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莫辩 只要能解决麻烦,杀一个人也没什……
卫湘直至捱到被放到敬庄轩的床上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楚元煜将她放下后原就要避开, 以便御医诊治,听到这呜咽声又不由折回,卫湘那只沾着血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眼里一汪泪:“陛下,臣妾怕……”
“小湘,别怕。”楚元煜坐回床边, 握住她的手,“有朕在, 朕不会再让你受伤,凶手……”他本想说“凶手会抓到的”, 却忽而一顿, 转而问她, “你可看见凶手了?”
卫湘痛苦地闭上眼睛, 眼里那一汪泪就淌下来。她点点头, 声音嘶哑:“臣妾看到了……”
楚元煜忙问:“是何人?”语毕又觉不妥, 摇头道, “既看到了, 便不急这一时。小湘乖,先让御医来看你的伤。”
这话却让卫湘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一紧, 眼睛也重新睁开:“陛下别走!”
“朕哪儿也不去。”楚元煜含着安慰的笑, 拍了拍她的手背。待她松手他就站起了身, 但也只站在床尾处, 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
卫湘这才安下心来,可等到御医上心, 她就又改了口:“还请陛下……先行回避吧。”
楚元煜一怔:“不是不让朕走?”
卫湘薄唇紧抿,视线落在右胸下的簪子上:“医治起来……怪吓人的,陛下别看。”
楚元煜失笑, 更加心疼:“朕不怕这些。”
卫湘其实疼得早已受不住了,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她因而真是佩服自己,都已这样了,还有心情与他调情。
卧房之外,太妃太嫔们等在堂屋里,嫔妃们等在书房与厢房中,命妇、宗亲或在院中、或在廊下,不论认不认识卫湘,人人都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有人愤怒地斥道:“这是宫里,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有人猜测说:“还能是谁?准是哪一位嫉妒卫才人得宠,便打错了主意。”
紧接着又有人冷笑着附和:“这话不错,我方才瞧见了,卫才人是被金簪所伤,若不是嫔妃,还能是什么人?这人胆子倒大,可惜卫才人福气更大,眼见是能活下来的,这凶手……啧啧。”说话者摇着头说,“若家中有些建树还好,若没有,让三族都洗干净脖子等着上路吧。”
徐侧妃也在院子里,听他们提起“金簪”,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方才虽也随众人去了锦园,但站的远,并未看清伤了卫湘的究竟是什么。现下听他们说这个,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可她无计可施,只得安慰自己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卫湘正得盛宠,没道理为了些翻了篇的旧事疯成那样。
众人这般一等就是近半个时辰,天色本就已晚,先前又多在宴席上饮了久,不免有人显出疲乏。谆太妃为表体恤,差宫人出来吩咐他们不必再等,自行回府便是。
可众人见皇帝仍在房中守着,又哪里敢走,只有几位带着年幼子女一同入宫的,借口子女需早些歇息,便告了退,余者都留下继续静候。
又过近一刻,院中众人听到门声吱呀一响,举目望去,视线斜穿过堂屋,就见卧房的门开了。皇帝先自卧房中走出来,向谆太妃见礼,后面便是由两名御前宫女搀扶着的卫才人。
堂屋里,谆太妃与哲太妃分坐八仙桌两侧,其余太妃太嫔也都坐着。见他们出来,谆太妃就皱了眉:“卫才人该好生歇着才是,怎的就出来了!”
卫湘身子虚弱不堪,还要上前福身见礼,谆太妃忙伸手挡了一把,吩咐宫女:“快扶才人坐下。”
卫湘落了座,谆太妃见她面色惨白,连唇色都是白的,又忙命宫人去熬参汤。卫湘谢了恩,低着头虚弱道:“臣妾自知气力不知,但今日之事……咳咳,还需有个说法。”
她回话时,张为礼与宋玉鹏已步入院中,二人行至徐侧妃身前,恭肃一揖:“侧妃,请进去回话吧。”
徐侧妃神色一凛,虽自问清白,还是心虚得跌退了半步,疾言厉色道:“做什么?卫才人教人伤了,我回什么话?”
吴王妃也皱起眉,虽不喜这位飞扬跋扈的侧妃,还是道:“公公,卫才人受伤,原不关我们侧妃的事。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叫进去问话,再让好事者一传,事情恐怕就变了味,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张为礼一哂,字正腔圆道:“王妃放心,断不会平白伤了侧妃的名誉!”
语毕也不再废话,与宋玉鹏上前,押了徐侧妃就走。
吴王妃与吴王下意识地都想阻拦,转念一想,却又都是不敢。
院中顿时掀起窃窃私语,半是因为张为礼与宋玉鹏的不客气,半是因为许多细心之人都发现在方才那句话里,张为礼咬重的乃是“平白”二字。
——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平白”?难不成真是徐侧妃行的凶?
堂屋里,哲太妃已移去侧旁落座,以便皇帝坐于主位。卫湘的位置就在皇帝身边,是另添的一张绣墩。皇后从与卧房相对的书房中出来了,便在谆太妃身侧也添了张绣墩落座。
徐侧妃进屋就被按跪下去,她已完全慌了,既怒又怕,抬头狠瞪卫湘:“你害我!你为什么……”
卫湘右手捂着已包扎妥帖的伤处,深缓了两口气,才气若游丝道:“侧妃倒还……倒还来问我,合该我问侧妃,为什么如此不容人……子虚乌有的事也耿耿于怀。”
她们见面就这样相互指摘,谆太妃皱了眉,视线睇向门边:“你们说!”
