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金殿销香 荔箫 20258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拜年 “好,真好!哀家知道你,是个忠……

张为礼自不好回这话, 躬身一揖,将几样赏赐交给卫湘身边的宫人就告了退。

卫湘识出这声音的由来,人未回头, 脸色就已冷了。

……这话若由年幼无知的陶采女说,她乐得多分两块给她;若是旁的嫔妃,纵使听来酸溜溜的, 也不过一句打趣。

但偏生是悦美人,这话便可见是有意引旁人侧目。

卫湘淡看过去, 悦美人也正看着她,眉飞色舞, 俨然在等什么好戏。

然不及她开口争辩, 凝姬便走过来, 拍了拍她的手, 斜觑着悦美人, 笑吟吟道:“清妃娘娘贯是宠辱不惊的, 悦美人平素跟着她, 也都是一副混不在意圣宠的样子。今日清妃娘娘在前头参宴, 悦美人就说出这话,咱们可真弄不清悦美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言下之意:你两面三刀!既如此在意圣宠, 可见平日对清妃也没几分真的。

悦美人脸色一白:“你……”

官大一阶压死人, 凝姬眉心一跳, 她就清醒过来, 虽心有不平,还是只得闭口。

这厢琼芳已上前揭开那青瓷盘的盖子, 卫湘定睛一看,见那盘中呈着的点心足有二十余块,远多于寻常点心的分量, 便知是着意多备了,以便她分与旁的妃嫔。

……不得不说,他对人体贴起来,着实是心细。

卫湘心生暖意,衔笑道:“赏了这样多,可见不是只赏我一人的,姐妹们分一分,莫拂了陛下的美意。”

听她这般说,轻丝与廉纤不必吩咐就已折回殿里去取碟筷,将糕点一一分在小瓷碟里奉与众嫔妃。廊下一时满是道谢之声,就又是一团和气了。

卫湘拉着凝姬的手步入侧殿,另唤了陶采女一道,又命宫人取了小碗,三人就着糕点,一并将那盏金丝蜜枣花生酪分了,吃完后果觉身上和暖。

待得外头的烟花放完,众妃互道一番贺年的吉祥话,就各自回宫去了。

次日,正月初一,是整个年关里最忙碌的一日。

天子在这一日有元日大朝会,不仅众臣尽在,还有万邦来朝。嫔妃们则是一早便要去向谆太妃问安,而后各太妃、太嫔处也都需尽到礼数。待得出了慈寿宫,各宫之间也要走动,尤其是低位的小嫔妃们,各主位处都要贺年,对宫中得脸的掌事们,也至少要着人去送一份年礼才好。

于是众人都是天不亮就起了身,赶到谆太妃所住的慈寿宫端和殿外时,天都还黑着。

殿前院落很快就乌压压地站满了人。皇后与闵淑女正在寝殿侍奉谆太妃梳洗,外头这一众人便是以敏宸妃为首了,往后是清妃与恭妃,再往后是文婕妤,几人都身着内命妇吉服,立在那里肃穆端庄。

更往后就是小嫔妃了,以凝姬为首,虽也都是按品大妆,但因没有吉服,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婀娜雅致,也是一番美景。

卫湘因想着今日事多,心神总有些不宁,等候时看了好几回表。约莫五点二十的时候,天色擦亮,闵淑女从正殿的侧门出来,立于廊下,向众人福了福:“太妃已起身,诸位娘娘、娘子请进来吧。”

妃嫔们便自侧门鱼贯而入,敏宸妃首先入了殿门,清妃随在她身后,途经闵淑女身侧时一脸温和地握住闵淑女的手,关切道:“听闻昨夜家宴至后半夜才散,今日又要一早侍奉谆太妃起身,辛苦妹妹了。陛下常说,多亏有妹妹承欢太妃膝下,他才能安心料理国事。”

卫湘站在后头,便是正在前行,与清妃也尚有一段距离,却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晰,不由笑想:又来了。

闵淑女垂眸福身:“谢娘娘关怀。”又款款笑道,“臣妾昨晚没去后宫的宴席,也在这边侍奉太妃来着,散得早些。又被太妃嘱咐今日晚些过来,便也不觉疲累。倒是皇后娘娘,不到寅时就来候着太妃起身了,臣妾自愧不如。”

这话令众人都一愣,一时各有思量。卫湘亦是一愣,不觉间望向闵淑女,见她仍是那样的清清淡淡,心底一阵恍惚。

……她原当闵淑女不争不抢,两耳便也不闻窗外事。现下看来,她不争归不争,对个中纠葛也都是懂的。

清妃听她这样说,倒也仍维持住了宠辱不惊的模样,柔和地笑道:“皇后娘娘自是六宫表率。”语毕不再多言,迈过门槛。

众嫔妃便跟着她也往里去,卫湘入了殿,只见一年逾半百的贵妇人已端坐主位,一身满绣吉服与满头珠翠相得益彰,看起来极为气派,却又笑吟吟的,慈眉善目,想来就是谆太妃了。

皇后在她身前偏右之处置一绣墩,伴她坐着,尽显婆媳和谐。

众人入殿站定,便施三拜三叩的大礼向谆太妃贺年,谆太妃似乎心情很好,笑意愈发深了,不待她们最后一叩行完,已道:“好,好,好,都快起来!都坐!”

原本肃穆的气氛因她的笑音一松,宫女们上前,扶嫔妃们起身,至两侧落座。

谆太妃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左看右看,夸了敏宸妃的首饰,又夸恭妃的气色;俄而见闵淑女来为她换茶,她又忙着招呼闵淑女坐。闵淑女才在她身侧坐定,她便四下里张望起来,问:“凝姬可来了?”

凝姬忙离席上前,福身再行问安,谆太妃即刻笑道:“来了就好,快起来吧。听闻你年后便要晋封贵嫔了,这是大喜事。哀家也不知赏你些什么好,只得挑了些好看的石头,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只管自己吩咐工匠去打吧!”

说话间已有几名宫女上前,手里都托着托盘,盘里正放着谆太妃口中那些“好看的石头”。

……实则都是上好的翡翠、宝石,即便未经太多打磨,只去了皮壳,也光彩夺目。

凝姬只看了一眼,便忙深福:“臣妾不敢当此厚赏!”

谆太妃伸手拉了她起来,语重心长道:“有什么当不起的?你性子好,模样也好,用心装扮起来,别说陛下喜不喜欢,自己也高兴不是?”

