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养 楚元煜抬了抬手里的小瓷碗:“要……
卫湘知觉头皮阵阵发麻, 连心跳也快了,扑通扑通,撞得她喘不上气。
这回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虽是分毫未见圣怒,却因摸不清天子的所思所想,便已觉得一柄利刃悬在了头顶。恍惚中她似乎连那刀尖的寒光都瞧见了, 冷涔涔的,让人遍体生寒。
枕边的怀表仍一秒秒地向前走着, 因满屋静谧,这点子秒针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让人生烦。
如此过了不知多少时候, 卫湘总算按住心惊, 向琼芳道:“我得去见见掌印。”
“现在?”琼芳讶然, 旋即摇头劝她, “且不说娘子还烧着, 就是掌印那边……陛下既恼了, 娘子还是暂且避着些好, 莫再平白招惹怀疑。”
卫湘却道:“我身子无妨。你听我的,避着些人, 去找张为礼。他素来得掌印器重, 想是有分寸的, 若他也觉得我该避着, 我便再不提此事;若他允我去见,想是有法子周全。”
琼芳一想, 觉得不无道理,再想下去,此事其实也轮不着张为礼做主, 当是容承渊亲自拿主意才是。既是他拿主意,分寸上也就不必她来担心什么了。
她于是即刻出了屋,又径直出了瑶池苑的月门,没走出多远,忽而灵光一现,便折回去,喊来傅成,跟他道:“我去怕是太显眼了,你们宦官之间走动倒还好一些。娘子适才的吩咐你也听见了,且去问一问吧。”
傅成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许久。
卫湘只得等在卧房中,等得心神不宁,坐立也不安。她想着一会儿若能见容承渊就最好不要耽搁,便吩咐琼芳为她梳妆更衣,其间却不知看了多少回怀表,又往院中瞄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惹得心跳又快一阵。
可她每每往院中看,都没能见傅成的身影,这就引得她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傅成许是被人拿住,按到御前问罪去了。
如此直过了半个时辰,怀表的短针指到“九”上,卫湘早已梳妆妥当、连衣裳也换好了,只需加件披风就可随时出门,那让她翘首以盼的身影总算出现在院中,后头还跟着张为礼。
积霖正端着托盘进来,盘中置一青白釉盅,盅里盛的乃是小厨房新制的燕窝鸡片豆腐汤。旁边另置一青白釉小碗,碗中乃是素面。积霖想着卫湘将晚膳的时辰睡了过去,此时多少该用些才好,进屋时就打定主意要劝她。卫湘却因终于盼回了傅成,匆匆往外迎,途经积霖身侧瞧见她端着的膳,虽瞧不见盅里有什么,但见搭了碗素面,便知大抵是适合她养病吃的,想来也适合养伤,即道:“用食盒装好温着,我带去给容掌印。”
积霖一怔,心下担忧卫湘的身子,转念想想又觉也好,便依言照办。
这厢卫湘出了内室、傅成与张为礼进了大门,两方恰在堂屋碰面。张为礼看见卫湘,止步躬身一揖:“御媛娘子请先更衣,便可去见掌印。”
“更衣?”卫湘一愣,继而便注意到傅成胳膊上挎着个布包袱。怀着疑惑随傅成回到内室,才知那布包袱里是一身宦官的衣裳。
……这便是说,她方才梳妆更衣的那番忙碌,都是白忙了。
不过她也知这是为掩人耳目,便只在心下嘲了自己两句就听话照办。她卸了珠钗重新梳头,挽成宫中宦侍的简单发髻,再换好衣服,就提上食盒,独自随张为礼往前头去。
这一路倒不算远,但连上那更衣梳头的一番忙碌,到容承渊住处时便快十点了。这个时辰,宫中大多地方都已熄了灯火,卫湘却还没走到容承渊的院门口就看出他的院子里必是灯火大亮,因为还隔着这么远呢,她已能看到院门与院墙花窗里洒出的光。
她下意识地又往紫宸殿那边也扫了眼,遥见那面同样灯火通明,想是廷议尚未结束。
再往前走,卫湘就随张为礼进了院子,张为礼入了头一进门就往左一拐,带卫湘延回廊再往里走。卫湘这才知晓傅成一来一回为何用了那许多时间——她自幼就在宫里,才刚记事就开始当差,却也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这许多宦官。
是了,这院中人多得让卫湘进门就被吓了一跳。目之所及的这头一进院里,竟只有四面的回廊是空着的,院中黑压压全是宦官。从服色看,大多数人应都有些官职,少说也是个小管事。他们交头接耳,语中无一不带着对容承渊的关切:
“唉,你说,这叫怎么个事?”
“眼瞧着快过年了,我都心疼掌印!”
嘁嘁喳喳,嘁嘁喳喳,人人都说个不停。卫湘自有心事,便不免嫌他们吵,听得烦不胜烦。
入得第二道院门,人也是一样的多,也是一样的嘈杂混乱,在经过廊下的时候,卫湘还瞧见了一个熟人——王世才。
他因是花房的掌事,年岁又长,在宫里也算有些脸面,因此才能到这次一进院里。此时他拦下了容承渊的一个徒弟,令人作呕的脸上没了往日作威作福的模样,堆上了更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与那徒弟说:“哎,好歹让咱看看掌印,否则咱这心里头不安,晚上都睡不着哇!”
卫湘怒从心底升,一时便如同中了蛊,只神思稍一恍惚,脚已向那边迈了一步。
却也只这么一刹,走在前头的张为礼犹如长了后眼一般,手已拦了过来。
卫湘猛地回过神来。
张为礼扫了眼王世才,收回视线,用只二人可闻的音量漠然道,“娘子若只想要他的命,咱们随时可为娘子办了。但若娘子想自己动手,还是换个地方的好。”
卫湘已清醒过来,视线盯着地,抿着薄唇,“我是来见掌印的。”
张为礼点点头,复又继续往里行去,很快来到第三进院门前。院门关着,他上前叩了两声,里头的人将门开了条缝,见是他,忙又全然打开,请二人入内。
接着,这道门便马上关阖了,适才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院中一派静谧。
这方院子里,此时只有容承渊的几个亲近徒弟,约是七八个人。他们都安静地坐在廊下,有些只在想事,有些手里端着茶盏,见张为礼带了人进来也并不多话。
北边的正屋亮着灯,但正当中的堂屋与西侧的书房都瞧不见人影,唯东边的卧房可从窗纸上看到人影走动,是小宦官们正忙着,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张为礼行至堂屋门口,径自推门进去,冷不防看见两个宦侍在堂屋里跪着,就乐了:“还没走呢?”
两个人闻声转过脸,一个瑟瑟发抖,一个满脸是泪。看见是他,两个人都膝行过来,张为礼稍挪了一步挡住卫湘,才站定,满脸泪的那个就扯住了他的衣摆,苦苦哀求:“张公公,帮我们说几句话吧!”
“行了行了,别跟这儿丢人。”张为礼用鞋尖踢他,“掌印说了,这既是他自己的意思,就绝不会怪你们,这话并不是诓你们的。再者,你们想想,今儿这事若不是你们俩,换个人来不也一样嘛?你们吓成这样,是觉得掌印不明事理?”
“不是……我们……”满脸泪一时语塞。
张为礼摆手:“快滚吧,我这还有事呢。你们若实在不安心,过几日再来问安。”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思虑再三,终是听了张为礼的劝告,向他磕头道了声谢,忙告退了。
卫湘静听他们所言,隐隐知道打得这样重是容承渊自己的意思,心下稍安两分。张为礼往右前行两步,抬起手,在卧房门板上叩了三声,遂推开门,向卫湘说:“娘子请。”
卫湘点一点头,依言走进去,绕过门前影壁时她觉出里面正因她的到来而有一阵忙碌,待绕过影壁,便见屋内都已妥当——离床不远的地方放了一块绣云海飞花的紫檀木框纱屏,完全挡住了床上的容承渊。纱屏这一侧置了把交椅,椅边还有张小方几,几上茶水、茶点都备齐了。
卫湘知那是为她备的,举步走过去,随着她步入卧房,房中七八名宦侍如潮水般迅速地向外退。
拔步床上,容承渊疲乏地抬了抬眼。
因床上悬有幔帐的缘故,光线较其他地方暗些,是以卫湘隔着纱屏只能看到他伏在床上的模糊轮廓,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倩影。
他早知她容色倾城,此时隔着这屏却乍然惊觉她连身姿也极美,哪怕穿着宦官的衣服也遮不住那份婀娜如仙子的韵味。
他忽而觉得当下的见面很不体面,便扯动嘴角,歉然笑道:“让娘子贵足临贱地,真是罪过。”
可他的口吻抑扬顿挫,这话落在卫湘耳中,便不免曲解了。
她原正将手中食盒放在那小方几上,闻言不由皱眉,睇了眼面前的屏风:“掌印这伤既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我挑的事,掌印与我阴阳怪气做什么?”