琼芳、傅成、积霖及徐侧妃那侍婢都早已候在那儿等着回话,那侍婢抢先跪下去,哭着道:“陛下明鉴!我们侧妃确是、确是去见了卫才人,却并未伤人!奴婢始终跟在身边,敢以性命担保……”
积霖随之也拜下去,神情比这侍婢冷静得多:“太妃容禀,奴婢与傅成并未跟进假山,因而也并未目睹才人娘子是为何人所伤。但……”她俯身一拜,“其间的确只有徐侧妃进过假山。况且,”她直起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徐侧妃,“伤了才人娘子的那簪子是不是徐侧妃的,想来一查吴王府的档便知晓了。”
谆太妃闻言看向皇帝,皇帝颔首:“容承渊已差人去查了。”
徐侧妃怔忪一瞬,指着卫湘嚷道:“那簪子是她拿走的……是她拿走的!”
皇后黛眉紧蹙:“侧妃这话说得奇怪。若真是卫才人蓄意害你,你二人该有旧怨才是,可若有旧怨,何以她要拿你簪子你便给了?”
“妾身……”徐侧妃哑口无言。
其实她当时只是愣住了,因为卫湘说起“神交已久”令她心虚,又因卫湘颇有气势,足以慑人。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现下她若拿“愣住了”做解释,显是不足信的。
徐侧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入陷阱。从卫湘漫不经心地摘走那枚簪子开始,她就没的躲了。
……不,就算卫湘没有摘走那簪子,她恐怕也没的躲。
这毕竟是正风光无限的人,若以自己的簪子捅伤自己,旁人只怕也会信的。
卫湘复又开了口,幽幽地一叹:“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侧妃……的确是不会给臣妾这簪子的,因为臣妾与她确有……确有旧怨。”
这倒令众人都一怔,皇后奇道:“这话怎么讲?”
卫湘正欲解释,却觉伤口一痛,不禁垂眸拧眉。缓了一缓,便楚楚可怜地望向皇帝。
楚元煜叹了口气,沉沉道:“是吴王的缘故。”
皇后更加错愕,谆太妃则不由睇了眼吴王的生母良太嫔,口中追问:“又与吴王何干?”
楚元煜道:“小湘在花房当差时,偶然碰见过吴王。吴王觊觎她的美色,欲纳她入府,骚扰过数次。”言及此处,他也看了眼良太嫔,“据说还想求良母妃做主来着,好在良母妃并未惯着他。”
良太嫔自徐侧妃被押进来就知事情不妙,此时脸色更加苍白,强撑着发出一笑:“年轻人朝三暮四,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是……就如皇帝所言,我不曾应允这荒唐事,现下卫才人又已入后宫,我那混账儿子再糊涂也不敢觊觎天子宫嫔,这事更应了了才对,侧妃何以又这样伤人?”
话里话外,分明是怕吴王沾染罪责,因此不惜丢卒保车。
徐侧妃更加慌乱,不可置信地望向良太嫔,哭着道:“母妃,妾身没有!”
皇帝眼底一片阴鸷:“若没有,你何以去见卫才人?”
“妾身没……”徐侧妃本想连这话也否认,却忽而惊觉自己身边的侍婢方才为她争辩时也说她“确是见了卫才人”。
她便只得将这话刹住了,好歹没让自己再添一条欺君的重罪。
皇帝冷笑涟涟:“你不说,那由朕来说——小湘已告诉朕了,你见面便对她辱骂不休,原是疑她去锦园与吴王私会,是不是?”
“妾身……”徐侧妃解释不出。
她固然可以不认,可她因疑他二人私会,先派婢女去“盯梢”来着,还被傅成察觉了。此时她若矢口否认,婢女必被严刑拷打。
若拷打之后招了,她就又是欺君。
若不招……
那她去见卫才人也得另有个说得通的解释才成。
还有那原属于她的簪子为何会刺伤卫才人、她说卫才人是诬陷又如何证明……她要解释的不是一处两处,而是铺天盖地的疑点。
徐侧妃绝望地瘫坐在地,恍惚里想起一个宫女。
那个姓姜的宫女曾跪在她面前哭着磕头,求她饶命,还不忘辩解卫氏绝不曾勾引吴王。
……可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能解决这些麻烦便好,只要能解决麻烦,杀一个人也没什么。
第52章 圣心 “谆太妃这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沾……
卫湘见徐侧妃怔忪间忽地再度抬头望向皇帝, 眼中却比刚才更多了恐惧,便猜她是悟出了什么。
她心里笑叹徐侧妃这会儿倒挺聪明,又很可惜她不能直接问问徐侧妃现下作何感受——昔日是上位者时, 她为刀俎,耀武扬威;如今一朝间她成了跪在地上的鱼肉,可会后悔做刀俎时的冷漠无情?
少顷, 只见徐侧妃又磕了个头,失魂落魄道:“妾身……知陛下不会信, 可此事实是卫才人记恨妾身,才如此栽赃……”
她这话说得有气无力, 端然是已认命的样子了。
皇后已隐有不耐:“她又缘何记恨你?”
徐侧妃面如灰土, 但终究不能再答了。
她会说出前一句话, 已是死马当活马医, 现下若真说起缘故, 那就是她为了让卫湘远离吴王杖杀了一名与之交好的宫女。
卫湘费尽力气才按捺住笑意, 目不转睛地欣赏徐侧妃的失魂落魄。
她就知道, 徐侧妃不会说的。
这等草菅人命的事, 有王世才那样的管事遮掩着不闹出来便罢;若闹出来,本就是她的罪, 她善妒的名声也更会坐实, 那今日之事就更说不清了。
所以这戏, 也该收场了。
卫湘攥了攥皇帝的手, 声音轻若蚊蝇:“陛下……臣妾实在疲惫,想回去歇息。”
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告退, 楚元煜忙道:“朕陪你回去。”
言毕他再度看向徐侧妃,那与卫湘说话时的万千温柔都瞬间褪去:“吴王侧妃徐氏,嫉妒成性, 戕害妃嫔,赐自尽。”
徐侧妃打了个激灵,绝望抬头:“陛下……”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门外:“吴王,骄纵妃妾,致其为人失德、行止失当,着降亲王为郡王,邑两千户。”
这道口谕倒令卫湘也一怔。
本朝历来是亲王食邑万户、郡王五千户、国公三千户,两千户的食邑比国公还要低一等,乃是郡公的例,只有亲王的两成。
对亲王而言,这可谓是极其严厉的惩罚了,失的不仅是爵位与食邑,更有颜面。
卫湘对此始料未及,但也不便过问,见他站起身又来扶她,向皇后与太妃太嫔们施了礼,便随他一道离开了。
徐侧妃纵使知道事情已有定论,也并不愿就此赴死,欲上前央求,但自有御前宫人阻拦。
至于她在这之后是不是真的“自尽”,卫湘也不清楚,总之次日一早便得了信,说徐侧妃已然去了,皇帝恩准其以郡王侧妃之礼下葬,吴郡王现在则跪在紫宸殿前谢罪。
此事过后,宫中很是平静了些时日,正月下旬,陈家突然上疏为陈采女鸣冤,恳求皇帝重查妩贵姬丧命一案,引得满朝哗然。
彼时卫湘仍在养伤,凝贵嫔听说了这事就来说给她解闷,兴致很好地道:“陈家素日谨慎低调,便是陈采女刚落罪那时也没吭过一声,如今又有什么道理突然这样上疏?”
