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之后,又是寂静。陈氏发觉自己是从噩梦中惊醒,忙闭了口,又见屋里还有外人,更生警惕。
她惶惶不安地环顾四周,在认出卫湘的刹那显而易见地一愣,继而便是慌张躲避。但她身上伤病交集,无力下床,躲也躲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往床榻里侧缩了一缩,自欺欺人而已。
卫湘淡看着她。
这个惶恐不安的女人其实如今也才二十岁,虽形容枯槁,但她做婕妤时的封号可是“丽”,也该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第46章 探望 她自然应该欣喜的,因为他好好的……
卫湘唏嘘不已, 便站起身,一步步向陈氏走去。
陈氏不清楚她的来意,又从她面上寻不出分毫情绪, 愈发恐惧。在卫湘走到床边时,她已全然躲进了角落,骨瘦如柴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双臂紧紧将自己环抱住——这样的姿态卫湘再熟悉不过,是面对伤害时竭力自保的样子。
卫湘停住脚步, 看着她,道:“那日在慈寿宫外, 原是你先找的我, 如今我来了, 你倒这样躲?”
这话本是想让陈氏放松, 别再躲了, 落在陈氏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自年初一跑出去之后, 陈氏吃尽了此生从未吃过的苦头。明面上是落梅苑里的百般挫磨, 暗地里更有恭妃怕她夺走公主的种种授意。现下听卫湘提起那日的事, 陈氏只道自己那日所为给她也招惹了麻烦,又知她是当下正炙手可热的宠妃, 心觉她便是想要自己的命也没什么难的, 一时恐惧到极点, 扑跪下去, 扯着她的衣襟道:“都是我不好!御媛娘子……”
“快松手!”傅成唯恐她伤到卫湘,一个箭步上前, 便拽她的手腕。卫湘却不慌,抬手示意傅成退下,傅成不安地看看卫湘, 终是退开了,却也只敢退开两步。
卫湘垂眸看看陈氏布满鲜红新伤的手臂,直不敢碰,便在床边坐下来,口吻放轻:“我不是来与你算账的,只是来看看你。另也瞧瞧你这里缺些什么,好教人给你送来。”
陈氏愕然,连哭声也止了,她看向卫湘,自是满心的不信。可卫湘生得太美,此时又满眼的笑,令陈氏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怔忪半晌,问出一句:“……真的?”接着又猛力摇头,眼中淌下热泪,口吻却决绝起来,“不可!我这地方……娘子还是莫要来了。那日是我糊涂,不曾想过后果就冒冒失失地冲了出去,惹出这许多祸事……娘子心慈,我不能将娘子也牵扯进来!”
卫湘一哂:“没有这种话。陛下若废你为庶人,我自当躲得远远的。但你既还有个采女的位份,我们便是宫中姐妹——论资历我还该称你一声姐姐才是,旁人能说什么?”
陈氏道:“单说陛下那里就……”
“陛下那里,我自有我的法子。”卫湘心平气和。
陈氏沉默不言,卫湘看出她心中矛盾,又淡笑道:“你我并无情分,我本也是不会搭上自己的前程来帮你的,你不必这般担忧。”
陈氏听她这样讲,到底松动了,又激动不已,抹了把泪,颤抖着叩首:“娘子大恩!我这条命日后……”
“别说这种胡话。”卫湘嗤笑着打断了她,“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说着就站起来,“你好生安养吧。迟些时候,我让宫人送东西过来,你身上的伤,我指身边信得过的太医来给你看。”
陈氏连连点头,又道:“谢娘子。”
卫湘遂不再言,转身离去,却不由一声长叹。
陈氏不仅曾经位至婕妤,居正三品,出身也是高贵的。她在金尊玉贵中长大,原该有一份清高傲气,如今却被折磨得什么也没剩下,比永巷里命如蝼蚁的小宫女还战战兢兢。
卫湘走出陈氏的卧房,落梅苑的宫人们都在院中候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的模样。适才动手毒打陈氏的那女官最是不安,明明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她的冷汗却涟涟而下。
卫湘走向她,她越发躬低了身子,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盛气凌人之态已不见分毫,连呼吸都发虚:“娘子……御媛娘子恕罪,奴婢实是……”
卫湘淡然道:“我本是宫女出身,自然明白,姑姑必是因为陈采女的事,近来添了许多麻烦。”
女官抹着汗苦笑:“是……多谢娘子体谅。”
卫湘垂眸,神色虽无冷漠厌烦,却也并不让人觉得亲近:“我人轻言微,循理轮不到我来教训姑姑。只是今日这事,我不得不说一句,姑姑拿她如此出气实在糊涂。姑姑再如何也该知道,这宫里的兴衰荣辱本就都是说不准的,一个人或许昨日还低贱到尘埃里,明日便已身处高位。陈采女没进冷宫,原就尚有翻身余地,更何况还是公主生母。姑姑今日活活将她打死也没什么难的,可过个十年八年,公主若知晓了生母的遭遇,姑姑又当如何?到时候,就算姑姑求到恭妃娘娘跟前,恭妃娘娘只怕也会觉得让公主出一口恶气便罢了。”
这话直说得这女官后脊都冷了,膝头一软,便跪下去:“娘子……娘子好心,救救奴婢吧!”
卫湘缓缓摇头:“我这个位份,又不能给姑姑换个去处,纵是心有余力也不足。姑姑与其求我,不如自救,总归陈采女还在这里,又无依无靠,姑姑却是执掌这一方院子的,想让她感念姑姑的好处又有何难?”
女官一怔,茫然抬头:“这……”
卫湘言到即止,不再看她,提步便走了。琼芳等几人安静地随她离开,心下都不解卫湘今日缘何来管这等闲事,只听卫湘又道:“一会儿瞧瞧咱们库里有没有像样又不惹眼的家具,给陈采女挑几件送去,铜盆、炭炉这些你们看着准备,还有首饰,依着她的位份给她选上几副。”
琼芳欠身应诺,卫湘回过头,打量着积霖,笑道:“她毕竟是戴罪之身,咱们给她送东西也不好太张扬,让尚服局裁制新衣便做得过了。我瞧你与她身量差不多,一会儿你挑两身冬衣拿给她,再自己去库里挑几样新料子裁新的穿吧。”
宫妃贴身宫女的衣裳比寻常宫女总要好些,给陈氏便也合适,比起卫湘库里的料子却又差了不少。因而卫湘这般安排惠及两面,积霖喜不自胜,忙笑应了。
也就是卫湘才回到瑶池苑中,一小宦官便进了紫宸殿。他心神不宁地去角房’找到张为礼,低语几句,张为礼脸色一变:“你没看错?”
