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卫湘忽而觉得,姜玉露的死固然改变了她的一生,但那或许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开始怀疑,她或许本就不算是个好人,至少不算是个“安分的人”。从前平淡的生活虽然也是弥足珍贵的,现在想来却有些太没滋味,如今布满荆棘的路倒让她心潮澎湃。
琼芳得了卫湘的话,往后几日都常出门。为免露出马脚,每每出去也都真要寻些事做,要么是拜访旧日的姐妹、要么是替卫湘去六尚局寻些东西,总归并不会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如此也就过了四五天,她果真便碰上了木莲。
这晚皇帝恰好并未歇在瑶池苑,琼芳回来见卫湘正在妆台前卸去珠钗,便递了个眼色,示意侍奉在侧的积霖与廉纤退了出去,自顾一边帮卫湘梳头,一边压音笑道:“奴婢刚从木莲那儿回来。如娘子所料,茶真是好茶,今年新下的西湖龙井,拢共也没有多少。”
卫湘从镜中觑着她,笑问:“她说什么了?”
琼芳叹道:“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说褚氏近来病得愈发重了,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不过两三个时辰。而且……”琼芳低了低眼,“醒时还常话里话外地诬陷掌印,宫人们劝也劝不住,个个都怕会受牵连。”
卫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能想到褚氏醒时的“诬陷”会说什么——无非就是意识到自己的病不对劲,骂容承渊害她。但容承渊既敢动手,必是拿准了不会有其他人给褚氏撑腰的,自然也有把握不让这些闲言碎语传出去。
只不过这是不是“诬陷”,无论她还是褚氏,心里自然都有数。
琼芳继续说:“木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则若褚氏殒命,他们便都要回尚宫局等着另行分配,想碰上一个好差事不是易事;二则,若褚氏一时并不咽气,一味这样拖着耗着,那就更可怕了,他们都只能守着那鬼地方掰着指头过日子。”
卫湘挑眉:“‘鬼地方’?这是她的原话?”
琼芳摇头:“她的原话是‘死人屋子’。”
“竟还要更难听些!”卫湘忍俊不禁地笑了,但转瞬便收敛住,“既是旧日好友,又是她主动追随,再怎么样也应有些情分才是,说出这样的话就太过了。”
琼芳轻哂:“她们一味地想把路铺成,难免顾头不顾尾,戏也就难以周全了。”
卫湘只在想:褚氏的蠢倒是一以贯之。
先是因为一点钱财私利就想对她杀之而后快便罢了,如今又做这样一场拙劣的戏想让她入套……莫不是觉得她死了,容承渊无人可用,便只能寄希望于褚氏这已失宠的“旧人”?
比蠢更可怕的,就是明明蠢还爱打算盘!
琼芳探问:“娘子打算如何应对?”
卫湘淡笑:“若只一个她,本不值得应对,不过我正有更要紧的事,倒用得上她。”说罢收敛笑意,神情郑重,“这事须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你去一趟太医院,找个太医问问,就说我素来体虚,但此时又风寒刚好,有没有什么进补的方子是万万碰不得的。记着,莫要找那日来请过平安脉的姜寒朔,却需让他知晓此事。”
琼芳凝神:“娘子是想‘请君入瓮’?”
卫湘颔首:“正是。木莲那边你也需得好生相处着,且先只管对她摆出为难,让她再磨你几回,你再松口。”
“奴婢有数了。”琼芳领了命,于次日就去了太医院。见姜寒朔正当值,她就寻了位离姜寒朔不远的太医,明言自己是“瑶池苑卫御媛跟前的”,而后便说了卫湘嘱咐的话。那太医知晓卫湘得宠,自是用心给了一番医嘱。
同一时间,卫湘又去见了容承渊。
容承渊那顿板子挨得着实不轻,将养了这些时日,如今也就才能勉强下床,想独自走动都还不能,要么得有两个小宦官一并搀扶,要么一人独自搀扶,另一边就得扶着墙。
卫湘进屋时,他正这样扶着墙活动,卫湘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顺理成章地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榻桌上,道:“小厨房新做的鸽蛋炖乳鸽,我瞧着清鲜不腻,送来给掌印补身。”
容承渊想起她上次那道燕窝鸡片豆腐汤,心下戏谑地想:哦,又是个顺水人情。
但他面上却不显露什么,只往卧房中央挪了几步,手在那张酸枝木餐桌上支稳,便摆摆手,让搀扶他的小宦官退了出去。
屋里另几位候命的宦官见状,自然也退出去,容承渊长嘘口气,打量着卫湘:“娘子突然登门,想是又有要事?”
“我……”卫湘一时被他问得卡壳。
她的确是有事才来的,但原本她“有事说事”也没什么,现下被他这样一说,却显得她“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起来,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哈哈哈哈!”容承渊见她果真局促,心里莫名畅快,毫不委婉地放声大笑。
卫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直想立时告辞,却知这忙唯他能帮,只得硬着头皮道:“掌印肯不肯帮我?”
“帮。你我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帮自然要帮。”容承渊答得爽快,脸上那不失邪意的笑犹在,“且说来听听。”
卫湘的羽睫低了低:“我想跟掌印求个东西——这东西一则不能记档,二则要瞧着像药,但不能真的是药,得对身体无害,三则还得罕见,不能教人轻易识出来。”
容承渊听得心生新奇,支着桌面往她那边挪了几步,又因离不开这桌子,只得在与她最近的那处边缘停下来:“做什么用?”
卫湘想了想:“现下还不便说。”
容承渊挑眉:“信不过我?”才四个字,他脸上那种新奇就已尽消了,转而全是不满,“那就莫要找我帮忙。”
卫湘抿唇:“掌印总会知道的。”语毕便看着他,盼他能松口,但他也只看着她,俨然也在等她松口。
可她的的确确是信不过他的。他权势滔天,她便是知道他再多秘密也难伤他分毫,反之则不然。他想悄无声息地要她的命太容易,她不得不有所保留。
尤其这关于姜寒朔的局,若容承渊知道得少些,她有个信得过的太医,或许就多一条退路。
再者,她也想借此让他知道,她与他当是盟友,而非仅仅是“她为他所用”。她会对他有所保留,今日是,日后也是——这一点用今天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向他表明,总比拖到日后有大事要好。
可容承渊毫无松动的意思,只看着她,他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好半天,谁也不退。
在长久的僵持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卫湘心里矛盾几度,终是将心一横:“是我不该搅扰掌印安养,先告辞了。”
语毕她颔了颔首,提步便走。容承渊眉心狠跳,一记眼风扫过去,脸色已然铁青。
奈何她全未回头又走得极快,转瞬就已绕过门前屏风,不见踪影,自也没察觉他的恼意。
容承渊复又兀自在那儿站了良久,直至怒极反笑,笑音一声一声,在恼怒之外,他还觉得荒唐。
——明目张胆地这样瞒他,她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切齿,不经意间又看到茶榻上那盏鸽蛋炖乳鸽,顿觉更不顺眼,冷笑扬音:“来人!”
外头候命的宦官忙进屋听命,容承渊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张为礼来。”
第36章 讨粥 宦官低贱,自是不必去理会什么大……
外头候命的宦官忙进屋听命, 容承渊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喊张为礼来。”.
卫湘回到瑶池苑,正思量没能从容承渊那儿要来东西接下来当如何是好,傅成进了屋来, 欠身道:“娘子,琼芳姑姑回来了,还带了位太医……就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位。”
卫湘没想到姜寒朔会来得这样急, 不觉一怔,心下又觉好笑, 面上只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傅成便退出去,不多时, 姜寒朔便独自进来了。卫湘见状知是琼芳有数, 已屏退旁人, 便望着姜寒朔道:“你怎的来了?”
姜寒朔闻言站定, 二人间尚余约莫一丈之遥, 他蹙眉静看着她:“御媛娘子差遣宫人去太医院问药方, 何不来问我?”
卫湘别开眼睛, 口吻僵硬地反问:“都是太医, 我为何偏要问你?”
姜寒朔上前半步:“娘子风寒痊愈已有半月,问这方子必不会是为自己!这一点我能想到, 旁的太医必定也能, 娘子如此自作聪明, 小心惹祸上身!”