卫湘很是不解:“可他们还是提了……姐姐觉得是什么缘故?”
凝贵嫔嗤笑:“还能是什么缘故?左不过是陛下想查却又没有理由,更还要顾及恭妃的心情。这般授意陈家上了疏,陛下不就有明摆着的理由了?”
卫湘又问:“那这案子已在重查了?”
凝贵嫔摇头:“还没有。”
——她说这话时,的确还没有。但第二天,重查旧案的旨意就颁了下来。
旨意颁下来时卫湘才刚起床,乍闻此事,凝神沉吟片刻,便让傅成去请容承渊。
因恰逢早朝,容承渊在御驾身边不便离开,直到早朝散后得空来瑶池苑。
傅成进来通禀时卫湘正自用膳,想了想,还是让容承渊直接进了屋,又命积霖去添碗筷。而后她便屏退了宫人,示意容承渊坐下说话。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边落座边道:“初时叮嘱娘子的,娘子还是忘了。”
“没忘。”卫湘平静道,“但我与掌印并非主仆,而是盟友,又有事要谈。掌印戳在旁边看我吃饭,我别扭得很。”
容承渊哈地笑了声,便从碟子里拿了只豆沙包,揪下一块丢进嘴巴里:“什么事?”
卫湘开门见山:“陈采女的事。”说着想了想,斟字酌句地将上元那日闵淑女说给她的那些尽与容承渊讲了一遍,继而又是叹气,“我那日……原该算是应了闵淑女的话的。我也明白闵淑女素不理闲事,这背后实是谆太妃的意思。可回来之后,我却又拿不准该不该开这个口了,说到底……这是要让人母女分离的,生母养母各有不易,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承渊听她说的是这个,笑意就淡去了,缓缓摇头:“娘子既知闵淑女不理闲事,就该想到,谆太妃也并不理闲事。”
卫湘一愣,即道:“这我自然也明白,只是我想着谆太妃心疼孙女所以才……”说着哑了哑,惶然道,“掌印什么意思?”
容承渊并不怎么喜甜,半个豆沙包吃下去就觉得齁了,见桌上有道莼菜鲈鱼羹,便起身先为卫湘盛了一碗,又给自己也盛好,尝了一口解去甜腻,方道:“娘子不必顾虑这样办是否对不住陈氏。我只告诉娘子——若公主留在恭妃身边,陈氏沉冤昭雪、复位婕妤便是板上钉钉的,位至九嫔或正二品妃也有可能;若她执意接回公主,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怎会如此?”卫湘诧然,“重查旧案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难道并非真想为陈氏翻案?”
容承渊衔笑摇头:“想与不想,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他轻笑一声,语中隐有讥嘲,“这事前后算起来,快两年了,娘子以为陛下为何突然想为陈氏翻案?那不是为了她,是为陈家雪患捐的钱。”
“陈家真捐了钱?!”卫湘想起凝贵嫔所言,不由皱眉,“那凝贵嫔便骗了我。”
“她倒没骗你。”容承渊嗤笑,“是陈家引着陈氏的旧案,行事愈发谨慎了,既想出力又不肯张扬,便将钱给了佟家,由佟家一并去办。若不是佟家在陛下赐宴时提起来,连陛下都不清楚这里还有陈家的事,外人更不知情。”
卫湘闻言松了口气,凝神思量片刻,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陈家做得隐蔽,陛下也就不好对陈家行赏了,可无所表示便会伤了陈家的心。因此若能给陈氏翻案,便是两全其美。”
容承渊赞许道:“娘子通透。”
卫湘又奇道:“可既是如此,公主是否回到陈氏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如何就会影响陈氏的翻案与复位了?”
容承渊抬眸看了看她,淡泊道:“因为陛下并不在意公主养在谁的身边,他在意的,是如何对朝堂更有益处。”
卫湘听得怔怔,好似懂了些什么,却又懂得很模糊。
容承渊见她眼中浮起一阵懵懂的雾,不由一哂,循循善诱:“你说这后宫,决定尊卑荣辱的都有什么?”
卫湘想了想:“圣宠、位份、子女?”
“嗯。”容承渊点头,“圣宠,想必娘子也看得出,恭妃是向来没有的。至于位份,她如今倒是不低,可若一朝间……咳,到了做太妃的时候,那又是一道坎。”
“这怎是一道坎?”卫湘不解,“她如今都已是妃位,若做了太妃,自该是恭太妃了。”
容承渊笑道:“循例是这样,可凡事总怕意外。娘子要知道,赡养一众太妃、太嫔的开支可惊人得很。若天下太平,天子又有孝心,自然相安无事。可若时局动荡,天子顶着骂名裁减员额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况且这其中又还有个折中的法子,便是尊位仍给,却将没有靠山的送去霁阳行宫。那地方远离安京,送去后日子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卫湘凝神:“但若膝下有个女儿,便有靠山了?”
