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什么不对,他素日就是这样伺候他师父刘怀恩的,宫里无数像他一样的小太监也就是这样伺候师父的。
第27章 求师 容承渊轻笑:“哪敌娘子这句话见……
不过话虽如此, 傅成的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师父已然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太监,而容承渊正值壮年, 人高马大,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只是,即便受不住也最好硬撑过去。就在前不久, 他因值夜疲倦,伺候师父上车时就没跪稳, 险些令师父跌了。师父站稳脚步,拎起他的衣领就左右开弓地赏了一顿嘴巴, 直打得满嘴是血。
可他师父只是个并无太多实权的太监, 若换做容承渊……
傅成不敢细想, 只紧紧咬住牙关, 令自己撑住。
容承渊见他这样横在车边, 哪有不懂的?视线淡漠地从他身上瞟过去, 脚步随之经过, 信手一撑车辕, 就身轻如燕地上了车。
傅成犹伏在地上等着那一脚,却听车中传下来一声:“上车。”
他迟疑了一下才敢抬头, 眼见面前、身侧都没有容承渊的影子, 才敢相信他已在车上了。
傅成便再不敢耽搁, 手脚并用地上车, 生怕容承渊嫌他慢,让他在车后跟着跑。
师父就常这么干, 每每都能跑掉他半条命。
他于是很快钻进车中,眼皮都没敢抬一下就又跪下去。容承渊手肘支着右侧的矮柜,修长苍白的手指扶着额, 睃着他问:“就你一个?张为礼让你随我回去的?”
他一问话,傅成头皮就麻了,忙道:“是……就奴一个,是张公公的徒弟小何子让奴侍奉掌印。”
“哦——”容承渊饶有兴味地拖长尾音,又问,“那他人呢?”
傅成如鲠在喉:“他……他说要先去张公公跟前听吩咐。”
容承渊笑了声,没再说什么,闭目不言.
容宅,这会儿不当值的御前宦官们都到了。
他们在堂屋前的宽敞院子里恭肃而立,从夜色下望去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唯张为礼特殊一点,因在容承渊跟前得脸,他得以在廊下自在地踱步等候。
过不多时,小何子来了,进院后就安静地站到第一排的最右侧,这一排都是在容承渊跟前说得上话都人。
张为礼又等了等,却没见到容承渊,不由皱眉,将小何子叫到跟前,问他:“掌印呢?”
小何子一脸的人畜无害:“我怕师父有吩咐,便先过来了,掌印那边有小成伺候。”
“嘶——”张为礼因他这句话直呲牙吸气,抬手在他额上弹了记爆栗,凶神恶煞地骂道,“小兔崽子敢跟你爷爷使心眼儿!滚后头站着去!”
小何子讶然,满面迷茫,却不敢多问,只得退去最后一排,隐在众人之间。
又过约莫一刻,容承渊到了,他步入院中,那满院黑压压的宦官霎时整齐地向中间转身,边让出一条路边躬身施礼。
容承渊脚步未停,也不做声,带着傅成穿过队列,径直步入堂屋。
傅成全然不知此行何事,只得摸索着来。进屋后他见容承渊坐到八仙桌边,想着天冷,就回身阖上了房门,又去沏茶。
茶还没沏好,外面惊起喊叫:“掌印?掌印!掌印饶命!”
傅成手上一颤,左手拎着的铜壶里的热水淋出来,浇着右手,又令他一缩。他忙放下铜壶,迅速扫了眼容承渊,又望向外面。
虽说隔着窗纸,天色又黑,他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他该是不会听错——是他师父刘怀恩。
“掌……掌印……”傅成再度望向容承渊,张口结舌,呼吸不畅。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容承渊才抬眼一看他,他就下意识地跪下去,脑海一片空白。
屋外,张为礼见刘怀恩喊叫不止,阔步走过去,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刘怀恩被打得耳边嗡鸣,不敢再喊,在两眼昏花中恐惧地望着张为礼。
张为礼如容承渊一样,都是生得斯文清俊的人。此时明明满面阴狠,眼底却仍透着笑,落在刘怀恩眼里宛如一条静静欣赏猎物的蛇。两侧静默而立的同僚们仿佛也都成了蛇,在夜色下阴恻恻地瞧着他。
张为礼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动作毫不客气,脸上的笑意分毫未改:“掌印早便说过,师父带徒弟,该罚就罚,但只许用七种刑——你这老东西记不记得是哪七种?”
刘怀恩头皮吃痛,却不敢挣,呲牙咧嘴地道:“罚……罚俸、罚饿、罚跪、顶盆、掌掴、手板、杖责。”
张为礼“呵”地笑了声:“记得倒清!那我问你,你又是怎么待你徒弟的?”
刘怀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张为礼冷哼一声:“我再问你,你待小成百般刻薄,又是什么缘故?”
这句问话,令刘怀恩瞳孔骤缩,惧意霎然放大百倍!
张为礼松开他的发髻,冷笑出喉:“若非你画蛇添足,非将避讳之事牢记于心,掌印倒还不知你对他如此恨意深沉!老混账,真当没有掌印,便能轮得到你混去陛下跟前?”
他这话一语点破刘怀恩所想,刘怀恩却已顾不上这些,更顾不得张为礼语中的嘲讽,连连磕头:“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一时糊涂!”
张为礼一脚踹向他的胸口:“这话你与阎王说去吧!”语毕左右一睇,即有两名体格见状的徒弟上前,一左一右将刘怀恩按住。刘怀恩自知已没有活路,心下生恨,视线透过窗纸,紧盯向稳坐在八仙桌边的那个朦胧身影:“容承渊……容承渊你不得好死!”
“爷爷我侍奉先帝的时候,你还吃奶呢!如今倒轮到你来爷爷头上拿大!”
他畅快叫骂,两侧的一众宦官眼中却只有讥嘲或厌弃。
如刘怀恩这样的人在宫里并不少见。
这种人早年间多半办事也算得力,因而也得了些好运道,或混到得脸的主子跟前、甚至御前,或混成某一处的掌事。然后要再往上便不易了,若非处处周到的人精,仕途多半就此止步。但彼时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身边大多的同僚都是同辈,因而一时不得晋升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日子尚能平静地过。
……直至皇位之上的九五之尊换了人,新帝自会有一班自己用着趁手的人马占据要职。
因这些人大多年轻,许多从前的“老人”自此便如同失忆一般,全然忘了自己本已久不晋升,只觉是这些年轻的抢了他们的好前程,心下恨意油生。
刘怀恩又是其中最卑劣的那一种,他自知斗不过容承渊,便将火气撒在底下的小宦官头上。只因傅成与容承渊占了一个字的同音,就日日打骂不休,身上见不到一块好皮肉。
刘怀恩的叫骂注定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便有一人从侧旁的厢房走出来。他走得虽快,脚步却稳,手执一铜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热气里隐有药香。
押着刘怀恩的两名宦官见他来了,当即掰开刘怀恩的嘴,刘怀恩还在呜呜啊啊地继续骂着,药汤就灌进来。因药汁还烫,刘怀恩瞬间被烫了满嘴的泡,但那已不重要了,接着药汁滑过喉咙,刺痛瞬间如树藤般在喉咙里扎下根系,刘怀恩连声咳嗽,一声比一声轻。
很快,四下里安静了,片刻前还在叫骂不止的刘怀恩此时无论如何用力都再喊不出一丁点声,唯有血沫子从嘴巴里呛出来。
张为礼不再看他一眼:“按规矩办吧。”
刘怀恩便大张着嘴巴、喘着粗气,被两名宦官押走了。
按照容承渊定下的规矩,当师父的对徒弟乱用私刑,便按十倍惩。傅成手腕上那一圈青紫一看就是在房梁上吊了一日,折到刘怀恩身上便是十日。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被吊上十日,可想而知是留不下命的。
一道房门之内,傅成跪在门口,双眼紧盯着门板。
他透过门缝眼看着师父被灌哑药、被拖走,虽有畅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忽觉身后有人,他猛然回身,只抬了下眼帘就慌忙叩拜:“掌印……”
容承渊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扶了下他的肩头,令他直起身,和颜悦色道:“明日送你指个好去处,你好好办差,日后自有好前程。但你若敢有二心——”他抬眸,睇了眼门外,一缕探不到眼底的笑看得傅成发抖,“我就送你去给刘怀恩陪葬。”
傅成到底是吓哭了,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还是硬撑着道:“谢掌印!”