“自作聪明?”卫湘蓦回过脸, 定定地盯着他,声音清亮, “我自作聪明?那姜太医想让我如何做呢?露姐姐在世时就不肯给你招惹半点麻烦,如今她尸骨未寒,便要我拉你一同淌这浑水不成?那我如何对得起她!”
她说到后面, 语声愈发高了些,胸口的起伏也激烈许多,可见情绪激动。待得说完,她勉力沉下一口气,复又冷然道:“你快走吧!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我要做的事,都不必你来操心!”
“我要做的事,也不必娘子操心。”姜寒朔的语气一如她一般坚定。
卫湘对他怒目而视,他却不惧,一字一顿地告诉她:“这原就是我想做的,并无什么你拉我淌浑水的事,你亦不会对不住玉露的在天之灵。”
卫湘嗤笑:“我却不这样想。”
姜寒朔神色毫无动摇:“你我合力做一件事,好过各做各的,至少不会为了自己的谋算拆了对方的台。”
卫湘微微一滞。
她自听得出,姜寒朔这话既是忠告,也有威胁——他们如何会“为了自己的谋算拆了对方的台”呢?无非两个可能罢了。
一则是双方互不通气,便难免在自己成事时坏了对方的事,自己却毫无所觉;二则便是他在逼她,若她不与他结盟,他便要暗中拆她的台了。
卫湘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忠厚老实的面孔,心下并不认为他做得出这样的事,但即便如此,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让她安心了许多。
前路布满荆棘,她身边的人多少得有点魄力和狠劲儿才好。
卫湘便不再步步紧逼,说出的话虽还冷着,神情却松动了,显得无奈:“你实在不该这样逼我。”
姜寒朔摇头道:“我想为玉露报仇,也想你这她所在意的人好好活着。”语毕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笺,放在她手边的榻桌上,“褚美人的脉案我看过了。这方子里都是上好的补药,但若褚美人喝了,只消一顿,便会虚不受补,气血两亏。若赶上月信,更会淋漓不止,如同釜底抽薪。”
他猜得倒准,可见不是个蠢人。
卫湘心里对他愈发满意,手却并不碰那方子,似是带着抵触,十分勉强地说了声:“多谢。”
姜寒朔续说:“这药方亦适合娘子冬日进补,臣可每日为娘子煎了送来。”
想得真是周全。
卫湘唇角终是转过笑意,颔首说:“好。”
“臣告退。”姜寒朔一揖,告退离去。卫湘并不懂医,因而也无意看那方子,在他走后便将药方拿起来,原想烧了才安心,忽而心思流转,便站起身,将它收进了妆台抽屉里去。
姜寒朔走后不久,琼芳打帘进了屋,与卫湘说:“娘子,宋玉鹏来了。”
卫湘一愣:“好耳熟的名字,是谁来着?”
琼芳笑说:“容掌印的二徒弟,说是张为礼遣他来的。”
卫湘知容承渊徒弟众多,排得上号的几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令宫人敬畏的大宦官。现下这“二徒弟”由“大徒弟”遣来,多半是容承渊有要事,张为礼却又当值,因此才差了他。
卫湘想着早些时候与容承渊的僵持,一时猜不透来者何意,不免心神紧绷,沉息道:“让他进来。”
琼芳福了福,自退出去请人。只消片刻,卫湘便见宋玉鹏进了屋,手里捧着一方黑檀木托盘,盘中放着四只瓷瓶,皆以蜡封着口。
宋玉鹏将托盘放到茶榻上,方恭敬地一揖:“御媛娘子安。”
卫湘观其色听其音,觉得这人皮笑肉不笑的,心里发怵,紧张也多了些:“这是什么?”
宋玉鹏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更深了些,有些尖细的声线让人不适:“掌印说是娘子找他要的东西,差奴给娘子送来。”说着便抬起双手,左手轻撩着右手袖缘,以便右手露出,一一指着同卫湘介绍,“这是玫瑰清露、木樨清露、玉兰清露与栀子清露。饮之清新怡人,但都说不上有害有益,夏时冰镇一下,或可开胃。”
卫湘听他这样讲,知是容承渊打算帮她了,稍松口气:“可是稀罕东西么?”
宋玉鹏垂眸笑言:“是江南进上的,如今这宫里只有谆太妃用,旁人都不大识得。若再调和在一起,就更无人认识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卫湘心下安然,想到自己适才不肯退让的强硬,不由对容承渊心生感激,深深颔首:“请代我多谢掌印。”
宋玉鹏却说:“娘子不必言谢。掌印说了,您既什么也不肯同他讲,这一事上,您与他便算不得那‘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为您办了这事,当算是您欠了他一个人情才是。”
他有意说得拈腔拿调,加之嗓音微尖,直听得卫湘头皮也麻了一阵,强笑一声:“也对……应当的,改日掌印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必定……”
宋玉鹏挑眉打断她的话:“不用改日,掌印今儿个就有用得着您的地方。”
啊?
卫湘哑然,心跳怦怦重了两声,佯做镇定:“却不知是何事?”
宋玉鹏愈发地抑扬顿挫起来,眉飞色舞的,腔调比唱戏更浮夸些:“掌印如今的情形您也瞧见了,且要费心将养呢。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生病格外容易,动辄便要起烧,累得胃口也不甚好——”
卫湘本就不安,自是心急想得个结果,见他这般卖弄,听得眉心直搐:“究竟要我做什么?”
宋玉鹏见她不耐,终是收敛了,陪着笑揖道:“掌印说您从前做过一道粥,瞧着就清爽开胃,他也想尝尝。娘子若能亲自下厨,便是还了这人情了。”
……就这?
卫湘心知容承渊绝不是什么善类,因而疑窦横生,紧盯着宋玉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只这样?”
宋玉鹏还是副笑模样:“只这样。”
——卫湘觉得后背一阵阴凉!
看着宋玉鹏那张笑脸,无数的猜疑在她脑中炸开,弄不清容承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只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可他究竟用意何在——是想借故害她?那没道理,若他真要计较,完全可以让她和褚美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病重。
况且,她虽对他有所隐瞒,却在他面前直接摆出了这份隐瞒。这不失为一种开诚布公,他该明白她要做的事对他无害。
至于她留着的那点秘密,宫里谁能没有秘密?她想他堂堂一个掌印总不至于那么天真,也不该那么小心眼。
可万一他就是小心眼呢?
卫湘心乱如麻,宋玉鹏见她只坐在那儿不说话便道了告退,她也并无反应。
仔细想来,就连被王世才那老东西觊觎的时候,她好像也未曾慌乱到这种境地过。
琼芳见宋玉鹏走了,便从院子里进来,见卫湘枯坐在那儿,双目无神,她不禁诧异,上前几步,复又观察一番她的神色,方小心询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琼芳。”卫湘触电般回神,看一看她,鬼使神差地抓住她的手,“我不懂容掌印什么意思,你帮我想一想!”
琼芳怔忪不解,卫湘定一定神,与她说起了宋玉鹏提到的话。
现下在这瑶池苑里,除却关乎姜玉露的过往,她对琼芳几乎毫无隐瞒,这是出于信任。此时说起这些却与信任无关,只因渴求一个答案,此外便是因为心慌,下意识里期盼琼芳与容承渊过往的私交能有些用场。
琼芳听完哑然半晌,见卫湘姣好的容颜都因此发白,扑哧笑了:“娘子……”她反握住卫湘的手,安抚道,“奴婢听着,掌印这是与娘子逗趣呢。”
“逗趣?”卫湘觉得这两个自被安在容承渊身上实在匪夷所思,眉头便蹙得更紧了,“性命攸关的事,你休要哄我。”
“奴婢没哄娘子。”琼芳又笑两声,见她当真不安,便不再以口舌解释,只说,“要不奴婢陪娘子再去见他一趟,若奴婢说得没错便罢了,若真有什么,奴婢与娘子一道求掌印容情?”
“也好。”卫湘想想也没别的法子,便命人先收了那四瓶香露,起身往外去。琼芳跟着她,出了房门却见她并不往外走,只往后院去,不由困惑,“不是去见掌印?”