容承渊颔首:“若有女儿,就大可去公主府颐养天年。便是去了行宫,也有人承欢膝下。”
他耐心地讲完这些,视线瞄上了卫湘手边的一碟虾饺。那虾饺一碟四枚,卫湘夹了一个就没再动,夹走的那个又还剩了半个。
容承渊猜她不会再吃了,就笑道:“虾饺娘子若不吃,不如赏了我?”
“哦……”卫湘忙端起来递给他,神思却还在他的话中转着,不由一叹,“在陛下眼里,可见还是恭妃的分量更重。”
容承渊才给虾饺蘸了醋,闻言轻嗤:“我说了,陛下只在意如何对朝堂更有益。陈家有功,他要赏,但恭妃出自靖国公府,那是真正树大根深的人家,远比陈家更值得陛下费心笼络。靖国公又一贯疼这个女儿,所以陛下纵使要让陈氏沉冤昭雪,也不会让恭妃吃亏。若陈氏非要将公主带回去,旧案就只得敷衍过去,这样陈氏在位份上吃些亏,也算安抚恭妃。”
“原是这样。”卫湘徐徐地吁了口气。
容承渊安然吃了那虾饺,又继续说:“只是,我倒没料到谆太妃会找你,陛下也未必知道,这倒是件好事。”
他说着一哂:“谆太妃这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沾得上的。”
第53章 突发 “即刻赐死。”
容承渊的话让卫湘决意去办这件事了, 她倒无所谓公主养在谁身边,也无所谓陈氏究竟能晋到什么位份,但她的确很馋谆太妃这座靠山。
只是在她养伤的这些时日, 陈采女也曾登门看望过她几回,每每坐下闲谈都忍不住要提到公主,可见爱女心切。这样的情形, 卫湘劝归劝,陈氏会不会答应却不好说。若答应了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不答应,谆太妃恐要觉得她并未去办, 这靠山她就捞不着了。她也更怕谆太妃因这种误会对她生出不满, 日后倒平添了种种难处, 那就更加得不偿失。
卫湘是个敢豪赌的人, 但若有旁的法子当然还是不赌为好。
于是她思索再三, 就挑了个时日, 邀凝贵嫔一道前去探望陈采女。
凝贵嫔倒不介意去, 只说:“我与陈采女没什么往来, 只在你那里碰上过一回。这样突然登门,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湘笑道:“原是我有些正事要与陈采女说, 姐姐只当凑个趣儿听一耳朵。来日若有机会, 与皇后娘娘提一嘴, 就算我欠姐姐一个人情了。”
她绝口未提谆太妃的授意, 因谆太妃并未明言,轮不到她来捅破。不过凝贵嫔常帮皇后料理些宫中杂事, 皇后又与谆太妃是婆媳,各种细由只消皇后知晓了,也就不怕谆太妃不知。
凝贵嫔听她这样说, 只当她是想在皇后那儿卖个人情,也不介意,笑道:“姐妹之间说什么欠不欠人情的?改日你来我宫里坐上一日,我看着你这张脸用膳、吃茶都舒心,就当你谢我了。”
卫湘扑哧一声:“姐姐好没正经!也罢,此事若成,我去姐姐宫里坐一个月都好说。”
“那可使不得。”凝贵嫔笑吟吟地摇着头,与她往外走,“我岂敢让你与陛下分开这样久?不怕陛下恼我,还怕你在我那儿化作望夫石呢!”
二人便这样一路说笑着去往落梅苑。陈采女如今的情形较先前已好了太多,虽明面上仍是戴罪之身,但重查旧案的旨意宫中上下俱以听闻,皇帝的态度更是人尽皆知,她便早已挪了住处,虽仍在落梅苑里,却住进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房中的家具一应都是新的,炭火也烧得充足,衣裳首饰亦添了不少。
那日凶神恶煞拿她出气的崔姑姑已端然成了她身边的掌事女官,伺候得十分尽心。听宫女说卫湘与凝贵嫔来了,崔姑姑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地向二人见礼,道:“贵嫔娘娘安、才人娘子安,我们娘子今日起得晚了些,这会儿正梳妆呢,不便出来相迎,娘娘、娘子见谅。”
凝贵嫔笑道:“不必拘那些礼数,我们进去便是了。”
崔姑姑应了声“诺”,便请二人进屋。陈氏坐在妆台前,本就边梳妆边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见她们进来忙要起身见礼,凝贵嫔见她由穿着寝衣,抢先笑言:“免了吧!我当采女只在梳妆,原来还穿着寝衣呢,倒是自在。”
陈氏与她不熟,听见这话一时不安,笑容便有些僵:“平日没什么人往臣妾这儿来,臣妾不料……”
卫湘忙道:“与你说笑的。你且忙着,不必管我们。”
语毕便拉着凝贵嫔去茶榻上落座。
陈采女念着待客之道,命宫女匆匆挽了个样式简单的发髻就去更衣,不一刻就都妥了,复又来向凝贵嫔见了礼,坐到绣墩上,神情间多有不解:“可是贵嫔娘娘有什么事?”说着又看向卫湘,劝道,“娘子新伤未愈,合该好生将养。”
卫湘莞尔:“太医说出来走走也无不可。我又有些事想与姐姐说,便过来了。”
陈采女又问:“何事?”