容承渊“嗯”了身,便不再理会他,起身自顾出了门。外头的一众宦官见他出来,都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张为礼也转过身,朝他一揖。
容承渊扯着哈欠,只想快些回卧房去睡觉,经过张为礼身前时又想起个事,驻足淡淡看他:“给你那个好徒弟紧紧弦,免得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为礼脸色难看:“诺……”垂眸恭送容承渊走远,他一脸懊恼地吸了口气,转而怒喊,“小何子,滚过来!”
小何子打了个激灵,刚连滚带爬地赶到他身前,就被他提住了耳朵:“使心思使到你师爷跟前?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从听说小何子让傅成独自伺候容承渊回府的那一刻,张为礼就知道这事过不去了。让小何子滚到后头站着只是一种侥幸,希望容承渊能忽略小何子的存在,但果然是异想天开。
于是这晚,小何子抹着眼泪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又几日后,断了气的刘怀恩被人用草席一卷,连夜丢进了河里。
尸身又在次日清晨被金吾卫出来,发现身上有御前的腰牌,就禀到了容承渊处。
容承渊只说他应是喝多了酒不慎失足落水,给金吾卫添了麻烦,改日要请他们都尉喝酒,金吾卫自是不必在宦官的事上多嘴,此时便就此按下不提。
这都是后话.
临照宫瑶池苑中,卫湘晨起时只觉皇帝比昨日又更温柔了。她依偎在他的臂弯里,他轻吻她的侧颊,温声笑言:“晌午去紫宸殿,朕教你读书。”
卫湘的美眸仍自闭着,但笑起来:“诺。”
又过半刻,皇帝便起了身,瑶池苑中又是一番忙碌,直至送走圣驾才消停下来。
琼芳在圣驾离开后先出了屋,吩咐芫儿前去叫膳。待她再折回屋中,便告诉卫湘,今日是褚美人的生辰。因先前在“品点小聚”上已有交集,总要备些礼才像样,她已安排好了,只待卫湘过目。
卫湘于是一一看过,觉得并无不妥,便命积霖送去,又问琼芳:“容掌印呢?今晨似是没瞧见他。”
琼芳回道:“掌印昨夜不当值,该是出宫回宅邸歇息去了,娘子可是寻他有事?”
卫湘点点头:“请他得空时来瑶池苑一趟吧。”
琼芳一想:“这会儿掌印该是已回宫来了,恰好陛下上朝,他若尚未轮值便正闲着,奴婢这就去瞧瞧。”
语毕她福身退了出去,出了临照宫,径自到前头去寻容承渊。才到宦官们所住的那片庑房,琼芳就觉出今日的气氛仿佛分外沉肃一些,虽不知出了何事,还是多了几分小心,步入容承渊所住的院子时见张为礼也在,便先再三询问了是否方便这会儿求见,张为礼只说无妨,她才又往里去。
相较于御前众人因刘怀恩之事而噤若寒蝉,容承渊今日的心情其实不错。因此,听琼芳说卫御媛要见他,他便一派轻松地出了门,随琼芳往临照宫去了。
恰这个时候,几名新拨来的宫人也到了临照宫。自淑女到御媛位晋一品,按例要添两名宫女、一名宦官,都是在房内听差的。
两名宫女由尚宫女官徐氏亲自带来,在宫中六尚局里,尚宫局较另外五局略高半等,因此尚宫女官算是身份最为贵重的几位女官之一,卫湘便客气地请她坐了,又让人奉了御赐的好茶。见那两名宫女一看就守礼又干练,卫湘便知是费了心力挑选的,颔首笑道:“倒有劳女官费心为我挑人,多谢。”
徐尚宫无意居功,笑道:“不敢当御媛娘子的谢。此事是容掌印亲口交代下来的,我只是选了个大概,拢共挑了六名。最后是容掌印亲自过目,选定了这二人。”
卫湘微觉讶然,还是好好谢过了徐尚宫,令积霖封了赏银给她,又当着她的面给两名宫女赐了新名儿,一曰轻丝、一唤廉纤。
这厢刚送走徐尚宫,傅成到了,他进了院左右一瞧,便走向正在院中洒扫的小永子,说自己是新调来的,劳他通禀。
小永子听得一脸困惑:“你是自己过来的?”
新调来的宫人,合该有上头的女官、宦官带着送来才是,宫女由尚宫局,宦官是内官监管。
傅成正要作答,将徐尚宫送到院门口的积霖折回来,瞧见傅成,一眼就识出来,笑迎过去:“我说怎的小厨房都那边都安排妥了,内官监的人倒还不来,原是要来个熟人。我记得你的,是叫……”她说到这儿顿声一想,却没想起来,不免尴尬,“叫什么来着?”
傅成拱手:“小的傅成,姐姐怎么唤我都行。”
积霖一哂,只说:“走吧,先随我跟娘子问安去。”
积霖便带傅成往屋里去,也就是刚进门,容承渊就到了。
正要上前向卫湘磕头问安的傅成束手退到一旁,轻丝与廉纤乍见这声名显赫的掌印更有些紧张,琼芳递了个眼色,将她们屏退。
容承渊对这一切小动作并无反应,行至茶榻前,向卫湘一揖:“御媛娘子安。”
卫湘低眉:“掌印快请坐。”话音未落,积霖已灵巧地在容承渊侧旁两步的位置放好绣墩,容承渊坐定,一盏香茶又即刻送了来。
卫湘肃容道:“我有桩要事,要劳掌印帮忙。”
容承渊垂眸,悠然饮了口茶:“说来听听。”
卫湘说:“想请掌印为我寻个可靠的老师。”
容承渊这才抬眼,不明就里:“老师?”
“是。”卫湘点一点头,“掌印知晓我自幼便在宫里,因而只略学过几个字,前后加起来不过半年。而陛下通晓诗文,每每说起,我什么也听不懂。”
容承渊凝神:“娘子指的是昨晚《汉宫春》的事?依咱家看,娘子大可放宽心,陛下说后宫多有不通文墨者,这是真的,他并不大介意;娘子较之她们又容颜出众,更不比为此不安。况且——”他笑笑,“陛下既愿意亲自教授,娘子安心做他的学生便是,何苦再另寻旁人?倒失了意趣。”
卫湘淡淡摇头:“掌印所言,我实在不能苟同。”
容承渊眉宇微挑,倒说不上不快,只静待其言。
卫湘在他的注视里又生出那种对权宦的惧意,但还是稳住了心神,不疾不徐地道:“我知晓自己容颜如何,也知晓陛下并不介意。可一则容颜易逝,不得长久,二则,陛下之所以不介意,追其根源,实是因为……”她顿声,眼底的光黯下去,“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容承渊神情一颤,但又很快平复,似是只觉卫湘思虑太重,他无奈摇头:“娘子也太多心,容易伤情。”
卫湘略一笑:“谈不上伤情。我自知陛下怜香惜玉,在他眼里,我便宛如娇花一朵,或还是时下开得最为耀眼的那朵,因而他自会尽心呵护。这份呵护说来并非虚情假意,也正因这呵护之心,他对我万般包容,不嫌我不通文墨。若我运道够好,也未见得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容承渊颔首:“正是。”
卫湘话锋一转:“可这呵护与包容终究不是对‘人’的。花养得再好也终究是个物件,人对物件再如何喜爱呵护,实则也终究是物件在取悦人,无人会去在意一个物件想什么。”她边说边看向容承渊。他这个人,平时常衔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他又生得俊美,那缕笑便成了一张完美面具。
但现在那笑随着她的话全然消逝了,他的视线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湘沉了口气:“只是这样,我不能安心。掌印若想知晓圣心如何,也不能让我止步于此。”——没有人会与物件交心,物件只是用来闲时把玩的。
因此她得想法子让他拿她当个“人”看。与他能谈到一起去,便是第一步了。
又因知皇帝待她若养花,她更不能只靠着他去学诗书。
经昨晚一事,她看得出他对教她念书颇有兴致,容承渊该是也瞧出这点,才会说是“意趣”。
可读书做学问,便是天资聪颖之人也难一帆风顺,皇帝素日又有朝务烦心,若再见到她屡教不会,不免烦上加烦。
——一个取悦人的物件惹人生烦,总不会是件好事。
所以,唯有她拿稳分寸让他舒心,这意趣才会真是意趣。
她可以是白纸一张,却得一点就透,方能让他乐在其中。
卫湘将个中道理尽说与容承渊,言辞恳切,可谓推心置腹。容承渊听罢却未予置评,悠长地吁一口气,只沉吟道:“宫中设掖庭局与习艺馆,专门教授宫人读书识字。我可从两处各选一名女官,调到临照宫来。”
卫湘见他允了,心头骤然一松,笑意也明媚起来:“多谢掌印!”
