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例(开V三合一) “那在我得幸之前……
话没说完, 卫湘猛地抬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全部的心力仔细拿捏情绪,令自己眼中填满对他的爱慕, 和因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而生的惊喜。这样直视圣颜实是大不敬之举,可她赌他不会怪她,毕竟, 谁会不喜欢一个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孩的满眼倾慕呢?
哪怕是同为女孩子的姜玉露,都曾因她这样的目光慌乱得连说话都打磕巴。
两人便这样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直至卫湘触电般回神,忙要离席见礼。
可她不及站起来, 就被他按住了肩头。
他没说什么“别多礼了”之类的虚词, 只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随口吩咐琼芳:“传膳吧。”
“诺。”琼芳快步走出卧房, 将这吩咐转达给御前随来的宫人们。
膳桌旁, 卫湘不再看他了, 她低眉敛目地垂首坐着, 但绯红的双颊将少女心事暴露无疑。楚元煜也不急于说什么, 饶有兴味地欣赏,就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
卫湘自是要由着他看的。
她素来清楚自己容貌如何, 从前这张脸只消让男人瞧见, 总要给她惹些麻烦。但现在, 她就是要这万人之上的帝王反反复复地看她, 她要牢牢抓住他此时对她的着迷,将她的喜怒哀乐都看在眼中, 再扎进心里。
于是楚元煜半晌才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要给她,便探手入怀,视线犹在她面上多停驻了片刻才落下去。
很快, 他取出一枚约莫一寸长的小圆饼,伸手递给她:“对了,这个你拿着用。”
卫湘这才又抬起眼睛,看向他放在桌上的东西,只觉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那圆饼是纯金材质为底,镶满了各色钻石,单是难得一见的鸽血红宝石就沿着边缘镶了整有两圈,当中更有一枚四角的星,乃是宝蓝色的,棱角切割得分明精细。蓝与红之间又有透明的细小宝石点缀,饶是房内光线并不大亮,此物也仍璀璨夺目。
再者,便是卫湘不大见过什么稀世珍宝,也看得出此物并非京中时下流行的风格,仔细想来倒有点像她在造钟处时曾见过的一口座钟,似是番邦使节献来的礼。
她起先以为这圆饼只是个项饰,伸手将它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唯恐碰坏。端详片刻,见有一条围绕一圈的细纹,右侧还有枚小小的金属窍,便按了一下,那镶满各色宝石的盖子即刻弹开,方显出表盘。表盘也非白底黑字的素面,上面绘有精细的美人图,同样是番邦画风。
卫湘没有细看那美人图,便一脸惊喜地看向皇帝:“好漂亮的怀表!”
楚元煜笑容和煦:“晨起时见你枕边放着块表,走字倒准,只是太素了些,便想给你换一块。”说着睇了眼她捧在手心里的表,“这块是不久前罗刹国所献,据使节说,表盘上所绘是他们的王储妃,也是他们那里最负盛名的美人。”
卫湘目露讶色:“堂堂储妃,竟这样画在物件上,随意给外人看么?”
——尤其还进献给邻国国君,好生怪异?
楚元煜眼中笑意深深:“朕原也觉不妥,只因知晓各地风俗不同,也不好说什么。如今见了你,倒明白了些许。”
这话说得卫湘先是一愣,旋即双颊通红!
她局促地将怀表放在桌上,别过脸呢喃道:“陛下想将臣妾也画下来赏与人看么?这可……可使不得!”
“哈哈哈哈。”楚元煜因她羞赧的样子笑得很开怀,摇着头说,“朕自然不会。只是想起这表时觉得锦衣夜行实在遗憾,不过转念想想,美人如花,还是该悉心珍藏才是。”
他说着拿起那枚怀表,怀表的盖子还开着,他将它举到卫湘脸侧,一本正经地看看她、又看看表盘上的人,用十分恳切的语气道,“这位罗刹国王储妃样貌不及小湘万一,也就配给小湘当个饰物!”
卫湘双颊更红了一层,双手捂住脸:“陛下快别说了!”
“朕只说实话。”他依旧是那样诚恳的口气,仿佛她的制止才是不讲道理。
卫湘一时忽而分辨不清自己的感受——片刻之前,她觉得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她正一步步请他入瓮;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面红耳赤似乎是真的,又沉又乱的心跳也是真的。
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于是那颗心就更乱了,她将脸埋在掌心里一口口缓气,想让自己冷静一些,忽闻身后门声、脚步声,又忙绷着脸坐正,强行挥开那种无所适从。
是传膳的御前宫人们回来了,他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将菜品布好。因她瑶池苑的膳桌小些,天子御膳却不可能因为她而改变规制,因此直接摆到桌上来的只有十余道菜,皆是皇帝所喜爱的。
而后容承渊又奉上一本册子,乃是今日的膳单,许多没呈上桌的菜肴也一一列在上头。皇帝翻开看了看,信手将册子递回去:“胭脂鹅和火腿鲜笋汤呈上来。”
外头候命的小宦官听了这句吩咐,不必容承渊多言就忙起来,将这两道原在食盒中暖着的御膳端出,稳稳地呈进内室。
这两道菜里,那道胭脂鹅卫湘先前在紫宸殿与皇帝一道用膳时见过一回。御膳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制它,做得通体嫣红,好似胭脂,故称胭脂鹅。端上桌时整只鹅切做一片片,每一片都是干净的肉粘着一点点烤得焦脆的皮,全然无骨。味道上甜咸相宜,另掺有些许若隐若现的苹果甜香。
卫湘吃到时觉得舒心,便多吃了几筷,虽觉不错,事后倒也没多留意。
因此一如先前几回一样,她没料到他会记住。此时说多感动或不至于,但总归也不能说毫不意外。
她于是低下头,轻声嗔怪:“陛下政务繁忙,还总费心记臣妾这点子小事。”
“这不是小事。”楚元煜一哂。
宫人已将胭脂鹅与火腿鲜笋汤在案上摆好,他没让侍膳的宦官动手,亲自拿了只瓷碗,为她盛那道汤:“人生在世,一饭一食最是不能敷衍。”
语毕汤已称好,淡黄白色的一碗汤看起来浓郁鲜香,他还细心地将火腿、鲜笋都盛了三两片。
他将汤碗放到她手边,她正要垂首谢恩,余光划见他眼底划过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她仍将那句“谢陛下”说了出来,却听他凑过来压音说:“你念着朕‘劳碌’着人送来马蹄糕,朕可也记得你夜里嫌冷,睡着睡着就往朕怀里贴。来,快喝些鲜汤暖一暖。”
一句话,让卫湘刚刚恢复如常的脸色唰地又红了!
她薄唇翕动几下,柔荑猛然推向他的胸口:“陛下!”
她想:满屋的宫人呢!
他屏笑:“朕也没说什么。”
卫湘不再理他,闷头拿起汤匙,吃起那碗汤来。
美人眉目含怒别有一番风情。楚元煜成心逗她,明知她不愿理她,非要问:“好吃吗?”
卫湘用力抿了下嘴唇,转而又饮了口汤,楚元煜托腮,口吻悠悠:“小湘不喜欢,朕要罚那厨子。”
卫湘双肩一紧,忙说:“臣妾喜欢。汤味鲜美、笋子细嫩、火腿也炖得柔。”
“哈哈。”楚元煜饶有兴味地扫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心领神会地垂眸:“奴去赏那厨子。”语毕径自离开。
此后两人总算开始好好用膳,都不再多言,只时而相互夹一些菜、亦或盛一碗汤,倒也温存。
是夜,自又是一度好春宵。不过皇帝昨夜已然尽兴,又因素来怜香惜玉恐美人疲累,这晚很是克制,只行了一回就直接唤人端水来清洗安置了,两人相拥而眠。
卫湘在这一夜睡得浑浑噩噩,时而清醒地知道自己正侧卧帝王怀中,她今后的生死、荣辱尽在他一念之间,时而又深坠入梦里,觉得身后躺着姜玉露,她只消翻个身,就能嗅到那熟悉的皂角香。
这阵恍惚每每涌起,总有种让卫湘着魔的蛊惑之力,偏卫湘总会在最后一刻清醒,残忍地告诉自己“她死了”,便在一阵酸楚之后重新另这念头断去,仍旧小鸟依人地依偎天子怀中。
再到晨起时,她没再假寐,他刚一动她就睁开眼睛,美眸因睡意残存宛若浮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温温柔柔地对上他的眼睛。
楚元煜深深地吸了口气,俯首吻在她的眉心:“多睡一会儿。”他轻声道。
“谢陛下。”卫湘声音轻轻,极为乖顺。但在他要起身时,她却并不听话地坐起来,有些倔强地道,“臣妾服侍陛下梳洗!”