卫湘又打了遍腹稿,颔首笑道:“听闻陛下已下旨重查妩贵姬一案,先恭喜姐姐。”
陈采女听她说的是这个,兴致并不高,勉强笑笑:“尚无定论的事,先不提了。”
卫湘被这话说得一噎。
她本想抛砖引玉地聊,但见陈采女如此,抛砖引玉恐聊不下去,只得开门见山:“姐姐若能沉冤昭雪,自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公主何去何从,姐姐还需从长计议。”
陈采女闻言一怔,旋即锁眉:“若我洗清冤屈又复了位,公主自当回到我身边才是。”
卫湘一听,便知陈采女已笃定女儿会回到自己身边,从未做过别的打算,不禁暗道不妙。
她无声地沉了口气:“阖宫皆知恭妃养育公主尽心尽力,公主对恭妃也很是依恋。若硬将她们分离,只怕……”
“是恭妃让你来说这些的?!”陈采女不及她说完便站起身。卫湘当下的位份远高于她,此举实是甚为失礼的,但她已顾不上。
卫湘自也不会因此怪她,见她眼眶泛红,不免心有不忍,温声宽慰:“不是,我与恭妃并不相熟。姐姐且坐,我们慢慢说。”
“此事没什么好说的!”陈采女犹站在那里,字字掷地有声,但这份决绝也就只撑了这样一句话,话到尽处她眼眶更红了一层,声音就染上了哽咽,“她替我照顾女儿……我是感激她的,可这孩子生下来,我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才人觉得让她们分开残忍,于我便不残忍么?”
凝贵嫔看看卫湘,又看看陈采女,虽不知卫湘为何来说这样的话,还是帮着她道:“采女冷静些!卫才人与恭妃属实不熟,断不是帮着她的。只是采女也该知晓,你便是平反复位,位份也不及恭妃,哪怕只是为着公主的前程……”
“那是我女儿!”陈采女滚下了泪,嗓音嘶哑,“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她也本就应该在我身边!”
凝贵嫔闻言无奈地看向卫湘,轻轻摇头,意思是此事恐怕说不通了。卫湘见陈采女如此激动,也知这事成不了,只得暗暗庆幸自己有备在先,请来了凝贵嫔,谆太妃仍会知晓她已尽过力了。
她喟叹道:“罢了,当我没说,姐姐思女心切,是我不懂。”
陈采女见她作罢,情绪方平复了些,坐回去缓了一缓,便想起自己方才的失礼,又向二人告罪。
此后过了七八日,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陈氏。宫人们尽被屏退,连容承渊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陈氏告退时不住地拭泪,脸上又不失喜色。
卫湘是这之后第一个见到陈氏的人,陈氏视她为恩人,离了紫宸殿就来向她报喜,说旧案尽已查了,虽因相关的宫人当初就杖毙了几个,此时难以查明原委,但因证据不足,也难以定她的罪,皇帝便决意下旨先晋她从五品嫔位,丽字封号也重新赐了,公主今晚即刻带到她的身边。
又因嫔位尚不是主位,皇帝就让她住进了恭妃的宁辉宫随居。
丽嫔说起这些,眼中唯有激动幸福,攥着卫湘的手,连声音都在发抖:“太好了……只要能接回孩子,我什么也不在意!况且让我住到宁辉宫,恭妃与孩子想要相见也方便些,可谓两全其美!”
卫湘笑着应承了一番,又真心实意地道了贺,送走丽嫔后,心里却只有唏嘘。
这样的结果,想来是因丽嫔在紫宸殿回话时表明了爱女之心。
所以……什么证据不足,什么两全其美,丽嫔全然不知事情大抵已查明了,她原该能彻底翻案。只因九五之尊要权衡利弊,见她实在太想接孩子回去,便做出了这样的决断,分毫没有顾及这样仍会让她背负猜忌与议论,也没顾及年幼的公主要经受什么。
不过丽嫔与公主之事并未在宫里引起太多议论,一则是翻案并不彻底,嫔位也并不算高,二则是在往后的三个月里,宫中朝中大事不断,硬将丽嫔之事盖了过去。
首先便是二月末,敏宸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今上子嗣不多,这自然便成了头一等的喜事;结果到了四月初,中宫皇后也有了喜讯,因而更是满宫大喜,谆太妃亲自去祖宗灵位前跪了一个时辰,既是报喜,也是求祖宗保佑。
皇后与敏宸妃皆有孕,需好生安胎,清妃又一贯“宠辱不惊”,推辞了六宫之权,后宫诸事便只得先交由恭妃,再由凝贵嫔从旁协助。
与此同时,先前因雪患闹起的疫病平复了,敏宸妃的佟家大功一件,封了爵位;文婕妤的丁家更有几位尚在读书的族亲亲赴灾地治疫,还有两位因此不幸丧命,便也都追赐了爵位,文婕妤亦得封昭仪,居九嫔之首。
四月初,新君继位不久的罗刹国也有好消息传至安京,道新君重新派遣了使节前来觐见,以续两国之好。
这等政务与卫湘本毫无干系,她只好奇罗刹国又送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楚元煜也知她喜欢这些,听闻罗刹国人未到礼先至,就传她去紫宸殿用膳,前来传话的张为礼打趣说:“这回的东西可真不少,娘子该着人抬几只空木箱去,一会儿好带回来!”
卫湘笑斥他油嘴滑舌,理了理妆容,便随他往紫宸殿去。
这对卫湘而言本不稀奇了,可这回,他们尚不及穿过朝堂与后宫间的昭华门,就被两名急赶而来的宦官挡了去路。
张为礼识出他们也是御前的人,神色一凛:“怎么了?”