容承渊的视线在她的笑靥上停滞了一瞬:“娘子不必客气。”语毕他自袖中取出一物,起身放到她手边的榻桌上。
卫湘见那是一方长宽高皆约莫两寸的玉色提花锦盒,不明就里:“这是何物?”
容承渊顺手将茶盏也搁下,垂眸肃穆一揖:“娘子才有晋封之喜,我空手而来像什么样子?这是贺礼。”
卫湘美眸圆睁:“掌印何须这般见外?!”
容承渊轻笑:“哪敌娘子这句话见外?”
卫湘被他这话说得哑口无言,又觉此语听来不快,心中惴惴不安。容承渊不再多言一字,道了声“告退”就遇离开,卫湘心下生急,想喊住他解释一二,张口的一刹却睃到他嘴角勾起的一弧笑,并非素日所见的那种面具一般的笑,较之多了许多促狭,看起来心情倒好。
卫湘看得一愣,继而思绪明朗,方知他适才一言并无不快,便安然闭了口,随他去了。
容承渊退出内室,原就要走,偶然扫见傅成,忽地心念一动,脚下并不停,只唤了声“小成”,傅成便连忙跟上,静候吩咐。
然容承渊直至走出瑶池苑都未曾说话,傅成越走越懵,眼看临照宫的宫门都离得不远了,终是大着胆子开口:“奴还没给御媛娘子磕头……不知掌印要带奴去何处?”
容承渊仍只顾前行,口吻悠然道:“随我去办个差事,只当是我教你。”
第28章 诛心 卫湘抬眸看向褚美人,褚美人满面……
傅成一愕, 心下惊喜,却不敢多言,便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跟着容承渊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他回到瑶池苑,带回两名女官,说是容承渊亲自从掖庭局与习艺馆挑的, 三人一同向卫湘问了安。
因妃嫔们身边当差的宫人都有员额限制,尚宫局早些时候又已将为卫湘添的宫女送了过来, 这二人若留在卫湘身边,便使瑶池苑里侍奉的宫人超了员额, 容承渊不得不另做些安排, 只将她们算作临照宫的女官, 明面上是在临照宫掌事的手下办差, 这样便不违例。
是以二人的一应身份典籍也不应收在瑶池苑。等她们磕完头, 积霖就带她们往临照宫掌事那边去记档, 另还要安排住处, 也不能在瑶池苑里。
这般又过去半晌, 临近晌午时积霖忙完这些才回卫湘房里,脸上带着讶色:“那两位女官, 竟是掖庭局与习艺馆的女博士呢!”
卫湘听得一惊:“什么?”她本歪坐在茶榻上想事, 此时一下子腰背都挺直了。
她托容承渊找人教她, 只想随意寻两位教习女官便好, 可没想请什么女博士来。之所以没着意叮嘱,是因她觉得容承渊本也不会那样大材小用。
因此积霖这么一说, 便让她有些慌了,连忙追问:“女博士?不是教习女官?你没弄错?”
积霖笑言:“奴婢亲眼看着掌事记的档,哪里会错?那位叫纪春浓的, 原是掖庭局宫教博士,沈月桂则是习艺馆的内教博士。此番来临照宫,是卸了博士的职来的。”
“这如何使得!”卫湘急道,“两处的女博士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位,身份贵重,怎可调来我这里?你快去,再请容掌印来一趟,看看这事还可挽回不能……我还需好好向她二人赔个不是才好!”
她边说边心生懊恼,怨自己想得不够周全,惹出这样的麻烦;也怨容承渊将此事做得太过嚣张,也不怕平白招恨!
积霖见她不快,闭口不敢再言,求助地去看琼芳的神色,琼芳却笑道:“娘子莫急,依奴婢看,两位女博士必是自愿来的。娘子若不放心,叫来问问也成,倒不必急着去请掌印。”
卫湘满面惑色:“怎么?你觉得有人会舍了女博士的好差事不做,来我这里?这可是天差地别了!”
卫湘此话不虚,因掖庭局与习艺馆的女博士虽也算作“女官”,却与旁的女官大有不同。旁的女官做得再好也是伺候人的,终究越不过奴婢的身份;女博士们大多本就出身不差,更学富五车,因此她们虽也在宫里当差,但只管做学问、教导宫人,若有嫔妃,乃至太后、太妃们读书有不明之处要问她们,也都是客客气气,不能失了尊师重道的礼数。
这样的身份在卫湘这样由下等宫女爬上来的人眼里,与天神也没多少分别。现在说这等“天神”要自愿离了那仙界,堕入她这凡间小庙,她既觉得离奇,更觉自己伺候不起。
琼芳叹了声:“娘子若要问奴婢她二人是怎么想的,奴婢也猜不准,奴婢只清楚掌印素不是独断专行之人,倘使她二人不乐意,掌印断不会硬让她们来,否则她们心存怨气,岂不是在娘子身边埋了祸端,那于掌印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奴婢瞧出来了,娘子一心只觉得掖庭局与习艺馆是好地方。”
卫湘皱着眉说:“可不是好地方么?”
她想,若她能有本事在这两处当个女博士,那什么御前、后宫,她可都不惜的看上一眼了。
琼芳却失笑,摇着头说:“娘子从前受过永巷的苦,因而觉得那是好地方;奴婢在御前时常战战兢兢,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当差,也觉女博士们要松快一些。可这都是咱们外人瞧着好的,她们一关上门有什么苦楚,咱们又哪里知道。”
卫湘听她这样说,觉得不无道理,又因琼芳说容承渊“素不是独断专行之人”,终是不再过问两人的去留,只让琼芳多封了一倍的赏钱给二人送去。
且说紫宸殿那边,容承渊自临照宫回去,见到张为礼就吩咐:“再替我为褚美人备一份生辰礼。”
张为礼直是一愣,跟在他身后进角房,眼睛都瞪直了:“那‘不知春’还不够么?里头的香露不提,瓶子可是整块的水晶,还是绝了矿的!”
张为礼心想:若连这都不满,褚美人的胃口可是越发大了!
容承渊只好道:“我没去见褚美人。那‘不知春’,我刚给卫御媛了。”
“?”张为礼哑然,愣了半晌才敢确信自己没听错,不由更加诧异,“师父,今儿个不是那卫御媛求您办事?怎的您倒送上礼了?!”