凝姬脸色一红,谆太妃直接对她身边的大宫女说:“快,替你家娘子收了,回头代哀家催着她制首饰,不许她躲懒。”

众人一阵笑,凝姬满面通红地谢了恩。

谆太妃复又看看众人,探究道:“卫御媛是哪一位?”

卫湘后脊一紧,连忙起身上前,施大礼叩拜:“臣妾御媛卫氏叩见谆太妃,愿太妃福寿绵长。”

谆太妃并未像凝姬上前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命她免礼,而是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的问安。这令卫湘心里一时慌乱,但也就是话音刚落,谆太妃便道:“起来吧,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卫湘垂眸静静起身,上前两步,欠身不言。

谆太妃早在她适才过来时就已惊异于她的容颜,此时细作端详,更觉诧然,虽是按捺住了大半,却也掩饰不住喜欢,赞道:“好,真好!哀家知道你,是个忠君的好孩子。”

这话令卫湘心中的大石骤然落下。

她本以为谆太妃会不喜欢她,因为貌美最是容易与“妖妃”挂上因果。现下听谆太妃提起“忠君”二字,她方安心了。

谆太妃攥住她的手,又道:“来,这是江南新送进来的料子。皇帝有孝心,总觉得哀家便是不穿,看着高兴也好,就一股脑送了来。可好好的东西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便赏你吧!衬年轻多裁些好衣裳穿个尽兴,也算不负年华!”

说着又有几名宫女上前,各捧着绫罗绸缎,整齐地叠着,装在琉璃匣子里,卫湘只粗略一扫就知少说也有几十匹。正要开口推辞,谆太妃已板着脸道:“你今日头一回来见哀家,是该收见面礼的,想说什么客气话都给哀家咽回去!”

卫湘哑了哑,轻轻应了声“诺”,只好低头谢恩。

有了这番行赏为开头,殿中愈发喜气洋溢。接下来,敏宸妃、清妃、恭妃、文婕妤也各有赏赐,莲嫔虽已被皇帝厌弃,但因是东宫旧人,同样未被遗忘,一视同仁的行赏。

这般坐了约莫两刻,有宫女自殿外进来禀道:“太妃,皇子公主前来问安。”

谆太妃道了声“外头冷,快带进来吧!”,便又与众人说:“唉,公主还小,怕生。你们先回吧,莫惊了她。”

众人忙离席,施礼告退。唯皇后与恭妃未动,静等子女进来,再者就是闵淑女犹伴在谆太妃身边。

退至外殿门口时,卫湘抬眸望见了由乳母带着候在侧殿的皇子公主。

因今上大婚时先帝已然病重,成婚才一年多先帝驾崩,接着就是三年国丧,不得行乐,所以至今只有一子一女。皇子乃是中宫嫡出,先帝驾崩前就已降生,如今已五岁了;公主则是丧期结束才有的,正是那害死妩贵姬的陈氏所生,现下才一岁多一点,平素由恭妃抚养。

两个孩子都生得粉雕玉砌,放在一起如同一对佛前童子般玲珑可爱。

众妃退出端和殿外的院门,就要去向旁的太妃、太嫔问安,按规矩理当依照太妃太嫔们的位份与资历从高到低拜会,但若这样便总要时时扎堆,太妃太嫔们也劳累。众人便默契地分散了,几名主位宫嫔各去见太妃们,小嫔妃则先去见太嫔们,人人都有各自的去处。

于是卫湘便与凝姬、陶采女同行,才经过端和殿西侧的宫道,就听侧门那边传来女子的哭求:“姑姑,求求您,让我进去磕个头吧!我只远远地瞧公主一眼,绝不多言一字!”

哭声哀婉,楚楚可怜。

三人都望过去,只见求情那人布衣荆钗,直衬得遍身绫罗的女官颐指气使:“这阖宫里,谁敢让娘子见公主?娘子还是快些走吧!没的大年初一来寻谆太妃的晦气!”

那女子上前一步:“我没害妩贵姬!姑姑……”

女官顿时横眉冷对,摆手道:“娘子若有冤屈,该去与陛下讲才是!只消陛下有旨意下来,奴婢自不敢为难娘子。若没有,娘子也莫要为难奴婢了!”

女子还想再说,但那女官不愿与她纠缠,匆匆阖了门,将她挡在门外。

女子只得抽噎着离开,行了几步,在泪意迷蒙里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影,怔忪地抬起头,目光就定在卫湘的脸上。

看着这张出尘绝艳的面孔,她顷刻间便猜到了这是哪一位:“您是卫御媛吧……”女子讷讷地朝她走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却仍急急前行,跌跌撞撞地道,“御媛,帮帮我吧……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卫湘见她形容疯癫,不由脚底生寒。陶采女年纪小反应快,当即一手拉住卫湘、一手拉住凝姬,匆匆避开,宫人们也忙跟上。

“卫御媛……”女子在身后喊她,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两名宦官齐步赶至,一人从左侧边捂了女子的嘴边将她架住,另一人从右侧也架住她,口中还算客气地说着“采女娘子,莫胡闹,快跟咱家回去!”,手上却是半拖半架地将她“请”走了。

三人这才敢停住脚,回过头去,只见女子仍拼力向这边望,但两名宦官不容她再闹,那布衣荆钗的背影就在幽长的宫道上越来越远了。

卫湘心底莫名不适,徐徐缓了口气,问:“那是陈采女?”

“正是呢。”凝姬沉叹,“陛下顾及公主的颜面才留了她采女的位份,实则关在落梅苑,与废位幽禁一般无二,也不知今日如何让她跑了出来。”

第42章 拆解 “只是我不明白,究竟何人对容掌……

卫湘拧眉又道:“她适才说……她没害妩贵姬?”

凝姬摇头:“我入宫时陈氏已被幽禁, 便是后来诞下公主也不大露脸,我对她的事知之甚少。至于她与妩贵姬的旧怨,更是我入宫之前的事了, 我更说不清。”

陶采女似受了惊,仍望着陈氏远去的那条宫道,怔怔不言。

卫湘注意到她的失神, 又想到她适才反应极快地拉她与凝姬离开,便觉此时的怔忪别有它因, 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

陶采女僵硬地指向前方:“他们……他们待她好生凶恶,这还是在慈寿宫里。私下该不会……该不会……”她吞了下口水, “该不会直接杀了她吧?”