二人齐齐一揖,禀道:“请才人娘子速回临照宫,莫要去紫宸殿了。陛下下旨,各宫都暂且封宫,无论何人均不许四处走动,违命者……”他语中一顿,“即刻赐死。”
第54章 天花 只不过她等的也不是结果,而是人……
“赐死”两个字令卫湘悚然一惊。她诧异地看向张为礼, 想与他寻求一个答案,却见张为礼也正诧异地看向她,显然对此分毫不知, 只能与她面面相觑。
二人都想尽快弄清究竟,但圣旨已下便不宜耽搁,张为礼眼睛一转, 反应极快,向那宦官说:“我先回紫宸殿去, 你送才人回临照宫。”
语毕他便朝卫湘一揖,便局部返回。
张为礼这番安排很是巧妙, 他回到紫宸殿, 自能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卫湘由那刚从御前差出来的宦官折回, 沿路也可打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那宦官自也明白张为礼的意思, 一边脚步匆匆地将卫湘往回轻, 一边不必她开口, 就说了起来:“陛下原是想请娘子过去瞧瞧罗刹国送来的礼, 那些东西是七八日前进的宫, 按规矩先一应进了尚宫局,由尚宫局造册登记。但自昨日清晨起, 就有负责造册的宫人染了病。尚宫局本也未太挂心, 今日听闻陛下命人将这些东西抬去紫宸殿, 出于谨慎才禀了宫人患病一事, 陛下便差太医去瞧了瞧……”
卫湘因知前阵子刚闹过疫病,听他说起“宫人染了病”心下便紧张起来, 又见他说到最后迟疑着顿了声,立刻追问:“是什么病?”
那宦官垂眸,用几不可闻的声量吐出两个字:“天花。”
“什么?!”卫湘只觉五雷轰顶。
这病在本朝已有数十载不曾见过的, 但即便是卫湘这样没读过几本书的人也知其厉害。据说这病只消一闹起来,总是流传甚广,染病者又总要有个三四成丧命。运气好活下来的又有不少会毁容——虽说这毁容多半是因抓挠了发出来的泡,但要不挠也不那么容易,且不说疼痒多么难耐,许多人入睡时不知不觉便上手挠了,待反应过来就为时已晚。
所以,后宫最是怕这病的。尤其像卫湘这般没有家世依托的小嫔妃,容貌一毁,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卫湘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边走边追问:“那些东西既还不曾赏下去,陛下又为何下旨封宫?”
宦官回道:“尚宫局人员众多,事务也多,与各宫都难免走动。陛下吩咐先行排查与那几位负责登记造册的宫人有过来往的,查出来一并先挪去宫外的院子里安养几日再说。”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卫湘略微安心,不免感慨为帝王者到底还是有本事的,行事也雷厉风行。
不多时,她回了瑶池苑,因瑶池苑中并无主位,卫湘就直接下令关了宫门,任何人不得不进出。随着旨意传遍六宫,其余各宫也陆续紧闭了宫门,长秋宫与玉芙宫因皇后和敏宸妃有孕的缘故更是严防死守,一时人人自危。
琼芳唯恐这种慌乱中会出错,寸步不离地守在卫湘身边,见她心神不宁,温声劝道:“娘子莫慌,近来咱们都没人往尚宫局去,尚宫局也无人来过。若说整个临照宫,奴婢不敢讲,但只说咱们瑶池苑,决计是与天花没沾染的。”
卫湘听她这样说也并未放松,想了想,道:“还是一一问他们一番吧,若有哪个私下里有走动,咱们别大意了。”
“好。”琼芳点了点头,便命傅成去。
傅成初来瑶池苑时并不大能拿得住事,但他原就不笨,这些日子见识渐长,又偶尔能得容承渊几句点拨,本事长得颇快。如今虽也才十三岁,院子里几个年纪稍长于他的宫女宦官却也都肯听他的,见他来问话,几个人屏息听完,都发誓绝无牵扯。
积霖说:“你知道,我平日若当值都守在娘子身边,若不当值就爱在床上躺着,动都懒得动一下,琼芳姑姑前儿个还说我身上恐要长蘑菇呢!”
廉纤说:“我也几日不出去了,只昨晚奉娘子的命去给凝贵嫔送了一道糕点,搁下就回来了。”
轻丝道:“我就更不必说了,惯不爱交什么朋友的,除了咱们院子里的几个,我谁也懒得走动,巴不得没人来扰我才好。”
小欢子、小永子也都道自己不曾与尚宫局的人私下见过面。傅成为求谨慎,又查了宫人进出的记录,见与他们说的都对得上,方安了心。
这场排查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入夜,卫湘始终没听到结束的消息,渐渐有了乏意,便在琼芳的规劝下睡了。
这一觉却并未能睡到天明,天还不亮,卫湘就被外头的吵嚷惊醒了。
宫里本不该有这样的动静,至少不该扰人安寝。她不由侧耳倾听,便发觉这吵嚷其实离得并不近,该是在瑶池苑的墙外,但因此时四下里太静,便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她再细听下去,虽听不清外头在说什么,却依稀分辨出其中有积霖与傅成的动静。
“来人。”卫湘扬音一唤,值夜的轻丝忙进了屋,卫湘揭开幔帐问她,“外头怎么了?”
“……惊扰娘子了。”轻丝不无心虚,抿了抿唇,回道,“不知怎的,尚宫局那边有位患了病的女官说与琼芳姑姑走动过,禀去了恭妃娘娘跟前。恭妃娘娘就要依旨先封了临照宫,再将宫人们暂时挪出去。可琼芳姑姑指天发誓自己不曾见过那位女官,便在外头起了争执。”
卫湘不觉间屏住呼吸,听她说完,凝神想了一想,道:“我去瞧瞧。”
轻丝应了声诺,忙为她更衣。卫湘心里有些急,恨不得披件外衣就出去,却又知于礼不合。
好在四月里天已热了,不论寝衣还是常服都轻薄,件数也少,更衣便快。卫湘换好衣裙又将发髻草草一挽,便推门出去。
到了门口一瞧,两方人马间正剑拔弩张。对面有宫女宦官也有侍卫,端是气势汹汹,她这边,琼芳被积霖、傅成他们挡在身后,积霖正据理力争:“你这档对不上、旁证也无,仅凭一位女官红口白牙就要带琼芳姑姑走,满宫里也没这个道理!”