他还想劝,回头又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眼触到那股倔强,劝语就都化作无奈。他摇了摇头,终是由着她了。
于是晨起的忙碌多了些许柔情。此时因是晨起正静谧的时候,皇帝也刚起床,没什么兴致说话,当差的宫人们便都很安静。卫湘在御前当差时并未做过这份差事,但此时察言观色,也知不宜多言。
可她安静不语,看着温柔文静,手上却时有些小动作。为他束发时,她站在身后,会在目光触及铜镜时不由自主地笑;为他整理衣衫时,她的手抚过他的衣襟,明明隔着好几层的衣服,但在探知他心跳的一瞬,她的双颊就红起来;最后在为他戴上十二旒冠冕时,她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视线只是微微一触,她眼底就已一片温柔。
整个卧房都因她而染上一层柔情蜜意,楚元煜看她的目光也在不觉间愈发和软。
在起驾离开之前,她随他到堂屋,门口宦官们正要推开房门,见皇帝忽而转过身,揽住卫淑女的腰肢。众人皆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唯卫湘仍定定地与他对视。
他的笑意直达眼底,在她额角落了一记吻,温声道:“朕晚上会早些过来。但你若觉无趣,可去紫宸殿寻朕。”
卫湘一双柔荑轻搁在他胸前,满面羞红地低了低头,声音轻若蚊蝇:“不敢耽误陛下理政。”语毕搭在他胸口的双手一并轻推了两下,又说,“陛下早朝要迟了!”
楚元煜一笑:“走了。”说完放开了她,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转身离去。
卫湘垂眸深福恭送,余光静观御驾走出房门、院门,直至最末尾那个小宦官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起身。
琼芳本就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施礼恭送,见她起身忙扶一把,继而敏锐地注意到她脸色发白:“娘子?”琼芳望着她道,“娘子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卫湘缓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许是起得太早了。”
……实是她太紧张了。
适才他突然转身揽住她,她毫无防备,撞入他怀中后之所以双手搭在他胸口处,是因她原要反手去推。
这是下意识地推拒,所幸她在回神的刹那及时收了力,双手触及他的胸膛时已变得柔弱无骨,没有分毫挣扎的意思了。
否则,若让他察觉到她的挣扎……
卫湘又缓一口气,暗暗摇头,心下安慰自己:其实,多半也没什么的。他突然而然地转身,凭她真情还是假意,冷不防地吓着都是正常的事。
她很该警觉的反倒应该是自己不能时时这样紧张。往后的日子还长,始终神经紧绷注定不是长久之计。纵是做戏,只为经年累月地安稳做下去,她也应当放松些才是。
卫湘抚平心事,又因琼芳刚才的关心询问想起另一件事,边搭着琼芳的手折回内室边问:“不知淑女这样的位份,平日可有太医请平安脉?”
琼芳颔首:“自然有。太医院当是会每个月差人来一次,至于是什么时候、哪一位来,便要看他们如何轮值了。不过娘子若有所不适,奴婢也可去为娘子请太医。”
卫湘一时动了心念,转念想想,还是摇头:“我无妨,只是问问。”
——她笃信那人自己会来,若她想对了,不日自能相见;若她想错了,硬是去请也无济于事。
回到卧房后,卫湘没有再睡,径自梳妆后便命人传了早膳。
另一边,御前亦传了早膳。
因早朝不得耽搁,皇帝若夜晚宿在紫宸殿,晨起便在紫宸殿用些;若去了后宫,就直接去往早朝所用的宣政殿,于殿后的花厅里先用早膳。
这些规矩御前上下皆知,因此不必另做吩咐,御驾步入宣政殿后的花厅时,早膳已然备齐。楚元煜早上总是胃口平平,只简单用了些便放下碗筷,宫人们见状即要侍奉圣驾前去早朝,忽听皇帝问:“这是什么?”
他只睇了眼案头的一道菜肴,身侧侍膳的宦官机敏道:“豆腐皮中以茯苓、山药及几样果料为馅。”
皇帝欣然笑道:“做得清新开胃,送去给卫淑女尝尝。”
“诺。”那侍膳的宦官一边应声,一边抬眸看向容承渊。同一刹间,厅内数名御前宫人都已将目光交换了来回,心中皆有诧异。
这看上去并非大事,皇帝时常往后宫赐膳,这样一两道菜送去的事常能见到,若是逢年过节亦或嫔妃生辰时他有兴致,赐整桌宴席也不足为奇,因此连他自己也未察觉这句吩咐有何特殊。
但对敏锐过人的御前宫人们来说,若绝不出个中不同,就不用在这位置上当差了。
——陛下从未在早膳时赐过膳。
并非刻意地不赐,只是晨起总难免神思不清,加之马上便要去早朝面对那些繁琐的政务,更令人兴致不高,难有什么心情去想琐事。因此在大多时候,皇帝在晨起后至早朝前的这段时间,总有些“神游”之态,胃口不好、话也不多,只爱凝神静思,有时宫人若有事禀,他因在“神游”,连反应都有些慢。
因此方才那句话在御前宫人们眼中,兴致已是高得堪称离奇。
是谁让他有了这种兴致自然不言而喻,侍膳的宦官即刻将那道豆腐皮包子撤下去,交由同僚送去临照宫。
往后一切如常,直至皇帝下朝回到紫宸殿,因要由朝服换常服,寝殿里便忙起来,前前后后都有宫女宦官侍奉,容承渊得以暂且退出来。
他步入角房,正在角房中擦窗的小宦童才十二岁,扭脸一看,忙迎过去,人还没到容承渊面前,心已紧张得不行!
……他师父在容掌印面前都还排不上号呢!可现下掌印已在他眼前了,屋里还只有他能听吩咐。
小宦童想着师父骂他的那些话,强咽了咽口水。脚下虽不敢慢,心下却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来到容承渊面前,他一脸严肃地长揖:“掌印。”
容承渊进屋后见只有他一个,本想另寻个人来听吩咐,见这小孩主动上前原也不打算理会,无意间却扫见他袖口下隐现的乌紫。
他不由眸光一凛,便笑道:“小成,是吧?我记得你叫傅成。”
眼前的小宦童顿显惊喜,旋而又更紧张起来,因容承渊没命免礼,他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长揖的姿态道:“师父说小成这名儿叫不得,日后只叫小傅。”
容承渊的目光定在他手腕上:“为何?”
“……”小成没吭声,但腮帮子明显绷紧了,可见正紧张得直咬后牙。
容承渊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哦,是了,犯了咱家的名讳。”
小成知觉一股冷意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从天灵感穿过整个身躯,脚下一软,扑跪在地:“掌、掌印……奴罪该万死!”吓得每一个字都在颤
他这般一跪,衣衫滑动,袖口蹭上去半寸,容承渊适才扫见一眼的乌紫就更明显了,双腕上都有,瞧着还是新伤。
“呵。”容承渊忽而笑了,笑得傅成如坠冰窟,忽见那绣银纹的黑靴抬起、凑近,傅成只当他要踩他的手泄愤,顿时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但硬没敢躲,反将抵在手背上的脑袋向后缩一寸,将手背让了出来。
下一瞬,却觉那靴尖触在头顶上:“行了,张为礼你可识得?”
问话的尾音又带起笑,傅成觉得奇怪,因同样是笑,这一声却完全不让他觉得冷了,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忙叩首:“奴识得!”