容承渊哑了哑,知是惹了误会。但他素不爱费口舌做什么解释,便只一笑:“娘子不好好养病,寻我何事?”
卫湘倒也无意再去追究他那一句,安坐下来,开门见山:“陛下还是疑我的事,是不是?”
屏风那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嘲讽的干笑:“哈。”他摇头,“恕咱家直言一句,娘子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比起上一句招惹的误会,容承渊自问这一句的确阴阳怪气。
可这回卫湘反倒不恼,她只轻轻蹙了下眉,接着便是叹息:“我自然明白自己没什么分量,只是若不是因我的事,掌印何以挨罚?”
容承渊见她没动气,一时兴味索然,笑容敛去了大半,咂着嘴摇头:“卫娘子既无家世、又无子嗣,连在后宫都没有几个熟人,陛下若不信娘子,直接责罚娘子便是,全不必有什么顾虑。”
卫湘点点头:“这道理也对。”
容承渊续道:“所以陛下并不恼娘子,却是恼了我——娘子舍出命去投湖一博,博到了陛下的信任,但并不妨碍陛下因褚美人所言觉得我的手伸得太长。”
卫湘闻言黛眉轻蹙,凝神思量半晌,渐渐明了:“是因宫女们闲话间对掌印的权力叹服,令陛下心生忌惮?”
容承渊一哂:“不论什么人,若权力大到让旁人觉得能左右帝王喜恶,总归不是好事。”
卫湘被他说服,蓦然松了口气,旋即意识到不妥,又忙凝神,重新流露担忧:“那掌印还需想法子重获陛下信任才好……不知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啧。
容承渊一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纱屏那边的倩影,戏谑的话又再心头涌了再三,终还是装作没听到她方才那一声松气了。
他摇摇头:“陛下只是给我紧一紧弦,说不上不信我,就不劳御媛娘子费神了。”
卫湘听他这样说,也不强求,便站起身,面朝纱屏微微颔首:“那掌印好生安养,若有用得上的地方,着人来传个话便是。”语毕指了指方几上的食盒,“这是小厨房做的,掌印且尝尝合不合口。”
继而语中一顿,又言:“先告辞了。”
容承渊道:“恕不能远送。”
卫湘便转身要走,忽想起一事,又回过头:“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
容承渊:“什么?”
卫湘心知这一问大是有些唐突,斟字酌句问得十分小心:“掌印阅人无数,这褚美人……”她声音放轻,“琼芳说她性子浅薄,掌印何以会用她,以致栽了今日的跟头?”
二人间的氛围似因这一问瞬间沉了下去,但很快他便“哈”地一声笑,将这沉寂又扫清了。
他坦然道:“这个嘛,无非三个缘故——一则人心易变,她在御前时办事得力,性子也不显得这般浅薄;二则,虽说我在这样的位子上,可这种事总归要陛下先看上眼,我再在他看上的人里挑选能为自己所用的,选择本就不多;这第三么……”
他慢悠悠地拖长尾音,却不往下说了,逼得卫湘不得不追问:“什么?”
接着便听他语中笑意尽敛,口吻显得异常沉肃:“御媛娘子您看,咱家这挨了一刀的人,能懂你们女人多少呢?在这种事上栽跟头,岂非人之常情?”
“你——”卫湘顿时面红耳赤,一时想骂容承渊,一时又说不出话,一时又觉他说得好像也在理,便这样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哑哑说不出话。
容承渊仗着有纱屏遮挡,只管悠哉地笑看她的羞怒交集。很是过了一会儿,她可算回过神,忿忿咬牙:“多谢掌印释疑,先告辞了!”
话没说完人已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容承渊自顾笑起来,张为礼很快进了门,绕过屏风,扭头扫了眼门外,复又疾步继续行向拔步床,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
容承渊轻笑:“姑娘家面子忒薄,我不过说了两句顽话,她就这副样子。”
张为礼闻言,无意过问,行至近处注意到那方几上的食盒,就提着它绕过屏风:“卫娘子倒是心细,也知晓人情。”
他边说边在容承渊的床边支起榻桌,再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摆出来。容承渊点头附和:“是啊……”说话间张为礼揭开了那青白釉盅的盖子,容承渊一眼识出那燕窝鸡片豆腐汤,眉头挑了挑,“顺水人情罢了。”
张为礼一怔,不明就里:“什么?”
容承渊轻啧:“没什么,盛一碗我尝尝,面就不必了。”
张为礼“哦”了声,依言照办.
卫湘出屋后由张为礼的一名师弟带着,一路避着人,回到临照宫。经这一番奔波,她不免又烧得高了,草草用了几口晚膳,又服了药,便昏昏睡去。
皇帝这晚没往后宫来,次日清晨下旨免了早朝,六宫便都听闻,昨夜的廷议竟一直到后半宿才散。君臣都疲惫得紧,这才免了早朝。
卫湘是在晨起服药时听琼芳说起的此事,她不懂朝政,一时只觉诧异:“我知雪灾棘手,却不知到了此等地步?”
琼芳长叹:“原是不至于的,只是秋日那场疫病闹到入冬才刚消停,这便又闹了雪灾,还偏生是在平日不大见雪的南方。赈灾是要银子的,国库又不能凭空变出那许多银子来,这般一灾连着一灾,着实让人为难。”
朝廷为难,百姓只会更苦。卫湘心下一阵唏嘘,又问琼芳:“咱们瑶池苑里,可有那一位家在灾地?”
琼芳浅浅一怔,旋而摇头:“倒没听说。只是听说如今雪还未尽,难说会不会波及更多地方。咱们瑶池苑……廉纤、秋儿和小永子的家都在南方,若是有哪一个家中遭了灾,奴婢来回娘子?”
卫湘沉息:“不必了,若有谁家中遭了灾,你便替我封五两银子赏下去。”
琼芳欠身道:“诺,娘子心慈。”
往后几日无事。冬月三十众嫔妃按规矩向皇后晨省,卫湘因在病中,自是没去。
但这全不妨碍她的瑶池苑门庭若市,她“忠君”一事在她养病的第二日就在六宫传遍了,皇后颁了许多赏赐下来,单人参、灵芝、鹿茸就有不少,仪景更着意嘱咐累御医,需得根据她的病情谨慎用药,莫要补得太过,反倒不好。
毫不意外的,清妃也颁了赏来,只是这回在分量上实在无法与皇后的赏赐相提并论,便很有了些硬充门面的味道。
因而连琼芳都忍不住摇头:“清妃娘娘实在不该如此计较……皇后乃是国母,因‘忠君’这样的缘故行赏,不仅可动长秋宫的私库,更可动用宫中的四处总库。若不是正有雪灾,便是命户部从国库拨一笔银子,户部大抵也不好说什么,实在不是凭倾云宫的私库能一较高下的。”
卫湘只淡然道:“随她们神仙斗法去,赏赐咱们一概只管收着、只管按规矩谢恩,不必理会别的。”
琼芳笑着应说:“这是自然的。”
也就是这日下午,褚美人报了病,说是染了寒症,高烧不退,夜里几度惊厥,甚是凶险。皇后便也着人前去关照了一番,亦赏了些吃穿用度上的物什,但与卫湘因“忠君”得的赏自是不能相较。
至于得病的缘故,六宫渐起的传言先说是受寒,又说是受惊,便有人对褚美人嗤之以鼻起来,说她害人不成倒吓坏了自己。更有好事者,觉得她不过是以装病逃脱陷害卫湘的罪责。
这各种细由,卫湘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那些个宦官磋磨人的鬼点子素来不少,这会儿天寒地冻,夜里悄默声地将窗户推个细缝,风寒自就有了。
有了这个引子,让褚美人长病不起便也没什么难。
……正因知道这些,她那日才惊异于褚氏竟敢得罪容承渊!