“绝没有!”小宦官哑笑,“卫御媛的模样,宫里哪有人会认错?”
张为礼懵了,僵坐在那里半晌无话,最终却也只得听天由命,便站起身理了理官服,往内殿行去。
内殿里,楚元煜因在宴席上与佟家人喝了些酒,头脑发昏,就寻了本闲书来读。
张为礼行至他身侧,轻声道:“陛下,有人去见陈氏了。”
皇帝执书的手一顿。
过去数日,他都盼有人去见陈氏,唯今日例外。可偏生今日有人去了,他不由情绪难辨,只问:“谁?”
张为礼屏息:“是卫御媛。”
楚元煜因而怔住,遂拧眉看向张为礼,又问:“在恭妃去见皇后之后,还是之前?”
张为礼自然明白这一问意味着什么,心下直替卫湘捏一把汗,却也只得如实禀道:“是之后。”
楚元煜眼底一黯,张为礼愈发惴惴,从殿中告退后就匆匆往西北边行去,步入那方三进的院落,找容承渊。
容承渊已算得伤愈,只是身子犹虚,因而仍将养着。张为礼进屋时他正饶有兴味地吃那盏紫参野鸡汤,见张为礼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原有不快,抬眸间又看出他眼含惊惧,笑起来:“慌什么?这汤不错,分你一盏?”
“……师父莫说笑了!”张为礼焦头烂额,忙与容承渊将适才的始末说了,容承渊初时的神情还算自如,往后渐渐凝重,直至听闻皇帝着意问起那句之后还是之前,他唇角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弭无形,不自觉地咬紧后牙:“一会儿我去当值,你退下吧。”
“诺……”张为礼听他这样说,勉强放松两分,便也不敢再多耽搁,忙回了御前去,由师弟宋玉鹏带着人进来侍奉容承渊更衣。
约莫半个时辰后,容承渊步入紫宸殿角房,几名宫女宦官才去佟家颁赏回来,正在此处歇脚,见了他都忙站起身,恭敬道:“掌印。”
容承渊嗯了声,自去沏茶,几人见状都想上前帮忙,但见他取出的乃是御用的茶盏,便识趣地不多嘴了。
容承渊将茶沏好,就用托盘端着,步入内殿,将楚元煜手边的旧茶换下。楚元煜仍读着书,忽而扫见身侧之人的银灰色袍摆,知晓是谁,淡泊启唇:“养好了?”
容承渊垂眸:“是。”
楚元煜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声线淡然如故:“你是掌印,手下众多,朕也不想这样下你的面子。只是有些错,你不该犯。”
容承渊心头一紧,旋即放下托盘,屏息跪地:“奴谨记,谢陛下宽宥。”
“长记性就好。若闹得要换人来做掌印,朕也嫌麻烦。”楚元煜终于放下书,从书案前站起身,便往外走。
容承渊因张为礼先前所言,对他的去处已有猜测,不禁目光一凛,忙起身跟上。
瑶池苑里,卫湘也在等着圣驾前来,虽已有谋划,也仍难免不安,便罕见地连书也读不进去了,反复盘算着各样分寸与可能,连皇帝可能问她的话都揣摩了不知多少遍。
终于听得傅成进来禀说“娘子,陛下来了”,卫湘反倒心头一松,遂起身迎至屋外廊下,满面笑意地福身:“陛下圣安。”
“外面冷,快进去,下次不要迎出来了。”楚元煜牵住她的手就往里走,温情如先前一般无二,卫湘的目光却不自禁地在他身后半步处一定,便心生欣喜。
她想,她自然应该欣喜的,因为他好好的对她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第47章 应对 至于什么揣测圣心与蓄意讨好,那……
卫湘与皇帝进了卧房, 宫人们便都候在了门外,容承渊、琼芳等近身侍奉的在堂屋里,余者则在院中廊下。
房内, 楚元煜径自落了座,回头才见卫湘正往墙边矮柜处去,不由道:“做什么?来陪朕坐一会儿。”
卫湘没回头, 窈窕的背影立在那儿,语中含笑:“凝贵嫔着人送了新茶来, 臣妾喝着喜欢,沏给陛下尝尝!”
楚元煜一哂, 由着她去, 心下只盼她今日探望陈氏之事只是巧合。他如此盘算, 心神就乱了, 本该等她沏好茶落座再行探问, 却直接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听闻你今日去见了陈氏?”
卫湘正手执铜壶往盏中注水, 闻言眉心一跳, 即道:“是, 臣妾去看了看。”说着便放下铜壶,回身行至他身前, 屈膝深福, 垂眸轻道, “臣妾知晓陈氏身负重罪, 只是……实在看不过她的处境,一时心软就去瞧了瞧, 陛下恕罪。”
堂屋里,容承渊立在卧房门边,此处离堂屋正门也不甚远, 宋玉鹏才步入月门他就瞧见了。
他当即迎出去,行至近处,宋玉鹏躬了躬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压音道:“师父,您瞧瞧这本行不行,若不行……”宋玉鹏面露难色,“年里疏奏不多,实在不大好找。”
容承渊不语,翻开扫了一眼,啪地又阖上,方笑道:“挺好,就它了。”
宋玉鹏松了口气,朝容承渊一揖,便径自回去了。
容承渊揣着那本册子折回堂屋,这册子乃是一本急奏。
既是急奏,似乎便应立即呈送皇帝,可事实上急奏也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当真十万火急,譬如沙场递回的消息,晚上一刻都可能牵扯数条人命,那就是让信使直接跑到御驾跟前禀话都可;另一种则只是因足够重要,便也被称为急奏,但不必多么争分夺秒,迟几个时辰、甚至几日也无伤大雅。
现下容承渊手中这本正是第二种。奏本为罗刹国使节所呈,内容大体是说因新君传召,他们只得先返回罗刹国去,不再入京觐见,失礼之处深表歉意,又说望两国情谊长存云云。
这种奏本,若无杂事搅扰,容承渊更愿在正月十五之后再呈给皇帝,但既有杂事扰心,现下呈进入也无不可。
毕竟事关罗刹国,便是实实在在的大事,很适合打岔。
容承渊回到卧房门前,状似肃穆静立,实则侧耳倾听着房内的动静。
房中,楚元煜扶起卫湘,笑道:“朕随口一提,倒惹得你这样严肃。咱们闲话家常罢了,你若总这样,日后岂不没话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试图从她神色里看出心虚。
隔着一道门,容承渊左手拿着奏章,右手已搁在门上,随时准备推门而入。
卫湘见楚元煜尚未提及恭妃今日的风波,心下愈发小心地盘算了一番轻重,垂首讪讪笑道:“是臣妾冲动了……今儿个听闻恭妃娘娘那边出了些事,一时兴起想去看陈氏,立时便去了。直至离了落梅苑,臣妾冷静下来才觉这恐怕不妥,便觉得也该告个罪。”
说到最后她微微抬眼,之间他含笑的神情虽无变化,眼底却有一滞,显然不料她会主动提及恭妃。
卫湘见状便知她猜对了,君心果然多疑,他果然疑她今日所为是因揣测君心。
……说来也好笑,为帝王者大抵是喜欢嫔妃体贴的,但这体贴与揣测君心的大罪往往不过一线之隔。
这大约便叫伴君如伴虎了。
于是又听他笑问:“恭妃正不高兴,你不避着,怎的反倒去看陈氏了?”