容承渊道:“他今日不当值,你去庑房找他过来。”语毕他走向茶榻,傅成暗松了口气,正叩首应诺,听他又说,“你师父今日也不当值,若碰上他,你只管跟他说我找你还有事,不必与他多做耽搁。”
傅成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一愣,不解地看了容承渊一眼。却也不敢多问,复又躬身再应了声诺,匆匆走了。
他一路赶回紫宸殿后供宦官们居住的庑房,因不清楚张为礼住哪一处,打听了两番才找到。张为礼听闻是容承渊寻他,没说什么,即往外走,傅成跟在他身后走出不远,还真碰上了自己的师父,刘怀恩。
刘怀恩已年过半百了,在御前虽不出挑,但平日做事也算踏实。只是他唯独看这小徒弟总不顺眼,平日动辄打骂,没人知晓缘故,傅成更有苦说不出,只得受着。
这会儿忽而看见傅成跟在张为礼身后,刘怀恩一下子又升起无名火,大步而上,就要扯傅成的衣领。
张为礼侧身一挡,傅成同时瑟缩着喊道:“容掌印寻我还有吩咐!师父有火,迟些再罚也不迟!”
刘怀恩被张为礼挡着,又听到“容掌印”三个字,踌躇几番,终还是收了手。他恶狠狠地瞪一眼傅成,转而对张为礼赔上笑,连连拱手:“碍了您的眼了!嗨,这混账惯爱偷奸耍滑,偏又长了张惹人怜的脸儿,张公公,您可别让他骗了去!”
张为礼淡然:“咱们只管为掌印办差,不管旁人如何。”语毕不再理会刘怀恩,带着傅成扬长而去。
张为礼走进那角房,容承渊正自顾品茶吃点心,见傅成跟在他身后,便朝傅成招了招手。傅成又紧张起来,低着头走过去,容承渊拣了块点心塞他手里,随手指指旁边:“去吃。”
傅成受宠若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退到容承渊所指的那个位置,规规矩矩地站着吃。
张为礼就自在多了,拉了张绣墩坐到容承渊跟前,皱着眉道:“来路上遇见刘怀恩,素日瞧着老实的一个人,待他这徒弟倒凶得很。”
“刘怀恩的确老实。”容承渊笑笑,手中茶盏放到身侧榻桌上,“对犯名讳这样的事比我都小心。”
“什么?”张为礼一愣,看了眼傅成,这才恍惚想起他的名字里似是有个“成”字,心下骇然。
骇然之后便是怒火中烧,张为礼想说什么,容承渊那话却好似只是随口一提,转而就说起正事:“你代我去后头一趟,向女官们卖个好。”
张为礼奇道:“怎么说?”
容承渊不紧不慢道:“先去尚宫局,让徐尚宫挑些可靠的宫女备选,最多六名即可;然后去尚食局,告诉林尚食,又有地方要添小厨房了,送一份合卫淑女口味的膳单给她。”
他说了这两处,张为礼已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而后还要去尚寝局,让他们制新的牌子;再令尚工局、尚服局各自备妥衣裳首饰;尚仪局与卫淑女暂且还靠不上,但备些贺礼献上也当结个善缘。”
张为礼说到这儿顿了顿,原想再说内官监,忽而想起容承渊适才说的是“女官们”,滑到嘴边的话化作一句疑惑:“不去内官监?卫淑女若是晋位,宦侍总该添的。”
容承渊衔着笑:“最多也就是添上两个,咱们亲自选两个给她。”
亲自选两个?
从御前吗?
张为礼知晓容承渊不是会大材小用的人,亦不爱做什么明升暗贬的事,一时不由困惑。但这困惑也就是一划而过,他不动声色地睇了眼傅成,即道:“那自是要没有其他依托的,咱们才信得过。”
容承渊微微眯眼:“长进了。”
张为礼忽得夸赞,局促了一下,低了低头:“我今日便会查清楚。”
“去吧。”容承渊说着便又端起茶盏,张为礼起身长揖告退,抬眸间又问:“师父今日可得空回府?还是改日?”
容承渊睇他一眼:“你知我不喜夜长梦多。”
张为礼会意,这便去了。他依容承渊的嘱咐将各处走了一圈,其余几局原就与容承渊关系亲厚,女官们自是连声谢过。末了去了尚寝局,掌事的尚寝女官苗氏、宦官黄献一同见了张为礼,待得将张为礼送走,两个人脸上维持的得体笑容便都僵住。
他们对视了一眼,黄献左右为难:“你说这差事怎么办?”
苗氏面无情绪地垂眸:“还怎么办?自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办。”
黄献屏息,朝东南方向拱手:“不怕娘娘怪罪啊?”
“怪罪也没法子了。”苗氏喟叹一声,连连摇头,“卫氏的底细,容承渊原不必让我们知晓。既愿意跟我们点破、又顺便阻了我们的人去扰陛下雅兴,便是卖了我们天大的人情。咱若受了这份人情却不还礼,日后在他那里便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苗氏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六尚局紧要位置上的女官、宦官大多与容承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他们两个是清妃荐上来的,又在执掌尚寝局的要职上,在容承渊跟前本就没什么“里子”,若再连面子都失了,那不就成眼中钉了?
黄献深以为然地也长叹一声,苗氏打量他:“那般底细,你没与清妃娘娘提过吧?”
“哪能呢?”黄献苦笑,“我何苦惹这个祸。”
“那就好。”苗氏舒一口气,不再多言,自去忙碌张为礼的嘱咐。尚寝局除了制绿头牌、记彤史与起居注,还掌管一应寝具。譬如这回卫氏若要晋封,不仅她本人要添东西,身边多了宫女宦侍,也需多添床榻被褥。容承渊着张为礼早些给他们带话,他们就能早些开始准备,免得旨意下来后总有些手忙脚乱,更易忙中出错,倘若是个刁钻刻薄的主子,这就开罪了。
这般一想,他们又多欠了个人情.
容承渊所料不错,张为礼走这一圈回到紫宸殿的时候,卫氏晋封的口谕刚传下来。
这其实算不得大事,因本朝嫔妃分九品十八阶,从四品的贵嫔以上才是主位娘娘,往下尽为随居的低位嫔妃,且无员额限制,旨意亦不必经过礼部,晋封之事上虽也有些规矩,却松散得多,天子偶尔在这点事上随心所欲,言官们也懒得纠劾。
不过,张为礼还是着意拦下那要去后宫传旨的宦官,问了一句:“什么位份?”
对方答道:“正七品御媛,另加设小厨房。”
张为礼眉心一跳,不觉轻声吸气。
当今圣上怜香惜玉,登基五载以来,后宫晋升迅速的妃嫔很有几位,但就宫女得幸的来说,同样由御前出去的美人褚氏初封是正九品长使,晋至御媛用了小半年的光景;至于故去的妩贵姬,虽一时风光无两,但其实至死也就晋到了从七品宝林,贵姬的位子乃是死后的追尊。
这样一比,卫氏初封淑女、两日便升御媛,虽听来仍只是低位小嫔妃,实则却称得上惊人了!
更别提还加设了小厨房,又破了例。
张为礼这才真正明白容承渊为何要他去六尚局走一遭——卖六尚局一个人情实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卫氏这般晋封必定引人瞩目,难保不会有人打一些阴损的算盘。容承渊在六尚局提点一番,教他们知晓卫氏与他有些关系,便会帮他盯着一些。
张为礼又想起容承渊赞他的那句“长进了”……
他忽而觉得,那句话更像是一句纯粹的鼓励.
临照宫瑶池苑。
卫湘深知自己宫女出身,初封便是正八品淑女已是破例,便从未想过晋封的圣旨会来得这样快。因此在圣旨颁来的时候,她全然猜不着旨意的内容,伏地听完圣旨都仍懵着。
好在那前来宣旨的宦官是容承渊的亲信,与卫湘也有几面之缘,见状只笑了笑,上前两步,意有所指地提醒:“恭喜御媛娘子!娘子莫不是喜得昏了头?”
卫湘如梦初醒,连忙叩首谢恩。
琼芳取了赏银,亲自将人送出院子,又折回来,喜气盈面地朝卫湘福了一福:“陛下登基五载,奴婢都不曾见过哪一位晋封这样的快,恭喜娘子!”