对面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卫湘从前也见过她,知她姓尹,本是皇后身边的人,近来是因恭妃执掌六宫才被皇后指了过去。
尹嬷嬷也不想得罪卫湘这宠妃,只得苦口婆心道:“姑娘,我们只是来办差的,姑娘便有不服,也先让我们将差事了了,姑娘自去恭妃娘娘跟前回话便是。”
说着她就要示意侍卫们上前带人。
积霖抬手一横:“不成!若不能证明我们当真与尚宫局有过走动,今儿个瑶池苑的人,你们哪个也别想带走!”
卫湘见她这样,心下欣慰,面上却板起脸,沉喝一声:“积霖!”
争执中的众人闻声纷纷转过脸来,旋即纷纷见礼:“才人娘子。”
尹嬷嬷唯恐她出事,见她迈出门槛,忙去劝琼芳:“为着娘子的安危,女官还是……”
琼芳垂眸福了一福,不卑不亢:“奴婢随侍才人娘子身侧,只会比嬷嬷更担心娘子安危。倘若真见过尚宫局的人,奴婢自昨日圣旨传下就已避着娘子了。”
积霖与傅成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卫湘身前,积霖焦灼道:“娘子,奴婢知道事关大局不该生事,可是……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琼芳姑姑走!移出去的宫人都归在同一个院里,万一里头真有个染了病的,琼芳姑姑恐怕……”她咬住嘴唇,忍下了后面不必点破的话。
傅成也说:“是这个理。娘子,琼芳姑姑这几日都在当值,既没出去过,也没人来走动过。”
卫湘静听他们说,心里暗叹:到底是有人冲着她来了。
不论是谁,这招都是稳准狠的。借着天花的由头,又有圣旨压着,她不好说什么,可若她不说,琼芳这得力之人恐怕真就要再也回不来了。
那等琼芳没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尹嬷嬷见劝不住琼芳,只得焦头烂额地上前来劝卫湘:“娘子,将可能患病的宫人带出去乃是陛下圣旨,娘子还是……”
“嬷嬷放心。”卫湘莞尔颔首,“我向来是谨遵圣旨的。”
尹嬷嬷才要松气,她又话锋一转,语气倒仍和颜悦色:“只是档既对不上,这事便蹊跷。琼芳又是我身边的掌事,没了她多有不便,依我看还需查清再说为好。这临照宫只瑶池苑由我住着,无人居住之处众多,嬷嬷若怕我染疾,着人收拾一方空院让琼芳先住进去就是了,等查明白再做别的打算,如何?”
“这……”尹嬷嬷一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先遣了两名宫女出去先收拾合适的住处,着意嘱咐了要离瑶池苑远些的。
接着又满面为难地继续劝道:“才人娘子,您的顾虑奴婢都明白,只是,您也恕奴婢多个嘴……这能查的档,恭妃娘娘都已亲自看过了;能问的人,恭妃娘娘也都亲自问过了。个中疑点娘娘都清楚,只是兹事体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娘子又说要查,倒也合乎情理,可人证、物证犹是那些,结果只怕也就是如此了。”
“无妨。”卫湘笑笑,气定神闲地吩咐积霖,“嬷嬷带人当差辛苦了,你先去备好茶来,再命小厨房备些早膳送去,让诸位都用些再走。”
语毕,她复又客气地向尹嬷嬷颔首,含歉道:“我出来得急,不及梳洗,实不该见人。这会儿便先失陪,嬷嬷若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他们便是。”
尹嬷嬷忙福身:“不敢当,娘子请便。”
卫湘便从容不迫地回了屋。
其实,她知道尹嬷嬷说得是对的,这事想来查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结果。
只不过她等的也不是结果,而是人。
第55章 封宫 “我得宠,可有半年了吧?”……
卫湘不知道这想砍去她左膀右臂的人是谁, 但她确信不论是谁闹出这样的动静,都注定逃不过容承渊的耳朵。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若放在旁的嫔妃身上,容承渊大可装糊涂当不知道, 不必惹祸上身。但在她这里,她若被砍去左膀右臂,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他势必要管。
因此她只消先拖着就行了,先客客气气地招待着办差的宫人们, 让他们吃好喝好,不必与她计较这一时一刻的工夫, 等一会儿天子起了身, 最迟也就到下早朝的时候, 事情自有转机.
卫湘所料不错, 她回到房里也就两刻, 傅成就急急地进了屋, 面上忧色不再, 只余一派看热闹的样子, 跟卫湘笑道:“这回乐子大了。”
卫湘睇他一眼,却见他只眼睛一转, 并不继续往下说, 不由笑骂:“怎么回事, 如今都跟容掌印学得爱卖关子了?这是什么师门秘技!”
傅成缩着脖子嘿嘿一笑, 上前了两步:“娘子,圣驾到了, 正在临照宫宫门外发火呢。”
卫湘一奇:“怎的在外头就发上火了?”
傅成摇头:“还不是为着琼芳姑姑的事?咱们自是信自己人的,可尹嬷嬷担心姑姑真染了病,怕传给陛下, 自是不敢让陛下进来。一行人也不敢硬阻,便在宫门外跪了一排,陛下气得面色铁青。”
卫湘幽幽地沉了口气:“陛下不是糊涂人,为了治疫的大局,也不会真为难他们。”说着顿声想了想,又问,“容掌印可同来了?”