他边说边要揽她坐到膝头,卫湘就势坐了,姿态乖顺,神情却黯淡下去:“实是在恭妃娘娘去找皇后娘娘评理之前,臣妾在太液池边先见着了那宫女。她被恭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打骂,下手不轻,骂得也很。臣妾知晓是因陈氏的事,便想起年初一那日在慈寿宫外,陈氏原求过臣妾来着。可那时……”
她哑了哑,一声沉叹,听来无比愧疚:“那时臣妾被她吓着了,不及反应,只得眼看她被宫人们带走。如今看那宫女被女官责骂,臣妾就想,连个说闲话的宫女都遭此斥责,惹出这场议论的陈氏恐怕日子更要难过;又想她到底还是公主生母,若情形太过凄惨不免伤了公主的体面,便去了。”
门外,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唇角笑意浮起,搁在门板上的手也随之放下来。
他摇摇头,朝一旁的张为礼递了个眼色,与他一并走出堂屋,将宋玉鹏刚送来的那本奏章递到张为礼手里:“元月十六一早,陛下下了朝就呈上去。”
张为礼忙躬身:“诺。”
卫湘说罢,往楚元煜怀里缩了缩,原就柔软的口吻化作更轻的嘟囔,嘟囔声里依稀可辩些许懊悔:“陛下若不高兴,臣妾日后再不去了。”
楚元煜含笑,将她紧紧搂住,深吻在她颈间:“小事而已,你想去就去。为着先前的事,朕去见陈氏不像话,但就如你说的,她毕竟还是公主生母,你与她走动也无不可。”
卫湘低了低眼,笑应:“诺。”
这日下午,二人在瑶池苑里十分放纵,天色还没擦黑,叫水倒已叫了两回。房间里因而弥漫出一种独特颓靡味道,掺着浓烈而纯粹的欲望,如同鬼魅低语,要将人拉入泥潭,再让人在陶醉里腐烂其中。
不过在下午的尽兴之后,皇帝这晚并未留在瑶池苑。因皇后只是劝了劝恭妃,并未苛责那说闲话的宫女,更无意追查流言由来抑或告诫陈氏,恭妃气不过,据说回到自己宫中后直哭了两回,皇帝不得不也去安抚一番。
然而次日清晨,卫湘却是才睁眼就听琼芳说:“娘子可醒了,容掌印已等候多时。”
这话本没什么,卫湘却注意到琼芳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喜色,一旁的积霖与轻丝也含着笑,心下隐觉有什么缘故,却猜不着,只得忙说:“快请。”
她边说边下了榻,踩上软底绣鞋,走向铜盆。
容承渊进来时她便漱着口,漱完口又不紧不慢地洗脸。因水里兑了玫瑰花汁,四周围都是玫瑰花味。
容承渊看了看她,却未急于开口,含笑立于一旁静等。
卫湘洗完了脸,抬眼看他,笑道:“非要我追问么?掌印好会卖关子。”
容承渊好笑,悠悠摇头:“咱家可没想卖关子,只怕适才说了,娘子要失了礼数。”
卫湘愈发好奇:“究竟什么事?”
容承渊轻轻吐字:“陛下有旨。”
卫湘这才知他竟不是为私事,倒是为公差来的,忙屈膝跪地,继而又惊觉自己仍穿着寝衣……这般听旨自然也是不妥的,所幸周围都是自己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宫人们因这四字也都跪下去,容承渊这才字正腔圆地诵道:“上谕,御媛卫氏勤勉柔顺,性行温良,着,晋从六品才人,钦此。”
卫湘恭肃叩首:“谢陛下。”
礼罢她直起身,容承渊上前一步,伸手扶她。她由他扶着起来,余光扫见琼芳等人都往外退,知他还有话要说,便安静等待。
容承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
他曾视她这张昳丽的面容为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现下经了几回合的六宫纷争,这种感觉却在淡去,他逐渐开始怀疑,她亮眼的美貌或许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昨日之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娘子倒比我这个掌印更知晓圣心。”
卫湘抿唇,本想坐下来好好与他说说,却见他伸手向妆台一引,示意她去梳妆。
卫湘一愣,容承渊笑道:“娘子正值盛宠,又突然晋了位份,娘子若因梳妆耽误了见人,不免让人觉得是有意摆谱。倒不如边梳妆边说话,什么也不耽误。”
她想想也对,便依他的意坐过去了。正要拿起妆台上的木梳,他却先一步拿了起来,卫湘不禁瞠目,他倒已垂眸安然为她梳了起来,口中笑问:“娘子如何明白的?”
卫湘定一定神,只得由他去了,答说:“掌印闷在房里养伤,听闻的消息多转几道弯,就没那么好分辨了。若不然,掌印自会明白。”
容承渊手中的木梳一下下落在她柔软的发间,低声嗤笑:“有话直说,不必这样奉承。”
卫湘不禁脸上一热,即道:“自年初一起,关于陈氏的流言已在宫里传了小半个月了,若陛下有心要管,哪有管不住的?所以我早几日就觉得不对,却拿不准,也不敢妄动。”
容承渊凝神:“今日恭妃所为,让你拿准了?”