卫湘笑了笑,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天子垂爱,这晋封足见他觉得她合意,甚至比她以为的更合意;可她也不能不忧,因为后宫本就凶险,她这样虽然风光,却也太过惹眼。
她定一定神,吩咐琼芳:“既晋了位,瑶池苑定会添人的,是不是?”
琼芳欠身:“是,估计最晚明日,尚宫局与内官监便要将人送来了。”
“好。”卫湘点头,“那你记着,院子里现在这几个各赏二两银子,积霖三两、你自去取五两,明日新来的一应赏一两。就说是为着我晋封,与大家同喜。”
“这……”琼芳顿显迟疑,思虑片刻,还是劝道,“娘子确有大喜,奴婢不该扫娘子的兴。只是这样厚赏是否太过破费,也太抬举他们了?”
卫湘笑笑:“你与掌印的教导我都记得,只是我想,立威是一码事,赏钱是另一码事。我是宫人出身,最清楚宫人不易。宫女们或还好些,多半家中日子还过得去;可宦官们除了落罪入宫的,哪个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才不得不把孩子送来挨那一刀,以求换口饭吃?既知他们是为了几许银钱操劳,我如今又不缺这些,就不必在这上头小气。更何况,我如今这是位份低升得快,来日即便盛宠不衰,晋位也只会越来越慢。这样的赏钱不知何时才有下次,多赏一些也没什么。”
她这样说,琼芳想想,倒也有理,便福身说:“诺,奴婢记下了。”又问,“那一会儿的雅集,娘子可还去么?”
圣旨颁来之前卫湘原在梳妆,正要去赴那名为“品点小聚”的雅集。现下旨意一到,后宫恐怕正议论四起,琼芳便说:“您或许先避一避风头也好?”
卫湘稍作忖度,摇头:“还是去吧!宫中的议论不会因为我避不见人就烟消云散,倒是我若谁也不认识,总不是个事,合该尽快见一见人。”
“也好。”琼芳应了,唤来积霖,随卫湘一同出门。
这“品点小聚”由凝姬牵头,凝姬所住的柔华宫又无主位,以凝姬位份最高,干什么都方便,凝姬便将小聚直接设在了柔华宫正殿后的花厅里。
这是卫湘头一次去打这样的交道,为显恭谨,她没乘步辇,步行而往。
一路上,琼芳慢条斯理地为她“补课”,耐心地给她讲:“凝姬乃是中书侍郎千金,去年秋日大选入的宫,初封正六品贵人,拔得头筹。今春晋封从五品嫔,赐封号‘凝’;秋时晋封正五品姬,再稍进一步便是贵嫔,那就一宫主位了。在去岁大选入宫的几位里,她是最合圣意得一位,在谆太妃与皇后娘娘跟前也颇为得脸。”
卫湘足下一顿,凝神问她:“那在我得幸之前,凝姬岂不是后宫最风光的一位了?”
——若是这样,俗话说“王不见王”,她却恰好选了这“品点小聚”,可真是有点不巧。
但琼芳摇头,笑道:“如真是那样,便是没有今日的晋封,奴婢昨日也要劝您换一处雅集了。”
第24章 小聚 “亏的有御媛妹妹,否则我们真要……
眼见卫湘不解, 琼芳又笑道:“凝姬的确算是得宠,但娘子也知道,陛下并不多么贪恋后宫, 所以凝姬在去年入宫的新宫嫔中虽算得出挑,论‘风光’却也只是平平。现在宫中上下若论起上一位‘风光’的,大多还都会想妩贵姬呢。”
妩贵姬, 这三个字便是对卫湘来说也如雷贯耳。
这位在丽婕妤陈氏有孕时得幸的宫女据说只用了一夜便让天子对其着迷,令今上罕见的在半个月中有十日都去了后宫, 且都是翻她一人的牌子。往后的两个月中,她自正九品长使逐级晋封至从七品宝林, 并破例赐了“妩”字封号。不料这却招致将她荐上龙榻的丽婕妤嫉妒, 竟直接以一剂砒霜要了她的性命。
皇帝为此大恸, 不仅下旨追尊其为贵姬, 还在她的灵堂守了整晚。
随之而来的便是雷霆之怒, 丽婕妤被褫夺封号, 降为从八品采女。据传清妃曾为她求过情, 求皇帝顾念她腹中胎儿, 却也遭到斥责,皇帝只说:“此等恶妇, 正因顾念她身怀有孕, 朕才留了她一命。”
自此之后, 陈氏便再无翻身余地了, 即便顺利诞下公主也无封赏,小公主更是在降生当晚就被交给了恭妃抚育。身为生母的陈氏还没出月子就被迁去了最偏僻的一处院落, 虽是明面上没被打入冷宫,可那地方荒凉破败,与冷宫已别无二致。
——这些故事宫中无人不知, 卫湘因样貌出众,更是常被拿来与妩贵姬相较。
现下又听琼芳提起此人,她忍不住问:“妩贵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琼芳不由看了她两眼,笑叹:“妩贵姬生得是美的,却不及娘子万一。”
这话卫湘早听过了,追问:“还有呢?”
琼芳想一想:“若非要说她哪一处长于娘子,大约是比娘子多几许媚态吧。尤其是……”她言及此处却顿了声,垂眸不语。卫湘看了眼她的神色,很快领会:“尤其是在床上?”
琼芳不料她会这样直,嗤笑一声,转而忙说:“娘子慎言!”
说着她压低声音,小声告知卫湘:“娘子也知奴婢并不曾在陛下眼前当差,陛下若去后宫,奴婢亦不随去,他们在跟前的嘴巴又都严得很。只是……”她不大自在地稍稍一咳,声音放得更轻两度,“只是前阵子掌印让张为礼给娘子送书的时候奴婢也在,那时掌印已有让奴婢日后侍奉娘子的打算,奴婢恐那些书叫旁人瞧见会给娘子惹麻烦便多嘴了一句,张为礼就提起……说是……在妩贵姬得幸的第三夜,卧房里的动静一宿都没停过。”
语毕,琼芳已面红耳赤,低下头竭力令自己缓和。
卫湘骇然吸气:“天!”
她想起自己头一晚的疲惫,只听“一宿都没停过”这几个字,便觉得头皮麻了,心下不禁钦佩妩贵姬的本事。
若这么说,她也懂了妩贵姬缘何盛宠。今上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贪恋后宫并不等同于他不享受床笫之欢,况且,他那个生龙活虎的劲头她也体会过了,若有精于此道者让他能尽享其乐,他自然欢喜。
……只是,她与琼芳打听这些细由本是想取长补短,这般一听却放弃了,心下直感叹各人有各人的天赋,妩贵姬的这种“天赋”,旁人怕是学也学不来。
而后复行约莫一刻,便到了凝姬所住的柔华宫。卫湘唯恐迟了,径直去往正殿观月殿后的花厅,结果却到得有些早,厅中只来了一位嫔妃,另有两名宫女、一名宦官侍奉在侧,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卫湘并不识得此人,但从衣着打扮上看,便知她位份也不甚高,双方便相对福身,以平礼相见。礼罢,这位面若盈盘点佳人已满目含笑,看起来一团喜气,好不见外地握住卫湘的手:“出来前刚听闻旨意,正想着要如何备礼贺妹妹晋封,不料这便见着真人了!”说着左看右看起来,仔细端详卫湘,“妹妹果真绝色。那日在长秋宫,我远远瞧着就觉挪不开眼,今儿个离得近,更觉得是见着天仙了!”