“给他把粥熬了。”卫湘黛眉紧锁,心想若真有麻烦,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然这厢米才下锅,皇帝就到了。傅成寻来小厨房禀话,卫湘只得命琼芳替她盯着粥,自己匆匆前去迎驾。
她进屋时,皇帝已坐在茶榻旁,榻桌上别无他物,只一本册子,册子里是她抄录的诗词。
这本就是卫湘着意放在那儿的,因而也不必慌,便笑着上前见礼。
楚元煜放下册子,伸手扶她,随口笑问:“大冷的天,你出门了?”
“没有。”卫湘衔笑摇头,就势坐到他膝上,柔荑环在他的颈间,温声道,“褚姐姐病得久了,听闻近来愈发虚弱,偏还更没胃口。这样下去哪还有力气养病?臣妾便想给她制些开胃的吃食出来。”
这话让楚元煜十分意外,打量着她问:“你不生她的气了?”
卫湘黯然低眉:“那日……是臣妾太激愤了,后来静下来想,褚姐姐多半只是听了这事便随口说与陛下和臣妾听,并无偏信的意思。更何况既是宫中姐妹,便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哪有为这点小事计较的道理?臣妾如今只盼姐姐能早些病愈才好。”
楚元煜心里早已没有褚氏这号人,闻言只笑了笑,抚过卫湘脸颊的手倒分外温柔:“小湘心善,但愿旁人都能明白你的心。”
“……那倒也不重要。”卫湘嗫嚅着低下头,“臣妾只求问心无愧。至于其他的……”她偷觑他一眼,红着脸靠向他的胸口,“只要陛下明白臣妾的心便是,旁人再没有一个要紧的了。”
这话自能令人心情大好,楚元煜搂住她,五官都变得柔和,俯首吻在她额上:“朕当然明白你。”
卫湘更显羞赧,楚元煜看着怀里的美人,久久挪不开眼。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便这样待着,无所事事,连话也不说。时间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卫湘暗想,这倒也很是岁月静好之态。
此时离晌午用膳已不太久,中午他自是歇在了这里。午后因皇后那边有嫔妃省亲的事宜需要商议,他便去了长秋宫。卫湘在他离开后忙赶去小厨房,琼芳早已将白米粥熬好,只余小油菜要等临出锅时再下口感才好,这会儿见卫湘来了,便将菜入锅。
约莫一刻之后,主仆二人便离了瑶池苑,又往容承渊那边去。容承渊养伤养得无聊,午后玩心大起,便用枚五两的银锭从一小宦童手里换了副华容道来玩,没想到这副华容道虽看起来只比常见的那种多三块板,实则难度骤增,容承渊趴在床上摆弄了一个时辰,曹操才往前挪了一步,倒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宋玉鹏自打从临照宫回来就在容承渊这边候命,这会儿见卫湘来了,即刻进屋禀话。容承渊闻言总算推开了那副华容道,咂着嘴说:“请吧。”
宋玉鹏便忙忙碌碌地在榻前支好纱屏、放好椅子,又想到琼芳手里拎着食盒,知是容承渊想吃的粥,便又取来一方榻桌,支在容承渊床上。
接着宋玉鹏出去请人,卫湘与琼芳便进了屋。琼芳自要先寻个地方放那食盒,就走向卧房正中央的膳桌,又取来托盘。
这本没什么,却见卫湘也没直接到纱屏处落座,而是跟着琼芳去了那桌边,主仆两个一起将食盒里的东西往外挪。
容承渊在纱屏后挑了挑眉,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食盒里拢共是一道菜粥与三样小菜,卫湘一边上手帮忙,琼芳一边不住地看她。待几样东西都盛到托盘里,琼芳正想端,卫湘压音道:“我来。”
琼芳略有一滞,但终是没劝,由着她去了。
卫湘端着那托盘走向纱屏,天晓得她心里紧张成了什么样子。容承渊在纱屏那边见她往这边走,还饶有兴味地支着下巴在看,但见她走到近处仍无止步的意思,眼见是要绕过纱屏往这边来,忽而便慌了,下意识地想起来坐好,勉强维持些待客之道,却又实在无力起身,最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手忙脚乱地把那副华容道掖到了枕下,自己也说不清这有什么道理。
枕头才放好,那道倩影已绕过纱屏,端着他想要的粥,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容承渊皱眉看她:“娘子做什么?”
“这是……掌印要的粥。”卫湘强作冷静,却遮不住语中的轻颤。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原就是惧怕这些权宦的,何况站在最顶尖的掌印?且她似乎还得罪了他!
心眼比针眼都小!
卫湘心里揶揄。
早先敢那样来见容承渊,是因她真没觉得那点事值得他计较,现下看来,她属实是高看他了。
她垂眸将托盘放在那方榻桌上,揭开青瓷钵的盖子,上手盛粥。她的手纤细白皙,执起浅青色的瓷匙,一勺勺舀起白与翠相衬的粥,让这再简单不过的粥都被添了几分仙气。
容承渊看得心情挺好,待她放下粥碗、摆好小勺与筷子,他便理所当然地凑过去,拿起小勺,悠闲地舀了口粥。
卫湘在一旁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他每吃一口,她都觉得心跳要停两下。
于是当他吃到第三口时她就受不了了,用力抿了下唇,窒息地启唇:“……掌印。”
容承渊光顾着吃粥,没顾上抬头:“嗯?”
卫湘道:“掌印若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什么?”这回容承渊抬头看向了她,眼中却满是疑惑,“什么打算?”
他这反应,倒弄得卫湘也一怔,只觉这疑惑似乎太真,转念又想该是装傻,便沉了口气:“掌印差宋公公来与我说那些……”她忍不住看了静立一旁的琼芳一眼,“总不能真是为了逗趣?”
“逗什么趣?”容承渊瞧瞧面前的粥,愈发费解了,“若觉得是逗趣,娘子何以还做了这粥?”
“什么?”卫湘惶惑不安,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问了,又扭脸去看琼芳。
琼芳隐隐觉出点端倪,上前欠身道:“掌印,我们娘子只怕您是恼了她,借着粥做筏子,要教训人呢。奴婢觉得不像,便说您是在与她逗趣,娘子不敢信,这才寻来问个究竟。”
容承渊眼看着卫湘本就不大对劲的脸色随着琼芳的话一分分变得更加苍白,心下虽是想笑,却厚道地忍下了。
他将瓷匙撂在碗里,想了想,复又抬眸去看卫湘:“褚氏那事,娘子口口声声地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卑微,便连崴脚都是错的。现下我也想问问——”他略偏了偏身,食指支在太阳穴上,“怎的?是不是咱家挨了那一刀,便连想吃个粥都显得别有意图?”
“……”卫湘瞠目结舌。
琼芳说他是在“逗趣”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不可能,倘使真是那样,那恐怕便是这天下最最匪夷所思之事了。
现下她才知道,竟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他既没什么深意,亦不是与她逗趣,只是纯粹地想吃这一碗粥?!
她深深吸气:“堂堂掌印,何缺我这一碗粥?”
容承渊已然又拿勺吃了起来,一脸自在:“如何不缺?娘子这粥,我的确不曾吃过啊。”
卫湘哑口无言,木然杵了会儿,渐觉尴尬,又想起他着人送去的那四瓶清露,就没话找话起来:“还多谢掌印给我那些东西。”
容承渊摇头:“道谢没意思,这粥是实在谢礼。”
“……”卫湘不想理他了。
她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转而福身:“那我先告辞了。”
容承渊:“无力相送,娘子慢走。”
卫湘搭着琼芳的手,转身离开。容承渊本在专心致志地吃粥,却在她走远几步后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屏风望向她的背影。
她身形窈窕,阖宫里也再难寻到更美的样子。
容承渊眯眼瞧了会儿,兀自撇嘴:是挺好看的,怪不得能入帝王的眼。
粥也做得挺好吃……
他觉得自己这一回的眼光不错。
宦官做到极处,大抵也就是他这样了吧——担着掌印的位子,荣华富贵就不会少。再有个人能为他在帝王身边扇耳旁风,荣华富贵就能守一辈子。
那么过往的事,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宦官低贱,自是不必去理会什么大义的。
第37章 交手 “我毒害褚美人?!”……
再过去两日, 木莲想见卫湘的心愈发迫切了。琼芳总摆出为难的模样婉拒,木莲几度急得落泪,直至腊月廿七, 卫湘念着有些事拖到年关不免晦气,总算松了口,告诉琼芳可带木莲来见她了。
当日晚上, 听闻皇帝翻了文婕妤的牌子,琼芳便请木莲来喝茶。卫湘自顾在房里与两位女博士讨教功课, 起先仍是念些诗文,后来想起各宫主位近来的赏赐, 就命傅成去取了一副楹联来, 请教平仄声韵。
两位女博士见了那楹联, 都一眼就瞧出是恭妃所赏, 卫湘不由好奇:“恭妃娘娘的墨宝很多见么?”