容承渊这会儿已行至角房的茶榻前,转身落座,挑眉睇了眼这困惑的徒弟,目露不耐:“你如今话是愈发多了,若不肯好好办差,就去换个人来。”
“……哪能呢!”张为礼赶忙陪笑,遂不敢再问,作了一揖,连忙溜了。
屋里候命的小宦官很快为容承渊奉了茶来,而后便安静地垂首退开。容承渊将茶盏执于面前,缓缓地深吸了几口,令自己在茶香里平复心绪。
可凭他如何平复,耳边还是反反复复地回荡那句: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有力又冷漠,冷漠得像是事不关己。
容承渊忽而意识到,她与莲嫔和褚美人是不同的,这等不同,并非只是皮囊更漂亮。
她更清醒、更坚韧,也待自己更狠。
……是了,在她借由弄伤自己闯进御前的时候,他都不曾觉得她狠,如今倒这样觉得了。
因为承认自己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物件儿,可是不易的。
当今天子待女眷温柔之至,性子浅薄之人在这重温柔之下根本就不会多想。性子细腻些的便是清楚这点,想哄好自己却也不难——一则圣宠是真的,万般好处皆是真的,二则那人既是九五之尊,旁人低他一头好似也是寻常,大可不必计较,不计较也就免了烦忧。
偏她要毫无逃避地说:他没拿我当个人看。
且她不仅清楚这点,还想改变这点。她想学诗书,想走到这九五之尊的心里头去。
在他看来,这是一份野心。
容承渊因而生出一种鲜见的意趣,一时恍惚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位势均力敌者,转念又惊觉她当是“友”,势均力敌一词无从谈起,不由失笑摇头。转念,他又好奇这样野心蓬勃的美人将来会是如何,便心生玩味。
所以他为她寻了那两位女博士。
较之寻常教习,女博士们不仅熟读诗书,更通晓史政,那位习艺馆出来的沈月桂还是将门出身,因此颇懂些兵法,骑射亦知些皮毛。
她既好学,这样的能人,该更合她的心意才是.
瑶池苑中,卫湘赏过纪、沈二人,才顾上看容承渊送她的那件晋封贺礼。锦盒打开,一瓶香露映入眼帘,瓶身乃是白水晶制,精雕细琢地刻出数个棱面,在光线映照下熠熠生辉。卫湘将瓶子拿起来,见其下附有一枚纸笺,上书香名,为“不知春”。
再往下看,锦盒侧旁还装着一枚锦囊,锦囊打开,里头竟是几个铜制配件,卫湘瞧不明白,琼芳、积霖等人亦不明白,只得拿去尚工局寻工匠问了,才知这瓶子设计得颇有巧思,待得香露用完就可将瓶盖去了,换上这几样铜件,再置上灯芯,便是个漂亮的小灯。
“可真是好东西,奴婢在御前多年,竟不曾见过。”琼芳看得满眼惊奇。
卫湘不由将它捧在手里把玩了会儿,暗自想象将它制成小灯的样子,又直接用了那香露,觉得香气宜人,便笑道:“正可用着它去面圣了,想来陛下也会喜欢。”
因瑶池苑自这日便有了小厨房,卫湘想着晌午要去紫宸殿读书的事,戌时三刻就吩咐小成去传了膳。
饶是如此,紫宸殿里的人还是坐不住了。
现下年关渐近,按本朝的例,天子、百官都是入了腊月即要休沐,其间若无紧要政务便都不急一时,直至上元节后再说。因此现下虽还在冬月里,但许多政务也已开始收尾,一些清闲些的衙门早几日就已逐渐无事了,楚元煜也一日比一日得闲,今日早朝后批了六七本奏章就再无要务。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时,他原坐在那里想静一会儿神,不知不觉却又提了笔,在眼前平铺的熟宣上一笔笔地做起了画。
他平日总是很忙,偶有闲时也爱读书,亦或写字,鲜少作画,但他其实画工不差,笔触落于纸间,才初显一个轮廓,便可知是位美人。
容承渊悄无声息地上前奉茶,低眼间看到画作,便又往角房折了个来回,端来颜料数件。
楚元煜直至扫见这些颜料,才忽而惊觉自己正做什么,忙搁了笔,自顾一咳:“撤下去。”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神,一时既觉局促,又感丢人。
容承渊并不多言一字,递了个眼色,自有小宦官来将颜料撤走。
容承渊垂眸又言:“御媛娘子晌午要来请教诗文,不知陛下是否早些用膳?”
楚元煜正自将那幅没画完的画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闻言扫他一眼:“等卫氏来。”
容承渊含笑:“御媛娘子恭谨守礼,陛下只说让她晌午来习诗,她恐怕便不会来用膳。况且瑶池苑今日才新添了小厨房,御媛娘子不免也正新鲜。”
楚元煜听他这样说,想想也觉有理,便命传膳。果然也就是才用完膳,残羹都还不及撤下,外面便有宫人来禀说:“陛下,卫御媛求见。”
话音未落,皇帝眼中已浮过笑意:“请她进来。”
那宦官退出殿外去请卫湘,卫湘颔一颔首,随他入殿,才走几步便见皇帝已等在内殿门口,她忙止步,笑吟吟福身:“陛下。”
“快来。”楚元煜朝她伸手,“已等你好一会儿了。”
卫湘双颊微微一热,低着头走过去,与他牵住手,一并往寝殿去。步入寝殿时,她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投向殿门内的屏风。
……说起来,她虽早在御前时就已时常陪伴在他身侧,但这其实才是她第二次进紫宸殿的寝殿。在这之前,她大多时候是在他忙于政务时在一旁奉茶研墨,亦或是与他一同用膳,都只是在内殿里。得封之后,他接连几日临幸她,又都是去瑶池苑。
所以,她上次进这寝殿,算来还是那次选了“雪中春信”来添香的时候。
那回他拉着她的手走得急,途经这屏风,她察觉上面的图样并非屏风常见的花鸟、山水一类,一时想要留意,却无暇看清。出去时又是他亲自将她送到外头,她也不好扭头细观。
直到这会儿,她终是看清了,那屏风上的画着实复杂,竟是一幅江边盛景。江上有渔船、货船无数,船上有渔人打鱼。江边是各自忙碌的百姓,左下角依稀可见街市一角,街上摆摊叫卖者、挑担过市者、嬉戏打闹者都有,屏风为整块的金丝楠木所制,一应人物尽雕得活灵活现,卫湘便是再不懂这些,也知这必是稀世罕见的珍品。
她凝神细想一番,但姑且按下不提。二人入了寝殿,楚元煜待她坐到书案前,又自顾在旁添了张椅子落座,接着便拿起案头一本预先备下的书,卫湘见封面上写着:《重订千家诗》①。
楚元煜翻了几页,笑道:“年关近了,今日将一首与新年有关的诗给你。”
卫湘静观其神色,便知他是预先准备过的,不由抿笑。
而后她的视线落到那页诗文上,他也正读起来,清朗的声线一字字地读道:“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②”
接着便是一番说文解字,这诗不算深奥,他又会讲,三言两语说下来卫湘便已明了其意,连诗人彼时的经历、心境也都懂了。
但她想了想,还是蹙眉摇头:“臣妾不喜这诗,除夕合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便是心有愁苦,也不妨先欢度这一刻。大可不必让自己沉溺在苦痛里,倒还他人的兴。”
楚元煜坐于她的身侧,呼吸间皆是她身上的幽香。此时见她面显薄怒,心头不禁更软,笑道:“你这话也对,人生在世难以事事称意,总还是要会开解自己。同是仕途不顺、背井离乡,苏轼便乐观许多。”
说着便顺势讲起苏轼在新年题的一首诗,卫湘读来便很喜欢里面那句“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③”
楚元煜衔笑:“这句是好,除夕的和乐跃然纸上。”语毕,他往她身边凑了两寸,侧支着额头,思索道,“看来小湘喜欢热闹,让朕想想,过年如何带你热闹一番。”
正这样说着,又有嫔妃至殿外,身侧的宦官上前与紫宸殿外的宦官低语两句,外头的宦官便入内通禀,道:“陛下,褚美人前来谢恩。”
——是为着生辰的事。
褚美人如今虽已不得宠,皇帝还是一早就命人颁去了赏赐,贺她生辰。
此时因有卫湘在,楚元煜听闻她来谢恩,一时只觉坏了兴致。转念想到她是寿星,心里又软了三分,便说:“宣吧。”
卫湘闻言忙起了身,守礼地立于天子身侧。褚美人不多时便进了殿,她本也是个娇俏的美人,入殿后边解下那件镶兔毛的提花缎子斗篷边娇声笑道:“臣妾本有心在午膳前来谢恩,不料途中有事耽搁了,原还怕扰了陛下午睡,看来倒是没有,真是多亏卫妹妹在此。”
语毕已行至书案前,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礼罢,楚元煜命赐座,褚美人边落座边垂眸笑道:“途中耽搁的事原是为了卫妹妹,本想着要好好与妹妹讨个谢礼,这会儿妹妹倒已帮了我,谢礼也讨不成了!”