她快语如珠地一通夸赞,卫湘羞赧低头:“姐姐谬赞,不敢当。”边说边看向琼芳,琼芳即刻会意,笑说:“这位是褚美人。”说着又向褚美人福了一福,“美人娘子安好。”
褚美人看看琼芳,还了一礼:“可有日子不见芳姐姐了。姐姐这是跟了卫氏妹妹?日后走动倒方便许多。”
卫湘自听到“褚美人”三字时心便一悬,又见她与琼芳如此寒暄,更确定她就是容承渊曾提过的那位“美人褚氏”,一时心绪莫名。
她想褚美人应也能想到她的底细,但褚美人面上看不出分毫。卫湘因而也不好说什么,任由褚美人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落座,两个人无关痛痒地闲聊。
这般小坐片刻,另四位参与雅集的嫔妃也陆续到了,众人位份都不高,彼此相互以平礼问安。
做东的凝姬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她是个爽朗的人,穿了鲜橘色绣喜上梅梢图的上袄,搭着白底橘裙襕的提花缎子马面,外披的那件浅棕色的狐皮斗篷在进屋前就已褪去,一身的艳丽色彩将她那张本就明媚的脸衬得更加夺目。
几人原已落座,见她到来纷纷离席福身,凝姬的目光一扫,见众人都到了,不由嗔笑:“果真离得越近越易迟到。我离这花厅咫尺之遥,却次次都早不过你们。”
众人哄然一笑,凝姬注意到卫湘,几步迎上前,衔笑欠身:“恭喜御媛妹妹晋封!我这个人就喜欢美人,妹妹生得天仙一般,我那天递出雅集的帖子时都紧张,生怕妹妹去旁的地方,让我眼馋,所幸还是咱们有缘!”
这话引得好几人掩唇而笑,凝姬径自坐到圆桌主位,牵卫湘坐到自己的身侧,若论后宫位份这自然不合规矩,但她乃是新妃嫔,更是第一次来这雅集,在此更像“客人”,因此凝姬要尽待客之道,众人自不会说什么。
宫人们奉了茶来,是宜冬日暖身的祁门红茶。凝姬才刚进屋,正觉得冷,便端起来饮。褚美人见状,便先与卫湘讲道:“咱这‘品点小聚’说是雅集,其实不过姐妹们凑个趣吃吃点心,算不得正事,也没什么规矩,只是为了常有新意,也琢磨了些玩法。每每都有一道题目、并一道膳。”
卫湘好奇:“怎么个‘一道题目、并一道膳’?”
褚美人笑答:“这‘一道膳’是雅集当日要做的,由凝姐姐想。多是些点心小吃,偶尔也做汤羹蒸食。你放心,都不难的!一应食材尽会让宫人们提前备好,咱们只消坐在这里慢慢制出成品。倘使当中要涉及些煎炸烹炒的繁琐步骤,也都让他们端去小厨房制好再送回来,不费咱们的事。”
说着她便向凝姬说:“对了,上回我不在,倒不知这回要制什么了?”
凝姬含笑:“三红糕,以红豆、红果、红枣为主料。”
褚美人拊掌:“这个好,养颜又开胃!这会子红果也结得正漂亮呢!”跟着又继续向卫湘说,“至于那‘一道题目’,是指雅集的主题,咱们轮着出,这次结束时布置下一次的。下一次每人便依这主题备一道膳食带来,姐妹们一起尝尝!”
褚美人左侧的孟宝林笑言:“是呢,这样咱们便可以边吃边做那‘一道膳’,最是惬意。”
褚美人点一点头:“卫妹妹这是头一回来,自是没的准备;我上次因病不在不知题目,也没准备,这都无妨。但若日后知晓主题却空手而来,亦或带的吃食不切题,可是要罚酒三杯的!”
凝姬适才只一味地听她去讲,此时听她讲完,一哂:“褚妹妹说的是,咱这边只图一份消遣,算不得正事。只是这回倒有些特殊,是有正事的。”
褚美人一怔:“怎么正事?”
凝姬明艳的笑意收敛三分:“不日便是腊八,依着宫里的规矩,这日要给宫人们都赐一碗腊八粥的。从前这粥都由尚食局做,现下因有咱们这小聚,皇后娘娘就将这份差事交给了我。”
卫湘心下明朗:虽同样是粥,但若宫中的主子亲自出了力,宫人们自然更会感恩戴德。
孟宝林闻言托腮:“皇后娘娘素来看重凝姬姐姐,这回又吩咐下这样的差事,若是办得妥帖,姐姐大约便能位至贵嫔、做这柔华宫的主位了。”
“皇后娘娘确有此意。”凝姬垂眸衔笑,承认得坦荡,“所以我想做得漂亮些。你们且帮我想想,除了腊八粥,可还能备些什么?”
她边说边朝宫人们递了个眼色,宫人们会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食材与制糕点的模具端上来。磨得细腻的红豆沙、枣泥与剁碎掺了蜜糖的红果分别盛在白瓷碟子里,此外还有面粉、糯米粉、茯苓粉等几样粉料各装在纯银小盆中,另更有干桂花、花生碎、核桃碎、玫瑰糖等配料,供众人随性调味。
几人事先备好几样吃食亦端上来,或是样式、颜色,或是口味,或是食材,总有一两样合乎上次布下的题目:霜雪见孤松。①
在座几人各自起身去净了手,再座回来,便一边动手制那三红糕,一边帮凝姬思量腊八事宜。
褚美人先问了句:“这差事,不知有多少银子可使?”
凝姬笑言:“这不必担心。例银虽有定额,但腊八粥做法颇多,食材并无定数。我想着,倘使在旁的方面费用大些,腊八粥就选几样价廉的食材;若旁的费用小,那腊八粥就尽可将桂圆、百合、蜜枣用上,开销高低都好安排。”
她们这般说着,采女陶氏已伸手取了块杨才人带来的糕点来吃。
那糕点小小一碟,拢共六块,每块都是两口便能吃完的正方。颜色一分为二,下半为雪白,是大米粉所制,上半则是墨绿,用的是绿豆和茶粉。
一白一绿,正合那句“霜雪见孤松”。
陶采女吃了一口,觉得清甜不腻,目露笑意。
她是当下宫中年纪最小的嫔妃,得选只因家世出挑。去年大选入宫时她才十二岁,如今也才十三,尚不懂事,尚不能伴驾,只是先在宫里养着、学着规矩,以待来日侍君。
是以她当下每日只顾吃喝玩乐,十分逍遥。这会儿听凝姬说起腊八吃食,她很快有了主意:“凝姐姐这差事不难,民间腊八吃食可多着哩!”说着将剩下半块糕丢入口中,掰着指头数道,“单是我听爹爹提起过的,就还有腊八面、腊八豆腐、腊八蒜,还有些地方要吃冰,这都是宫里不做的节俗。凝姬姐姐随意选上一样,都是新意!”
凝姬定神想想,摇头:“节俗都不错,可腊八粥是必然要有的,你说的这几样东西——腊八蒜其实算不得腊八的节令吃食,而是腊八才开始制作,况且宫人们恐怕会嫌味道重,当差不方便。腊八面、腊八豆腐倒合节令,但前者与粥同为主食,赏做一顿饭就不像样子;后者我是知晓的,名为豆腐,实则更像豆干,制成后很需要些时间晾晒,这会儿以来不及备下了。”
陶氏歪头:“那吃冰呢?”
杨才人性子沉稳又细心,不由皱眉:“这倒不难,只是现下天寒地冻,本就易受凉生病。若因吃冰病倒一批,倒成咱们好心办错事了。”
陶氏皱了皱眉,闷闷不再言语。
褚美人若有所思:“才人说得很是。事关凝姐姐前程,咱们务必尽量周全。”
语毕她又想了一想,复又言道:“其实要我说,赏什么、合不合节令都在其次,只消能让宫人们都念姐姐的好,这差事便算办漂亮了。”
“嗯,这话不假。”凝姬点头赞同。
褚美人便笑起来:“既然如此,姐姐便容我托大充个行家——大家都晓得,我原是做过宫人的。于宫人们而言,得赏自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赏与赏也有所不同。有腊八粥这样的吃食打牙祭自是不错,可这总归吃完便完了,没有也不碍什么事。”
凝姬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宫人们更喜欢赏钱?”