这话令众人的面色都一变, 琼芳忙上前, 口吻温和又不失严肃:“娘子慎言!这是宫里, 自不会有那样荒唐的事!”

陶采女木然望着她, 并未反驳, 但显然也并未因这话而安心。

凝姬见她的脸色实在不好, 向卫湘道:“妹妹先去向太妃太嫔们问安吧, 我先送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再来见礼。”

卫湘忙道:“那我与姐姐同去。”

凝姬摇头:“你正值圣宠, 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不可在这种礼数上疏漏。快去吧, 先去裕太妃那里, 然后崇太妃、哲太妃先见哪一位都行,再往后是敬太嫔, 余者便无所谓什么先后了。”

卫湘本也被琼芳叮嘱过这些高低,但听她着意提起,还是感念道:“诺, 多谢姐姐。”

三人便就此分开了。卫湘依次序去向太妃、太嫔们拜年,虽在每一处都停留不久,不知不觉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与嫔妃们的走动自就放在了下午。晌午时她回到瑶池苑用膳,才饮了两口汤,傅成进了屋,绕过门前屏风抬头看见卫湘正用膳就又要退出去,卫湘却注意到他神色发白,即道:“怎么了?进来!”

傅成脚下一顿,又往里走,行至桌边,躬身轻言:“娘子,褚氏殁了。”

卫湘执着汤匙的手一颤,悚然侧首。

傅成垂眸细道:“奴按照娘子的吩咐每日晌午都去看一眼,昨日褚氏还有口气儿,今日再去……身子都僵了。”

卫湘在心惊中颤栗着嘘出一口气来:“这也太快了……”

“是,奴也觉得,太快了。”傅成道,“奴怕其中另有隐情。不过……正好这会儿是年关,这事让人瞧见不吉利,掌事的便打算等元宵之后再将尸身拖出去葬了。奴今日多使了些钱请他喝酒,娘子若想去瞧一眼,他也不会说什么。”

这话说得一旁侍膳的积霖变了颜色,低斥道:“这是什么糊涂话!大过年的,娘子怎能去沾染此等晦气!”

傅成缩了下脖子,也不争辩,只望着卫湘不作声。

卫湘一声声地缓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方启唇道:“这事怕有古怪,是要弄个明白的,但让我去看只怕也看不出什么。积霖,你即刻去一趟太医院,让姜寒朔去瞧瞧。”

积霖见她不打算亲自去,总算松了口气,福身应诺,便就去了,傅成也随之告退。

琼芳便接替积霖上前适逢卫湘进膳,卫湘想了想,又说:“你一会儿包二两银子给傅成,再给他一日的假,告诉他想出宫走走就去,想去庙里除一除邪祟也可。到底年纪还小呢,冷不防撞见个死尸,只怕也吓得不轻。”

琼芳衔笑应“诺”,又言:“他初来瑶池苑,奴婢还不明白掌印怎的调了他来,现下看来还是掌印会看人,傅成长进很快,行事也稳得住。”

此时便暂且搁下不提。往后的一下午,卫湘先去拜见了敏宸妃、清妃、恭妃与文婕妤,但四位中有三位都忙着明日出宫省亲的事,只遣了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出来招待嫔妃们,几位大宫女都一个劲儿地赔不是,一个劲儿地说“招待不周”,又替她们颁上赏赐,也算相互尽了礼数。

清妃虽不省亲,但那淡泊的性子也让她懒得见人,就同样遣大宫女出来应付差事。

再往下,凝姬待卫湘自是热络;莲嫔虽同样忙着省亲事宜,也还是请卫湘进屋喝了盏茶。更往下的小嫔妃们更显清闲,除却悦美人伴在清妃身边懒得见人,余者都邀卫湘好好说了会儿话。

各宫这般热热闹闹地过着节,一些传言裹挟在灌过宫道的寒风里渐渐飘散,待到傍晚用膳时,嫔妃们几乎都听说了。

——听闻陈采女被带回落梅苑时哭喊了一路,又说自己没害妩贵姬,又说她思念父母,也想回家省亲。悲戚的哭声在这年关里无疑是不合宜的,因而不免有人流露嫌弃,但也不乏有人为之心生悲悯,又对妩贵姬一事生出疑心来。

卫湘一时到没心思去管这些,她一整个下午忙于拜年,再回瑶池苑已是晚膳时分了。姜寒朔自从了结冷宫的差事就过来候命,廉纤按卫湘早前的吩咐给他备了晚膳,送去厢房里用。

卫湘并不催促,径自也用了膳。于是姜寒朔进来时,堂屋里那座钟上的小鸟正报时,一声声地啼了七次。

姜寒朔步入卧房便要见礼,卫湘抢先道:“坐吧。那日在长秋宫,你受苦了。”

琼芳早已在茶榻前添了绣墩,姜寒朔依言落座,笑笑:“也没什么。御前宦官动手有分寸,惊吓倒比动刑更多些。”说着语中一顿,这笑容就淡去了,“冷宫那边,我去过了,褚氏的死的确蹊跷。”

卫湘眼底一凛:“是有人下毒?”

——这正是她命傅成日日去瞧一眼的原因。

若褚氏被容承渊毒死便也罢了,若有旁人动手,恐怕这个局背后还有她所不知的隐情。

姜寒朔摇头:“并无中毒之兆,还要更蹊跷些……褚氏瘦得皮包骨头,活像生生饿死的。”

卫湘骇然:“不是说她每日还能清醒一两个时辰?纵使病中胃口不好,单为活着,也该吃些东西。”

“这正是蹊跷之处。”姜寒朔沉叹,“若她当真每日能起来吃东西,横竖不该瘦成这样。况且人生生饿死也需要时间,身体康健者能撑上一个月的大有人在。她虽然患病体虚,可入冷宫之前一直有人悉心照料,纵使入了冷宫断了医药,也不该这么快。”

卫湘拧眉:“你怎么想?”

姜寒朔道:“微臣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便是她这几日不仅粒米未进,滴水也未进。”

卫湘一时困惑:“怎么说?”

姜寒朔解释道:“人过不饮水,丧命是极快的。只是……她床头便放着水碗,微臣也顺手验了,碗中是可以喝的清水。”

卫湘的心更沉了,几日前的波折一幕幕地划过脑海,最后汇成那个她最不想印证的猜测:“那就是说,她大有可能这几天根本没有清醒的时候。不仅这几天没有,就连废位之前也未必有?”