纪春浓摇头道:“并不。恭妃娘娘的字虽好, 却不爱卖弄。娘子若不去她那雅集‘斟墨宴’, 理应就只有过年赏楹联时才能见到她的字了。倒是她从前在闺阁中时, 字画、诗书、点茶、插花样样皆通, 算是位名动京城的才女。我们那会儿若去宫外赴宴,常能听到她的名儿, 命妇们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的。若不是早早被先帝定给了当今圣上, 她到嫁龄时必要被提亲之人踏破门槛, 可有的头疼呢!”
纪春浓言及此处, 笑了起来,卫湘与沈月桂也附和着笑了, 屋子里一团和气。
琼芳的声音在外响起:“娘子,褚美人身边的掌事女官木莲有事求见,不知娘子可方便说话么?”
纪春浓与沈月桂相视一望, 收敛笑音,起身福道:“我们先告退了。”
卫湘如先前一样起身将她们送至外屋门口,口中虽与她们寒暄,目光却早已注意到木莲眼眶泛红。但当着两位女博士的面,她只当没看见。笑吟吟地送走她们后她转过身,笑容便荡然无存了。
她睇了木莲两眼,冷淡地折回内室:“进来吧。”
琼芳闻言率先跟上,木莲低着头,也跟琼芳往屋里走。
回到卧房,琼芳见纪春浓与沈月桂用过的茶盏还在桌上放着,便去收拾。卫湘自顾坐到茶榻上,又拿起那副楹联来看,并不主动理会木莲,冷淡溢于言表。
木莲感受到冷落,怔了怔,踉跄赶至卫湘身前,跪地深拜,话才出口,已有哭腔:“御媛娘子……”
卫湘满是不耐地皱起眉头:“你的事我早听说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哭,也大没道理过来求我。且不说你们美人先前做下的事,只论咱们几个都是御前出来的,你也该明白,我若留你,容掌印那边我便不好交代——他那一顿板子挨得,至今可都还下不了床呢,你休要让我为难了!”
她一句句全是疏远与厌烦,巴不得木莲听完赶紧走人的样子,全无请君入瓮之意。
木莲见她这般冷硬,不由哭得更狠,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娘子开恩!求娘子垂怜,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也是没办法!”
卫湘这下连视线也别开了:“你何需说得这样可怜!左不过都是在宫里谋一份差事,便是褚美人咽了气,尚宫局也自会给你指个新去处,还能饿死你不成?”
木莲哭着膝行上前,挂着满脸的泪仰头望卫湘:“娘子大约也知……想讨个好差事是要使银子的……”
卫湘冷笑:“这我自然知道!可你先是在御前,又是跟着褚美人——褚美人原也正经得过宠,必定赏赐不少,你这掌事宫女还能少了银子?”
木莲连连摇头:“原是不该缺银子,可奴婢……奴婢的母亲卧病在床,又有兄弟要念书,每每有些银钱便都送回了家里去,从未能留下什么积蓄……”
卫湘听到此处,神情适当地松动了几许,木莲机敏地捕捉到,忙不敢停顿地续言:“所以……奴婢实在没钱使给尚宫局了!”说着又垂下泪来,“若只奴婢一个人,没个好去处便也罢了,既入深宫,哪有不吃苦的呢?可奴婢的母亲还指着奴婢的月例银子抓药,若断了这钱,她、她……”言及此处竟一口气没喘上来,再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大张着嘴巴强缓。
琼芳见状忙上前将她搀到一旁,边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边低斥道:“你莫激动了!搞出这副模样,没的污了娘子的眼!”
语毕又反过来央告卫湘:“娘子,奴婢原不该多嘴,只是……”她流露为难之色,“就算没有使钱这事,单为掌印遭的罪,尚宫局只怕也不能给她什么好差事。奴婢带她来见娘子也是想着……如今这后宫里,也就娘子在掌印跟前还有几分面子。”
卫湘气笑:“你少这样捧我!”话虽不善,语气较之方才,却又更松动了。
琼芳向木莲递了个眼色,兀自上前,欠身轻劝:“娘子,奴婢已与她商量过了,她的去处于娘子而言本无关痛痒,眼下难办的实是容掌印那关。但容掌印……说到底记恨的也是褚美人,而不是她,若她能想法子交个投名状,掌印那边大约也不会多加为难。”
“投名状?”卫湘望着琼芳,不无诧异。
琼芳垂眸,意有所指地说:“冤有头债有主。褚美人自己糊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主儿,凭什么让底下人跟着遭罪呢?”
卫湘似是对她的意思十分意外,倒吸了口凉气,视线在她与木莲间转了个来回,惊魂不定道:“你容我想想。”
琼芳颔首,正欲示意木莲退下,木莲急得又掉下泪,上前两步,再度跪地:“娘子!奴婢自知不该催娘子,可褚美人的身子……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倘若她先去了,便说什么都晚了,但求娘子……”
“我可不欠你的!此事我愿帮你是看你可怜,若不帮,我也问心无愧!”卫湘横眉立目,便是倾国之色也显得凶了,“若怕我误事,你便去求别人好了!”
木莲见她生恼,不敢再言,只是眼泪仍自淌着。
卫湘不无嫌弃地看着她,却也流露不忍,唉声叹道:“……罢了,只这一晚。行与不行,我明日给你个答复。”
木莲这才神情一松,如蒙大赦地露出几分笑,遂又向卫湘磕头,说些“愿做牛做马”之类的话。琼芳不得不又劝解一番,她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卫湘淡淡目送木莲离开,待人走远,她的脸色便愈发冷漠了。她淡看着地上尚未干去的泪渍,心下好奇木莲接下来又要唱哪一出。
……因为木莲的泪太真了。
适才看着她哭,卫湘也真有些动摇,心想或许此处并无圈套,只是木莲真想另寻个出处?
次日,卫湘在早膳后又读了半晌的书,才不紧不慢地让琼芳去找木莲来。
这样的掌事女官本不宜随意离开,但褚美人病得一味昏睡,便也顾不上这许多。琼芳寻去褚美人所住的春华宫,很快就与木莲一道回来了。
她们一前一后地步入卫湘的卧房,只见卫湘坐在膳桌边,桌上置有托盘,盘中有一陶罐,另有一张折了一折的纸笺,从外头看不着写了什么。
木莲上前施礼问安,满面惴惴。卫湘乜她一眼,并不给什么好脸色,只说:“为拉你一把,也为帮我自己绝后患,这事……我做了。但你可记着,就这一回,事成之后我只帮你寻个好去处,可不留你在瑶池苑。”
她摆明态度,更摆明提防,反让人更安心了。
木莲忙点头:“诺,奴婢谢娘子大恩!”说着就要跪地叩首,卫湘伸手挡了她,拿起那陶罐搁在她面前:“这是我与姜太医讨的药,你喂褚美人服下,这事便了了。只是为免节外生枝,这并非毒药,而是一剂补方,太医也说不准药效够不够。若是不够——”她葱白的手指轻敲在托盘中的纸笺上,笃笃两声轻响,“总归方子也在。到时你再来寻我,我们补上一剂,不怕送不走她。”
木莲大喜过望:“奴婢记住了!”