卫湘点头:“是,恭妃闹去皇后跟前的事立刻传了出来,却未提及皇后娘娘责罚相关的宫人。我在永巷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轻重我再明白不过,左不过是两句吩咐的事,若是要罚就没什么拖延的道理。所以,皇后娘娘既当时没罚,那便是不打算罚了,可涉事二人一个是抚养公主的主位娘娘、一个是戴罪的小采女,皇后娘娘替恭妃出一口气息事宁人本是最简单的,偏不这样做,只能是陛下授意。”
语毕,她在镜中盯着容承渊,问他:“但我不清楚陛下为何这样,掌印可知么?”
容承渊摇头:“我想了一夜,也不明白。”言至此处,他已娴熟地为她挽好发髻,却不动她妆台上的首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狭长的盒子,又从盒中拿出一支精巧的珠花,就要往她的发髻上簪。
卫湘下意识地一避,他即道:“晋封贺礼。”说着又笑道,“且先不提陛下背后有什么打算,娘子还是要知道,昨日之举太冒险了。陛下只想有人同情陈氏,并不急于一时,娘子大可迟几日找个合适的契机再去看望陈氏,何必弄得这样‘巧合’,倒让陛下起疑?”
“这我想过了。”卫湘任由他簪上那珠花,喟叹摇头,“迟几日是能免陛下起疑,但宫中都是人精……我只怕过几日便被旁人品出陛下的意思。陛下虽不愿嫔妃揣测圣心,但能将此事办了,总归是合他的意,也能被他既两分好处,若被旁人抢占先机,这好处就不归我了。”
所以,她宁可涉险也要一试。所幸她成功了,一番解释消解了他的疑心,去看望陈氏就成了纯粹的同情。
那她在他心里便是个温柔心善之人,至于什么揣测圣心与蓄意讨好,那是断断没有的了。
第48章 后悔 她也的确应该后悔。
恭妃大有不忿, 闹到皇后跟前却只有安抚,并无追查;卫湘探望罪妃陈氏,未被责怪反得以晋封。
这两件事足以表明圣心, 一时间众人虽都摸不着皇帝何以如此,宫里的风向却已开始转变,愈发有人觉得:陈氏许是冤枉的。
但纵使如此, 大多嫔妃也仍是谨慎的,因而并无人涉险去探望陈氏。说到底, 大家都看得出卫湘多么得宠,便不得不顾忌自己会错了圣意, 卫湘只是因为得宠才敢去见陈氏, 换个人便不成了。
而卫湘即便拿准了皇帝的心意, 也并不急于多与陈氏再行走动。因为宫中女子总归是在意容貌与体面的, 陈氏现下形容枯槁又遍体鳞伤, 恐怕最是不爱见人的时候。
她于是只在正月十五的一早着傅成去为她送了一碗汤圆并几道点心。那些点心自是出自小厨房, 汤圆却是她自己做的, 只说图个热闹。
傅成脚力极快, 办差向来利索,一往一返只用了不到两刻, 回来时为卫湘带回了一碗汤圆, 说是陈氏亲手制的, 黑芝麻馅, 请她尝尝。
卫湘闻言,就知陈氏的处境已好转了太多, 否则是万万寻不到食材来制这汤圆的。
她于是也不必再急于为陈氏费什么心,毕竟还不清楚皇帝究竟何意,还是保持些分寸为好。
又何况, 今晚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节,自古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民间、宫中皆有庆贺。宫中在这日仍是设宴,却与除夕那晚大有不同,宴席不那么宏大,也没什么朝臣、使节,是真正的家宴。
因要表孝道,这宫宴历来是设在太后的寿坤宫中的,当下因宫中并无太后、寿坤宫也无人居住,又供着灵位,这家宴就挪去了太妃们居住的慈寿宫。
参宴者除了太妃太嫔们、帝后、嫔妃,还有宗亲与家眷。“家眷”中除正妃与子女之外,侧妃也是朝廷认可的外命妇,便也都要参席。
这其中正有卫湘念了许久的人,吴王侧妃!
……她其实也劝过自己,不必如此心急。
是以按照初时的打算,她本不应此时去计较什么的。她应先专心致志地攀登高位,直至有朝一日有本事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剥皮抽筋,才算报了姜玉露的仇。
可现下动摇了,因为宫里的日子太苦了。
从前她有姜玉露的陪伴,苦日子便也过得去。如今姜玉露不在了,她又到了帝王身边,日日都活得战战兢兢,若再不让她宣泄两分,她只怕自己熬不到那能将仇人剥皮抽筋的将来。
所以,今日便先让她解一解馋吧。
吴王侧妃空有美貌,心思不深,她不必费力去做什么周密的谋划;且这位侧妃又不及王世才的罪孽深重,她也没打算让这侧妃死无全尸什么的……
这就是最适合解恨的。
卫湘自晨起便难掩兴奋,书是无心读了,坐也坐不住,总在房里转来转去,偶尔还会不由自主地跳上一跳。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可以以害人为乐的坏人!