姜寒朔颔首:“确是如此。微臣猜测,或是先前有药吊着命,又有宫人侍奉,便还可进些汤羹续命。入了冷宫药断了、汤羹也断了,她又醒不过来,自就走了。”

若真是这样,便有些棘手了。

褚氏若病得醒都不醒,可见不会与木莲谋划栽赃。可现下木莲已死,这背后还有谁,倒也不好挖出来了。

自此之后她在明、敌在暗,真真儿的教人不安。

姜寒朔打量着她:“娘子,微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不当问。”

卫湘道:“你问吧。”

姜寒朔道:“此事原以了结,褚氏又抱病已久,丧命也在情理之中,娘子缘何起疑?”话才说完,他即刻又道,“娘子若不愿说,就当臣不曾问起。”

卫湘失笑摇头:“经长秋宫一事,你既不曾供出我,也便也没什么好蛮你的了——实是木莲那晚所言古怪。”

姜寒朔那日到得晚些,并不曾听到木莲前头的话,不由疑惑:“她说什么了?”

卫湘说:“她攀咬容掌印。”

姜寒朔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全然不解其意:“那又如何?”

卫湘笑道:“若她只是为褚氏办事,便只会害我——诚然褚氏对容掌□□存怨怼,但她若想在这后宫活下去,就该除掉我再寄希望于容掌印不得不重新用她才是。可她一味地攀咬容掌印,那便是我死了,容掌印也不会放过她,这又何苦来哉?”

姜寒朔不禁心惊,既惊于这背后的纠葛,也惊于卫湘的心细。

卫湘叹了声,接着说下去:“后来我又想,这一场戏唱下来,褚氏纵使赢了,也未见得获益。因为容掌印需要可用之人,而她早已被陛下厌弃,纵使没了我她也难以得宠,于容掌印而言必是扶植新人更好,她这生过龃龉的故人还是死了更让人安心。”

姜寒朔思索着点头,深以为然。

“可木莲极易获益——除非我成功翻盘,否则不论褚氏是死是活,她都是六宫皆知的‘忠仆’。”

“……到时候,容掌印便是不至于动摇地位也难免身陷非议,必要低调才好,那就不能动她。她再借着这‘忠心护主’的名声求一求恩典,赐个婚亦或放出宫都不是难事,容掌印就更不见得会与她计较。”

姜寒朔凛然道:“褚氏性子轻浮,不像能做出这般筹谋的人,木莲自己也难有这么大的主意。”

“正是呢。”卫湘一哂,复又陷入苦思,“只是我不明白,究竟何人对容掌印如此痛恨,明明是设局害我,也要见缝插针地拉他下水?”

第43章 年里 “为什么不呢?再如何一朝天子一……

卫湘探知事情另有隐情, 一时却想不出隐情是什么,便也无计可施。

次日,几位东宫旧人归家省亲, 宫里少了人,似乎该冷清些,但因没了主位宫嫔, 小嫔妃们又无形中轻松了不少,气氛便也更加松快。

这样的轻松更利于传言散播, 一时关于陈氏的议论就更多了,待得各宫主位初六、初七陆续回宫时, 这些话已传得到处都是。抚养公主的恭妃偶然听到这些话, 不免生恼, 却又不好发怒, 只气得摔了茶盏。

卫湘在几日里只管安心伴君, 闲时仍是读书, 对这些传言, 她只命傅成盯着, 静观其变。

年初八的天气分外晴朗,楚元煜在临近晌午时命人来瑶池苑传卫湘前去, 卫湘入了紫宸殿, 在外殿、内殿却都没见到人。便又去寝殿寻人, 绕过门前屏风就见他身着一袭面料柔软的玄色绣金色龙纹的常服, 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好不慵懒恣意。

卫湘不禁一笑:“陛下如此惬意, 传臣妾来,岂不反扰了清静?”

楚元煜听到她的声音,笑了声, 撑坐起来,朝她招手:“快来。”

卫湘于是加快脚步,行至床边坐下,他向宫人睇了个眼色,不远处的宫人自就去办差了,他笑向她道:“新献进来些好东西,都要赏予后宫,朕便想先让你挑挑看。”

卫湘垂眸,笑吟吟地谢了句恩,心下想:他对她是愈发地记挂了。

所谓帝王偏宠,不也就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的记挂上么?

她往他怀里一靠,语气软下去,故意软得矫揉造作:“快给臣妾看看,都是什么好东西!”

美人娇声讨赏,直听得人骨酥。

楚元煜笑着催宫人们快些,宫人们倒也早有准备,很快便将东西都呈进来。有拿托盘托着的、有盛在箱子里的,还有些因为太大,只得直接放在地上。

这其实都是各地趁过年献进来的东西,以江南富庶之地的居多。

楚元煜下了床,闲庭信步般地陪她踱步细看。

他们相处已有些时日了,有些东西不必卫湘说,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便直接吩咐宫人送去瑶池苑;还有些他虽不知她会喜欢,但见她眼睛一亮,心里就有了数,同样教人送去。

如此断断续续地挑了十几样东西,楚元煜注意到一方由宫女托着的托盘,托盘上盛有十几枚小瓷盒子。他信手拿起一枚打开看了看,继而又嗅了一嗅,回首招呼卫湘:“小湘,看看这个。”

卫湘本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玩一柄工艺精湛的铜镜,闻言就将铜镜放回托盘里,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见瓷盒之中色泽嫣红,就问:“是唇脂?”

楚元煜笑道:“是。江南一地自有些好工艺,挑拣数百斤花瓣制这一盒脂。这东西在宫里原也常见,但先帝在时听闻炮制之法如此繁琐,便不让他们多制了,只在过年时献进来一批。”说着将手里那盒交给她,又指指托盘里那些,“因花的种类不同,颜色、味道也都不尽相同。你先挑几件喜欢的,余下的再分给旁人。”

挑拣几百斤花瓣制一盒脂,卫湘听得咋舌。

她将手里这盒凑到面前闻了闻,却不由皱眉:“这味道香里带着苦,又冷冽,冬日里闻得人凉飕飕的。”

“哈哈哈,这是梅花香。”他将她手里那盒香取走,“你不喜欢?”