如此又翻过一天,便入了腊月。卫湘依旧晨起便服了药,她自昨晚就已退了烧,此时却喉咙肿痛到几度流泪,实在没胃口用膳,琼芳与积霖前来劝了几度,她都只说“晌午再说吧”。
这般一直到上午十点,她仍粒米未进,小厨房仍按规矩送了点心来。积霖见其中有一道红豆沙糯米圆子看着红白相宜,想着吃来也能暖身,便又端进屋劝她多少吃些。卫湘用心读着皇帝教她诗文时所用的那本《重订千家诗》,闻言只顾摆手,还是那句:“晌午再说。”
话才说完,一男音就贯进来,听来有些低沉:“所幸朕抽空过来了,否则还不知你连饭也不好好吃。”
卫湘一滞,抬眸一看便放下书,即要下床见礼,但他先一步到了床边,伸手阻了她,她见他离得这样近,忙又别过头,抓过帕子,掩住口鼻:“陛下,臣妾这是寒症……咳咳,最易传人的,实在不宜见驾……咳咳……”她本就喉咙痛,不大说话倒好些,一说边咳个不停。
楚元煜本站在床边,见她咳嗽,忙附身伸手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又因她的话一脸好笑:“朕哪就那么娇气?倒是你,病着还不好好用膳,仔细病得更狠。”
说着他便在床边落座,伸手从积霖手中接过碗来。
卫湘已转过脸,但仍用手帕遮着口鼻,见他接了碗,自明其意,艰难道:“臣妾喉咙痛如刀割……陛下容臣妾放纵一日,明日必定好好用膳。”
楚元煜笑了声,挑眉睇着她:“适才跟宫人说的还是‘晌午再说’,到这朕里倒敢提明日了?”
第32章 盛宠 现如今她显是自己成了那“红颜”……
楚元煜看得很不忍心, 但想着卫湘的病,他终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他也不急,他靠在床头, 任凭卫湘吃得多慢,他都只笑吟吟地看着她。
卫湘不料他会如此耐心,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初时还只是强忍剧痛硬着头皮在吃,慢慢就在心事搅扰下不大注意那痛了。又因几口甜羹下去润了喉咙, 痛感原也有所减轻,她不知不觉竟还多吃了些。他只说让她用半碗便可, 她却一直吃到了瓷碗见底。
楚元煜见她吃得好, 欣然一笑, 扬音一唤:“张为礼。”
张为礼忙进了屋, 楚元煜又睇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地凑到跟前来。
楚元煜附耳吩咐了几句, 张为礼听罢, 笑着一揖:“诺, 奴这就去办。”
他语毕就往外退,卫湘愈发好奇, 轻咳着缓了缓嗓子, 又问:“究竟是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 急什么。”楚元煜信手在她鼻尖上一刮, 遂拿起她捧在手里的空碗,交由积霖收走。遂而揽她入怀, 温言道,“朕近来实在是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你好好养病, 否则朕放心不下,便只得不睡了,好腾出时间来瞧你。”
卫湘心里一暖,继而又有愧意,脸颊在他肩头轻蹭了蹭:“臣妾知道了。”
不多时,张为礼回来了。卫湘隐约听见外面有不小的动静,似乎来了许多人,应是还抬了重物。
只是进入卧房的仍只有张为礼一个,他手里捧了本册子,行至床边躬身禀话:“陛下,东西太多,不好都抬进来,奴便将礼单一并带来了,可请娘子先行过目。”
楚元煜伸手接过那册子,展开来与卫湘一起看,卫湘才刚定睛,就听他说:“这前几样先抬进来给御媛看看。”
张为礼应了一声,出去传了话,礼单的前几样东西即刻被抬进卧房。
这其中前两样便是沉甸甸的家具,一是台座钟,通身为木质,雕做树形,顶端有只宝蓝色的孔雀栖息,做得栩栩如生。表盘在孔雀身下,镶有金边,钟摆是纯金的。树形底座上更镶有各色宝石,被光一照,色彩斑斓,让这“树”看上去活像神树。
二则是面穿衣镜,足有一人多高,镜面光亮,周围亦镶嵌彩宝无数。
往后的几样便是盛在托盘里的了,多是些首饰,也有妆品,但看风格都并非中原常见的样式,倒很像他先前所赏的那块罗刹国怀表。
楚元煜指着那穿衣镜说:“这镜子乍看和铜镜没什么分别,但铜镜过上些时日便要用玄锡打磨,才可光亮如新①。这镜子却是不必打磨的,只是易碎,用时需仔细一些。”
他说着拢了拢卫湘的肩头:“这都是刚送进宫的。小湘方才乖乖吃了东西,可看看喜欢什么,挑一件留下。”
卫湘才要说话,喉中忽而痒痛,又是一阵咳。他忙为她顺气,她咳舒服了,总算说出话来,望着他怔忪道:“这是贡品?”
楚元煜笑说:“罗刹国并非我朝属国,说不上贡品。这些东西……”他无奈一叹,“原是朕遣了使节去,欲与罗刹国结盟,共击格郎域人②。他们不肯,又不愿伤了和气,便送这些来搪塞朕。”
卫湘听他这样说,美眸一翻,黛眉也蹙起来:“若是这样,很该将这些东西砸到罗刹人脸上才是,臣妾才不要!”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下生怒,气息又不稳起来,愈发显得娇柔无力。
楚元煜忙笑劝:“罗刹国君与咱们考虑不同,没能结盟虽是遗憾,也不必动怒。况且——”他一指那镜子,“东西无过,又确是好东西,能博你一笑也不枉工匠悉心打造。”
他言毕沉吟一下,又怂恿道:“过去看看?若有力气,再一同去堂屋看看其他的,也好透一透气。”
卫湘想想也好,便懒洋洋地起了身,楚元煜因在床边,又不曾生病,起来得自比她利索,是以卫湘才离了床,一件披风就已披到肩上。她不由抬头,正与他四目相对,他抬手为她扣好披风上的搭扣,笑意浸满眼底:“若觉得堂屋冷,你及时告诉朕,咱们便快些回来。”
“好。”卫湘眉目间也含起笑,点了点头,就先看了送来房中的几样东西。
那穿衣镜她自是喜欢的,座钟也不错。首饰因不是偃朝的风格,不合她的眼缘,但有只缀了一圈珍珠的金丝手袋却让她觉得极美。
而后他们去了堂屋,屋中还有六名宦官,手中各捧托盘,里面都是些衣裳、首饰、脂粉、香水之类的东西,样样好看。卫湘不自觉地多了三分兴致,便一一细观。
这般看了一圈,她的手停在一盒扑面的香粉上,盒中粉质细腻、香气宜人自不必提,盒子更精巧得紧,整只都是以上好的雪花白银丝攒的,应是先拧出繁复的花样,再制成盒,盒上又镶红宝数枚,边角再以白水晶点缀。
盒中为了盛放香粉,还有个圆形内囊,乃是木质,卫湘看见,就暗想等到香粉用尽,这圆形木盒应是能撬出来,撬出后留下的大小差不多刚好能装个镯子。
那在里面铺个软垫,用来收姜玉露送她的那镯子,约是正合适呢!
这念头才起,就令她心底欢快了些。
她眨眨眼,拿起那粉盒,向皇帝道:“陛下便将这香粉赏了臣妾吧。”
楚元煜笑看着她:“那穿衣镜,你不喜欢?”
这话多少令卫湘迟疑了一下,虽说不上动摇,只是她正值这样的年纪,哪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一瞬的迟疑却恰好被他捉住,他的笑意就更深了:“那手袋,朕看也很配你。”
而后不等她反应,再进一步地趁热打铁:“还有那座钟,摆在你房里看个时间,也算实用。”
卫湘听他这般卖力推销,又记得他方才明明只说让她挑一件,想着“君无戏言”这话,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歪头望着他:“陛下究竟想让臣妾选什么?臣妾看着样样都好,直接奉旨倒省得臣妾自顾矛盾了。”
楚元煜扑哧一声笑了,摇一摇头,上前揽住她的腰:“随你选什么。只是你若样样都喜欢,那就好好用膳。每一顿用得好,都可挑一件喜欢的,如何?”
卫湘望着他瞠目结舌,竟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虽没怎么读过书,自幼却也听过些传说轶事,其中不乏有男人一掷千金只为红颜一笑的篇章。
现如今她显是自己成了那“红颜”,身在其中,方知原是这般奇妙的感觉。
她一时只顾望着他,楚元煜看得好笑,在她额上弹了一记响指:“别高兴太早,这事绝不容你作弊,朕要留个人看着你,唯他说你好好吃了才作数。”他说着环顾四周,原想留张为礼,转念想起容承渊不在,御前还需张为礼主事,就道,“张为礼,你指个人来。”
“诺。”张为礼笑着拱手,左右看看,喊来一个名叫郭兴言的师弟。
郭兴言适才已听见皇帝所言,上前便揖道:“陛下放心,奴一定力劝御媛娘子好好用膳。”
楚元煜板着脸说:“不必劝她,若她不吃,倒给朕省了许多东西。朕改日赏了旁人,让她眼馋。”
“陛下!”卫湘瞪他一眼,嗔怒得一踩他的脚背,就往屋里跑去了。楚元煜毫不掩饰地朗笑出声,边笑边拿了卫湘适才挑中的那盒香粉,悠哉地跟进屋里:“第一个便要这个?第二个要那件,可想好了?”