“正是!”褚美人笑意更浓,“宫里处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许多人尚有家人,那就更想攒些积蓄送回家去。所以还有什么比赏钱更实在的呢?哪怕每人只赏一钱碎银、几枚铜板,也是赏到心坎儿上了。”
这话听着倒与卫湘先前与琼芳所言不谋而合。
卫湘正用一枚五瓣花的模具制着桂花三红糕,听罢褚美人的话,不动声色地侧首看了眼凝姬,见她正自斟酌,便未急于出言。直至凝姬神情松动,缓缓点头道:“也是个法子,比起制那些吃食,赏钱也简单些。”
卫湘屏息,心下有些矛盾。
她原只想来做些简单走动,无意惹眼,但想此事关乎凝姬晋封,万一办砸了,凝姬必然怨恼。到时虽说罪不在她,可凝姬若知晓她原在永巷当差,觉得她应当通晓个中道理,便不免结怨。
因而卫湘踌躇片刻,终是叹了声,摇头:“恐怕不妥。”
凝姬正静神细丝这事该如何操办,闻言一滞:“怎么呢?”
卫湘望向褚美人,笑意苦涩:“美人姐姐心善,但……想来姐姐是采选入宫的,出身也好些,因而不曾在永巷当过差?”
褚美人拧眉,点了点头:“是。我入宫曾在尚仪局待了三载,便去了御前。永巷怎么了,你且说说看?”
卫湘叹了一声:“比起御前与各宫的宫人,永巷各处的宫人是难见到什么主子的。是以御前与各宫行赏时,纵使也有管事贪婪,会从中抽水,但总不敢将人逼得太狠,以免有人冲到主子跟前告状,闹个鱼死网破,大半赏赐便还能落到宫人手里头。可在永巷里,管事的才是宫人们头顶上的天。倘若赏的是吃食,管事们多谋那一口粥、一口饭也无用,就还乐得依例赏下去。可若是银钱,只怕不用管事们开口威逼,宫人们为了日子好过,自己就得乖乖将钱献上去了。”
这话说得凝姬脸色变了一变,褚美人亦是哑然:“竟有这等事!”
“是啊。”卫湘苦笑摇头,“诚然,若凝姐姐雷霆手段令管事们畏惧不敢挣这个钱,倒也使得。可那样又不免将手握一方权力的各处管事都得罪了,日后只怕也麻烦不断。”
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看着自是嫔妃比宫人们尊贵,可宫人若要暗地里坑人,法子也多得很呢!
陶采女脆生生道:“御媛姐姐说得是!我娘也说,‘不瞎不聋,不做家翁’。得凡家业大了,总有些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可尽管,否则落不着好的!”
凝姬这般一想,已生出后怕:“如此,赏钱是断断使不得的了。”
褚美人面色讪讪,但也露出感激之色:“亏的有御媛妹妹,否则我们真要平白得罪人了。”
于是赏钱的打算只得作罢,众人又商讨一番,最后倒是话不大多的杨才人出了个主意。
因腊八之后过上半月便是小年,按民间习俗要祭灶,还要备些黏牙糊嘴的祭灶糖,糊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嘴甜”,在天公面前多言好话。杨才人便说可从腊八粥里匀出一小笔开支,备些灶糖赏下去,再每屋赐一幅灶王爷的画像下去供宫人们祭拜。
这样无论灶糖还是画像,所费都不多,既能让宫人们好好过个节、多一份喜气,又不必在腊八粥上过于俭省,更不必怕掌事们压榨欺凌,一举多得。
这番主意一说,众人无不连连称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后便再无什么正事,几人皆安心制点心、吃点心。
如此共度约莫一个时辰,各自带来的点心都已吃得差不多,三红糕也都差不多制好了。凝姬便又唤了宫人过来,将各人的三红糕都拿去小厨房,该蒸的蒸、该烤的烤。
再送回来时,蒸糕因糯米粉、茯苓粉发白的颜色褪去、烤制的有了香酥的外皮,颜色便都漂亮起来。卫湘做的那一份都是五瓣花形的蒸糕,掺了桂花,吃来清香;杨才人的只用了那三样主料与糯米粉,味道最是醇厚;凝姬所制的则是酥点,内馅除了那“三红”外还添了核桃仁,便多一股脆香。
六人的糕点个有不同,一时间满屋都是暖甜的香味。
依照“品点小聚”一贯的规矩,这点心是拿回去自己吃的,宫人们取来食盒,凝姬却执起卫湘的手,声音软绵绵地耍赖:“仙女妹妹,这糕点我们换上半份吧!我只消想想这是位绝世美人做的,胃口都好一些!”
这话一时难免令卫湘忐忑,因吃食上总容易出事。但她转念想想,这小聚本是凝姬做东、食材尽是凝姬备的,连中途撤下去蒸制也是凝姬身边的宫人去办,便是真出什么事也难怪到她头上,就大方笑道:“好呀,我也想尝尝姐姐的核桃糕呢!”
两边的宫人闻言,不必她们再行吩咐,就去将点心分好装好了。
而后便是布置下一回的题,此番是该孟宝林出题,她四寸片刻,美眸一转,笑言:“今日得见御媛姐姐,我这满心满眼都是美人,便定个‘看美人头上’②,如何?”
凝姬会神想想,莞尔:“这题有趣,也应景。”
做东者点头,题就定下来。众人又寒暄几句,就各自道别。因马上要入腊月,宫中事务繁忙,凝姬更要操办腊八与小年,下次“品点小聚”便直接约到了元月去,暂定是年初三。
卫湘退出柔华宫,不紧不慢地回临照宫去。路上她回思雅集上的一团和气,不由神情复杂,叹道:“我还道今日难免剑拔弩张,亦或至少暗潮汹涌、面和心不和,倒是想多了。”
“自是不会的了。”琼芳不及开口,积霖先行笑道,“娘子新晋得宠,旁人便是心有怨言也大可不必在面上显露,况且‘品点小聚’上的这几位一贯都是好相与的,不大招惹什么是非。”
“原是这样。”卫湘笑笑。
琼芳见已近晌午,轻声探问:“娘子可要去紫宸殿与陛下同用午膳?”
卫湘一怔,旋即想起皇帝晨起时对她说过,说她若等不及,可直接去紫宸殿找他。
第25章 巧合 “琼芳,你觉不觉得,或许太巧了……
单为那句话, 她本是不打算去的,不过现下既然晋位,她就该去紫宸殿叩首谢恩。上午皇帝政务繁忙, 午歇时不大有朝臣觐见,倒正是合适的时候。
卫湘便先回瑶池苑简单地整理了妆容,又想到今日才刚晋封, 午后恐怕免不了会有人来道贺,可她若去紫宸殿伴驾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便将琼芳留在了瑶池苑里,自己只带积霖出了门。
不料这番悉心安排却是多虑了, 因为她没能见到皇帝。到紫宸殿时, 殿门外候命的宦侍向她道了贺, 接着却说:“实在不巧!也就小半刻之前, 两位国子博士前来觐见, 这才刚进去, 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了。待到下午, 又恐怕还有旁的大人要来。娘子若要谢恩……”这宦侍引着她的目光睇了眼殿前广场, “不若先在殿前磕个头,奴一定为娘子将话待到, 便也不失礼数。”
“有劳公公。”卫湘浅浅一福为谢, 心下却思绪流转, 略作斟酌后, 她压音道,“我在御前时鲜少听闻各位大人这个时辰觐见, 只是时日不长……想是我见识少了?”
“嗨。”那宦官的声音也放轻了,小心地扫了眼左右,将卫湘请离了几步, 对她说,“有紧要政务时,别说这会儿,就是三更半夜有人觐见也不足为奇。比如边关急奏、还有前阵子闹疫病的时候,其实都有过。不过今儿这个——”他指一指后头的大殿,“咱心里也犯嘀咕!按道理,国子博士负责教习二品以上的国公子孙,为免有志学子怀才而不遇,他们确要时常觐见,举荐能者。可这总归不急这一时半刻,不知今儿是怎么了。”
卫湘眉心跳了跳,不动声色:“扰了陛下歇息,陛下不怪罪么?”
宦官笑起来:“臣子觐见议事本是份内之职,陛下若不想见,倒可让他们候着,却不至于怪罪。况且陛下惜才,本也愿意听学子们的事。”
卫湘沉息,半晌不语,最后依这宦官所言,在殿前叩首谢了恩,便回临照宫去。
临照宫里果如卫湘所料,六宫、六尚局都差了人来道贺,琼芳带着秋儿芫儿忙得不可开交。乍见她回来,琼芳有些意外,与积霖交换了下视线,积霖就会意地停在了外头,代琼芳忙这些事情,琼芳则跟着卫湘进了内室,问道:“娘子怎的回来得这样快?”