卫湘摇头:“不喜欢,闻着孤零零的。”

“孤零零的。”楚元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忍俊不禁地笑了。又看看托盘里余下的那些,取了一盒玫瑰、一盒桃花的递与她,卫湘一闻,果然都很喜欢。再试另外几种,也觉都不如这二者好了。

她笑着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便要这两盒。但那盒‘照殿红’的色泽温柔,陛下赏了凝姬姐姐可好?”

“照殿红”既是那盒唇脂的名字,也是所用的花名别称,便是山茶。

他的手指敲在她额头上:“许你先挑,你倒还替别人来求,得了便宜卖乖。”

卫湘毫无怯懦,眼波流转,理直气壮:“赏谁不是赏呢?臣妾保管凝姬姐姐用这个好看!”

楚元煜又笑起来,拿起那盒“照殿红”也放进她手里:“‘得了便宜卖乖’不如‘借花献佛’,你只管自己拿去给凝姬好了。”

可卫湘抿一抿唇,又说:“如此稀罕之物,臣妾得了三盒,只怕要招人恨呢。”

楚元煜拿她没办法,无奈一笑:“你去送,记档只算是朕赏的。”

卫湘这才满意了,低笑一声,玉臂挂在他颈间,有意板起脸:“陛下也太惯着臣妾了。”

虽板着脸,但媚眼如丝。楚元煜不由沉溺在她的眼中,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腰肢,深吸一口气:“你不喜欢?”

“自然喜欢。”她抬一抬下颌,“得陛下如此相待,便是让臣妾明日丧命,臣妾也无……”话没说完,她就被迫闭了口,因他的唇吻了下来,既突然又霸道。

她只得望着他眨一眨眼。

楚元煜落下这一吻时本是别无他意的,只因望着她姣好的容颜一时失神,忍不住想吻便就吻了。吻下去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不禁眉心一跳,待得一吻尽了,他便道:“再敢胡说,还这样堵你的嘴。”

卫湘争辩道:“可臣妾是真心……”话没说完,他又再度吻下来,这回比上次更加霸道,他双臂牢牢箍着她的身姿,怕她跑了似的,唇舌又毫不留情地侵入掠夺,好像被她得了几盒唇脂觉得太亏,便想将她唇上染着的这些吃尽。

再往后,连卫湘自己也说不清当中出了什么事,他们明明只是吻着,莫名其妙就到了床榻上去。原本站了满殿的宫人不知何时也都退了出去,各色贡品自也撤出去了,她的思绪再回笼时,周遭已只剩一室旖旎,而他正兴致勃勃。

她望着他,笑意迷离,边迎合他的兴致边在心里窃笑:她早知他“怜香惜玉”,却也知他并非昏君,在声色犬马之事一贯克制,如今因着她,倒已是第二回不管不顾了。

……听闻白日里如此放纵,若让御史知晓,要被纠阂呢。

可她就要他这样。

她不介意他被纠阂,更不怕自己挨骂,因为这才说明他离不开她。

至于若非要论什么“分寸”,她只要别把朝臣逼到“清君侧”的份上,也就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清君侧”三个字也不是那么容易讲的。只消他在政事上不懈怠,御史只怕也没闲心管他床上这点子事。

是以她只管与他尽兴。他攫取她的唇脂时还不到午时,命宫人端水进来时已是未时二刻。卫湘累得头脑昏沉、四肢更沉,他倒也不必她劳累,伸手探出床帐,从宫人的托盘里抓了两块沾湿的帕子便又回来,一边认真摆弄着她、为她擦去汗珠,一边在她想挣扎着坐起来时贴在她耳边轻声笑说:“你只管安心睡,朕伺候你。”

这话似有魔力,令卫湘心头一痒,脑海里又翻腾起适才的画面,就在这画面里坠进梦乡里去了。

在那等活色生香的画面里入梦,她这一觉也不免睡得极累。醒来时才稍一动,一股酸痛自腰肢直窜天灵盖,卫湘顿时皱眉,又费了好些力气才睁开眼,恍惚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该是在紫宸殿中,继而又看清他仍在身边,面前支了张榻桌,正自读书。

察觉她的动静,他回头看了眼,见她醒了,就笑起来,俯身揽她入怀,语气温润:“鸿胪寺刚来禀话,说罗刹国的使节下月要来觐见。他们向来喜欢围猎,朕打算下旨春蒐,小湘同去,如何?”

只带她一个?

卫湘自想知道这一点,但不必此时追问,便只望着他,娇柔道:“臣妾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陛下教臣妾,可好?”

“好!”他不出所料地满口答应,她就喜滋滋地扎进他怀中,闷在怀里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臣妾还没出过宫呢,半点不知外头什么样。”

……这话是假的,纵是永巷里最低贱的宫女也有休假的日子,她早便出过宫,还逛过京里的集,与姜玉露一起。

可真假有什么重要?能引帝王心疼就足够了。

她只闻他连心跳也空了一拍,继而便是叹息,再开口时,语中的怜意几乎要溢出来:“日后出宫,朕多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四处看看。”

她抿了下唇,轻声道:“谢陛下。”

自这日起,宫中、朝中便开始筹备使节觐见的事宜,然而才过三四日,鸿胪寺却又上疏,说罗刹国使节二月大抵是不能进京了。

彼时凝姬才行完加封贵姬的册封礼,新一次“品点小聚”的雅集便多了些来凑趣的嫔妃,办得分外热闹。卫湘因一道五辛盘拨得了“向美人头上”一题的头筹,众人笑着道了一番贺,就坐下来制新一次的糕点。

她们仍如往常那样边聊边做,父亲在鸿胪寺任职的宋才人就提起:“罗刹国的使节怕是来不了了。”

众人都露出好奇,陶采女更直接问道:“不是说下月就到?怎的又来不了了呢?”

宋才人皱着眉,神情间隐有忧色:“使节还在路上,罗刹国起了变故——他们的皇帝驾崩了,储君继了位。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说不好这位新帝还想与大偃走动不想。”

陶采女天真道:“为什么不呢?再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也碍不着咱们大偃的事呀!”