卫湘才坐到床边,听到这话又羞怒并生地瞪他:“臣妾都不要!”
他驻足在她面前,食指挑起她轮廓漂亮的精巧下颌:“当真?”
“臣妾……”卫湘噎了一噎,贝齿咬住薄唇,看着像是要硬气地拒绝到底,美目却已忍不住地扫向那穿衣镜了。
楚元煜又笑一阵,当即反复张为礼:“都送回紫宸殿,等她好好吃了饭,再送过来。”
卫湘只得气鼓鼓看着他们将一屋子的好东西又送走了,好在那盒香粉已留了下来。
皇帝又在她房中小歇两刻,便又回紫宸殿处理政务去了。被留在瑶池苑的郭兴言原也是御前得力的一号人物,最会揣摩圣心,自将分寸拿捏得很好。
于是卫湘晌午用膳后得了那穿衣镜,傍晚就被郭兴言挑了错,直至次日早膳后才得到那孔雀座钟。所幸这喉咙肿痛的症状虽来得快,去得也同样突然,早膳后她正读着书,就觉嗓中的不适迅速消退了,前后只大约半个时辰工夫,就已只剩轻微一点,再不妨碍说话、用膳。
卫湘思虑一番,并不做隐瞒,让郭兴言如实回禀去了。彼时楚元煜恰好结束一场廷议,听完郭兴言所言,笑道:“她倒老实。你去告诉她,虽是嗓子好了,也还在养病,先前所言便都作数。”
这事就此全成了卫湘占便宜。自腊月初一早上那晚甜羹到腊月初四晨间,她每日既有三餐,还有一顿点心、一顿宵夜,前前后后得了十几样东西。
腊月初四早膳后御医又来请脉,卫湘听御医说她已然初愈,即日便可外出走动,只消不再受凉,一时倒有些失落起来,遗憾没能将那礼单上的好东西全都得来。
郭兴言听御医这样说,也就回御前复命去了,过了约莫三刻,却又回到瑶池苑,后头还带了几名宦官,笑容满面地告诉卫湘:“陛下说娘子病愈,乃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让奴将这些东西给娘子送来。”
卫湘定睛一瞧就看出这正是礼单上剩余的东西。
她从前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却也明白既是罗刹国送来的,想是不会常见。又有句话说“物以稀为贵”,就可知她现下正值怎样的盛宠,在六宫会有怎样的议论了。
当日晚上,皇帝翻了卫湘的牌子。
卫湘对此毫不意外,虽听张为礼说“陛下近来政务繁忙,恐会来得晚些”,还是自晚膳后就重新梳洗更衣了一番,而后静待圣驾。
他这日果真来得晚些,听得宫人通禀时卫湘往外迎去,经过堂屋抬眸扫了眼座钟,已是十一点多。
或许正因来得晚,又因连日顾不得后宫,他这晚比从前显得更急躁了许多。头一回拉她行事时几乎失了往日怜香惜玉的风度,大有几许宣泄的味道。第二回好了不少,却还是弄哭了她。直至第三回 ,他才温柔如初了,事毕之后他将她圈在怀里,轻轻吻着她,语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歉意:“朕想了你几天,今日总算又能见你,一时失了分寸,你别与朕计较。你大病初愈,还需好生歇息,明日多睡一睡,皇后那边,朕差人去回一声,免了你的晨省。”
卫湘心里一沉,自知不妥,眼波流转,面上却笑起来:“陛下此言差矣。”
楚元煜不解:“什么?”
卫湘嗔笑一声:“陛下是天子,阳气最盛。臣妾恰值体虚,原是真想求陛下免了臣妾晨省的,经了这一晚,倒觉得气血也充盈起来,明日非出去走走不可了。”
楚元煜嗤笑:“油嘴滑舌!”
“才没有呢。”卫湘的语气愈发娇软,甜腻腻的,宛如女妖,“陛下可不止气血翻涌得燥热,也难受得很。”
……他如何不知?
楚元煜被她的话一引,才消解掉的躁动又被他忆起来,继而也就又一次真真切切地再涌上来,一时便想拉她再行一回,只是想到她才病愈,到底强忍住了。
可这种事硬忍最是难受,他无声地长缓了几口气,只觉不得平复,草草地又吻她一记:“你早些睡。”说罢就坐起身。
卫湘忙也起身:“陛下做什么去?”
楚元煜只顾匆匆披上外衣,却不敢看她一眼,边往外走边信口胡扯:“想起还有一本明日要用的奏章没批,借你的书房一用。”
这个理由,卫湘不好说什么,只想自己或该跟过去侍奉,他又已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迟疑一瞬,想着还是得跟去才是,可张为礼旋即进屋,躬着身道:“娘子切莫起身!陛下专门吩咐,让您好生歇息。”
又是这样的体贴。
卫湘眼帘低了一低,轻道声“谢陛下”,总归躺了回去,不过多时,也就又睡去了。
楚元煜却是索性没有再睡,起先是为了平复心中躁动真叫人取了几本奏章来读,可这躁动竟远比他想的更难压制,不觉间七八本奏章读下来,心绪总算平复,早朝的时辰却也不远了。
他就此直接梳洗更衣,就去上朝,为免搅扰卫湘安寝,着意放轻了声,卫湘便一直睡到寅时四刻才起,去向皇后问安。
她原道这日总要面临一场明争暗斗,实则却是一场晨省从头至尾都很和气。众人的目光的确都投注在她身上,说出的话却不过两样,一则是赞她忠君,二便是关心她的身子,拈酸吃醋的话是半句也没听到的。
皇后如先前一样话并不多,多数时候只品着茶笑吟吟地听她们闲话家常。直至看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正了正色,叮嘱道:“近来天寒,褚美人病了,卫御媛也不过初愈,诸位姐妹都要多顾惜些身子才好。”
众人忙离席谢恩,又道“谨遵教诲”。皇后无意多说别的,便命众人散了。
嫔妃们皆告退出去,出了椒房殿,相熟者便结伴而行。卫湘因身子才好,气力仍弱,便走得慢,凝姬见状主动迎过来,挥手屏开扶着她的琼芳,径自挽住她的胳膊,笑道:“你真是好大的气性!那日我本与陶采女一同吃茶呢,冷不防地听说你投湖,陶采女吓得连茶盏也摔了,万幸你是没事。下回可莫要如此了,什么误会不能坐下来说个清楚呢?”
陶采女原走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追了几步,拉住卫湘的手:“就是的!这大冷的天,冰湖里的寒气都能冻死人了。还好姐姐得神佛庇佑,痊愈得快,褚姐姐听说是与姐姐前后脚病了的,如今还起不来床呢!”
卫湘听得“褚姐姐”三字,眉心不禁一跳,但她还不及说什么,凝姬便先怒了:“提她做什么!咱们素日相处得都好,卫御媛虽与她交集不多,却也不曾坑害过她,她却突然来这样一手!你还唤她做姐姐?仔细她下一个便冲你来!”
陶采女僵了一瞬,有些委屈,亦有些不好意思,吐了下舌头:“我叫惯了……”说着又晃卫湘的手,“咱们以后不与她玩了!姐姐去我那儿坐坐好不好?我近来正学工笔画呢,姐姐让我画幅工笔美人图来!”
凝姬因她这话一脸无奈,想再斥她,却绷不住笑出来:“你……哎!说得倒好听,只是你想一想,卫御媛的病才好,哪有力气久坐在那儿让你作画?”
说话间已出了长秋宫的宫门。
几位高位宫嫔是乘步辇来的,步辇都停在宫门口,轿夫也都在旁候着。这会儿她们差不多时候退出来,门外就热闹起来,轿夫们纷纷忙着抬步辇,又有小嫔妃们施礼恭送,一时直显得有些嘈杂。
却听一女声尖锐地穿透嘈杂:“先去春华宫,我去瞧瞧褚美人。如今宫里是有人胆子大了,也陛下也敢算计两分,褚美人这般久病不起,不知是否也遭了小人算计,我放心不下!”
这一席话说得不轻不重,虽说不上刺耳,却让众人听得清楚。一时人人都安静下来,有人不解、有人诧异,亦有人不及多想,已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卫湘。
第33章 欢愉 “心神不宁,可是为着晚上的宫宴……
卫湘对旁人的打量不做理会, 只蹙眉看向说话之人,因与后宫众人尚不算熟悉,她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想起这一位似是悦美人, 随居在清妃的倾云宫里。
悦美人仿若全未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声音尖刻地又说:“陛下待下和善,便纵得这起子贱.人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清妃愿意坐上步辇, 正欲起轿便听到前一番话,便皱了眉, 看着悦美人不语。当下又听到这一句,脸色愈发难看, 冷冷开口:“说什么混账话!你再如此胡言, 休怪本宫罚你。”
悦美人再不敢言, 低眉顺眼地讪讪闭口, 清妃又道:“要去看褚美人就快去!若不去, 就随本宫回宫!”