她言到即止,卫湘神色微凝,心觉古怪,虽有好奇却不欲去问。
但听楚元煜道:“是什么事?”
褚美人的笑容冷下去,执起锦帕,掩唇轻言:“皇后娘娘宽仁待下,近日又正命凝姬姐姐好生筹办腊八与小年,倒纵得那起子糊涂人轻狂起来,说话都不知分寸了,净扯些子虚乌有的谎话,污人清白。”
说着又朝卫湘一笑,带着宽慰道:“妹妹别动气,也是妹妹运道太好,这才招人嫉妒。况且我也已罚了她们,想来下回是不敢了。”
卫湘听她三句不离自己,又言及“清白”“嫉妒”等话,心中已隐觉不好,自是盼着这话题说不下去。可褚美人如此卖关子,换做谁做听者也没道理不问,卫湘扫了眼皇帝的神色,便只得自行追问:“都说年关里宜赏不宜罚,她们说了什么,让姐姐如此动气?臣妾素日与旁人走动不多,倒不知何故引得议论。”
褚美人轻笑一声:“是路过太液池时听到两个宫女胡扯罢了,一个只是感叹人各有命,另一个说‘有志者事竟成’。这本也没什么的,只是我再往后听,她竟说妹妹你是‘有勇有谋’,知晓去寻容掌印,凭着他这条路得幸。”褚美人说着双手相击,继而摊手,“宫里谁人不知妹妹是因在御前当差,与陛下日久生情?让她们这般一说,倒成了妹妹与容掌印步步为营,连陛下也被算计其中了,这我如何能忍!当即便命人去回了皇后娘娘,又从内官监传了刑杖,一人罚了四十板子,打发到浣衣局去了。”
她这般抑扬顿挫地说着,卫湘只屏息静观天子神情,眼见他眸中的笑意一分分冷凝,她的心弦便一分分绷紧。
褚美人顿了一顿,慨然笑叹:“但愿旁人见了她们的例,都能长些记性吧!但只怕糊涂人总是要糊涂到底的,我一路走来都在思量这事,想着在那些糊涂人眼里,这只怕永远也说不清——他们便是知晓妹妹与陛下是日久生情,也要说妹妹之所以能从慈寿宫调到御前,都是因为使计!偏那回妹妹因着受伤偶遇陛下,本也是巧得再不能巧,活像是谋划好的,这就更让他们言之凿凿了。偏生这种事还不好解释,倒容易越描越黑。”
她这般说着,一言一语端然都是在为卫湘考量,卫湘的心却一分分坠入冰窟里。
就如褚美人所言,这事“还不好解释,倒容易越描越黑”。
更别提若再深想一步,此事更还关乎圣誉。若让九五之尊觉得自己被她与一宦官玩弄于鼓掌,只怕便是灭顶之灾!
杀人诛心呀。
卫湘抬眸看向褚美人,褚美人满面笑容未改,也正看着她。
第29章 大戏 谁说皇帝这厢为了哄她安心让了步……
卫湘一时心乱如麻。
她得封的时日尚还不长, 与褚美人的交集不过是那次的“品点小聚”而已,但那回众人相谈甚欢,全然谈不上有什么龃龉, 她想不清褚美人的恨从何来,竟要置她于死地。
但此时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比起褚美人的心思, 眼前的君心紧要得多。
卫湘的神色黯淡下去,眉目之间泛起恹恹, 垂眸朝褚美人福了一福:“多谢褚姐姐为臣妾仗义执言,臣妾平素不大出门走动, 倒不知竟因一己之事惹了这样的风波, 还玷污了圣上清誉。”
褚美人亦低下眼帘, 一抹淡笑若有似无:“妹妹不必客气。此事正如妹妹所言, 关乎圣誉的, 便是我不识得妹妹, 也不能让那起子小人胡言。”
卫湘又朝皇帝一福:“今日是褚姐姐生辰, 臣妾实不该扰姐姐与陛下相伴, 先行告退。”
楚元煜闻言锁眉,因她连解释也不做一句而有所不快, 抬眸见她脸色黯然, 又不忍说什么, 便一语不发地任由她退出去了。
卫湘走出寝殿, 容承渊正在殿门一侧候着。
方才殿内的一言一语,他想是也听见了, 此时与卫湘对视一眼,压音轻道:“御媛娘子……”
卫湘不做理会,只一副失神之态, 恍惚地往外走,脚步不稳,仿佛连魂也丢了。
容承渊屏息看着她的背影,沉吟片刻,向不远处的宦侍递了个眼色。
琼芳在卫湘进寝殿后就退到了外殿,此时见她失魂落魄,忙迎进来扶住她,口吻焦灼:“娘子怎么了?”
卫湘不答,仍怔怔地往外走。琼芳见状不敢催问,只得先扶稳她,想着回瑶池苑静一静再说也不迟。
走出紫宸殿不多时,琼芳却觉有人跟着,扭脸看了一眼,那人倒也未想着躲她,只是姑且停了脚步,远远朝她颔了下首。
琼芳心中计较一番,不动声色地望着卫湘的神情,道:“娘子,究竟出了何事?奴婢瞧着……掌印差了个人跟着咱们。”
卫湘依旧不语,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
二人就这样一路穿过通往后宫的昭华门,卫湘却没往自己所住的临照宫去,而是沿着宫道一路经过数处亭台楼阁,到了太液池边。
太液池是宫中的一片湖泊,面积极大,水也颇深。湖内养游鱼无数,亦有游船、水榭,平日可供妃嫔消遣,逢年节还可设宴。
卫湘在池边终于停了脚步,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池水。
这会儿已入严冬,太液池已然结冰,其中大半结得甚是厚实,宫人们边将那一片专门圈了出来,又日日着意浇水护冰,使之成为更加厚实坚硬的冰层,以便供主子们玩乐。
卫湘所在的这一侧,冰层倒并不厚,尤其临岸这一侧,只薄薄一层,其间还有无冰之处,偶有鱼儿露头喘息。
卫湘沉吟半晌,心下生狠,闭了闭眼:“琼芳,我想喂鱼,你去寻些鱼食来吧。”
琼芳出自御前,一听这话自知卫湘是有意要支开她,又因依稀知晓适才在寝殿里出了些事,只当卫湘是想独处一会儿,便应了声“诺”,自去寻太液池这边当差的宫人讨要鱼食。
如此只过不足一刻,太液池这边乱了!
宫人、侍卫们都在叫喊声中涌向一处,更有人一路急奔向紫宸殿与长秋宫,临照宫亦有人去,还有赶往太医院的。其中,赶到紫宸殿的那个并不是容承渊派来的那宦官,于是才到紫宸殿门口就被外头的宫人挡了去路。这跑得气喘吁吁的宦官唯恐出事,见被阻拦,几乎要哭出来,忙三言两语地说了个大概,门口的宦官闻言脸色大变,忙转身入内,疾步穿过外殿、内殿,直至寝殿门口方停。耳闻寝殿内正传出褚美人伴驾的丝竹雅乐之声,这宦官强自压住心惊,放低声音,与容承渊耳语两句。
容承渊听罢,额上青筋很跳两下,一把推开殿门,步入寝殿。
寝殿里,褚美人怀抱柳琴,眉目含情,正自弹奏。皇帝坐在茶榻上,手肘支着榻桌,闭目安神。
容承渊见此情形,脚下略有一顿,转而又继续上前两步,垂首一揖:“陛下。”
楚元煜睁开眼睛,褚美人识趣地止了琴音,一并看向容承渊。
容承渊的声线毫无波澜:“陛下,奴见卫御媛方才告退时失魂落魄,因不知缘故,唯恐出事,就差了个人暗中跟着。现下太液池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语中一顿,视线压得更低,“卫御媛投湖了。”
话音未落,皇帝惊然起身,褚美人亦吃了一惊,惶然站起:“你说什么?!”