第44章 张家 “此事事关张家,陛下又为之震怒……

后宫干政是大忌, 嫔妃们偶尔虽会聊起这些,但都只当闲篇,点到即止。宋才人说起此事时也不料有人会追根问底, 一时虽觉再多说两句也无妨,但抬头见陶采女扑闪着羽睫一脸好奇,便不由担心此事聊起来就要没完, 终会犯了忌讳。

宋才人于是低头专心捏起了手里的糯米团,故作平静地笑道:“你这么说倒也是, 他们改换国君,与大偃没什么相干的。来或不来, 与咱们也没相干。”

话题便这样翻了篇, 卫湘却对此事上了几分心, 因为她发现宋才人说最后那两句话时神情颇不自在。

待雅集散了, 众人各自回宫, 琼芳扶着卫湘, 见她走得快, 轻声道:“娘子不必急, 适才御前着人来传话,说陛下今日不来用膳了。”

卫湘不由看她一眼, 她垂眸解释:“敏宸妃的娘家佟家, 入宫了。这次雪灾他们出力颇多, 不仅四处筹粮, 还在城外施粥、又给户部捐钱,陛下念着他们的好, 早就说要赐宴,但佟家家主为着筹粮的事一直不在京中。如今他回来了,这宴席当然要赐。”

卫湘点点头, 一声长叹:“雪灾之事竟如此棘手……这都开春了,我还道总会好些。”

琼芳苦笑摇头:“雪早便停了,只是大灾之后总有大疫。偏这疫病秋时才闹了一场,这会儿又闹,真真儿是雪上加霜。如此一难连着一难,不说别的,只瞧国库里的银子便难支应。可若没钱便不管,日后更有的是麻烦,无怪上上下下都焦头烂额。”

卫湘本就是吃过苦的人,虽宫中的苦与外头不尽相同,想着民生多艰也唏嘘不已。

她因而沉默了许久,回到瑶池苑便吩咐小厨房炖了一盏紫参野鸡汤,炖好后稍作打听,便知前头的宴席已然散了,就提着食盒往紫宸殿去。

楚元煜怜香惜玉,素来会念着她的喜好,更会哄她。这样的人,自也同样喜欢旁人关照自己,卫湘便常这样去给他送些汤羹点心,每每去时,总是相处得宜。

然这回她到了紫宸殿门口,外头的宦官虽如往常般进去传了话,片刻后却是张为礼亲自迎了出来,向她一揖,道:“陛下正发火,底下人连喘气都加着小心。娘子就莫要进去了,汤也拿回去吧,免得有哪一处不合陛下的意,平白挨些牵连。”

这话听得卫湘一愣。

因为楚元煜惯不是会乱发火的人。譬如这些时日,他虽因过年不必过分操劳朝政,但为着雪灾的事,想是没有一日真能安心的。但与她相处时,他仍是一贯的温柔,最多只是偶尔失神,并未对她显露任何不耐。

倘若不提近来的烦心事,他过往的名声还要更好,后宫总是不太平的,常有子虚乌有的传言,但他从不借着怒火轻易发怒,总要查个明白再说别的。

卫湘不由探问:“这是多大的火气?怎么了,莫不是佟家说错了话?”

“倒与佟家无关。”张为礼直摇头,“陛下自去秋时闹起疫病就一直操劳,如今又有雪灾与新的疫,本就焦头烂额了,偏有那不长眼的说这般灾祸不断,天子当下诏罪己!”

“啊?!”卫湘讶然。天子下诏罪己虽有例在先,但要么是心存自责,要么是已民怨四起,借此安抚民心。若是前者,多半是不必朝臣开口的;若是后者,那不过一道谋略,朝臣提起也无伤大雅。

可现下并未听说什么民怨四起的事,有朝臣提起这话,便只是指摘天子得行有亏才引得上苍震怒了。

……若是这样,无怪他生气。卫湘都有点心疼他了,因为他对这些事实在是尽心尽力的,平素又不算奢靡,国库空虚便也赖不到他的头上,大是不该在劳心伤神之余还要被这样指责。

卫湘诧异道:“何人这么不明理的?”

张为礼苦叹:“张家的一位旁支公子,在酒楼里喝多了,与友人高谈阔论,说话便没个把门。这事本不至于传进宫来,孰料那宴席上很有好事者,将此事透了出去,就这么一环环地传了进来。陛下与佟家的宴席才散,就听说了。”

卫湘神色微凝:“张家?可是清妃娘娘的张家?”

张为礼打趣:“总不能是奴这个张家。”

卫湘扑哧笑了:“我有数了,多谢你告诉我。”

张为礼说:“客气什么。”

卫湘回身拿过琼芳提在手里的食盒,仍交给张为礼:“这汤补身再好不过了,既不便奉与陛下,便请公公替我送去给掌印吧。”

张为礼笑着接过:“奴代师父多谢娘子。”

卫湘颔了颔首,便转身走了。

路上,她盘算着张为礼的话。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明白宫里的生存之道,因而自也明白,宫里总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

方才张为礼若只想将她挡回去,在最初说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佳,娘子请回吧,莫触了霉头”即可,全然不必提什么“底下人连喘气都加着小心”,着意引她对个中缘故好奇探问。往后更可只说有不长眼说错了话,不必细讲经过、又点明张家。

既这样点出来,就是别有意图。最易想到的,无外乎让她将这事透给清妃。

这多半是容承渊授意的。

至于缘故,他们既没有主动说,她便也不必问。

……诚然,她并不喜欢清妃,但琼芳最初叮嘱她的话很对,清妃与皇后如何斗气是与她不相干的,她该与她们都结个善缘才好。

更何况先前悦美人刻薄她,清妃还训斥了悦美人。虽说悦美人是随居在清妃宫里,这算是清妃作为主位宫嫔的份内之事,可她闭口不言也没什么,就这一处来讲,卫湘很该谢她。

若再精明点,清妃与皇帝有青梅竹马的情分,皇帝又是那样的脾性,那与她结交,总归没什么坏处。

卫湘拿定了主意,就往清妃所住的倾云宫那边走。

她打算这便去见清妃,将她那糊涂族亲的事说上一说。往后清妃叮嘱家里作为表态也好、自去哄一哄皇帝也罢,那都与她不相干,她只当去卖个人情。

这其间需先经过太液池,卫湘绕湖西行,途经一片假山,忽闻少女啜泣告饶,又听年长者厉声呵斥:“小蹄子多什么嘴!恭妃娘娘费心费力地照料公主,你们倒只管心疼陈氏!连陛下亲口定了音的案子也敢乱嚼舌根!就该让陈氏把你们一个个都毒死,给妩贵姬殉葬去!”

接着又闻清脆的耳光声、哭声、叫声,被教训的宫女惊惧地央告:“姑姑……奴婢知罪了,再不敢了!”