她也忍不住地幻想,幻想罪魁祸首王世才凄惨的死状,这种幻想让她痛快,再想到自己只用了三两个月就已位至才人,这些幻想或许不必太久就可实现,这种痛快就更甚了。
最后,她双手合十,抬眸望着屋顶子想:露姐姐,保佑我成事吧。我知你是个好人,又素不愿我吃苦,或许并不愿看我如此辛苦为你报仇。可你只当这是为了我……我不是好人,我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了结这些仇怨,你在天之灵只当看个好戏,亦或当是再惯着我一回,总之莫要拦我便是。
自午后起,宗亲陆续进宫,卫湘便也梳妆更衣,往慈寿宫去。
这个时辰距家宴其实还远,不论嫔妃还是宗亲,往慈寿宫走动都是前去问安的。吴王为人虽风流,身边从不缺美人,却并不碍着他有个“纯孝”的美名,每每这样的时候,他总是来得很早。
卫湘也正是因这个缘故,先前才招惹了他。
那是半年多前的端午宫宴,这本是设在含元殿的正经宫宴,而非后宫家宴,但吴王因有孝心,一如既往地早早进宫,去向谆太妃与自己的生母良太嫔问安。
端午时虽已热了,却也有许多花都正值花季,花房便日日都忙,总要挑选开得正好的花送去各宫。卫湘就这样在离开慈寿宫后,在宫道上碰见了刚问完安的吴王。
她素知自己这张脸是会招惹麻烦的,因而见到有宗亲迎面而来,她早早就想避开。可宫道是没什么岔路可走的,慈寿宫一带又不似太液池边草木假山众多,宫道两侧唯有高耸的宫墙,她只得尽量躬身、又尽量走在不起眼的墙壁阴影之下,几乎是贴着墙在走了。
饶是如此,吴王还是注意到了她。
在卫湘看来,吴王不过就是个色迷心窍的轻狂小人,与王世才并没有太多分别。可当这样的人有些身份、有些才学,长得也还算俊朗的时候,猥琐的面孔就有了一张漂亮的面具,被那二两肉支配的身体也穿上了一身华丽的外衣,让他看上去风流倜傥起来。
他对她满眼欣赏,诗词歌赋张口就来,倘卫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听得风流亲王的如此夸赞,想是极易沉沦其中的。
可她自幼就在永巷里,什么腌臜事没听过,什么对她图谋不轨的人没见过?见他如此她只觉得反胃,虽碍于身份差距不得不以礼相待,还是抓住机会草草施了一礼就赶忙溜了。
但吴王……
他或是因身份尊贵并不在意她的想法,亦或是真的被人捧惯了,竟将她的举动视为欲拒还迎,后来又登门骚扰过她几次,又是送礼、又是写诗,听说他还去求过良太嫔,要良太嫔将她赐给他,但这事没了下文,大抵是良太嫔没理他这一茬。
再后来,就是姜玉露丧命的事了。自那之后,吴王约是为了安抚侧妃,总算消停下来。
时至今日,已过去大半载的光景,不过卫湘觉得,这样一个人,应是经不住几分撩拨的。
她因而先去向谆太妃磕了头,继而又去另几位太妃、太嫔处。如此“周全”的礼数其实大有些没必要,但后宫本也有嫔妃是极为殷勤的,加之太妃太嫔们无不清楚她正得圣宠,便也都很客气。
这般依次拜完四位太妃,就是良太嫔了。卫湘才步入院中,一位生得颇有福相的老嬷嬷就朝她迎过来,笑盈盈地福道:“卫才人安,奴婢恭贺才人娘子晋封之喜。”
卫湘颔首笑道:“多谢嬷嬷。”
嬷嬷继而含起歉意,又道:“吴王殿下正在里头。娘子要问安,怕是得等上一等。请娘子随奴婢来吧,到厢房喝盏热茶。”
卫湘垂眸说:“谢嬷嬷关照,我在外等一等便好。透一透气,心里舒畅些。”
——此时虽已入春,天也还冷得很,房中只靠地龙还不太够,长需要添个炭盆,纵是用上好的香炭、银丝炭,烧久了也显得闷。
嬷嬷因而也不觉卫湘此语有何不对,又与卫湘寒暄两句,便折回房中当差了。
卫湘径自立在屋外静等,等了约莫一刻,眼前门内隐隐传来交谈声并着脚步声,接着房门推开,只见一丰神俊朗的男子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名家眷。一位身着端庄华贵的吉服,乃是正妃。另一位花枝招展,便是侧妃徐氏了。
他们出了门,看见卫湘,都是一愣,心思却各不相同。
卫湘福了一福,款款笑道:“吴王殿下安好,王妃安好。”
王妃从未见过卫湘,一时虽凭容貌也有了三分猜测,却怕认错了人,不由露出迟疑之色。
琼芳见状心领神会,即笑道:“我们娘子是临照宫的卫才人。”
王妃这才释然地笑了:“我说呢!抬眼一瞧还道仙子下凡,原来真是卫才人。”语毕便也福身,还了一礼,“才人娘子安好。”
吴王如梦初醒般回神,忙也一揖:“才人安好。”
徐侧妃见状只得随之还礼,目光却仍打量着卫湘,若有所思。
卫湘只做对她的打量毫无察觉,笑吟吟地望向吴王:“我与殿下原也有一面之缘,却不曾想世事难料,再相见已是今日这般。”
这话说是一句寒暄也可,说另有其意也可,只看听者有心无心。
卫湘便见吴王妃神色如常,唯有端庄而不失客套的笑意;吴王一时别开了眼睛,虽未显露太多情绪,尤可见几许心虚。
徐侧妃则先是一愣,继而便有恍悟,紧随而至的又是怒色。
卫湘见状便知自己所言已让徐侧妃知晓了她就是当日那个让吴王鬼迷心窍之人,遂也不再与他们多做纠缠,颔首笑说:“我该进去向太嫔问安了。”
吴王妃笑意深深地又是一福:“才人请自便就是,我们也该去向皇后娘娘问个安了。”
双方这便道了别,卫湘搭着琼芳的手进了屋,迈过门槛拐去右侧卧房时不经意地偏了偏头,不出所料地看到已走出几丈远的徐侧妃正回首看她,眼中愤恨交集。又因徐侧妃不料她会突然回头,一时失措,那愤恨里就添了慌乱。
卫湘不管这些情绪,抬了抬下颌,报以嫣然一笑。
在这抹笑容的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吴王的背影上,多了几许遗憾与深情。
余光之中,徐侧妃已是咬牙切齿。
卫湘戏谑地想,徐侧妃现下应该已后悔了吧?
后悔那日不该听王世才的话,应该执意要她的命才对。
她也的确应该后悔。
第49章 诱敌 “侧妃觉得,还有谁呢?”……
卫湘安然向几位太嫔们问了安, 从最后一位的院中出来时,离宫宴还有约莫半个时辰。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回瑶池苑一趟是不划算的,卫湘正自踟蹰如何是好,闵淑女那边差了宫人来请。
这些时日她们原也常有走动, 虽每每都是卫湘无事时主动去见闵淑女,闵淑女从不主动来拜访她, 但相见时总也和睦,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今日, 闵淑女却几度显得欲言又止, 卫湘见状, 索性直言问她:“淑女有什么话, 不妨直说好了。”
闵淑女一喟, 连连摇头:“我一个修道之人, 本不该插手这些。只是……我实在不明白, 才人缘何偏要插手陈氏之事?”