容承渊并不看她,只等皇帝的反应。
楚元煜怔忪一瞬,即往外走。容承渊心下稍松,随在皇帝身侧出了寝殿,抬手一挥,两侧的宦官即刻上前,有人为皇帝披上斗篷、有人奉来手炉,一切井然有序。
从紫宸殿到太液池边,便是一路疾行,也要用去大约两刻。然当太液池边的混乱映入眼帘,便可一眼看出卫湘这是才被救上来不久,琼芳正急急地要为她披上斗篷。
她衣衫浸湿,发髻也乱成一团,髻上的簪钗不知丢了几个,浸湿的青丝打成绺,有气无力地贴在面上、颈间,看起来好不狼狈。
可她还在挣扎,跌跌撞撞地还要往湖中闯去,积霖与傅成一同拦着她竟都拦不住,积霖只得跪地抱住她的腿:“娘子使不得!”
卫湘因她这一扑,自知闯不过去,便失了支撑的力气,跌坐在地,怔然一息,旋即便是嚎啕大哭:“救我做什么!便让我死了,换个清白名声!”
琼芳唯恐她再去投湖,忙将她抱住,也趁机将那斗篷裹紧,焦灼劝道:“好端端的,娘子这是何苦!嫔妃自戕乃是大罪,祸及……”
卫湘尖声:“祸及三族?我怕什么!我三族只我一个!”她已全然崩溃,嚷了这一句声音便弱下去,用力摇着头,嘶哑地啜泣着,字字都是哀怨:“我知道……我知道的出身上不得台面,可那又不是我肯的!怎的我在旁人眼里就那么下.贱……掌□□慈为我传个医女,便是有见不得人的勾结;陛下宽仁善待于我,就成了被我算计……就连、就连我因天黑伤了脚踝,也是有心谋划,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言至激动之处,她一把攥住琼芳的肩头,目光空洞:“琼芳!是不是我这样的人,便连受苦受伤都是错的……是不是我命里不配有什么好出路,便连……连待我好的人都要受我牵连,横遭非议……”
她流下泪来,眼泪与未干的水渍相融,将冬日晌午尚算和暖的阳光都映得发凉。
琼芳拥在她身上的胳膊紧了一紧,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语气干巴巴的:“娘子切莫这样想!您还年轻,好日子还长……”
卫湘对这话置若罔闻,又似被那句“好日子还长”刺激到了,更加猛力地摇头,泪水也又一阵翻涌而下:“琼芳,我不能拖累陛下的名声……我便是再贱,忠君的道理我也明白的!”言及最后,她的口吻倏尔多了决绝。
楚元煜觉察不对,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同时沉喝:“拦住她!”
身后的两名宦官脱列而出,直奔湖边,才走两步,果见卫湘挣扎着又要往湖里去,索性已没什么力气,又有众宫人拦着,一时寸步难行。
两名宦官疾行而至,稍用了些蛮力,边一左一右将卫湘按住,边用尚算客气的口吻劝道:“御媛娘子冷静些!”
卫湘早已满面是泪,根本不看他们,一味地要往湖里去,直到……
直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近乎强硬地拥入怀中。
“放开我!”她犹自挣了一下,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湘!”
短短两个字,隐有怒意,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卫湘如遭雷击一般地僵住,想要回头,却只偏了一偏就又顿住,似是没有勇气看他。
容承渊的声音也响起来:“御媛娘子生得娇柔,想不到性子竟如此刚烈。”
他抑扬顿挫的口吻,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周遭全然安静了,卫湘茫然四顾,只见方才乱做一团的宫人此时已跪了一地,个个瑟缩着不敢妄言。
卫湘滞了滞,眼泪又掉得狠了一阵。那泪珠溅在冬日的冻土上、溅在他揽在她身前的双手上,一滴、两滴,无声地诉说她的痛苦与恐惧。
楚元煜心中刺痛,几乎喘不过气,手又不敢松开她,只怕稍稍一松,她就又要去寻死。
好半晌里,他就这样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颤栗,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心。他一时甚至不知该如何哄她,生怕言语有失又令她难过,默然良久,他屏息道:“你若当真忠君,就听朕的。”
语毕,怀里的人儿一声抽噎。她挣扎着半转过身,冻得发白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惹出那样的闲话,臣妾已不配侍君。求陛下赐臣妾一死,方能……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言至末处,她余光睃见褚美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上已难觅血色。
楚元煜眼底一沉,声音也沉下去,却仍含着挥之不去的小心:“胡说什么。朕是天子,无须向那等小人自证。”说着吩咐琼芳,“快送御媛回瑶池苑,传御医!”
“传御医”三个字掷地有声。
太医院人数众多,但称得上“御医”的唯有四人,素日只管帝后与谆太妃的康健,从不照料嫔妃。
于是一众宫人便又忙碌起来,备轿辇的备轿辇、传御医的传御医。卫湘似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一味地只顾垂泪。直至被皇帝拢着带到轿边,她睃见眼前的小轿,才如梦初醒地又伸手拉他:“陛下……”
“朕陪着你,你不许乱想了。”楚元煜温声,语毕便扶她上轿,自己随之也入轿中。
宫中轿辇自是都有规制,身份愈是贵重,轿辇便愈是宽敞奢华。适才宫人们因拿不准皇帝是否要与卫湘同坐,轿辇便是依御媛的位份备的,只是顶两抬的小轿,轿内也不宽敞,勉强可供二人并排而坐。
这样的轿辇让天子去坐,自是于礼不合。但天子径自上了轿,当然也无人会蠢到非将他请下来。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选择了缄默不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临照宫赶去。
暖轿之内,因空间狭小,卫湘便是想恪守礼数,此时也只得与天子紧紧挨着。
她此时倒也没了恪守礼数的力气,因冬日的湖水寒冷刺骨,早在遥遥扫见圣驾身影时,她一句句的哭喊就已只是强撑,又一番大戏唱下来,这会儿更已筋疲力竭,几是连呼吸的都觉费力。
可虽是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向远处躲去了。因她此时的情状实在凄惨,不仅蓬头垢面,湿透的衣衫还有一股子湖水的腥味,至于妆容花成了什么样,她更连想都不敢想。
这样伴驾自是不妥,卫湘不由后悔上轿前那最后一下拉扯。
楚元煜感受到她的躲避,猜到她心中所想,挑了挑眉,抬手将她揽住。
卫湘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一时心虚,便偷眼看他,恰对上他的视线:“躲什么?”他神色淡淡,“难不成忠君是假,投湖实是为避开朕么?”
卫湘哑然。
若在平常,她自能立时分辨出他语中的调侃,然此时头脑昏昏,反应迟钝许多,木了半晌才一下子回神,总算别开脸:“陛下还拿臣妾取笑。”话音出喉,又被自己的嗓音吓住,只说这一句就闭了口。
“不许躲了,乖乖坐着。”他语中带笑,揽过她后背的手在她肩头轻捏两下,莫名的让人安心。
或是因为这一下的放松,卫湘最后的强撑溃散,思绪愈发混沌起来,眼皮也发了沉,浑浑噩噩地想睡。
楚元煜见她面色潮红,知她受了凉,大抵是要起病了,揽住她的胳膊就添了两分力,令她靠进自己怀里。
卫湘便这样在从太液池回临照宫的路上小睡了一觉,回到瑶池苑里时,汤室里的热水已备好。卫湘几是在半梦半醒间就已被浸入水中,一时之间她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热腾腾的水温迅速驱散寒气,在那冷热相搏之间,肌肤掠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待得刺痛消退,她的头脑便已清醒了不少,身上也清爽了许多。继而隐隐听出屋外有一阵嘈杂,却实在没气力过问,就由着他们去了。
等到沐浴之后,卫湘回了卧房,只见御医早已候在那里,又见皇帝也在,他已换下被她沾湿的衣衫,此时只穿着一袭玄色寝衣,正坐在拔步床边等她。见他来了,他忙迎上前,不及她行礼就将她扶住,又屏开宫人,亲自将她往床榻那边送,口吻极尽轻柔:“可还好么?若有什么不适,要与御医说明白。”
卫湘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便上了床,由御医诊脉。为不妨碍太医,皇帝坐去了茶榻那边。
医者“望、闻、问、切”,把脉只是那个“切”字,更还需观其面、听其音,问其症状乃至衣食住行。御医见卫湘无力作答,便问琼芳,琼芳一一答得细致,全然无须卫湘开口。
卫湘便面朝着幔帐内侧怔忪不语,半晌蓦地眼眶一红,便垂下泪。
楚元煜正自沉吟不言,忽听琼芳苦劝:“娘子莫哭,恐再伤身!”