卫湘听这哭声,心生怜悯,却终不欲多事,因那议论传下去总归不是个事。她自己又是宫女出身,更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今日让这宫女吃些苦头,也好过来日再乱说话丢了性命。

只听假山后的女官啐道:“现下告饶也晚了!走,随我去见恭妃娘娘,今日便拿你做个例,让旁人长长记性!”

这话之后自又是那宫女连声告饶,很快,就见二人从前方不远的假山尽头处走了出来。她们都没回头,也就没看到卫湘,那女官扯着宫女的衣领一路远去。

卫湘分辨出那女官的身份时,不觉有些意外:“那似是恭妃娘娘身边的人?”

琼芳张望着说:“瞧着像是恭妃的掌事宫女,碎碧。”

卫湘想了想,没说什么,继续朝倾云宫去了。

此前她从未有过因私事拜访清妃的时候,因此倾云宫宫人见了她都有些意外。卫湘并不与他们多言,只说有事要见清妃,宫人们摸不清底细,只得去通禀,不多时,掌事的思蓉疾步迎出来,笑吟吟地向她见礼:“御媛娘子万安!清妃娘娘正巧得空,娘子请随奴婢来吧。”

“有劳了。”卫湘微微颔首,随她入内。进了寝殿,只见清妃正端坐在茶榻上,一名宫女跪在身前,正为她染红那养得修长的指甲。她身边的榻桌上还放着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置着成套的护甲,一眼扫过去辨不清是几副,但总归不止一副,每一枚都镶着珠翠,或华贵或雅致,置在一起更是璀璨夺目。

卫湘在离清妃还有几步远时停下脚步,福身见礼,清妃淡淡看她一眼,口吻带着慵意:“免礼,坐吧。”

“谢娘娘。”卫湘起身,坐到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发觉清妃正打量她,不卑不亢地回视过去。

清妃笑笑:“平素不见御媛往本宫这里来,今日可是有事?”

“是有些事。”卫湘低眉,徐徐将适才听张为礼所言之事说了,自是略过了那卖人情的暗示没提,只说自己是听御前的人提了一嘴。

语毕她抬起眼帘,望着清妃,等她的反应。

却见清妃秀眉蹙起,带着些惑色:“你来与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卫湘一怔,平和笑道:“此事事关张家,陛下又为之震怒,臣妾便想该让娘娘知晓。”

清妃闻言,唇角勾起一弧笑意,她侧眼睇着卫湘,那抹笑似意味深长,又似胸有成竹,再开口时,更含着几许感慨万千:“卫御媛倒很记挂本宫。不过本宫与陛下青梅竹马、相爱相知,这点事自然伤不着本宫。本宫也不愿像旁人那样,时时揣摩圣意、费心讨好。若那样,便辜负了陛下的真心相待。”

语毕她便不欲再多留卫湘,恹恹道:“思蓉,送客吧。”

卫湘仍在为她的话而讶异,闻言也值得起身施礼:“臣妾告退。”

第45章 陈氏 她做婕妤时的封号可是“丽”,也……

卫湘退出倾云宫, 回想清妃所言,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的感受。

平心而论,她感到意外, 因这是后宫,尔虞我诈的地方,清妃又身居高位, 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实不该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可转念再想, 她又有些羡慕,因为这样的天真与纯粹最易流逝, 清妃能如此, 足以证明她在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都被保护得极好, 不必像她这样费尽力气地筹谋, 更不会像姜玉露那样, 在某一场看似稀松平常的大雨里, 因为贵人的一个念头就香消玉殒。

她因而久久沉默, 琼芳无声地跟着她, 见她神色淡淡,轻声道:“娘子莫要在意清妃娘娘的话。清妃娘娘……惯来就是那么个性子。”

卫湘回过神, 看了她一眼, 隐觉不解:“掌印应也知道这点才是, 又何必还要卖清妃人情?”

琼芳笑喟道:“掌印这位子也不好坐的, 虽看似后宫嫔妃都对他客气有加,他却也不得不在其中平衡许多。旁的嫔妃日常走动、送礼也就罢了, 清妃的性子古怪些,平素送礼那些东西她觉得俗气,总难入眼, 掌印只得这样时常与她卖些好处,也不显得厚此薄彼。”

卫湘听得一滞:“若是如此,我刚才该言明是掌印的意思才是。”

……可她没提。因有褚氏的风波在前,她对个中是非尤为敏感,总觉得该与容承渊避嫌。

琼芳却摇头:“掌印若想自己卖人情,大可差个小徒弟去便是了,何苦劳烦娘子?依奴婢看,掌印正是想让娘子也与清妃卖个人情,她到底已在妃位,又与陛下情分不同,平素只对后位意难平,与旁人倒不争风吃醋,虽面上看着不好相与,实则算是宫里难得的善主儿,多些走动总是好的。”

“原是这样。”卫湘点点头,松了口气,遂略过此事不提。

主仆二人一并回到瑶池苑,轻丝、廉纤与秋儿、芫儿正在廊下聚着说话,小永子、小欢子也凑在旁边听。她这厢步入院门,傅成正好从堂屋出来,原想喊那几个别这样聊了,抬眼看见她,忙迎上前见礼:“娘子回来了!”

另几人闻言猛地抬头,也纷纷施礼。

卫湘鲜少见他们这样扎堆,不禁好奇,便道:“有什么趣事让你们这样聊?讲给我也听听。”

几人不知该不该说,沉默地相互对视一阵,又都看向琼芳,琼芳无奈:“娘子既问,就快老老实实说个明白!”说罢想了想,又索性道,“廉纤,你进来回话。”语毕就扶着卫湘往屋里去。

卫湘走进卧房,坐到茶榻上,积霖即刻去沏茶。廉纤有些心虚,站在卫湘面前时束手束脚,卫湘笑道:“不妨事的。你们方才那样是不合规矩,可你们素日当差也辛苦,没外人时你们说说话也没什么。只是我先前从不曾见你们这样,这才好奇,你放心与我说了便是,不论是什么,我不怪你们。”

廉纤这才松了口气,跪地磕了个头:“谢娘子大恩!”接着直起身,又想了想,才说起来,“实是……宫里才起的传言,说恭妃娘娘为着陈氏近来惹出的是非发了好大的火,揪着一个传闲话的宫女到长秋宫对质,求皇后娘娘主持公道呢。”

卫湘想起适才遇上的那宫女,神色一凛:“皇后娘娘怎么说?”