卫湘坐到茶榻上,淡道:“恰有朝臣觐见,未能入殿。”
琼芳一时并未多想,点了点头:“陛下朝务繁忙,也是常有的事。”说罢她便去斟茶,积霖回来的路上便觉卫湘面色不善,不敢多言,束手侍立在侧。
卫湘心里转着心事,待琼芳将茶搁到茶榻当间的方桌上,她才抬了抬眸:“琼芳,你觉不觉得,或许太巧了?”
琼芳浅怔:“什么太巧?”
卫湘黛眉轻蹙,边回想边道:“我加封那日,便是眼见天色已晚,却偏偏有朝臣觐见,而且说是为着疫病的事,可早在那之前掌印便与我提过,说疫病的事已算是了了;今天又是这样,眼瞧我要去为晋封之事谢恩,就刚巧有什么国子博士前去觐见,连御前的人都说不是急事,不知为何偏挑晌午这会儿。”
她说着压了压眼帘,羽睫轻扇,覆住眼底的一片阴翳:“倘使两件事分开,或都不值一提。疫病或有波折、国子博士也或有点什么打算。可放在一起……”她顿声沉息,叹声摇头,“我总忍不住想,怎么就这么巧,偏都让我碰上了?”
琼芳听她这样说,心也不免沉了,思忖半晌,谨慎道:“御前的人没说别的?”
卫湘摇头:“没有。”
“那或是娘子多心了。”琼芳略微松气,“倘若真有什么别的缘故,想来掌印会与娘子点明。六宫的那点事,掌□□里明镜似的。”
卫湘失笑:“我只怕掌印也并非那么手眼通天。”
琼芳的神色不由僵了一僵,说不上不快,却多有尴尬之态,卫湘一哂:“倘若他真的手眼通天到万事皆知,便也用不上我了。这两回的事,若我真猜对了,大有可能做得很‘干净’,不露任何马脚。朝堂与后宫都是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更有权势、金钱、前程的诱惑掺杂其中,这样一来,被找来办事的人就未必在明面上与背后主使有什么瓜葛,掌印摸不清也不足为奇。更何况——”她语中一顿,发出冷笑,“保不齐,连被推出来办事的人都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呢。”
这样的路数对于从尘埃里爬出来的卫湘而言实在是不稀奇,在盘根错节的势力里想给人使绊子实是再简单不过了。就拿方才的事来说,那两个国子博士若只因收了好处就来办事,那都算做得不够干净的。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得了上官的一句吩咐就来了;而他们的上官也未必就知晓实情,极有可能只是同僚之间一环环地请托过来。
这其间也大可不必明说事涉后宫——因国子博士所教的学生都是国公子孙,明面上的经过便可能是有人想为儿孙的前程铺路,若是这样,那别说容承渊,就是皇帝亲自着手深挖,恐怕也难把实情挖出来。
卫湘心里猜疑不尽,再深想一层,又也怀疑是自己多心。
……因为这一套功夫大费周章,用在她一个小嫔妃的身上,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况且她如今新晋得宠,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这样的搅局就将她抛在脑后,那这样的大动干戈岂不好笑?
这般一想,她原本笃信的隐情变得不确定起来。又因知晓此事得不到答案,只得按下不提。
她自顾传了膳,午膳后小睡半晌,又应付了一阵前来道贺的。她这般晋封极为耀眼,宫中各处都有人来,嫔妃们虽与她都还不熟,各宫也都遣了得力的宫人送上贺礼.
傍晚时分,楚元煜很守约地在晚膳之前就到了瑶池苑。这回时间倒巧,卫湘正亲自送敏宸妃身边的掌事女官到月门处,就遥望见圣驾正浩浩荡荡地穿过前一进宫门。
此时距离尚远,她若要装作没看见转身回到瑶池苑中,倒也说得过去。但她稍作思量,便举步迎过去,满面笑意直浸眼底。
御辇之上,皇帝以手支颐,正自闭目养神,一旁的容承渊便先注意到卫湘。他侧首扫了眼皇帝,一边快步迎过去,一边垂眸拱手,含笑道:“御媛娘子安,娘子慢些,莫摔到了。”
楚元煜眼帘一颤,忙睁开眼,便见美人正急急迎来,虽努力稳着仪态,还是回因心急偶有几步小跑。
她撞入他的视线,边让他觉得这昏暗的天色都明亮了些,他不自禁地一哂,启唇:“停。”
轿夫们连忙驻足、落轿,但不及落稳,卫湘已至御辇一侧,低眉敛目的深福:“臣妾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快起来。”楚元煜一时等不及御辇落稳便起了身,迈过一侧的黑漆木杠时险些一绊,所幸稳住了,便伸手扶她。
卫湘却未即刻起身,笑意已涌上唇角,却仍维持着礼数,朗声而道:“臣妾才得封几日,今又得晋封,实在愧不敢当。承蒙圣恩感激不尽,谢陛下恩典!”
语毕她恭肃下拜,在安静中清晰感觉到他顿住了原要扶她的动作。
她很明白,这样的举动在一派柔情蜜意里很煞风景。
男人总是“贱得很”,他们似乎都喜欢女人贤惠,却又并不真喜欢贤惠的女人。或许,他们真正爱看的是荡.妇为他们归于贤惠,贤惠者为他们忘乎所以。
楚元煜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嫔妃在他面前规矩太多,只觉那样徒增生分,相处也累,宫中一些恪守礼数的嫔妃他便宁可避之不见。
但他自不想对卫湘也避之不见,便因她的举动生出不知当如何自处的烦躁。
然这烦躁注定只能存在一瞬,楚元煜正深吸凉气调整心绪,胸口忽而被人一撞,他忙定睛低头,原本正恭肃下拜的美人已经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腰际,如同小猫一般用侧颊蹭着他的胸口。
前后反差太大,让他一时怔忪难以回神,而她咯咯笑道:“午间想去与陛下一同用膳却未能得见,臣妾想了一下午,陛下终于来啦!”
娇柔而充满喜悦的声音,令楚元煜心头一软,思绪也随之回笼。
他这才意识到美人在怀,忙抬手拢住她,适才的烦闷化成一声笑叹,隐隐含着一点不可说的愧疚,再开口时声音小心得像是怕碰坏了她:“外面冷,我们快进去。”
“嗯!”卫湘甜甜应声,仰起头看他,美眸灿若星辰,满目都是对他的爱意。
——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孩子,一边恪守宫规礼数,不失贤惠;一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因而出于思念不管不顾地投进他的怀里,将恪守的礼数抛之脑后,这便刚刚好是最能打动男人的模样。
她于是任由他半揽着她往院中走,身子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中,笑吟吟道:“陛下晌午都还在召见朝臣,想是没能得歇,一会儿便早些歇息,可好?”
楚元煜想起晌午时国子博士觐见的事,彼时他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后来听宫人说她在外磕过了头,他也不曾多想,此时听她亲口提起,活泼带笑的口吻中隐隐透着一点儿几不可寻的期盼与酸涩,他忽而觉得心疼,继而愧意更甚,揽着她的胳膊便紧了紧:“好。既来了你的瑶池苑,朕就听你的。”
卫湘垂下眼帘,端是小鸟依人之态,心里则是暗暗松气。
第26章 习词 楚元煜笑问:“你喜欢这词?” ……
她前后提及两回“午间”“晌午”, 他未有任何意外,至少说明殿外侍候的宫人们不曾欺上瞒下,确是已将她前去叩首的事禀奏过了。
否则的话……
她不动声色地侧首, 视线越过楚元煜肩头,瞟向随在他侧后不远的容承渊,却不料正与他视线相触。
她莫名心虚, 下意识地低眼一避,转念又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可慌。
她这一回或许确是多心, 实则却是在为容承渊这“盟友”打算。御前众人归根结底是他的人,倘若吃里扒外, 对她其实无关痛痒, 对他这掌印后患无穷。
她因而坦然地又望过去, 便见容承渊的视线也未躲闪, 察觉到她的目光再度投来, 垂眸颔了下首, 好似道谢。
几步之间, 卫湘随楚元煜迈过院门。容承渊在来路上就已吩咐宫人传膳, 此时御前几人恰将晚膳布好,楚元煜和卫湘进卧房后各自净了手, 便安坐用膳。
晚膳后, 楚元煜果真按卫湘所言, 没再忙于政务。
他先去沐浴更衣, 而后便命容承渊取来近日没读完的闲书。卫湘同样去沐浴更衣了,回来时便见他身着一袭玄色寝衣, 姿态随意地坐在茶榻上,右手执着书卷颔首阅读,样子甚是清隽。
卫湘抿笑低头, 暗暗盘算了一下个中分寸,檀口轻启,语气娇俏造作:“哎呀,哪家的郎君如此俊朗?看得奴家好生心动!”