卫湘垂眸淡声:“去吧。避着些人,别惹上是非。”
“奴婢告退!”木莲福了一福,毫不耽搁地这便走了。卫湘想,事情既已到这一步,应当没有再拖延的道理,该即刻就见分晓才是,便安坐在那儿等着。
然而等了又等,一刻、两刻……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动静。她便也值得放下这事,又读起书来,不知不觉大半日便也过了。
傍晚时因皇帝驾临,瑶池苑里更显忙碌,卫湘便也真顾不上杂事,只得一心伴驾了。
如此直至过了子时,阖宫都归于宁静,瑶池苑的灯火也尽熄了,芙蓉帐里衾枕之乐行了个痛快,卫湘与皇帝相拥而眠,终于有一道黑影踏着夜色匆匆赶到瑶池苑外。
御前宫人见状忙去挡下,二人低语几句,迎去的那位不禁变了颜色,即刻步入角房,三言两语地说与张为礼。
张为礼亦心惊不已,当即吩咐宫人们先准备起来,遂径自掌了盏灯,躬身步入卧房。
“陛下。”在他唤出这一声的同时,与他一并进来的四名宦官已各自点亮房中的一盏灯。卫湘只觉周遭骤明,睡意迅速消退,又感身边之人正坐起来,便也撑起身。
张为礼在幔帐外,压低了声,也压制着心惊:“皇后娘娘差人来禀,说是……褚美人身边的掌事女官木莲,状告……”因知卫湘就在此处,张为礼噎了噎,才继续说下去,“状告卫御媛命她毒害褚美人。人命关天,皇后娘娘不敢耽搁,命卫御媛速去长秋宫回话。”
楚元煜听他禀话时头脑仍在半梦半醒里昏着,话音才落,就听身边之人惊奇道:“我毒害褚美人?!”
第38章 问话 卫湘感激地望了凝姬一眼。……
楚元煜侧首看她, 将她脸上的吃惊与彷徨尽收眼底,连带着一点恐惧。他想起她那日投湖的委屈,心下一叹, 便道:“朕知道不是你,睡吧。”
卫湘似是听到他的声音才还魂,又怔了怔, 才说出话:“皇后娘娘传召……”
楚元煜凝神想了想:“朕去见便是。”语毕他就要起身,卫湘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他复又回头,见她双目盈泪, 却又故作平静:“事关重大, 臣妾还是去一趟得好……谁是谁非, 臣妾要辩个明白!”
楚元煜听出她语中分明的执拗, 劝语咽了回去, 笑道:“罢了, 那就同去。”
卫湘紧抿着唇, 点了点头, 是一贯乖顺的模样。
二人便一齐起身梳洗更衣。
圣驾将至这种事自不能瞒着皇后,御前的人当即知会了那前来传话的长秋宫宦官, 此人又即刻赶回长秋宫, 禀奏皇后知晓。皇后原是只想传卫湘来问上一问, 无意大动干戈, 现下却不得不兴师动众起来,差出数名宫人前往各宫, 命他们将各主位宫嫔一并请来。
是以当卫湘与皇帝步入椒房殿正殿时,见到的便是一番颇有气势的情景:殿中四角的多枝灯都燃着,两侧碗口粗的火烛也都亮着, 但因是三更半夜,又因椒房殿规模恢弘,即便有这样的烛火映照也仍有些昏暗,这昏暗却又恰到好处地映衬出一种压抑与威严。在光影交错之间,木莲跪在殿里,皇后衣冠齐整地端坐主位。其余的高位宫嫔里,敏宸妃、恭妃已入座;清妃与文婕妤因住得远些,尚未到场;凝姬虽然尚不是主位,但因腊八、小年的差事都办得漂亮,晋封贵嫔的旨意已下,只差册封礼还未行,皇后就将她也传了来,坐在恭妃下首。
见圣驾至,几人都离席问安,卫湘在她们问安时便止了步,略侧过身,以示回避。待她们见完礼,她便向皇后与各主位一一问了安,而后就行至木莲身侧静立,神情清冷。
一番见礼的空档,宫人已在主位侧旁为皇后另添了椅子。楚元煜落座到主位,见卫湘站在那里,眉宇轻皱:“小湘,坐。”
这三个字令殿中众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皇后只眉心跳了一跳,敏宸妃、恭妃与凝姬相互交换一番视线。
卫湘略作思忖,垂眸福身:“谢陛下。”语毕便去凝姬对面的位子上坐定。
楚元煜脸上隐隐写着不耐:“怎么回事?”
皇后便吩咐木莲:“你说。”
木莲忙磕了个头,带着三分惊惧,絮絮地诉说起来,一句句地控诉卫湘是如何威逼利诱她对褚美人下毒,自己又是如何为难了整日、最终鼓起勇气前来长秋宫状告卫湘的。
皇帝凝神静听,面上不见喜怒。卫湘亦面无表情,边听她说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待看到仪景手中端着的托盘里放着的陶罐时,她心弦稍稍一松。
木莲话毕,皇后指着那陶罐,温声向皇帝道:“这便是木莲所说卫御媛让她下给褚美人的东西。臣妾闻着又香又苦,像是药,却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已着人去太医院请御医了,一会儿便能来验。”说着又看向卫湘,“只是,即便太医真验出什么,一面之词也不足信,还是要听一听卫御媛的说法。”
卫湘眉梢眼底都是冷的,离席跪地:“回禀娘娘,这陶罐确是臣妾今日给木莲的,却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开胃的花水……臣妾听闻褚姐姐总不能好好进食,这水能开胃,便熬了来。”语毕她微抬头,望向皇帝,“这事,陛下是知晓的。”
几人都看向皇帝,楚元煜颔首:“朕确是听小湘提过。她一心盼着褚美人病愈,亲自去小厨房熬制花水。”
这话里的立场太分明,木莲本就因卫湘的说辞而有些懵,闻言更是慌神,朝帝后磕了个头,就冲着卫湘咄咄逼人起来:“陛下莫信卫御媛的遮掩!卫御媛亲口告诉奴婢,这药是请一位姜太医开的,明面看着是补药,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美人娘子!且这药方就在卫御媛房中,奴婢所言是虚是实,将这药与方子一对便知!”
皇后向皇帝道:“臣妾着人查了档,太医院如今只有一位姜姓太医,叫姜寒朔,确是负责给卫御媛请平安脉的,也已着人去传。”
木莲侧首盯着卫湘,双目猩红:“您仗着容掌印的势戕害妃嫔便也罢了,如今在圣驾面前还敢这样矢口否认,莫不是容掌印手眼通天,这会儿还能毁了、或是换了您房里的方子?”
卫湘听到这话不禁看了木莲一眼,倒有点佩服她了——有这话在,就算她房里搜出的方子毫无问题,也会让人怀疑那是假的,而她若想自证也难。
好在有了先前那一出,她大可不必自证。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神情倦怠地苦笑:“与容掌印的事,看来臣妾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合该那日死在太液池里,换个清白名声。”
皇帝眼底一凛:“朕信小湘。这种子虚乌有的话,都不许再提!”
众人忙要应诺,木莲却又道:“卫御媛得幸之事或许清白,可今日您又是如何威胁奴婢的?”
卫湘侧首,淡然回视:“我是如何威胁的?”
木莲又像帝后一拜:“卫御媛说……那日紫宸殿一事,她已凭投湖自证清白,美人娘子真正得罪的只有容掌印,无论奴婢愿不愿下手,容掌印都不会放过美人娘子。若奴婢办了这事,还能在容掌印那里卖个人情,若奴婢不办,来日或许就是陪葬的命……”言及此,她哽咽了一声,“正因如此,奴婢才、才会踌躇至深夜……求陛下恕奴婢不够忠勇……容掌印势大,阖宫上下没有几个不怕的!”
这话说完,有宫人进来禀说清妃与文婕妤都到了。楚元煜随口命她们进来,不免又是一番见礼问安,待二人落座,楚元煜见卫湘仍跪在那里,又命她也坐,继而续上方才的话题,眼中又显不耐,一声冷笑:“容承渊最近很会招惹是非,传他来。”
卫湘心弦骤紧,满心愕然险些显露出来。
于容承渊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受罚是极折损威严的,但上次因有褚氏之言在前,事涉天子威仪,也算一个说得过去的缘故。可现如今他重伤未愈,若要因为这点子虚乌有的后宫纷争强撑着前来回话,就真要颜面扫地了。
卫湘一时心跳如鼓,想出言为他说情,却又清楚当下满殿的嫔妃宫女里,她是最不宜开口的一个。
倒是也没待她再多慌乱,皇后已先劝道:“掌事的宫女宦官若镇不住底下人,又如何掌事呢?容掌印还养着伤,不必为这么两句话过来一趟。”
卫湘屏息,又忙看皇帝的神情。
皇帝淡淡挑眉,平静的声线不带一丝感情:“你是皇后,也这般顾及他的伤势了?是咱们一贯待下太宽,才纵得他们拿大了。”
这话不免令皇后窘迫,她噎了噎,视线快速扫过众人,转而又微笑着接口:“一个宦侍的伤如何本与臣妾无关。只是臣妾想着,容承渊一贯伺候得还尽心,为人也算忠心。于奴仆与臣工,这两点是最要紧的了,别的纵有些不周到,也都是小事。”
皇帝眉宇间的冷漠因皇后的话而有所缓和,沉吟半晌,叹了一声:“皇后所言有理,尽心与忠心最是要紧。”遂不再提传容承渊回话之事。
过不多时,姜寒朔先一步到了。前去传话的长秋宫宦官规矩严谨,未与他透露半个字,但他在来路上也已猜到几分端倪,入殿时他与卫湘相视一望,二人便都移开了视线。
皇后打量着他,神色虽淡泊,却有不怒自威之势:“姜寒朔,本宫听闻你给卫御媛开了个方,明面上是补药,却能取褚美人性命,有无此事?”