卫湘哑了哑,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闵淑女紧锁着眉:“她如何, 我倒也不在意。只是才人该知道, 恭妃养育公主是尽心尽力的。若陈氏真不曾害妩贵姬, 沉冤昭雪固然可喜, 但若因此将恭妃与公主分开,一则难免再生事端, 二则也着实残忍。”
卫湘沉吟不语,拿不准是否该将自己探知的“圣意”说给她听。
却听闵淑女又叹了一声:“罢了……我自也明白这是陛下的意思,只是心疼公主。但我也明白, 这事难以两全,倘若陈采女当真无罪,总没道理还让她们母女分离。”
卫湘眸光一凝,静默地看向闵淑女,忽而明了了一些事。
她若有所思地笑道:“是啊……若真有两全之法,想来太妃也会欣慰。”
闵淑女垂眸,口吻一如既往地淡泊:“太妃心疼孙辈,若真能两全自能欣慰。只是陛下的心意与陈采女的打算也要紧,否则不免节外生枝,太妃不能安心养老,也是头疼的事。”
卫湘颔首:“淑女所言极是。”
闵淑女沉吟了一阵,又言:“才人福泽深厚,不仅陛下喜欢才人,谆太妃也喜欢,皇后娘娘偶尔提起亦赞不绝口。我没有才人这样的好福气,只感念谆太妃的庇佑,让我虽身在深宫之中,却什么也不必争,也可过得平顺。”
卫湘无声地缓了口气,笑说:“淑女才是福泽深厚之人,旁人若不争不抢,别说如淑女这般了,恐怕就连保命也难。”
闵淑女一哂:“这话也是。”
该说的至此便算都说明白了,二人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多一句也不必。于是话题便又变得“无关痛痒”起来,先聊一番闵氏近来读的经文,又说了说卫湘新得的好东西。这样一来,时间过得也快,转眼间就到了临近开席的时候,二人便在宫人们的侍奉下重新整理了妆容。而后卫湘径自先去端仪殿,闵淑女则回了端和殿,侍奉谆太妃同往。
端仪殿乃是慈寿宫里最大的一处宫殿,但并不住人,连寝殿也无,素来专用于设宴。因此端仪殿较之普通的殿阁更气派些,修得既高又宽敞,一应装潢陈设也尽显天家奢华。
卫湘步入殿中时,宴席已备齐了。宫中宴席的礼数总是多些,即便是“家宴”也仍是一人一席,从来不见民间能阖家一同热闹的圆桌。不仅如此,男女也是分开的。除却帝后与太妃太嫔们的席位俱在北面,余下的人中,男席皆在东侧,女席皆在西侧,两边虽能相互看见,当中却隔着近三丈之距,开席后在这间距里又有歌舞雅乐,两边也就说不上话了。
卫湘入殿后便径自入了席,不过多时,凝贵嫔也到了。她看见卫湘就笑起来,边往卫湘这里走边命宫人添椅子,椅子才摆下,她就理所当然地坐下了。
卫湘嗤笑:“娘娘好生自在,来臣妾这里坐,也不问臣妾乐不乐意。”
凝贵嫔觑着她:“你还要轰我呀?怎么,怕我抢你的菜吃?”
说完这句,她就压低了声:“你可听说了?陛下今日专门给陈家赐了宴席,几十道菜,好大的阵仗。”
卫湘一愣:“陈采女那个陈家?”
“不然还有哪个?”凝贵嫔笑笑,信手从案头的果碟里拣了枚葡萄,耐心地在手中剥去外皮,口吻悠哉哉地继续说着,“打的名义是陈家给南面受灾的地方捐了钱,可我琢磨着,该是为了陈采女的事,安抚陈家呢。”
卫湘闻言皱了皱眉,思索道:“我看也不见得?陈家既在朝为官,因政事受赏并不稀奇,未见得事事都牵涉后宫。”
凝贵嫔眨了眨眼:“这道理不错,但我昨日与文婕妤喝茶来着,她家里头世代簪缨,三省六部都有亲眷为官,父亲更是户部侍郎。她说根本就没有陈家捐钱的事,始终都是敏宸妃的佟家出钱出力的。”
卫湘思索不言。她知道凝贵嫔缘何会来与她说这些,因为凝贵嫔本就是爱说爱聊的性子,而这些关乎朝政的事于妃嫔而言又敏感些,倘使节外生枝便是麻烦。而她出身永巷宫女,别说什么父兄在朝为官,她连父亲是谁都不清楚,对母亲的印象也早已模糊,凝贵嫔就是将当下最危险的朝务与她彻夜长谈,也不必担心会生出什么事。
卫湘倒也乐得听这些。她倒不是对这种事有多少见解或打算,只是她知道自己实在没多少见识,便觉得多听一些耳濡目染也是好的。
再过约莫两刻,嫔妃、宗亲们都已陆续入席,而后谆太妃与帝后也都先后到了,家宴开了席,氛围甚是和气,宗亲们都去向太妃、太嫔们敬酒,吉利话自是要说的,更不乏有几位年轻亲王不惜故作愚态去博长辈们一笑,大有彩衣娱亲的味道。
又因这家宴上没什么外臣,众人都比除夕的宫宴上放松一些,有了兴致就不免多饮些酒。
酒过三巡,渐渐便有几位显了醉态,有些只讨了茶来喝,也有些不得不避去侧殿吐上一场,更有几位出去透气的。
卫湘不动声色地只看着吴王,没等太久,就见到吴王离席出去了。
这样的宴席动辄一两个时辰,不论是谁,当中都不免出去一趟,或是出恭或是解酒,很难有人在席上从头坐到尾。
而她也并不在意吴王出去是做什么,只是吴王才走出殿门,她就扶着积霖的手起了身,带着几分醉意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地笑道:“走,我们出去散一散。”
琼芳、积霖与傅成三个是知晓她的打算的,积霖听到这话,垂眸应了声诺,就扶她往外去,傅成亦跟在身后。
才走到外殿殿门处,积霖侧首回看了眼,压音告诉卫湘:“娘子妙算,徐侧妃果然差了人跟着。”
卫湘嗤笑一声,睇了眼傅成,傅成当即会意,迈出门槛就止了步,欠身恭送卫湘。
卫湘离开端仪殿便径直便往西拐去,慈寿宫的西边了有一片园子,称锦园。景致虽不及太液池一带样式众多,却也重峦叠嶂,亭台、花草俱精致讲究。卫湘听闵淑女说,太妃、太嫔们平日都在到园中坐坐,现下众人都在宴席上,就连慈寿宫的大半宫人都被调到席上侍奉,园中自就没有人了。
身后不远处,徐侧妃遣出来的侍婢迈出门槛也往西拐,才走出不远,就被从树后闪出来的傅成挡住了去路。
那侍婢一怔:“这位公公……”边与傅成搭话,目光还边往西扫,唯恐自己跟丢了。
傅成冷眼看着她:“瞧你半天了,不在徐侧妃身边好好伺候,盯着我们才人做什么?”