楚元煜对这话毫无防备,一时竟面色憋红,咳了一声,抬头看她,故作正经道:“这是哪家仙子降世,竟还看得上我等凡人的容颜,让人无地自容。”
话没说完,两个人便都发笑,卫湘坐到茶榻边,靠进他怀里,他就势将她揽住,垂首在她额角一吻。
卫湘噙着笑,视线投在他手中的书上。
他读的似是个话本,手头这一页正写到一家人同用点心。这让她想起一事,便霸道地伸手按住那书,不让他读了,自己也坐正身子,很有些严肃地道:“臣妾今日遇到个难题,陛下帮臣妾想想可好?”
楚元煜自不介意,随手将书丢在榻桌上,笑道:“说来听听。”仔细一想,又言,“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陛下这是什么话。”卫湘嗔怪地看他一眼,继而便说,“原是臣妾今日赴了个雅集,凝姬娘子的‘品点小聚’。末了是孟宝林出题,下回我们都要按这题目备点心才成。那题目好听,可说要备点心,臣妾却毫无思路。”
楚元煜笑笑:“是什么题?”
卫湘道:“‘看美人头上’,就这么五个字。”说着便露出忧色,愁苦一叹,“臣妾想着美人簪花,若制些花朵形状的糕点,或也算得切题,却又怕牵强。毕竟那花开得再好,也不非得就簪到美人头上去。”
“哈哈哈哈哈——”楚元煜忽而笑了,笑音爽朗,笑得卫湘发懵。
“陛下笑什么?”她怔怔望着他,他自顾又笑一阵,几乎笑出泪来,才勉强敛住三分,复又拿起那本书,敲在她额上:“亏你能想到花不非得簪在美人头上,歪打正着,倒免于露怯。”
卫湘委实懵了,望着他怔怔道:“这话怎么说?”
楚元煜笑睇容承渊一眼:“取笔墨来。”
容承渊欠了欠身,大步而出,很快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方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
他娴熟地将文房四宝在榻桌上一一摆开,便又退到一旁。楚元煜提笔蘸墨,卫湘犹自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他一字字写下:“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馀寒。”
“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
“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卫湘自出生就在幽暗逼仄的永巷里,因此只在宫中掖庭局与习艺馆里略识过几个字,并不通诗书。看到这几句,她只能隐约识出这该是一首词,但作者何人就全然不知了,词中含义也只能读个大概。
她不由心绪渐沉,一时如临大敌,好在面上遮掩得极好,维持着盈盈笑意只看他写。
过不多时,楚元煜将后半阙也写罢,这才搁下笔,温言讲道:“这是辛弃疾所写的《汉宫春》,孟宝林以‘看美人头上’为题,想是出自这里。”
“原是这样……”卫湘边缓缓点头,边细品这词,见上半阙的末一句提到“黄柑荐酒”,又提到“青韭堆盘”,仰起头请教道:“那臣妾以青韭备一道膳,该是切题了?”
“自是可以。”楚元煜点头赞许,想了想,又说,“或者备一道‘五辛盘’,更为合宜。”
卫湘又显困惑:“五辛盘?”
楚元煜见她不解,倒也不恼,笑着解释:“便是‘馈春盘’,以葱、姜、蒜、韭与芥同制①,于立春或元日相互馈赠,迎春纳福。”
卫湘低了低眼:“臣妾倒不曾听说过。”
楚元煜道:“是民间的礼数,宫中并不这样过。小湘自幼就在宫里,自是不曾听说。”
他一如既往地包容她的事事不懂,卫湘心绪莫名,无声地沉了口气,侧颊蹭着他的胳膊,抬手拈住榻桌上的那页纸:“臣妾要将这词裱起来。”
楚元煜笑问:“你喜欢这词?”
卫湘声音放轻:“这是臣妾第一回 得着陛下的墨宝,也是第一回有人给臣妾讲解诗文。字与心思都难得,臣妾都要好好珍藏着。”
言至末处,她眼尾泛红,虽半句未提过往,过往的辛酸却可见一般。
楚元煜看着她,胸中发闷,几度想探问她的过去,终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和其他嫔妃都不一样,哪怕是和其他宫女出身的嫔妃相比也有所不同。她出身太低,心思又太细腻,他怕多问一句就会触痛她。更不想她痛了又不敢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面对着她,他的心变得格外软。
他轻声一喟:“你若想学,日后朕慢慢教你。”
卫湘猛地抬起头。
她方才那番言辞虽是有心博他怜爱,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登时红了眼眶,怔怔一息,忽而猛力摇头,生硬地拒绝:“不要!”
楚元煜一愣:“为何?”
卫湘的眼眶更红了一重,眼中已泛出星星点点的泪光:“臣妾粗笨,会惹陛下生气的。”
“不会的。”楚元煜看着她的泪光,简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了,只得竭尽所能地表达诚恳,“宫中不通文墨者大有人在,但大多并不在意。你能想学已很好了,朕知晓你有心,必定用心教你。”
卫湘抬抬眼帘,泪珠就沾染到羽睫上:“真的?”
他倏尔一笑:“若说笨,朕刚开蒙那会儿才是既笨又淘,母后与谆母妃不知为此发了多少次火。小湘生性温柔,和朕比起来必定是个乖学生,不教人生气。”
卫湘垂眸,暗暗戏谑:真会哄人。
她提的原本是“笨”,他却话题一转,就巧妙地将笨不笨的事带到了乖与淘上,避重就轻地哄她开心。
就此而言,她自可以使小性追究他如此避重就轻是否已然在嫌她笨,可若真那样又难以把握,难说在他眼中会是意趣,还是会觉得她胡搅蛮缠。
她于是打消了使小性的打算,也并不谢恩,只将双臂环到他颈间,略用了两分力,就像是怕失去他,哽咽的语气更是不安与感动并生:“从未有人待臣妾这样好……”
“好了。”他唏嘘地轻抚她的后背,不愿让她沉溺在哀伤里,就提笔又写下一阙词,讲与她听。
甜丝丝的氛围在房内蔓延,容承渊眼观鼻、鼻观心地又候了一刻,便从房里退了出来,嘱咐前来轮值的徒弟几句,径自离开瑶池苑。
张为礼已先一步出宫去了容承渊的宅邸,临走前吩咐徒弟小何子为容承渊备好马车,顺便嘱咐了小何子一句:“你爷爷今日心情不好,你小心伺候。”
小何子听到这句话,马上动了脑筋!
他虽才十岁,但身边尽是有本事的大太监,有样学样,现下脑子已活得很。因此他先办好了师父交给他的“明面上的差事”,也就是为容承渊备马车,然后就找傅成去了。
师父跟他说了,让他随掌印去宅邸时喊上傅成。
小何子便跟傅成道:“我得先去掌印的宅邸听吩咐去,你一会儿侍奉掌印回去,仔细着点!”
这话说完,小何子没等傅成反应就脚底抹油地溜了。
傅成虽比小何子年长两岁,却远没这么多心眼,心里虽然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只能照办。
因此容承渊走出宫门后,首先再夜色中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接着便看到马车边噤若寒蝉的傅成。
容承渊眉心一跳,举步走过去。傅成见他走近,垂眸跪地:“掌印。”
他说罢便叩伏在地,手肘撑着地面,令后背尽量平整,以便容承渊踏着他的背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