

卫湘思忖半晌,启唇道:“你们那日既有这么多人当值,又个个都见我去了尚宫局,想来总该记得我是哪一日去的、又带了哪些宫人,仔细说来听听。”

女官恭肃道:“不是六月初二就是六月初三,娘子带了瑶池苑的掌事女官琼芳,还有一年轻宫女,奴婢不知叫什么名字。但若娘子传她过来,奴婢是识得的。”

卫湘一哂:“我身边的宫人虽不算多,却也有今日不当值的。她们好好歇着假,我没道理都喊过来让你指认。”说着垂眸一沉,“这样吧,你且想想,那宫女所用熏香是哪种?”

女官蹙眉:“这奴婢不曾注意,又如何记得……”

卫湘笑道:“我宫里近来都用‘冷金’与‘罗浮梦’,二者一苦一甜,差异极大,你们这么多人,没一个能想起?”

几名宫人面面相觑,猜不出她的意思。

宫中在主子跟前侍奉的宫女宦官都用熏香,份例中各有六种,也可自己花钱置办。

若她只提熏香,熏香种类那样的多,便无从作答。可她偏生提及了“冷金”与“罗浮梦”,这便是宫女份例中常见的两种了,“冷金”味道清苦,“罗浮梦”则稍甜两分,的确风格迥异。

这样分明的差别,若他们给不出个答案,瞧着便很是心虚。

可若是答……

他们转而发现,若真答了,反倒不怕什么!

因为那六种香都是宫女们每月份例中会有的,而宫中规矩再细,也不会有人去记录哪个宫女每日用什么香。

卫才人这样问,应是在赌他们心虚之下不敢答复,那就显得他们底气不足。

但只消他们答了,这便是无从证伪的,他们尚宫局可从未克扣瑶池苑的这两种香!

于是便有个宦官急切道:“奴记得,是‘罗浮梦’!这香比‘冷金’味道好,宫女们用得多,奴一贯熟悉!”

卫湘一声嗤笑,美眸一转,望向皇帝。

楚元煜忽与她四目相对,怔了一瞬,忽地大笑出声:“哈哈……小湘!”他连连摇头,眼中既有无奈又有欣赏与宠溺,旁人看得困惑,皇后不解道:“陛下笑什么?”

楚元煜乐不可支,边笑边说:“‘雪里冰姿破冷金,前村篱落暗香侵。①’‘好风吹醒罗浮梦,莫听空林翠羽声。②’这是‘冷金’与‘罗浮梦’的由来,都是梅花香。”

皇后缓缓点头:“正是。”

皇帝一指卫湘:“她不喜欢梅花香,说那味道闻着孤零零的,连这个味道的唇脂她都皱着眉头说不要。”

皇后恍悟,便也笑了:“那近前侍奉的宫女想是不会用这两种香了。”

凝贵嫔扑哧笑了,朝卫湘道:“瞧把你机灵的!若他们不着你的道,答了另外四种,你可怎么办?”

卫湘轻松耸肩:“那臣妾便在另想法子接着诈他们呀!衣裳的颜色、料子,首饰的材质、样式,臣妾的喜好陛下所知不少,总有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的。”

几名宫人都已面色惨白,方才答出“罗浮梦”的那宦官更是绝望。楚元煜阴沉已久的脸色却好起来,他长舒了口气,复又笑道:“好了,你们都要看卫贵人自证清白,现在看到了。”

他语中忽而变了称呼,众人皆一滞,接着凝贵嫔首先反应过来,心情大好地笑道:“恭喜妹妹。”

楚元煜又睇了眼容承渊,指了指那几名宫人,示意他将人带下去审。容承渊手下的宦官们便将人押出去,那几个宫人霎时都回过神,一时间满殿都是告饶之声,但这番吵闹很快就远去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楚元煜方敛去笑容,淡声道:“宫中纷争从不曾少过,朕大多懒得计较。但今日闹到这种地步,竟有人不惜搭上敏宸妃与皇嗣的性命,只为栽赃陷害,朕想有些话还是该说个清楚。”

众人神色一凛,皇后已先离席,率众嫔妃恭肃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