他举目望去,只见琼芳神情虽紧张关切,却很快就又回起了御医的话,再侧耳倾听,也没听见哭音,可见是卫湘已止住了。
然而不过多时,又听琼芳道:“娘子,别哭了!若是心里难受,娘子说与奴婢听吧!”
楚元煜又看过去,见御医正往外退,知他要与同来的另几位太医商讨药方,便起身走向床榻,屏退琼芳,一语不发地坐了下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卫湘闭着眼睛,眼泪虽已止住,也仍能看出泪痕是新的。挂着泪痕的小脸上半分血色也无,虚弱得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人便要支离破碎。
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孩子,方才却那般歇斯底里地喊着:“我便是再贱,忠君的道理我也明白的!”
楚元煜无声喟叹,正欲揽她入怀,忽见那泪痕又延长下来。他不由一滞,忙用力将她一拥,轻道:“小湘,别难过了。”
卫湘闻声睁开眼,望着他的目光又迷离、又错愕,好似全未想到他还在这里。如此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但她这回却不容它流下来,贝齿紧紧咬了下苍白的唇,虚弱的声音带着轻颤:“陛下恕罪。是臣妾一时气恼,失了礼数,惹下这许多麻烦。”
“别说这种话。”楚元煜温声哄她,“朕知道,你必是从前受了许多委屈,今日忍无可忍,才会一并发作。”
这话令卫湘一愣,原本打转的泪夺眶而出,她一头扎进皇帝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若说先前的发作与流泪皆是假的,此时的每一滴泪倒都真得很了。
身在永巷、无父无母地过了十六载,个中苦涩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些变本加厉的欺凌、令人作呕的图谋贯穿她的人生,露姐姐是这阴云般的痛苦记忆里唯一的光,却又因她的缘故香消玉殒了。
这些痛苦,素来都是无人在意的。后宫、御前花团锦簇,永巷里的晦暗透不过来一点儿。
她原本想着,自己既入了这花团之中,便也不必多言过往,更不必奢求旁人懂她从前的那一份痛,可现在她却听到一句:你必是从前受了许多委屈。
卫湘纵容自己哭了一阵,将他的衣襟沾湿了好大一片。他始终紧紧搂着她,似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去。
然卫湘虽哭得狠,却没忘了正事,泣不成声地道:“臣妾自知不必理会闲言碎语,却未成想……未成想褚姐姐也是那样想的!”
楚元煜叹了声:“她只是听了宫人议论,想是也不知会伤到你,便来说了。”
“才不是那样……”卫湘抽抽噎噎,“臣妾难过的……是褚姐姐话里话外觉得那些传言纵使不真,却也情有可原……”她边说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正让他看见她眼眶红红、满面是泪的模样,“臣妾不明白……褚姐姐也是宫女出身,竟不知这其中的苦么,跟着他们污人清白!”
楚元煜凝神沉吟片刻,又叹息一声:“此言倒也有理,她若不那样想,便不会有那种话。”语毕略一侧首,容承渊即刻会意上前,卫湘却在此时扯住了皇帝的袖口,“陛下!臣妾心中有怨,只与陛下闲说几句,陛下切不可为臣妾大动干戈……”
楚元煜张口正要劝,她又道:“臣妾只当这是与夫君的体己话,若陛下为此罚了褚姐姐,下回再有这样的委屈,臣妾便不敢与陛下讲了。”
眼见他神情松动,她眼帘低了低,趁热打铁:“更别提……今儿个还是褚姐姐生辰。”
他终是道:“罢了。”语毕又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安静地退到一旁。卫湘见状松了口气,伏回天子怀中,在黑暗里深吸一口龙涎香气,苍白的嘴角勾起一弧快意的笑容。
反击褚氏固然要紧,可哪有惹天子怜爱更要紧?
再者说,谁说皇帝这厢为了哄她安心让了步,就真会放过褚氏了?
左不过是明面上的责罚没了,暗地里的法子却还多着呢。这一环甚至不必他开口再说什么,底下的宫人察言观色,自会替他办了。
卫湘更是清楚,这些个“暗地里的法子”才是最让人有苦难言的。明面上的责罚皆有规矩,多一分也使不得,不然便要惹祸上身,暗地里可就不一样了。
卫湘阖着眼,安心地扯了个哈欠。
楚元煜知她已筋疲力竭,恐她继续沉溺在伤心事里,有心扯来别的话题:“你如今有了小厨房,也不知做得怎么样,晚上朕过来与你一道吃吃看。”
卫湘轻轻“嗯”了声,忽闻门声轻响,不多时,有宦官到了床边,轻声禀话,说是南边有急奏传来,道是闹了雪灾,哀鸿遍野,已有不少流民了,户部的数位官员正在紫宸殿候见。
周遭的气氛一滞,连卫湘心里也沉了,皇帝眉目冷肃:“这就来。”
语毕他又回身想哄她两句,卫湘见状,先一步轻轻推他:“陛下快去,别为臣妾耽搁了,臣妾也正想睡一会儿呢!”
他闻言一哂,在她额上吻了一记,便起身离开。
卫湘口道恭送,满目柔情地望着他走远,直至连侍立各处的御前宫人们都走了,她的脸色方冷下去,扬音一唤:“琼芳!”
第30章 突变 可自古君心多疑,谁又说得好呢?……
琼芳连忙上前, 见卫湘要坐起身,便扶了一把,又将软枕在她身后垫好, 令她坐舒服了。
卫湘确是筋疲力竭,只这样坐起来都好生喘了一阵。琼芳看得心疼,正好廉纤端了姜汤来, 琼芳便忙接下来,道:“御医开的药正煎着, 娘子先饮一碗红糖姜汤驱一驱寒。”
语毕她便坐到床边,欲喂卫湘服用。卫湘心里烦乱, 只嫌这样服用太慢, 就伸手说:“姜汤需得趁热大口饮下效果才好, 我自己来吧。”
琼芳迟疑一瞬, 便由着她。卫湘接来摸了摸碗壁, 见已算不得烫, 直接仰首一饮而尽, 霎觉暖意灌遍全身, 带来一阵松快。
她舒了口气,琼芳命廉纤将空碗撤了, 起身立在床边, 为她掖了掖锦被, 口中叹道:“娘子也太拼命了!那湖水多冷, 又结着冰,施救也难, 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好……”语中一顿,又言,“连容掌印都惊着了。”
卫湘淡淡:“我当时只想, 这个局若不能破,日后便又是任人宰割的命数,倒不如死了清净。”
她看着卫湘的平静,心底生出一股酸楚,又漫作一片心疼,“娘子年轻貌美,陛下又正对娘子宠爱有加,褚美人那几句话未见得真能伤到娘子。”
卫湘冷嗤摇头:“你是没瞧见陛下的脸色。我若不能破局,便是陛下此时宠我如旧,这也终究是一根刺。我得宠是当然无妨,一旦失宠,保不齐就要被秋后算账。偏这事又难以自证,褚美人红口白牙地污我容易,我想辩个明白却几乎不能,所以我也只得闹个石破惊天了。”
琼芳失笑:“娘子舍出一条命去换清白,又自怜身世,再抬出忠君之说,以退为进,倒真是好招。”
卫湘有气无力地也笑了下,旋又蹙眉:“可我想不通,褚美人何以就恨上我了……若只是恨我也罢,竟还要拉容掌印下水,容掌印是何等的人物她岂会不知?莫不是不要命了?”