姜寒朔一滞,慌忙叩首道:“陛下、皇后娘娘明鉴……臣确是为卫御媛开过一剂补方,却是因卫御媛投湖受寒伤了身子,绝无害人之意!”
“姜太医这话未免太避重就轻了!”木莲声音尖刻,“谁人不知卫御媛那一场病是由御医亲自照料的,若要进补,自也该是御医开方,如何轮得到你了!”
这话听来在理,殿中因而一静,数道目光都投向卫湘。
卫湘只看着木莲,气定神闲地笑着:“你这话好生荒唐!四位御医循例只管太后、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安康,我那一病能得御医诊治全因陛下恩旨,难不成我还能让御医照料一辈子不成?又何况我也确是病愈了,当时只道仍有几许虚弱也是大病初愈的寻常事,自也没去想其他的。几日后不见好转,这才又想着开方进补,我又岂能再去劳烦御医?”
木莲切齿,愤愤道:“凭御媛娘子如何巧舌如簧,把那药方寻来,请御医一看便知了!”
“那便要搜卫御媛的瑶池苑……”皇后轻吐出这一句,迟疑地去看皇帝的神色。
楚元煜眉心深锁,既觉困倦,又觉不耐:“一场闹剧,搜什么宫。”
几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皇后的神色最是为难,恭妃察言观色,小心劝道:“陛下……臣妾知道六宫争端入不得陛下的眼,也知陛下心疼御媛妹妹。只是……事情既已摆出来,总得有个说法才是,没的不清不楚的,平白惹些议论。”她说着顿了顿,隐含歉意地望了眼卫湘,“若陛下不愿搜宫伤了御媛妹妹的名声,就只得审姜太医了。”
凝姬闻言即刻接话:“恭妃娘娘所言极是。况且依臣妾看,卫妹妹忠君,想来是做不出这样的算计的。若那药真有什么,姜太医背后也只能是另有其人。那便没道理搜卫妹妹的瑶池苑,只消审明白太医,自然就都明朗了。”
卫湘感激地望了凝姬一眼。
凝姬这话乍听有理,细想并不公正,却是真想把她撇出来的。现下凝姬的晋封礼还没行,最是应当谨慎点时候,若有差池,只差一步的主位就要得而复失,能为先前的那点交情为她说出这种话实在不易。
席间众人一时神色各异,皇后多少觉得凝姬之言不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皇帝睇着木莲,口吻沉沉道:“褚氏张扬轻浮,行事不妥已不是一次。朕本不欲与她计较,近来更念她在病中,多有宽纵。但今日既闹成这样,便无含混过去的道理了,若事情水落石出,却是褚氏蓄意陷害,朕必定严惩,你想清楚。”
第39章 对质 有那么一瞬,楚元煜觉得,自己将……
这一席话说得极具威压之意, 木莲打了个寒噤,眉目间隐现迟疑,但这迟疑也只那么一瞬就消失了, 她决绝下拜:“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请陛下明鉴!”
如此硬扛,看起来是有十拿九稳的信心的, 卫湘自知她这信心从何而来,不置一言。
皇帝也不再理会木莲, 目光扫过姜寒朔,张为礼立即会意, 递了个眼色, 便有两名宦官上前将姜寒朔押走, 张为礼也随他们一同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 卫湘这永巷出来的人再清楚不过了——无论姜寒朔说出什么, 动刑总是免不了的。但于张为礼这样精明的宦官, 察言观色是硬功夫, 因此动刑只是手段罢了, 除非他们有心屈打成招,否则在动刑问话间观其色听其言, 总能逐渐摸清虚实。
也就是姜寒朔才被带走, 御医也到了。太医院中“御医”一直总共只有四人, 今晚当值的两位一叫田文旭、一叫赵永明, 二人听闻事涉人命,一齐赶了过来。
皇后为表公正, 并不与他们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去验陶罐里的药。但那药滤得干净,几乎不见药渣, 除却可凭银针分辨有无砒.霜一类的剧毒,就只可借色与味判断一二,绝非易事。
两名御医因而都面露难色,田文旭拱手探问:“不知可有药方?”
皇后温言道:“药方迟些才会有。二位御医只管先行验个大概,等药方送来再细作核对便是。”
二人便接过那陶瓶,由一名御前宦官盯着,退去偏殿细验。
殿中众人一时只得等待,皇后见人人都有倦色,命宫女去小厨房端了些清淡暖和的吃食过来。因多了这份美味,殿里的气氛稍轻松了一些,但也无人说话,嫔妃要么只沉默地吃上几口,要么就安静地坐着,兀自凝神想事。
这般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各自忙碌的两处同时有了结果。张为礼与两位御医前后脚入殿,姜寒朔也被带了进来,不知张为礼用的什么法子,他身上并不见明显的伤,但脸色惨白,行走亦需两名宦官搀扶,下拜更是艰难。
张为礼看看两名御医,先将手里的一份供词呈了上去,躬身禀道:“奴带着人细细问过了,姜太医还是只说自己确为卫御媛开过补药,却不曾害人,药方他也写了下来。”
楚元煜边听边看那几页纸,第几页是供词,最后一页就是完整的药方。木莲跪在地上,透过纸背也看出那正是药方,登时激动起来,磕了个头,颤声道:“若姜太医所写药方为真,这便是那能夺美人娘子性命的方子了,两位御医想必能看得出!若药方无害,必是假的,那与卫御媛房中的方子想来对不上,与那陶罐里的药也决计对不上!”
皇帝沉然不语,皇后道:“两位御医看看这方子吧。”
田文旭与赵永明相视一望,神色里既有惑色也有为难。二人都很是踌躇了下,年纪更长的田文旭揖道:“皇后娘娘,这恐怕……不必看了,娘娘命臣验的陶罐里,不是补药。”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适才为卫湘辩白的凝姬连呼吸也屏住了,其余几人也看向两位御医,恭妃讶然道:“那是毒药?”
田文旭失笑摇头:“大约……并不能称之为‘药’,只是几种鲜花熬煮的水。因不止一种,气味混淆,闻来便不似花,倒像药。但若论其功效,那是绝无药效的,只怕比寻常喝的茶水还要柔和许多。”
听到这话,凝姬自又松了气,众人的神情也都缓和下来。唯木莲愕色更甚,望着御医,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卫御媛亲口告诉我,这药能要褚美人的命!”
说罢又急急向帝后叩首:“陛下、皇后娘娘明鉴!若、若不是卫御媛说过这种话,奴婢为何端着一瓶无害的花水前来状告……若是蓄意栽赃,大可自己下毒便是!”
她反应倒快!
她原当木莲想不到这一环呢。
卫湘心里笑着,脸上露出悲色,神色迷离地怔怔反问:“是啊……木莲,为什么呢?你与我说褚姐姐胃口不佳,我也一心为着给她开胃备药,明明你我都是好意,何以闹出这样的事来?”
木莲本是抓到了漏洞,欲借此翻盘,没想到迎来的是这样一番模糊不清的反问,一时倒愣住了。
清妃秀眉紧皱:“卫御媛,你这东西虽是无害,木莲所言也有道理,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细没说清楚的?”