廉纤摇头:“奴婢不大清楚。许是还未有定夺,亦或尚未有传言流出来。”

卫湘听了这话,心下轻笑,一些原拿不准的猜测总算成了形。

琼芳锁眉,口吻严厉了些:“若是这样的事,事涉恭妃与公主,又涉陈年旧案,你们实不该如此议论!”

廉纤忙又叩首:“奴婢知错,再不敢了!”

“好了。”卫湘摇了摇头,并不动怒,只正色告诫她,“今日无既说了不怪你们,便什么也不会说了。只是你去告诉他们,个中轻重你们要清楚,若觉得我面软好说话就不知收敛,来日出了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廉纤面色一白,连忙应诺。

卫湘复又言道:“我这话不是吓唬你,只盼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廉纤大气都不敢出,连声应下,噤若寒蝉地告退。

她这厢退出去,积霖的茶也沏好了,卫湘见她奉来,接过抿了一口便又搁下,遂站起身:“走吧,随我出去一趟。”

积霖一愣:“娘子才刚回来,又去何处?”

卫湘道:“去瞧瞧陈采女,你叫上小成,都随我来。”

积霖听她这样讲,忙去寻人,三人一同随着卫湘再行离了瑶池苑,往落梅苑去。

落梅苑位于后宫西北处,早些年原也是一处雅致的院落,后来因位置过于偏僻,日渐荒废,逐渐沦为宫人杂居的地方。直至陈氏案发,皇帝原本应是想废了她的,但又念及公主,便将其降为的采女,迁去了落梅苑。

经此一道,可见陈氏的日子不会好过。

卫湘才踏入落梅苑一侧的宫道,隔着院墙,就听里面一中年女子的声音骂得尖刻:“你这贱.人!事到如今还不知安分,拖累得咱们四处遭人白眼!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婕妤娘娘,能让陛下多看你一眼不成?”

“哭?哭什么哭!昔日毒死妩贵姬时怎的不见你哭?”

“好哇,如今敢说不是你了!你若真有冤屈,当年岂有不说的道理?”

半晌都只闻骂声,不见反驳,但听那骂声也知双方该是一来一回的,左不过陈氏声音小,隔着墙便听不着罢了。

待得拐到院门那一侧,因院门敞着,声音总算清晰了,卫湘便听到啜泣声,兼有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又抽在衣料或皮肉上的声响,这声响令她脚下一顿,一种久违的恐惧弥漫而上——她这样在永巷里长大的人,对这般动静都不陌生。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了口气,复又前行。行至院门口循声而望,虽已做了十足的准备,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还是惊得她往后一跌,琼芳忙将她扶住:“娘子!”

……目光所至之处,陈氏被缚在廊下的红漆柱上,后背朝着院子。身边那凶神恶煞的女官手持荆条,用足了力气抽打下去。陈氏早已遍体鳞伤,本就不厚的棉衣几乎打烂,棉花浸着血色翻飞出来,红白相应,乍看恰似院中落了满地的红梅与白梅,却透着骇人的腥气。

琼芳那一声唤引得那女官回过头,瞧见卫湘,虽不知是哪一位,也忙匆匆赶来见礼:“娘子安好!”

院中另几个宫女宦官也赶来见礼,卫湘却顾不上他们,稳住神便道:“放她下来!”

积霖原也被眼前一幕吓着了,但傅成一拽她的胳膊,她回神也快。两个人一路小跑至廊下,忙手忙脚地为陈氏松绑,卫湘穿过满院见礼的宫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

陈氏才被松开就无力地向下滑,积霖与傅成又忙扶她,却有些扶不住,只得先令她坐到地上,积霖跪坐在她身后,勉强将她扶稳。

卫湘至她身前蹲下身,原想说点什么,但见她已近昏迷,只得先吩咐傅成:“去太医院,请姜寒朔来。”

傅成一躬身,即刻赶去了。琼芳不必卫湘吩咐,转身向院里那几个宫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采女娘子进屋!”

那几人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地过来搀扶。为首的那女官尚未泄愤,心里本不痛快,又听对方唤自己帮忙,不悦得直翻白眼,却也不得不依言过去,心下只觉来者多管闲事。又因看出对方应只是个低位小宫嫔,边走边阴阳怪气起来:“这是哪位娘子如此好心?竟管起了落梅苑的事。劝您听奴婢一句话吧,这陈……”

话不及说完,卫湘回过脸,女官如遭雷劈般截住了没说完的话!

她适才忙于见礼,并未看清卫湘的容貌,现下冷不防看清这张出尘绝艳的脸,她顿时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偏那美眸里又沁出寒光,明明是美得摄魂夺魄的眼睛,这缕寒光却看得这女官心生颤栗。

她忙跪地叩首:“奴婢多嘴……御媛娘子恕罪!”

卫湘并不欲多理会她,见她闭口便收回目光,任由宫人们齐力将陈氏扶回卧房,自己也跟去了。

不出所料,陈氏的房间阴暗逼仄,说是卧房,实则更像个杂物间,房中半壁都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另外一半倒是搁了她日常所用的家具,但都破旧得乌糟糟的。衣柜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柜门半松,还爬了霉斑。床是破木板与砖石搭成的,铺了些破棉絮就算褥子。唯正当中一张方桌与凳子还算像样,但也已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陈氏被撂在床上时已彻底昏了过去,卫湘便将旁人屏退,只留了自己人在身侧。琼芳想到陈氏的伤多在背后,上前将她由躺翻成了趴,又为她盖好被子,虽这样体贴,折回卫湘身边时却满眼不安:“娘子……何苦多这样的事?恭妃娘娘才发了火呢。”

卫湘笑笑:“我心里有数。”

语毕便走向房中那张陈旧不堪的方桌,安然坐到桌边。

落梅苑实在偏僻,傅成赶去太医院又带回姜寒朔,用了足有半个多时辰。这半个多时辰里陈氏始终昏睡着,就连姜寒朔为她搭脉看诊她也没醒。直至姜寒朔走了,积霖阖上房门,拿着姜寒朔留下的药膏去为陈氏上药,褪去衣衫时不慎扯动伤处,陈氏猛地打了个激灵,总算醒来,伏在榻上的身子猛地一撑,脱口便是大喊:“姑姑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