说罢想了想,便问琼芳:“褚美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且与我讲讲。”
琼芳却目露苦恼,摇头道:“她虽是出自御前,但御前上下的宫人有四五百名,单是宫女也有二百余名,奴婢便是在御前多年也认不全。这褚氏……在御前当差时与奴婢从无交集,倒是得封之后,奴婢倒与她见过几面,可也不足以知晓她的为人。”
卫湘听她这样说,只得作罢,又去细想自己究竟有何处得罪了褚美人。
琼芳接着道:“不过……自她盛宠为始,宫人们便都传她性子肤浅。许是因着这个,她轻看了容掌印的厉害之处?倘是这样,事情倒说得通——在她眼里,只怕是自己失了宠本就气不顺,又见娘子出了头,知晓娘子也是容掌印捧上来的,觉得自己已是弃子,便想拼个鱼死网破了。”
“这也是个解释。”卫湘缓缓点头,心下亦想起一桩事,眸光一凛,“突然冲着我来,或是因我断了她的好财路吧。”
琼芳听得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卫湘一哂:“你可记得‘品点小聚’上她给凝姬出的主意,让我给否了?”
“自是记得,只是……”琼芳点了点头,略作忖度,续道,“她再轻狂肤浅,也是御前出来的人,总该知道些深浅的。娘子那回虽说是帮着凝姬,却也让她免于出事之后遭凝姬的抱怨。况且,那本就是大家一起想主意,相互反驳几句是在所难免的,都说不上丢什么面子的事,何至于就记仇了?”
卫湘冷笑出喉:“那若是她出那主意本就有利可图,我的规劝让她实实在在地损了银钱呢?”
琼芳浅怔,一时沉吟不言,卫湘缓缓道:“褚氏那日的主意出得荒唐,我只道她是不清楚下头宫人的苦楚。现下想想,那点子道理却也没什么难懂的,褚氏虽不似我出身永巷,也浸淫宫中多年,不当不知其门道。再想想她曾经御前当差几年的事……”卫湘睇了眼琼芳,“御前的人在别处最是受欢迎的了,谁都想结交。”
琼芳因她的话渐渐拧起眉,待她话毕,琼芳不禁屏息:“若按娘子这样说,只怕褚氏早已和一些管事宫人结交上了,听闻凝姬得了腊八的差事,便有意从中捞些钱财,才会去说那样的话?也是……自从褚氏失宠,掌印虽时时顾着,却终究比不得她盛宠的时候。常言道由奢入俭难,她又是那样的性子,更不免想多弄些钱,好过从前的日子。若这样算来……”琼芳哑了哑,苦笑,“那娘子还真是断了他们的好财路。”
“可不是么。”卫湘幽幽一叹。
若真是因为这个,她断的可不是那一干人这一回的财运。
她那日在品点小聚上将个中因由都说了个明白,凝姬听得一清二楚。凝姬在皇后跟前又素来得力,常能得些差事,日后位份再高些,真能协理六宫也未可知。现下她因卫湘所言晓得了各种的弯弯绕绕,日后有诸如此类的事情,想是都不会再动赏钱的念头,这才真真儿是断了一条“好财路”。
这样算来,她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只是这也没法子,一则是她恰是这样的出身,旁人可说不懂,唯她不能,那日她若不劝,来日凝姬担了骂名,免不得要怨到她头上来;二则是她既是这样的出身,原也没道理不去管这种事,眼瞧着那些与她一般身份的人吃苦受罪。
是以卫湘也并不因此而有什么懊恼,只庆幸今日最险的一环算是过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积霖奉了刚煎好的药来,卫湘又是那样一饮而尽,而后小睡了一觉,醒来时摸出怀表瞧了眼,已是下午四点。
她身上恢复了些气力,但仍烧着,琼芳说晚些时候御医还会前来看诊,卫湘不由得又想起太医院里的另一号人,愈发拿不准那人的心思。
她兀自静神半晌,想着皇帝说要过来用晚膳,便强撑着起身,命琼芳为她梳妆。然而才在妆台前坐下,傅成就进了屋,躬身禀道:“娘子,御前的张公公来了。”
话才说完,张为礼已走进来,朝卫湘一揖,声线平静道:“御媛娘子安。陛下差奴前来知会,道是雪灾之事棘手,户部上下几乎都到了,几位皇商也尽来觐见,廷议不知何时才能散。娘子病着,先用膳、歇息便是。”
卫湘从镜中与琼芳相视一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张为礼再行一礼,就告了退。卫湘因气力不支,未再如前两次那样苦心谋划引他过来,在张为礼走后就撂下了刚从妆奁里拿起来的珠钗,懒散地回到床上去躺着。
这般一躺她便又昏昏睡去,再醒来时却是因屋外嘈杂,一声惊呼更是分明:“什么?!”
宫人们其实都知卫湘正睡着,他们不应吵闹,只是这正在宫中飞传的消息过于惊人,卫湘这一处除了琼芳,余者年纪又都还小,芫儿一时惊意便脱口而出,待得觉出不对慌忙捂嘴,却已经晚了。
卫湘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发觉天已尽黑,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边撑坐起身边唤:“来人!”
琼芳闻声立即推门而入,积霖、傅成并廉纤、轻丝也一同进来。傅成前去掌了灯,房中逐渐亮起来,卫湘皱着眉看他们:“你们在说何事?”
廉纤与轻丝迅速交换了一下神色,轻丝低着头只说:“御前递了信儿来,说是……褚美人的绿头牌已撤下了,旁的事上,内官监也自有关照。”
卫湘的眉头却蹙得更紧:“只为这个?”
这有什么可惊呼的?今儿个为褚美人“求情”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褚美人的牌子怕是要撤下了。
便见廉纤与轻丝又大眼瞪小眼起来,视线交来递去,却都不敢言语。
琼芳原正为卫湘垫枕头、掖被子,见状一记眼风扫向二人,斥道:“糊涂东西!这有什么好瞒娘子的?难不成要六宫尽知,唯咱们娘子不知么?”语毕便接过话来,告诉卫湘,“是御前出了事,说容掌印因着一盏茶没沏好,挨了四十板子。”
“什么?!”卫湘不由得也惊叫出来,听着比芫儿适才那一声惊意更甚。
这事恐怕是任谁听了都难免要呼一声的。宫人挨打受罚原都司空见惯,别说是有缘故,就是没缘故,只因主子气不顺,打骂一通也不稀奇。
只是若论身份,容承渊早已不能与寻常宫人相提并论,哪怕是当朝丞相入宫觐见也需给他三分颜面,皇帝虽是九五之尊,素日却也不大折这些得脸宫人的面子。又何况宫中赏罚的花样都不少,做掌事的行事不当,最常见的当是申饬、罚奉,再不然真涉及动刑,上头也多是一句“先记着,下次有错一并罚过”,既做了告诫又留有情面。
未成想现下只因一盏茶没沏好,就让堂堂掌印挨了四十板子?!
卫湘不可置信地追问:“当真打了么?”
琼芳叹息点头:“打了!打得不轻呢,听说当中就昏死过去一回,依着规矩弄醒了,才行完剩下的几板子。”
“怎会?!”卫湘更加错愕,“便是真打,掌刑的哪个不是他的人?我听说他们对这差事颇有门道,何以打成这样?”
“便是不知道,我们才都慌了。”琼芳的眉心紧紧锁着,心里生了些猜疑,但因拿不准,不敢妄言。
可她便是不说,卫湘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去,想是褚美人所言起的祸事。
思及皇帝白日里在瑶池苑的态度,怎么看都当是信了她的。
可自古君心多疑,谁又说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