悦美人忙说“臣妾要去的”。
清妃便不欲再理她, 吩咐起轿, 扬长而去。悦美人亦不敢再多留, 带着两名宫女匆匆走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之间尴尬犹在弥漫,一时安静得诡异。很是过了一会儿, 敏宸妃轻咳了声, 笑道:“, 也不知悦美人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竟急成这样。”她说着眸光流转,一壁走向卫湘, 一壁露出些许笑意,“好在近来多由卫氏妹妹伴驾,妹妹忠君, 教人放心得很。”
卫湘见她走近,垂眸福了一福,才刚立稳身子,敏宸妃已攥住她的手,堪称明艳的姣好面容上笑意更浓:“若后宫都如妹妹这般,悦美人就能少置些气了。”
卫湘忙道:“娘娘谬赞,臣妾不敢当。”
敏宸妃低下眼帘,口吻娇柔:“连陛下都这样赞你,哪有什么不敢当的呢?”
四下里的氛围这才放松下来,众人顺着敏宸妃的话,又对卫湘称赞一通,清妃适才那句讥嘲似乎从不曾存在一般,消散得彻底。
这样的一番寒暄之后,嫔妃们总算散了。陶采女因急着回去学画,带着宫人匆匆而归,凝姬与卫湘同行,却各自沉默了大半路,眼见在前头的岔路处就要分开,凝姬终是叹了一声:“你得封的时日还短,等日后慢慢就知道了,宫里……刻薄话总是有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卫湘笑笑:“不论她受了什么气,也与我没相干的。”
凝姬略微一愣,旋即释然,莞尔点头:“你说得很是。陛下既赞你忠君,悦美人所言自是与你扯不上半分干系的。”说着她沉了沉,笑容便又敛去大半,叹了一声,“只是褚美人虽行事不端,现下这样一病不起也着实让人不安。妹妹才刚病愈,还是少去她那里走动,免得再沾染上什么,倒累得自己不能好好过年。”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听来只是怕卫湘身子还虚,若去探望褚美人易再染病,但个中暗含的意思卫湘自然明白。
她知凝姬是好意提点,不禁流露感激:“多谢姐姐,我自会当心。”
凝姬复又思忖片刻,续道:“寒症最易过人,凡去探望过她的,你也避着些吧。悦美人适才刚去,自不必提,旁的……”凝姬一哂,缓缓摇头,“褚美人的性子不好相与,宫中爱与她走动的倒也不多,只是你上回在雅集上见过的杨才人,她一贯的老实厚道又重情分,只怕也会去瞧瞧。其余的,我便说不准什么了,你若不放心,不妨让宫人帮你打听着。”
卫湘缓缓点头:“我心里有数了。”遂又再度道,“谢姐姐肯教我。”
凝姬冷声嗤笑,直视着前方幽长的宫道,叹息一声:“你不必谢我。我并非有意帮着你,也并非有心针对褚美人,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事。宫中妃嫔看着光鲜高贵,实则哪一个不是仰人鼻息而活?若能长宠不衰还则罢了,若不能,姐妹们相互扶持帮衬,日子便总能好些。偏她这样的不计后果,全然不顾她的那些话或会折了你的性命。这样一个人,我都不知该说她太愚蠢还是太恶毒,只得避着,求个安心吧。”
“姐姐所言甚是……”卫湘侧首看她。凝姬犹自只望着前方,目光平静,细看还有几许悲戚。
卫湘方知凝姬瞧着随是个张扬爽利的美人儿,实则心思通透清明。
她们这厢说着,岔路已近在眼前,卫湘需继续西行至临照宫,凝姬则往北去。二人于是就此道别,琼芳扶着卫湘,轻声问:“娘子可要依凝姬娘子说的,差个人盯着褚美人?”
“不必了。”卫湘摇头,“有意坑害我的,不会这样轻易被我瞧见。再者,若去探望过她的我一概避而不见,也不像话。”
琼芳目光微凝:“那娘子对凝姬娘子……”
卫湘觑她一眼,知她多心,笑道:“原本确有几分顾虑,但听了她适才那番话,我愿意信她了,只是信她与全盘接受她的提点是两码事。她既通透又爽利,这两点搁在一块儿,自是个直来直去的主儿,却未见得思量周全。”
“这倒也是。”琼芳沉吟着点头,“但娘子总归是别往褚美人那边去了。万一娘子去了,她又恰有什么闪失,只怕娘子一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个自然。”卫湘抿笑,心里盘算着凝姬的话,悠悠道,“我并不曾与凝姬讲过那日的经过,她却也知晓了个大概,可见宫中众人都听说了些。那我与褚美人可算是明着翻过脸了,自是不必去虚以委蛇了。”
不必去虚与委蛇对卫湘而言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事,回到瑶池苑,她就遣廉纤去请了沈月桂与纪春浓来。因她们是卸了掖庭局和习艺馆才来的临照宫,本已不当称为“女博士”,但卫湘真心敬重她们有才,仍始终以博士相称,一来二去,倒与她们格外亲近起来,两个人教她时总是十二分上心。
对于这些课业,卫湘亦是尽了十二分的努力,便是前几日卧床养病手也总不肯放下书卷,以致沈、纪二人来探望时都忍不住相劝,皆道她应先养好身子,再读书也不迟。
卫湘只摇头:“我天资并不聪慧,起步也晚,唯有多刻苦些,才能弥补一二。”
二人听她这样讲,也不好再劝什么了。
而这样的刻苦很快就见了成效,因皇帝教她时主要是用那本《重订千家诗》,两位博士亦是拿这本书教她,她几日苦读下来就已将皇帝尚未讲过的东西学了个大概。
腊月初八上午,听闻皇帝正清闲,她便去紫宸殿缠着他讲诗,其间偶尔流露不懂之处,虽也有一两次是真的,但大多都是假的,如此自是他一讲她就明白,不由欣喜夸赞:“小湘天资聪颖,又生得美,必是满天神佛庇佑,才让朕得见。”
卫湘对此只管报以温柔小意,两人对这一教一学之事也愈发的乐在其中了。
晌午时,卫湘自是在紫宸殿用膳,而后就与他同去寝殿,一同午睡。
循着一贯的规矩,君臣都是入了腊月便要休假。可最近因着雪灾,他忙得焦头烂额,哪里得歇?直至昨晚,一应事由总算有了些眉目,楚元煜才算清闲了些许,这会儿与卫湘一同午睡才忽然惊觉,他原已有数日不曾安享过这等惬意了。
是以卫湘朦胧间才要睡去,忽觉温热的手探至腰间,隔着中裙一路往下抚过,继而又往里探。
她笑一声,犹闭着眼,但已一把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陛下使不得!”
话毕就听他也笑了声,紧接着便有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耳际,轻而绵长。他的话音被夹杂在这吻里,显得含含糊糊:“忙了这许多日才得歇,朕一时热血难耐,想来便是传出去了,御史们也能体谅。”言及此处他顿了顿,不老实的手却更急躁了,有些蛮横地扯拽起她的系带,遂又续说,“况且这是在紫宸殿,谁也不会知道。”
卫湘的睡意在这几句话里迅速褪去,直至消散无踪。她睁开眼,美目朝他眨了一眨,睫毛犹如羽翅扑闪。
楚元煜一时看得失神,她藏在锦被里的手一动,就已十分“善解人意”地自行解了那险些被他扯成死扣的系带,而后顺水推舟往他胸口一扑,嗓中沁出一声娇笑,望着他,声音软软地道:“可只许一回,多了臣妾不依。”
她轮廓精致的薄唇染得嫣红,本就令人心动。她又与他凑得这样近,他几能嗅到她唇脂的香气,一时更难忍耐,便猛然翻身将她箍在身下,不待她反应,他已蛮横地吻下去,将那撩动他心弦的漂亮红唇衔于口中,只恨不能真的吃了。
寝殿里守着的宦官见状,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便将殿中的幔帐放下了三道,卫湘只觉周遭的光线倏尔昏暗了许多,与这种事倒更合宜,不自禁地一笑,笑音似乎又触动了他,让他探如她口中的唇舌愈发来劲,锦被中很快也气温渐升,一股子燥热直逼得卫湘出汗。
她巧妙地迎合着他,比起头一晚的慌张,她现在算是很会“学以致用”了。那些曾躲在被窝里偷偷读进去的书,在这样的时刻总能被她融会贯通得很好,不仅令他尽兴,也让她自己乐在其中。
是以这次晌午虽只“一回”,却行了足有一个时辰,二人都甚是满足。事后他们相拥而眠约莫半个时辰,楚元煜先醒过来,自觉恢复了气力,就想拉她再来,卫湘虽仍睡得迷糊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懒声央告:“陛下不可……晚上还有家宴,倘是臣妾精力不足,不知要引多少议论。”
他听她这样说,总算做罢了,收了手,又在她眉心落了一吻:“那姑且放过你,只是等到晚上……”
卫湘低笑一声,就势又往他怀里钻去:“臣妾可有哪一晚不听话了?”