那侍婢闻言,恍悟他是卫才人身边的,顿显心虚,却更怕自己办砸了差事,便急着走,边往前边道:“奴婢哪有跟着卫才人?公公好多心。奴婢还有差事,先不与公公多言了。”
傅成追上两步,又伸手拦住她,瞪着她说:“你少来这套!我与你说个实话吧——咱们为奴为婢的,有时糊涂一些才是福气。今儿这事你只当跟丢了,回去不过挨两句斥责;你若非跟到底,呵——”傅成回忆着御前几位大太监的气势,发出一声冷笑,“锦园好好的地方,怕是从此便要多你一缕幽魂了!”
傅成虽是照猫画虎,这句话的韵味却足得很。这侍婢虽比他年长些,也就十五六岁,看着他眉眼间那缕阴侧侧的笑好悬没直接跌坐在地上,一时脸色煞白,说不出一个字。
傅成瞟着她又说:“还不快回去!”
侍婢一缩脖子,忙回去了。她折回宴上,行至徐侧妃身侧,作势给她斟酒,徐侧妃不由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
“……侧妃。”侍婢放轻声音,“奴婢才出去,就被卫才人身边的宦官挡下了。他跟奴婢说要糊涂些,否则……”她僵了僵,“怕是要变成锦园的一缕幽魂。”
“锦园?”徐侧妃敏锐地捕捉到这二字。
她能想到,这大抵是对方在威胁中无意吐露的,却不料这句威胁正暴露的那贱婢的去处。
徐侧妃冷笑一声,当即起身,扶着婢女的手就往外去。
她颇有些气势汹汹,与饮了酒出去透气的旁人大相径庭,一时周遭不免有人侧首张望,隐隐觉出有事,却来不及问她便已出去了。
她一路都走得很急,到了锦园左右一望,不见四下有人,只看到一抹裙角正隐入假山间。
徐侧妃愈发笃信自己猜对了,心下生恨,疾步冲往假山。但她也不是个全没脑子的,虽怒火中烧,也知“捉奸成双”的理,便未贸然闯进假山间的小道,而是在外面就停了脚,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女子的笑音妩媚动听:“清妃娘娘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我从前不懂是什么意思,如今才知晓了。”
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这分明是思念之语。
唯有长久不见才会生出思念。
徐侧妃认定这是情话,自然也认定假山之中必然有一男人,也就不怕捉奸不能成双了。
她因而怒然步入假山一端的进口,没见着人,又往里寻,行至临近正当中的位置又看见那一抹衣裙,开口便骂:“贱.人!我早知你是个没什么本分的,四处勾……”话至一半,她猛吸了口气冷气,目光定在卫湘身上,惊诧不解,“怎的就你一个?”
卫湘笑吟吟地看着她。
假山中的光线本是昏暗的,此时天色已晚,更是漆黑。但正月十五,月光正好,山石间的一些小洞与缝隙令那冷白的月光洒进来,恰照亮她的半边脸,光影交替将她勾笑的红唇映得宛若鬼魅。
她幽幽地问徐侧妃:“侧妃觉得,还有谁呢?”
第50章 “遇刺” 他现下有多紧张,一会儿面对……
徐侧妃强作冷静, 不语卫湘搭话,张望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试图从这洞里再寻出一个人来。
卫湘衔着笑欣赏她的神色, 此时此刻,徐侧妃看起来依旧是愤怒又不失信心的,卫湘看着她这副样子却不禁想:图什么呢?
女人若是吴王那个性子, 必定要被称作水性杨花,为千夫所指, 到了男人身上,“水性杨花”这四个字摇身一变就成了“风流多情”。
卫湘实在想不明白, 这两个词究竟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如果没有, 徐侧妃又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如此着迷, 甚至不惜让自己变得恶毒、变得面目可憎。
卫湘迎着徐侧妃的左顾右盼, 一步步踱到她的面前:“吴王不在, 是我早就想见见侧妃。”她说着抬手伸向徐侧妃的发髻, 徐侧妃下意识地想躲, 但假山内小道狭窄,本就不易活动, 她继而又觉卫湘只是动作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她发簪上的流苏, 便不再躲了。
她并不友善地睇着卫湘, 口吻冷硬:“我与才人素未谋面, 才人缘何想见我?”
“素未谋面?”卫湘觉得这四个字由她口中说出来太好笑了,不由嗤笑一声, “我还道我们这叫‘神交已久’。”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摘下了那支流苏簪子,徐侧妃目光因她的话无暇在意这簪。忽而间她又凑得更近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卫湘的笑意直达眼底,那笑意十分美艳,但不知为什么,徐侧妃觉得浑身都冷了。
卫湘一字一顿地道:“侧妃与我露姐姐,才叫素未谋面。”
“你想干什么!”徐侧妃惊退一步,满目警惕。卫湘仍笑着,她定定地看着徐侧妃,抬起那□□簪子的手,徐侧妃注意到她的手握着镶满珠翠的簪头,簪尖那一端露在外面,顿时生出一股寒意。
这寒意令她反应更快了几分,她只当卫湘要发疯捅死她,当即转身,趔趔趄趄地逃命。
只闻卫湘的笑音从身后传出来:“哈哈哈哈……侧妃,跑什么?露姐姐没能死得那样冤,难道是因为跑得慢么?”
石山小道既狭又长,聚拢了声音,又为声音添了几许空灵,徐侧妃只觉这声音在追着自己跑,更觉得卫湘如同鬼魅了。
她因而跑得更急,被裙子绊了几下,还踩坏了臂上的帔帛。但她还是很顺利地逃出去了,从她进来的那个入口踏出去的时候,她望见天边清冷的月轮,顿有如蒙大赦之感,大喘起气来。
一旁的侍婢与她一样的惊魂未定,回看了眼石山之中,却困惑道:“卫才人……似乎并未跟着?”