敏宸妃与她相对而坐,闻言以锦帕掩唇嗤笑:“清妃怕是让这木莲带跑了。卫御媛送出的东西既然干净,她便是清白的。至于木莲为何来告这等恶状,咱们也该问木莲与褚美人才是,哪有问卫御媛的道理?”
清妃不由卡壳,哑了哑,心觉有理,不再说什么。
凝姬淡看着木莲:“既是木莲主动与卫妹妹提起的褚美人胃口不佳,这事也就清楚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凝姬不疾不徐道:“阖宫皆知卫妹妹投湖那日的缘故。褚美人身有不适,哪还有与卫妹妹求助的道理呢?可见命木莲去与卫妹妹说起这些便是别有用心,拿准了卫妹妹会抓住这机会报复她,因而笃信卫妹妹给她们的东西不妥。只可惜这终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卫妹妹给出的东西干干净净,倒将她们心底那点阴暗算计公诸于世了。”
比起先前那番话里显而易见的护短,这一席话虽说也是明明白白在卫湘这边,却说得有理有据。
众人都露出如有所思之色,清妃锁眉又道:“可木莲反复提及那是卫御媛素日养身的药方,听着也怪。”
敏宸妃白她一眼:“清妃怎的就如此偏信这丫头?她既能给卫御媛递话说褚美人食欲不振,就不能再向卫御媛透露她日常所服的补药于褚美人有害?这两句话放在一起。”
卫湘面露恍惚,怔忪点头:“是有此事……那日她来时臣妾正服补药,她便感慨说褚美人虚得连补药都不敢用了,只怕虚不受补。臣妾只当是随口一提,也不曾在意……”
敏宸妃笑道:“你若真有害人之心,便会在意了。”
恭妃有些摇摆不定:“或许……还是该让御医看看那方子?若是补药,却恰好克褚美人的身子,恐怕也有古怪。”
田文旭拱手肃然:“娘娘,褚美人病得久了,近来更是连日昏睡,这般虚弱……只怕泰半补方于她都不妥。卫御媛又已病愈有些时日,倘若是褚美人受得住的方子,于她便效用太弱了。”
言下之意:就是那药方真于褚美人不妥,也实在证明不了什么。
木莲越发慌了:“没有这回事,不是这样的,不是……”
凝姬一记眼风冷冷扫过:“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木莲哪说得出!
她难道能说,是自己主动投靠卫湘,主动提出毒害褚美人,借此向卫湘与容承渊投诚,眼下是被卫湘反将了一军?
卫湘的明眸黯淡下来,低着眼帘,无力地叹道:“竟有这等事……是我太轻信了。倒该谢你不曾往这药中添什么东西,否则我只怕浑身是嘴也难说清。”
木莲觉出事情已难翻盘,愈发惊恐,浑身战栗如筛:“不是……不是!”但不及她再辩,张为礼已大步上前,一记耳光打下去,斥道:“亏你还是御前出去的人,规矩全忘了!”
局面关乎生死,他这一句训斥未见得有用,但那一记耳光用了十二分的力,打得木莲头晕眼花,什么也说不出了。
皇后望向皇帝,见他面色阴沉,便只轻声问:“还请陛下定夺。”
楚元煜素来厌烦这样的算计,一声冷笑:“正逢年关,朕本不想伤了和气,更不愿为难病人,但让这心如蛇蝎之人安稳度日,便是对旁人不公。”
皇后忙说:“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淡然垂眸:“褚氏废位,打入冷宫。”
他说罢就想起身离开,抬眼注意到木莲,又睇她一眼,随口添上二字:“杖毙。”
“陛下……”木莲声音嘶哑,僵硬一瞬,便膝行上前想要求告。御前宫人们哪会允她这般惊扰圣驾,即刻就有两个宦官上前将她架住、捂了嘴,干脆利落地拖出去了。
卫湘至此才算完全松气,仍摆出一副怔忪做不出反应的模样,低头不语。
楚元煜见她如此,心生怜意:“小湘。”
卫湘犹是愣了愣,才侧首看他,见他起身向她走来,她也忙不迭地起身,他苦笑一叹:“吓着了?”
卫湘低着头,摇了摇,静了会儿说:“臣妾只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
还说不是吓着了?
楚元煜正想哄她,她忽抬起头,如梦初醒地望着他道:“陛下,褚美人病重,若去冷宫……”
“好了。”他抬手,食指按在她的唇上,“这件事与你再无关系,你什么也不要说。”
这话听来强硬,但她与他四目相对,在他眼中看到的唯有温柔。
她复又怔了怔,便点了头,轻轻应了声“诺”。
另几人在见到皇帝离席时也都已起身,都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这一番柔情蜜意。这会儿见他们都不说话了,皇后才上前,低眉顺目道:“一场闹剧,扰了陛下安寝,是臣妾的不是。卫妹妹也受了惊……回去好生歇一歇吧。”
皇帝看向她,目光倒也柔和,摇了摇头:“此事也该及时论个明白,不怨皇后。”说罢又看看众人,“都回去歇息吧。”
众人忙施礼恭送,楚元煜揽住卫湘,轻声道:“我们回去。”语毕便带她出门。嫔妃们等圣驾走远,就向皇后告退,各自回了。
回瑶池苑的路上,卫湘仍是与天子同乘步辇,楚元煜见她神色倦怠,想到适才的纷争,心疼地揽住她。卫湘侧首,木然地望他一眼,乖顺地揖进他怀中,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下。
她哽咽道:“陛下,臣妾不明白……”
才刚开口,卫湘就觉揽在胳膊上的手臂一紧。她便即刻止了音,只余低声啜泣。
啜泣声中,她听到他一声哀叹。
……有那么一瞬,楚元煜觉得,自己将她纳入后宫或是错的。
她太柔弱,心地又好,若一朵娇花,在这后宫不易生存。
可这念头也就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她太美,他知晓若让他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将她收入囊中。遑论现在已没的选,她已是他的人,便一辈子都是了。
现下他能想的,唯有如何将她护住,让她长长久久地伴在他的身边。
第40章 除夕 “这是金丝蜜枣花生酪与赤豆栗子……
翌日天明, 楚元煜醒得早了些。见卫湘还睡着,宫人们才要上前侍奉就被他挥手摒了出去。他轻手轻脚地披上件衣服,便出了门, 穿过堂屋,去了与卧房相对的书房。
昨夜的事他本不在意,抑或也可以说, 对这些后宫争端他原都不大在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后宫女人闲得无趣, 便会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出纷争,多是哄一哄便罢了;若是惹到昨夜那样大动干戈的程度, 就杀一儆百, 再有不安分的, 见了好事者的下场也自会安分下来。
可现下想到卫湘流下的泪, 他心有不忍。
他想让她安心, 想让她不必在与他相伴时担惊受怕, 便愿意费心做些安排。于是待到卫湘起床时, 圣驾虽已走了, 她却听琼芳禀道:“陛下晨起吩咐说,瑶池苑的一应宫人都须严查一遍, 由容掌印亲自办。”
卫湘才刚起床, 本还昏昏沉沉的, 一听这话直接清醒了。
这话于她而言可谓“双喜临门”。一则意味着皇帝对她用了些心, 这番吩咐虽看起来似乎与昨夜之事全无干系,实则很掐要害——如昨晚那样的事, 倘若她身边的人不可靠,里通外敌,她恐怕真的会有理说不清, 而若身边之人都是可靠的,便是她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中真有什么,疑点也被挡在了外头,仅凭告状者的一张嘴不足以扭转是非。
二则是,他既将此事交给容承渊去办,可见是真的信了她与容承渊并无干系,因而也不曾想过她宫里的人本身就是容承渊一一过目的。
再深想一步,这般吩咐或许还意味着他虽对容承渊有所不满,但信任并未减少,否则大可换个人来办这差事。
……这对卫湘而言,也不失为另一个好消息。因为她与容承渊已是板上钉钉的盟友,若容承渊地位不稳、甚至可能要被换掉,她现下的处境便有些滑稽了。
卫湘于是心情大好,连早膳都吃了些。早膳后才刚命人将残羹剩饭撤下,傅成就来禀话说:“凝姬娘子来了。”
凝姬此前从不曾来瑶池苑走动,卫湘闻言不由一怔,还是马上命人将凝姬请进了屋。待见过礼,二人一并往茶榻处落座,凝姬端详着她,见她眉目间犹有倦色,不免叹息:“唉……你胆子也太大了。便是要除褚氏,也不该这样铤而走险。”说着不禁连连摇头。
卫湘听得心惊,并非凝姬所言的可能令她后怕,而是她未曾料到凝姬会来与她说起这些。昨夜凝姬帮她之时,她只当凝姬是信她清白而已,现下看来,凝姬却是什么都清楚。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凝姬:“姐姐不喜这些阴谋暗算……不怪我害褚氏么?”