这话引得他也笑了,安然地将她拢在怀中,一时满心餍足。
他们这样又歇了约莫两刻便起了身,各去更衣梳洗,以备赴晚上的宴。
这宴席办得不大,只是设在长秋宫的家宴,连亲王、王妃都不会来,听闻太妃太嫔们亦无心来凑热闹,参宴的便只有帝后与六宫嫔御了。
不过,这也终究是卫湘第一次参与宴席。从前在永巷时,别说参宴,就是去宴上侍奉也远远轮不到她。
她因而难免紧张,梳妆时因坐在妆台前无所事事,更易胡思乱想,这种紧张就涌得更甚。她强行压制几度无果,只得想些更有用的,便去回忆两位女博士与她讲过的宴席规矩,不敢放过一个细节。
这般一走神,她便不曾注意楚元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琼芳本想提醒,也被他制止。
他笑吟吟地自顾欣赏着她,只觉镜中因有了她就已不再是镜子,而是一幅绝好的丹青。然后,他依稀分辨出她眼中的忧色,稍想了想就分辨出端倪,笑道:“心神不宁,可是为着晚上的宫宴?”
说着又上前了两步,蹲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虽犹含着笑,神情却认真:“不必害怕,朕也在呢。”
第34章 忧思 “雪灾难熬,臣妾不愿因一己之私……
他的口吻里含着令人心安的爱意, 这爱意亦浸满了他的双眸,令卫湘失神了一阵,继而也笑起来:“好。”她乖巧地点头, “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而后她接着梳妆,等她这厢梳妆妥帖, 张为礼正巧入殿来禀,说步辇已备好了。卫湘随皇帝一并走出紫宸殿, 抬眸见只有天子御辇,不禁心生计较。
“却辇之德”自汉时的班婕妤为始代代流传, 如今已渐成后宫嫔妃彰显贤良淑德的“法宝”。
可她是无意装什么“贤妃”的。贤这个字一旦立在头上, 就必得装上一生一世, 想想便劳累得紧, 因而这“却辇之德”显然也并不适合她。
只是这典故既然连她这永巷出来的小宫女都知晓, 他贵为天子就断不可能不知, 倒更有可能已在后宫妃嫔身上见过数次, 她若无所顾忌地就坐上去, 不知是否会引他不快,那样也不值当。
卫湘美眸一转, 就掩唇笑了。她笑音娇俏, 即刻引得皇帝看过来, 便见她低着眼帘, 虽用帕子掩着,仍能看出桃腮杏眼尽含羞。察觉他的目光, 她眼中的笑意与羞赧也并未淡去,只是低眉敛目地一福:“臣妾先告退了,陛下……可什么都别说!”
她说罢就往后退, 才退半步就被他捉住手。
楚元煜不解地看着她:“辇都备好了,怎的突然就要走?眼见便要到开席的时辰,与朕同往不是正好?”
听他说出这句话,卫湘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退无踪。委屈之色旋即尽头眼底,闷了一闷,喃喃地埋怨:“陛下实不该说这话。”
楚元煜愈发不明:“怎么了?”
卫湘用力地一咬下唇,姿态看着委屈,也真的生疼,就顿时眼眶一红,看着更委屈了:“臣妾自幼就听班婕妤却辇之德的故事,却实在做不来那贤淑之人。陛下若不提,让臣妾逃了便也是了,偏这样提了,臣妾……臣妾……”她红红的眼眶抬起来,望着他,一脸的为难,“臣妾也知贤惠乃妃妾之德,却又喜欢被陛下疼着宠着,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哈哈。”楚元煜笑了,边笑边摇头,又见她抬手抹泪,不由自主地将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谁告诉你贤惠乃妃妾之德?小湘别信那种鬼话。”
卫湘在他怀里啜泣:“这如何会是鬼话?陛下少哄臣妾才是。”
“哈哈,朕可不是哄你。”楚元煜耐心道,“朕与你既是两情相悦,就没有那许多条条框框。若硬要论什么妃妾之德,你记得这情分,好好陪在朕身边,咱们两个都自在舒服,便是你的‘妃妾之德’了。”
卫湘因这话而怔了一怔:“还可这样算?”
楚元煜的笑意敛去几许,口吻变得恳切:“你想想,这话对不对?”
卫湘安静半晌,点了头:“臣妾听陛下的。”
他的笑意就又深了:“走吧,莫要耽搁了。”语毕松开了她,却仍牵着她的手,更顾及着她的情绪时时侧首看她,一路视若珍宝一般护她上了御辇.
长秋宫中,嫔妃已到了大半,虽尚未正式开席,殿中也已传了歌舞,嫔妃们三两结伴地说着话,满殿都填着莺声燕语。
这样的正宴都是一人一席,但开席之前,坐在一起凑个趣儿也不妨事。因而陶采女拉着身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正玩骰子,凝姬与孟宝林坐在一起吃着葡萄听曲儿。正北面的正席有两个,为帝后所用,这会儿右席空着,皇后端坐在左侧那一席上,正与敏宸妃搭话,夸敏宸妃今日所穿的银红色缎面袄子很衬肤色。
敏宸妃被夸得不大好意思,低眉笑道:“这是臣妾家中献进宫的,陛下便又顺手赏了臣妾。娘娘若瞧着好,臣妾便托家里寻些样式更大气的献予娘娘!”
皇后打趣说:“你这话放出来,本宫可不会与你客气的。”
敏宸妃杏目圆睁:“这个自然,臣妾也是真要为娘娘寻的!”
皇后笑意更添几许,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言:“你对本宫的心意本宫知道。不过,本宫这边不缺这些,倒是谆太妃那边……为着南边的雪灾愁得合不上眼,你若有好东西,倒很该去尽一尽孝。”说着顿了顿,似又怕敏宸妃为难,续上一句,“只是你家中既是皇商,碰上这灾年,恐怕也不好过,那当本宫没提过也罢,不可硬撑。”
敏宸妃正自一怔,才要说话,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灌进殿来,歌舞声、交谈声登时都停了,嫔妃们无不离席,肃容下拜。
皇后亦离席,绕过案桌,移步前迎。双方行至近处,卫湘先行止步,屈膝深福:“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略颔了颔首,遂向皇帝见礼,楚元煜颔首虚扶了一把,便与皇后一同入席,随口道了句:“免礼。”
众人皆落座入席,卫湘由琼芳扶起身,也去席上落座。
才刚坐定,就听敏宸妃笑道:“怨不得陛下迟迟不来,原是有卫妹妹相伴呢。”
卫湘一怔,正欲辩解,皇帝已失笑道:“倘若真是因美人在侧忘了时辰倒好,可惜并无这等美事。”
敏宸妃觑了卫湘一眼:“都一同来赴宴了,陛下倒不好意思认!”
皇帝长声一叹:“原是朕传了她去紫宸殿,可她刚到,户部便也来了,一边说雪灾难办,一边又要哭穷,议了许久。弄得朕顾不上她,她又不敢擅自离开,好不容易户部走了,也就到了宫宴的时辰,只得带她同来。”
卫湘微微凝神,觉得他这番解释实在琐碎,大有些不必要了。转念又想到他的“怜香惜玉”,便摸不准这般悉心解释是否也是因此而起。
许是因这番辞令太过坦诚,敏宸妃露出恍悟,叹道:“原是如此!”