傅成眼观鼻、鼻观心地道:“这是自然。”
卫湘点一点头,心下安然:“那为着圣体安康,我也不好出去见陛下了。你去外头传个话,就说此事我愿以大局为重,临照宫继续封宫便是,等上十天半个月确定无碍了再开宫门。”
傅成先应了声“诺”,又犹豫道:“那琼芳姑姑……”
卫湘沉息:“你先说了前头那些,再告诉陛下,琼芳这事说不清楚,若只管送去宫人们养病的院子,恐会平白伤了琼芳一条性命,请陛下看在琼芳曾在御前侍奉多年的份上,另做安排。”
语毕,她神色更加郑重了几许,再行叮嘱傅成:“你说这些的时候,必要趁掌印在一旁才好。”
傅成恭肃道:“诺,奴记住了。”说罢便告退出去,至宫门口禀话。
临照宫宫门外这会儿真是好大的阵仗,御前宫人与恭妃差来的人都是一班不小的人马。可这两边虽是差事不同,对天花二字也都不敢小觑,因此御前众宫人虽见皇帝盛怒,也并不敢强行驱走尹嬷嬷的人,只求这事能好好了了,莫要殃及无辜宫人。
容承渊时而不紧不慢地劝一劝皇帝,时而斥尹嬷嬷两句,心下则在静等。
两刻前的纷争他已都听说了,来向他禀话的宦官绘声绘色,连积霖的神情都描述得到位。他因而已全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现下,他一方面想探一探恭妃的虚实,另一方面也想听听卫湘的意思,免得他这边自作主张地安排下去,反倒让自己人之间生了分歧。
是以当看到傅成的身影遥遥赶过来的时候,众人虽心思各不相同,却都松了口气。
两面的宫人暗暗庆幸有了傅成来回话,自己就能放松些。容承渊知道这便能探出卫湘的意思了,再顺势察言观色,也能知晓这是不是恭妃的局。
楚元煜上前一步,不待傅成磕头,脱口便问:“才人如何了?”
“……陛下圣安。”傅成犹是先磕了头,忙回道,“才人娘子一切都好,陛下放心。”说着就按卫湘指点的禀起话来,“娘子说她愿以大局为重,临照宫可继续封宫,等确认一切无虞再开宫门便是。只是……琼芳姑姑一事实在蹊跷,临照宫出入的档与尚宫局所言对不上,若就这样将姑姑送出去养病,恐怕会平白伤了姑姑一条性命。娘子求陛下看在琼芳姑姑也曾在御前侍奉的份上,另做安排。”
说到最后,傅成的目光飘向容承渊,只与他的视线一触便收回来。
但只这一瞬的接触,也足以让容承渊明白,卫湘这是把这事托付给他了。
他想了想,躬身轻言道:“陛下,才人娘子与琼芳主仆情深,此事还是别来硬的。奴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
楚元煜眉心深锁:“说来听听。”
容承渊笑道:“奴上个月刚在西辞门内新置了套宅院,还不及打理。不如便先添置几件紧要的家具,让琼芳先住进去,才人娘子若还不放心,奴再差几个人过去照看便是。”
这话说得煞是巧妙,听上去漫不经心,完全没有刻意的样子。
但楚元煜烦心事本就不少,听他这样讲,自然就允了:“你看着办吧。”
“诺。”容承渊拱手,楚元煜冷脸睇着尹嬷嬷:“临照宫不得封宫,朕现在便要见卫才人。”
尹嬷嬷脸色惨白:“陛下……”
容承渊垂眸一哂,又劝:“陛下,您知道卫才人最是忠心,满心里都是您。这会儿琼芳的事情弄不清楚,便是临照宫不封宫,卫才人恐怕也只会避着您,您别拂了卫才人一片赤诚。”
楚元煜滞了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会儿本该是他去宣政殿上早朝的时候,之所以匆匆赶来,是怕卫湘受委屈。现下听容承渊这么说,倒像是他让卫湘为难了。
他苦笑摇头:“罢了,那朕且去上朝。你们小心伺候,若才人有什么事,着人直接来紫宸殿回话。”
众宫人其身应诺,容承渊垂眸道:“奴留下打理这些,陛下放心。”说着睇一眼张为礼,示意他侍奉圣驾去上朝。
楚元煜颔了颔首,就转身走了,身后自是一片恭送之声。
待圣驾走远,众人都起了身。容承渊侧眸打量尹嬷嬷两眼:“嬷嬷看咱家这安排成不成?若在恭妃娘娘跟前不好回话,嬷嬷可要直说,别平白生出些误会。”
尹嬷嬷哪里说得出不好?她此时简直视容承渊为救星,忙笑道:“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多谢掌印,多谢掌印!这琼芳的事,便也劳烦掌印了!咱们这人手本就不算充裕,掌印愿出手帮忙,真是我欠了掌印一个人情!”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笑了笑:“嬷嬷客气,都是为圣上办差,不分什么你我。”
说着语中一顿,凝神想了想,续道:“但这事着实蹊跷,事情过去也没几日,便是临照宫真忘了记档,琼芳也该记得自己见没见过外人,这样对不上可说不通。”
“哎,可说呢!”尹嬷嬷一听这个,眉毛都打了结。
容承渊脚下踱了两步:“尚宫局说出这事的女官,嬷嬷可亲自问过话?”
“自是问过!她言之凿凿的!”尹嬷嬷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抬眸对上容承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恍然改口,“……那人现下自也看管了起来,掌印若想亲自问话,我着人去将她提来。”
“谁知道有病没有?晦气。”容承渊嫌弃地扯动嘴角,“一会儿我差个徒弟去提人,嬷嬷且先帮我向徐尚宫传个话,让她把人看住了,别出什么乱子。”
——譬如畏罪自杀。
尹嬷嬷心领神会.
瑶池苑里,众人听说最后的主意是容承渊拿的,才算松了口气,傅成笑道:“掌印说安置去西辞门,娘子便真可以安心了。”
卫湘坐在茶榻上品着茶,闻言奇道:“那不就是个城门么?有何特殊之处?”
傅成解释说:“那一片十数条胡同,住的都是宦官。”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人”。说不上是他们瑶池苑的自己人,却是容承渊的自己人。
在这样的地方,若有旁人想伸进手去,是不易的,他们就不用担心什么;若真有谁伸手进去要了琼芳的命,那虽惹人伤心,却反倒能帮他们揪出背后是谁了,因为宫里有这种本事的人拢共也没有多少。
积霖正带着轻丝与廉纤一起布膳,边忙边说:“琼芳姑姑没事自然好,可娘子何必自请封宫呢?陛下原是执意要放娘子出去的。不如就随陛下下旨,封宫怪让人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