徐侧妃也闻言也回看一眼,心觉奇怪,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说:“管她呢……我们快回去!”
语毕复又提步,主仆二人匆匆走了。
卫湘在石山中,从身侧的一枚小石洞处看出去,笑着目送她们离开。
徐侧妃仓皇而逃是对的,因为此处没有外人,除了徐侧妃身边有个宫女,就是她这边还有积霖与傅成。她若胆子够大,的确可以将她们主仆二人都捅死在此处,仗着人多,此事她十拿九稳。徐侧妃死在这假山洞里,搞不好尸体都要过两天才能被发现。
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若是那样,固然是一命抵一命,可徐侧妃不会对昔日的草菅人命生出半点愧悔,只会后悔没有直接杀了她。
卫湘是个不喜欢糊涂账的人,她觉得真正该给姜玉露抵命的是王世才,至于徐侧妃,死也可以,不死也行,重要的是她既如此喜欢享受身为“上位者”的快意,卫湘就想让她也尝尝来自于更上位者的压制。
哪怕那更上位的人最终还是要了徐侧妃的命,她也要徐侧妃在咽气前的那短暂人生里后悔自己对姜玉露做下的恶事。
况且,她也不愿像徐侧妃一样草菅人命,那无辜的侍婢没道理因为徐侧妃的过错不明不白地被捅死在假山里。
卫湘执着发簪,沉默地在自己胸口处比划。
她请教过姜寒朔,姜寒朔告诉她若运气够好,心脏右下约莫一两寸处便不致死。当然,疼还是会很疼的。
卫湘最是怕疼的,从前在花房做事,便是花刺扎了手也不免掉泪,总要姜玉露来哄她才成。
但现在,没有姜玉露了……
卫湘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心下发了狠,手干脆利索地往前一送!.
“来人……快来人啊!”傅成连滚带爬地跑进端仪殿的时候,脸色煞白如纸。宴席上正歌舞升平,他这样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歌舞便因他的喊声即刻都停了,众人也都看过去,不明就里地张望。
傅成径直闯到御案前,跌跪在地叩首下拜,整个人都在颤抖:“陛下,我们娘子被、被刺伤了……”
“什么?”清妃首先一凛,但她未能识出傅成是哪一宫的,便问,“你是谁身边的?”
不及傅成答话,皇帝便已站起来:“人在哪儿?伤得如何?速传御医过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论这人是谁,在天子眼里都必定要紧。继而又见他话音未落人已往外走去,而且脚步很急,皇后与敏宸妃对视一眼,都起身跟上,清妃似恍惚了一瞬,也随之起身。
恭妃、文婕妤、凝贵嫔等人也都纷纷跟去,谆太妃亦由女官搀扶着往外走。如此一来,宗亲、命妇们自不敢小觑,不禁都露出担忧之色,皆跟着圣驾前行。
容承渊眉心紧锁,跟着圣驾经过傅成身侧时见他仍傻跪着,伸手在他后领处一提,反手将他推到了圣驾边回话。
傅成缓了一缓,忙道:“娘子适才喝了些酒,想出去透一透气,便去了锦园。偶然见锦园有处假山,中间还有小道,觉得有趣便想进去走走,还不让人跟着。奴与积霖在外候了多时,迟迟不见娘子出来,进去瞧了一眼,却见娘子被人用簪子刺伤倒在地上……”
楚元煜眸光一凛,屏息追问:“还有何人进过假山?”
傅成回首看了眼身后,在随行众人中看见了徐侧妃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吴王的侧妃徐氏去过,但没过多久就匆匆走了……奴彼时没有多心,现在回想,侧妃神色慌张……”说着语中一顿,猜测道,“奴猜想,徐氏侧妃见到了刺客行凶,因此才仓皇逃命?”
这般推测可说是极为善良,由傅成这样才十二三岁的小宦官说出来倒不奇怪,但落在天子耳中便有个显而易见的疑点:若徐侧妃是因看见凶手才仓皇而逃,回到端仪殿后为何不说?
楚元煜不语,侧首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心领神会,一记目光递给张为礼与宋玉鹏,二人便压慢了脚步,在后头盯着徐侧妃。
卫湘此时已被积霖搀扶着挪出了假山。她本不该如此,姜寒朔反复告诫过她刺伤后最好不动,免得加重伤口,可假山里太窄了,进不来几个人,她只怕这场大戏会唱得不够精彩。
不过,她的气力也就够支撑她挪出假山了,剧痛和虚弱让她才走出来就脱力地瘫软下去,积霖忙扶住她,让她躺在自己怀中,急得都快哭了:“娘子……娘子撑住啊!”
琼芳是傅成回去报信后最快赶来的一个,她攥住卫湘的手小声告诉她:“陛下已往这边赶了,还传了御医……娘子忍一忍。”
卫湘勉强应了声“好”便不再说话,好留着力气指认徐侧妃。
度日如年地等了约莫一刻,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地来了,凝贵嫔本就焦急,一眼看到假山旁倒着的人,便不假思索地拎裙跑过去:“卫才人!”
余者见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凝贵嫔赶到卫湘身边,本想俯身查看她的情形,余光扫见圣驾已至便又忙退开来,以便皇帝一展深情。
“小湘!”楚元煜在卫湘身边蹲下身,只见金簪犹刺在那儿,她右手紧紧捂着伤口,鲜血却仍从指间慢慢流淌出来,不禁心如刀割,回身急喝,“催御医快些!”
又忙吩咐宫人:“快,送才人去……”他思索了一下,想起哲太妃的住处离此地最近,便说,“去敬庄轩!”
哲太妃闻言忙告诉身边的宫女:“让他们备好温水,一应好药也都先准备出来,一会儿才人好用!”
卫湘只顾闭着眼,静听耳边的忙乱。
她要他就这样抱着她、看着她的鲜血,却听不到她的回应。这样他才会更慌,会担心她恐怕要离去了。
她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并没有多重,但总归也算他这阵子的心头好。他对她正有兴致,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失去她的。
她要他为她紧张,他现下有多紧张,一会儿面对“凶手”就会有多愤怒。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要来帮忙,但不及他们碰到她,卫湘就觉身子一轻,人便已离开积霖怀中,被皇帝亲自抱着,赶往哲太妃所住的敬庄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