凝姬好笑地看她一眼:“我是不喜这些阴谋暗算,可我又不是个菩萨,这宫里也容不下菩萨。若是你蓄意谋害褚氏在先,我自要疏远你的,可如今是褚氏动手在先,既动了手,便也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你与她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我又何须与你计较这些?”
卫湘在她的话中安心下来,凝姬的笑容淡去几分,苦口婆心地劝她:“下次切不可如此了。你当明白,这宫里头,吃食上的东西最易出事。花汁是从你这儿端出去的,褚氏与木莲只是信了你的话便罢了,若她们多个心眼……为求稳妥往里添些什么,你又如何说得清楚?”
卫湘抿唇,轻轻道:“我也怕这个,所以反复木莲说了那药会让褚氏虚不受补,还拿了方子给她看,才让她尽信。”
凝姬一叹:“总归这回有惊无险,也就罢了。我只盼你多留些意,总归不能为了这些事把自己搭进去。”
卫湘点点头:“多谢姐姐关照。”
这句谢是真心实意的,在姜玉露走后,她就再没指望宫里能有人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凝姬之言让她心生暖意。不过感动归感动,她并不打算因为这份感动就将自己的谋划与凝姬和盘托出。
……因为在这场谋划里,还有一个看起来最不打紧的姜寒朔。
无论凝姬还是姜寒朔自己,大抵都只认为她与姜寒朔乃是“同谋”,唯她知道不是——或也可说,自此之后自然是了,但在昨夜那一场戏里还不是。
在那场戏里,褚氏与姜寒朔并没什么分别,都是被她算计的人。
因为,她早在姜玉露死后不久就将她的死因散播去了太医院,姜寒朔却直到腊月才来见她。这之中隔了三两个月,便是按她得封来算也已有月余。她又一直在明面上,无论是宫女还是嫔妃,姜寒朔若想来见她,都从来不是难事。
是以他耽搁了这样久,无外乎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他这个人并没有太多胆识。
因而他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后虽还是因放不下姜玉露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却不得不多一份小心了。
宫中尔虞我诈,她又立志要爬到高位上去,还想为姜玉露报仇,那身边的太医就不能是懦弱之人,至少不能是个出了事就轻易将她供出去的人。
所以她用昨晚那一计,将褚氏与姜寒朔都算计在了里面。
因事关人命,着太医来验那陶罐里的东西是必然的,姜寒朔牵涉其中,也必定要被喊来问话,不论哪一方,只消明白轻重都不会耽搁。
而四位御医里最年轻的也年过半百了,来的断不会比姜寒朔这年青人更快。
是以姜寒朔必定来的比御医更早,可他本就沾染嫌疑,帝后不会先让他碰那陶罐,他也就无从得知陶罐里并非他交给卫湘的药。
所以,他没招供,才是如今这样皆大欢喜的结果;二若他一时怯懦供出卫湘,等御医到场验过,众人再知晓那陶罐里并非他和木莲所说的补药,而是花水,他就成了褚氏、木莲就成了同谋。
到时别管花水有毒无毒,与实情对不上的口供都足以让皇帝认定是他们相互勾结,栽赃卫湘。那么不仅褚氏要落罪,姜寒朔这隐患也将被一并除去。
……现下,卫湘很庆幸他过了这一关,她姑且可以信他一些了,姜玉露的在天之灵大概也会多些欣慰。
至于若姜寒朔过了这关、而褚氏与木莲为求稳妥的确往那花水里添了东西,那其实也没什么。凝姬担心的“有理说不清”从来不会发生,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有毒无毒,而是她们所说的“补药”与御医验证的结果对不上,露出的蹊跷就足以让她们身陷泥潭。
凝姬在瑶池苑小坐片刻就告了辞,她离开后傅成进了屋,轻声告诉卫湘:“褚氏已挪去冷宫,木莲也已杖毙,草席一裹丢出去埋了。”
“嗯。”卫湘点了点头,凝神想一想,又道,“冷宫的事……我倒不太清楚,像褚氏这样病中之人送进去,会如何?可还有人会为她治病么?”
傅成笑道:“循例是有的,只是拨下去的钱不多,用不得什么好药。可实际上,这钱又哪会用在冷宫废妃身上呢?十之八九都要进管事的荷包,余下一成也就是做做样子,是让太医走过场的辛苦钱。更何况,褚氏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了,全靠每日还能醒来的那一两个时辰吃点东西续一口气,入了冷宫既没人伺候,吃得又粗糙,时日必是长不了的,娘子放心便是。”
卫湘听他这样讲,略微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本不必紧张。因为本朝从无废妃出冷宫的先例,褚氏只要进了那道门,应就再翻不出什么花。
但她心里总在反反复复地想木莲昨夜所说的几句话,一时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一时又觉多留个心眼也没什么不好,终是吩咐傅成:“你这几日每天去冷宫走一趟,记下褚氏的情形,前来回我。记着,这事不可外传,多拿些钱打点冷宫的管事。”
傅成一愣:“每日么?”
卫湘颔首:“每日。”
傅成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应下了。
又过一日,就是除夕,这日是整个年关之中年味最足的一日,不过后宫嫔妃倒不甚忙碌,晨起时只消先按规矩去长秋宫晨省,回来后便可自行凑趣儿贺年,大半日都没什么正事,直至傍晚再赴宫宴即可。
这宫宴又分前后三边,前头的宴席设在含元殿中,有帝后、皇子、公主与百官和家眷,至于嫔妃,则只有正四品贵嫔以上的主位才去赴那正宴,余者则都在后宫之中,有一家宴。太妃太嫔们本也该来这家宴,但谆太妃不想因她们在场惹得嫔妃们拘谨,便在慈寿宫另外设了宴席。
这后宫家宴依祖制是皇后赐宴,各宫主位再各赏一两道菜,算是与小嫔妃们同乐。宴席较前头的正宴礼数也不算多,众人饮酒、游戏、观烟花,其乐融融。
至于褚氏那样的晦气事,在这样的一团和气里自然没人会提。宴席的主角只有两个,一是年后就要行册礼晋主位的凝姬,二便是正值盛宠的卫湘了。
临近子时,殿外放起烟花,众女都出去看。五光十色的烟花窜上夜幕,檐下廊中就掀起一阵阵欢笑,放眼望去,嫔妃们服饰亮丽,环佩叮当,一如烟花绚烂。
额而闻得宫女喜滋滋地说吉祥话,举目望去,只见张为礼领着四名御前宦官正往这边来。那欢笑声就轻了大半,人人都好奇地忘过去,却见张为礼径直行至卫湘面前,欠身笑道:“御媛娘子安。”
“张公公。”卫湘边颔首边下意识地看他身后随着的那几人,他们各自端着托盘,但因院中昏暗,不易看清是些什么。
张为礼气定神闲道:“前头也正赏烟花呢,陛下出了紫宸殿,觉得冷,想起娘子身子正虚,命奴即刻过来给娘子送些东西。”
他话音一落,那四名宦官已会意上前,虽只前行两步,但廊下笼灯的光映照上去,卫湘就瞧明白他们端着的都是什么了。
自左首起,头一位的托盘里是件厚实的青狐斗篷,第二位的是只翡翠手炉,卫湘隐隐看出那上面雕着的乃是龙纹,便知是天子日常所用。第三、第四位捧着的似都是吃食,盛在青瓷钵与青瓷盘中,其上有盖,下又有空槽,槽中置有火烛,温着盘中膳食。
张为礼讲道:“这是金丝蜜枣花生酪与赤豆栗子糕,娘子一会儿可先用些再回瑶池苑,胃里暖着,也就不受冻了。”
这话一说,旁边就有人笑起来:“陛下可真是偏疼卫妹妹,咱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只盼卫妹妹肯分咱们一块糕点,好让咱们都沾一沾这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