皇后黛眉微蹙:“户部为给国库多留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惯来是会哭穷的,只是也该分清轻重。如今天灾当头,多一两银子就是几条人命,他们再如何想要俭省,也不该从这里扣。”
这话引得嫔妃们纷纷点头,皇帝的笑意却更苦涩起来:“皇后忧心万民,但此事……实不能怪户部。今年兵马的开销原就高些,秋时出了疫病,如今又是雪灾,户部给朕看了账,是真拿不出钱了。”他说着连连摇头,一喟,“腊八佳节,不说这些了,开席吧。”
皇后闻言会意,识趣地不再说这些丧气事,举起酒盏,端庄笑言:“臣妾祝陛下朝务顺遂,愿大偃国泰民安。”
众嫔妃见状也皆举杯,口道:“臣妾祝陛下朝务顺遂,愿大偃国泰民安。”
是以雪灾之事暂且揭过不提,玉盘珍馐端入堂皇金殿,歌姬舞姬曼妙而至。只是,或许雪灾之事终究扰了兴致,皇帝始终兴致不高,后又因歌中的一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触景伤情,慨叹一场雪灾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子女再不能承欢父母膝下。
酒过三巡,皇帝有了些醉意,愈发显得黯然伤神,半晌的沉默之后,忽而道:“皇后,下旨命朕为太子时便得封者,于年初二回家省亲吧。”
这话来得突然,令周遭几人都是一惊,如卫湘这样的小嫔妃虽离得远,并未听到这句,却看到几名高位宫嫔的诧异,不由都举目张望,意欲辨个究竟。
张为礼见状上前一步,无声挥退了歌舞姬,殿中安静下来,皇后沉息劝道:“陛下,嫔妃省亲礼数甚多,如今已是腊八了,恐怕各家都来不及准备。”
楚元煜惺忪的目光只投在酒盏上,笑了笑:“家人团圆,本不应有那么多礼数,况且正值雪灾,也不宜铺张,便传朕旨意,一切从简吧。”
皇后哑了哑,但见他心意已决,终未再劝,应道:“诺,臣妾遵旨。”语中一顿,又道,“那便是……敏宸妃、恭妃、文婕妤与莲嫔回家省亲。”说着睇了清妃一眼,“清妃妹妹虽不是东宫旧人,入宫却比大选入宫的姐妹也要早些,不如也回去看看,一解思念之苦。”
卫湘听得眉心轻跳,暗叹皇后这话答得妙极。
倘使她不这般细说,依着圣旨,这省亲嫔妃中便没有清妃,却有另外两人——陈宝林与闵淑女。
这二人里,闵淑女已双亲皆亡,如今只承欢谆太妃膝下,不提省亲的事也就罢了。陈宝林却尴尬得紧,她是公主生母却因毒害妩贵姬遭天子厌恶,省亲算不算她都欠妥当。
可若皇后详细罗列了人员,皇帝点头应允,没有陈宝林便也就没什么不妥了。
却听清妃淡淡道:“自臣妾祖父离世,家中亲眷便一直在老家,不曾回京,臣妾便不省亲了。”
皇帝看向她,口吻温存:“平城离安京也近,回去一趟也无妨。”
清妃柔和摇头,怅然叹息:“雪灾难熬,臣妾不愿因一己之私铺张,若能省下一笔开销捐予灾民也是好的。”
皇帝一怔,皇后含笑点了头:“也好,那便依你。”
皇帝沉了沉,又道:“闵淑女已无家可回,又不肯多晋位份,便在份例上多加关照吧。”
皇后笑言:“应当的,素日多亏有她在谆太妃面前尽孝。如今是按从六品才人给的份例,便加至从五品嫔?”
皇帝颔首,只说:“皇后安排便是。”
这事便就此敲定下来,果真是人人都默契地“忘了”宝林陈氏。
或是嫔妃省亲之事让众人心里多了些喜悦,宴席的后半程更轻松许多。临近亥时,帝后都显出乏意,卫湘不由想起早先在紫宸殿时皇帝的“兴致勃勃”,正拿不准自己开口劝其早些休息是否合宜,忽见清妃站起身,单薄的身形因醉意而显得脆弱,身边的宫女忙上前扶她,清妃只含情脉脉地望着皇帝:“臣妾宫里酿好了陛下喜欢的桂花酒,陛下连日劳神,不若去尝一盏,以助安寝?”
卫湘黛眉一蹙,无声地抬眸看去,只见殿中众人也都正望向清妃,皇后满面欣慰地颔首:“到底是清妃体贴,年年都不忘酿这桂花酒。”
清妃因这话略生羞怯,垂眸低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臣妾与陛下自幼相识、相伴,陛下的喜好,臣妾自然一直记得。”
卫湘一壁听她说,一壁静观皇帝的反应。只见他素来平静的眼底因清妃之言乱了一阵,倒也很快又被他稳住,接着便听他一叹:“朕去尝一盏。”
他说着就站起身,清妃迎上前,眸中笑意愈发温柔。皇后与旁的嫔妃见状也起身,施礼恭送,皇帝与清妃相伴而去。
待圣驾出了殿门,众人方起身,敏宸妃道:“皇后娘娘也乏了,臣妾等先行告退。”
“都早些歇息。”皇后和颜悦色地颔首,凝神一想,又道,“省亲便是从简,也还有诸多事宜需得安排,便由敏宸妃与凝姬协助本宫吧。”
敏宸妃与凝姬连忙应诺,而后众人再行施礼,便告了退。
腊八的夜晚寒风萧瑟,卫湘退出殿门,傅成即刻上前为她奉上斗篷。其余嫔妃也大抵都要在此驻足添衣,卫湘便又碰上悦美人,她侧眸打量卫湘,心下想着皇帝今晚去了倾云宫,眼底眉梢就大有些与有荣焉的意味,扬音笑道:“还得是清妃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让咱们都羡慕,否则空有一副好皮囊也不顶用!”
卫湘本不欲理她,傅成却恰好从一小宦官手里接过手炉,本该转手奉与卫湘,但他一捏发觉并不大热,就瞪了那小宦官一眼,低声喝道:“这都不热!快去换来……”
卫湘听了,当即笑骂道:“哪里学的这样狗仗人势,这是长秋宫,岂容你撒野!快拿来吧,也不是多远的路,咱们快些回了。”
众妃原都不曾听过卫湘当面反唇相讥、语出讥嘲,不免觉得新鲜,就都看她。
便见那倾城之姿立在廊下暖黄的光晕里,似是笼灯照亮了她,又似是因为她才显得那笼灯更亮。此时她薄含怒色,却因貌美显不出什么刻薄与戾气,反倒更多了些娇娆生机,让观者觉得赏心悦目,心情也好起来,当即就有几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傅成被她斥得一缩脖子,忙捧着手炉折到她面前。他到底是才十二,矮了卫湘足有一头,卫湘抬手便戳在他额头上,没好气地教训道:“常能侍奉皇后娘娘的人,岂容你这样抱怨?莫要沾了点旁人的风光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傻子也听得出这是指桑骂槐!
周围的低笑又溢了一片,傅成瑟缩着道:“娘子息怒。”
悦美人的脸色已难之至,卫湘全不理她,从傅成手里接过手炉便走了。
出了长秋宫门,卫湘心里犹在转着宫宴上的事,心下总觉有古怪之处,可这感觉就如拂过绿野的风,虽眼瞧着草叶低下去、枝头也晃动,却终究无法被她抓住,就那样一扫而过便消失不见了。
自这日起,因雪灾的事算有了眉目,赈灾的钱粮该拨的拨了下去、拿不出的也就是拿不出了,皇帝总算清闲下来,腊八之后的腊月初九便索性留在了清妃的倾云宫里,往后数日倒难得有了些“雨露均沾”的味道。
诚然当真“均沾”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愿意多往后宫走动,于嫔妃们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待到了月中,入了三九,天就冷极了。轻丝奉琼芳之命去取瑶池苑的份例,回来时冻得缩手缩脚,与琼芳笑说:“今儿个合不该出门的!可真冷,又碰上那不懂事的人,好生晦气!”
琼芳睨她一眼,轻斥:“眼瞧着年关近了,休要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卫湘本歪在茶榻上背诗,闻言抬起头,笑道:“遇上什么不懂事的人了?你倒说来听听,给我解个闷。”
轻丝上前,兴冲冲道:“是褚美人身边的大宫女木莲,说自己也是御前出来的,与娘子算是有缘,又与琼芳姑姑也相熟,便想过来磕个头,非要奴婢帮着带话,还要拉奴婢去吃茶——可褚美人干出那样的事,哪是她卖好就管用的!谁又要吃她家的茶!”
卫湘脸色微变,与琼芳相视一望,琼芳旋即将轻丝与积霖都从房中屏出去,这才低声告诉卫湘:“木莲在御前时就与褚氏交好,褚氏得幸时她便自请去侍奉了。与奴婢……”她哑笑摇头,“有过两面之缘,倒实在说不上相熟。”
卫湘颔了颔首,对这过往不予置评,只问:“褚氏的病如何了?”
琼芳垂眸:“虽是小病,但久久不愈,身子是愈发虚了。据说近几日,睡着的时间比醒时更多一些。”
卫湘因对木莲的举动拿不定主意,一时沉默不言。稍倾,轻丝的声音又从外头响起来:“娘子,太医院来请平安脉。”
卫湘姑且回了神:“快请。”
但听房门轻轻一响,一医者进了屋来。年纪并不大,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官服所显的官位也不高,应是太医院里再寻常不过的太医了。
他自进屋起就死死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卫湘心中便有了眉目,继而吩咐琼芳:“你去仔细问问轻丝,木莲还与她说了什么。”
琼芳福身应诺,领命而去。卫湘静静审视眼前的太医,坦言来说,他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别不大,个子不高不矮、微胖,瞧着忠厚老实。
怪不得那样的死心眼呢!
太医则始终没有看她,直至听到房门关阖他才低眉敛目地跪下去,施大礼道:“微臣姜寒朔,拜见御媛娘子。”
“姜寒朔。”卫湘收敛那审视目光,露出恍惚与困惑,“这名字耳熟,我在哪儿见过你?”
姜寒朔苦笑:“娘子不曾见过微臣,但……”他终于看向她,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玉露常与微臣提及娘子,或许娘子也从她口中听到过微臣的名字。”
卫湘霍然起身:“是你?!”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张着口却再说不出话,接着眼眶便也红了,“竟然是你……”她猛地上前一步,似因激动全然忘了什么得不得体,一把抓住姜寒朔的肩头,“姜寒朔……姜寒朔!哈哈——露姐姐从不肯让我见你,如今她才离世多久,我们便见到了!便让她在九泉之下生气去吧,谁叫她这样扔下我们!”
“……娘子冷静些。”姜寒朔神情复杂,扶她坐回去,深缓了口气,眼中透出与他忠厚老实的模样全然不符的恨意,“娘子,告诉微臣,她是怎么死的?”
第35章 不退 “喊张为礼来。”
卫湘被姜寒朔搀扶着坐到茶榻上时浑身都在战栗, 似激动、似狂喜,又似怨愤;继而又垂下泪,似是笑出来的, 又似因极致的痛苦。
姜寒朔本想催问姜玉露之事,但见她这般激愤,纵有万千话语也强忍住了。这般耐心地等了很有一会儿, 他才轻声细语地添上一句:“你说她不肯让你见我……为什么?”
卫湘犹在啜泣,一方杏色丝帕被她紧攥在手中, 仅仅探出的那一个角已被泪水浸透了。听姜寒朔这样问,她抬头怔怔望着他, 满目困惑地问:“她不曾与你说过?”
姜寒朔摇头:“不曾。”
卫湘沙哑地“哈”了一声:“她觉得我不会喜欢你……又觉得我嘴巴刻薄, 唯恐我语出伤人。”
她边垂泪说着, 边不动声色地静观姜寒朔的反应, 果见他眼底一颤, 一如她所料的那样。紧随而至的便是喜悦, 兼有几许难以遮掩的不可置信。
姜寒朔薄唇翕动, 眉头搐了又搐, 终于痴痴道:“她……这样想?”
——哈,这话可真委婉!
卫湘面上哭着, 心里窃笑着, 暗暗将这一句解读为:她心里有我?!
她便泪汪汪地望着姜寒朔, 满面纯善地点头:“是, 露姐姐说……你与她是同乡,这么多年你们相互扶持, 说……说我伤谁都好,却绝不许我冲着你去。”
这话俨然就是在说:是,她心里有你。
姜寒朔蓦然跌退半步, 胸口的起伏变得剧烈。若说适才相认时他就已被痛苦包裹,此时的他看上去便已如同被痛苦纠缠千万年之久了。
他嗓中迫出一声哑笑,停顿良久又是一声,望着卫湘的目光像在看救世的神明一般,复又呢喃道:“我以为……我以为她心里只有你。”
“这叫什么话……”卫湘轻声嗫嚅,借着拭泪低下头,避开了姜寒朔的目光,“男女之情与姐妹之情……是不一样的。”
她想,她这一世都不会告诉姜寒朔,姜玉露说的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男人罢了,我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他说了千遍万遍,他也不肯听。如今我对他都避之不及,你又何必见他?”
姜寒朔半晌不语,卫湘知他需慢慢消解心底的震惊与激动,便自顾抽咽着,好似自己也在消解情绪。
姜寒朔呆立在那儿,几乎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一般。
直至某一个刹那,他如触电般从梦中惊醒,恍然发觉自己还在卫湘面前,这才顾上再行追问:“那……她究竟怎么死的?”
卫湘却摇了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姜寒朔皱了眉:“你可知我为何来见你?”
卫湘抬眸看他,他也不必她开口问,就给出答案:“我要为她报仇。”
“那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她还是摇头,口吻更比方才多了许多执拗,“因为露姐姐不会想让我告诉你。她说你是个傻子,会为她撞得头破血流,可那是她不愿看到的。”
姜寒朔深深地吸了口气。
卫湘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只怕堪比又一场美梦了。
而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卫湘见姜寒朔久不再言,忽而显出不耐,站起身,厌烦地将他往外推:“你走吧!便是再如何问,我也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不过你倒也不必担心她枉死,因为我自会为她复仇!你只消安心等着,自会看到结果!”
姜寒朔虽生得也算人高马大,但并不敢与她硬挣,便就这样被她推向了门口。听到后半席话,他回过头,屏息探问:“你会为她报仇?”
“自然!”卫湘黛眉紧锁,“不然我进这劳什子后宫做什么!凡欺负过她的人我都记着呢,日后迟早要拿命给我还债才好!”
姜寒朔眼中涌现异彩,这异彩令他那张老实的脸都显得明亮了些。可他张了张口,却没再说出什么,又见自己已离门前屏风只余几步,更定住气,咬牙道了声“好”,又意有所指道:“娘子既心情不佳,微臣过几日再来请脉。”
“你莫要再来了!”卫湘负气地用力一推,遂不愿再理会他,就此转过身去。
姜寒朔看着面前故作坚强的背影,不自禁地泛起笑,低眼长揖:“微臣告退。”
卫湘应也懒得应一声,只以冷漠应对。继而闻得房门一开又一阖,她就在心底数起了数,默数到十,暗想姜寒朔该走远了,才回身绕过屏风,透过门上的韧皮纸去看门外。
门外果然已不见姜寒朔的身影,亦不见任何一个宫人。可见琼芳觉出她有不可为外人知晓的话要与姜寒朔说,将宫人们都支远了。
她于是折回茶榻上安坐下来,坐了足有一刻,琼芳带积霖一并回来了,关好房门,压音与她禀说:“奴婢问过轻丝了,她说木莲没细说什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嫌在褚美人身边当差已没有出路,想另寻前程。”
卫湘将手肘支在榻桌上,食指一下下地用力按着太阳穴:“你适才说……木莲是自请侍奉褚美人的,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掌印的人?”
“初时,或也算是吧。”琼芳束手躬身,“只是便说这‘初时’,她也的确与褚美人更加亲近。现如今……褚美人既与掌印撕破脸,她自然便不算是了。”
卫湘嗤笑:“那这人的话,我便是一分也信不过的。”说着一睇琼芳,“但我又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也无非就是那些个主意。”琼芳神情淡淡,积霖抿一抿唇,小心道:“单凭那三十板子的仇,掌印也不会放过褚美人的,娘子不必为她伤神。若是不放心……不妨给掌印递个话,连木莲一起收拾干净,也就罢了。”
卫湘自知积霖这话有理,却未做理睬。
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大智慧,可她如今并无这样的魄力。所以,她对谁都疑三分,宁可自己费些力气,也不愿多个把柄在容承渊手里。
又何况……若她费些力气,便能一鱼两吃呢?
那当然比请容承渊吃鱼要好!
卫湘想得自己发笑,悠然盘算道:“不论她打的什么主意,哪怕真是想另寻出路,只消念头动了,就没道理轻易放弃。琼芳,你近来多出去走动好了,让她‘偶然’碰上你,才好成事。”
琼芳凝神:“娘子的意思是,若她要请奴婢吃茶,奴婢也去?”
卫湘一哂:“她总不能直接毒死你吧?”
琼芳失笑:“那自是不能。便是能,毒死奴婢又值什么呢?”
“所以嘛,那就安心去。”卫湘耸耸肩,“甭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面上总归是有求于你,那端出的茶自是最好的,你多吃两盏,就算咱们赚了,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并不大见的俏皮,听来全然不似在做谋划,或者说,若用这等语气说出阴谋,好似听来有些太兴奋了,兴奋到不合时宜。
卫湘的确是兴奋的。
在姜玉露刚离世那会儿,她明明对一切都很恐惧,但现在历经三两个月的光景,那种恐惧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这种兴奋里固然带着一点儿因看到复仇希望而生的快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杀戮的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