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金殿销香 荔箫 19293 字 5个月前

卫湘放下茶盏,一哂:“我得宠,可有半年了吧?”

积霖凝神一想:“是差不多了。”

卫湘耸肩:“就这么隔三差五地见一回,我便真是个天仙,陛下也该看腻了。只不过陛下怜香惜玉,因而多几分耐性,便也不曾显露什么,可日子再长一些总会淡的。”她说着睇了眼膳桌,见早膳已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走过去,“常言道‘小别胜新婚’。现下有这么个事,实是帮了我。若没这事,我还得自己另寻机会和由头跟他分开一阵,那才真是麻烦。”

积霖讶然:“娘子原来打的这等主意?”转念一想,又露出忧色,“可这道理……只怕不止娘子一个明白。倘若一切都能按娘子所愿那自然是好,可娘子也得当心,这僧多粥少的,莫叫人趁虚而入了。”

僧多粥少。

卫湘被这话引得直去想象众僧想粥的画面,又知这话里的“僧”是后宫众妃,“粥”则是楚元煜,这画面就变得不忍直视,惹得她扑哧一声笑了。

第56章 隐情 “还能有谁?采花大盗,财色都劫……

这一点自是卫湘最怕的, 却也是最不必怕的。

在后宫里,没有谁真能“长宠不衰”,若因怕新人冒头就畏首畏尾, 只会将自己逼死。

在卫湘眼里,能得宠也从来说不上本事,失宠之后还能复宠才叫本事。

因此积霖的担忧她虽然怕, 却不必理会,也无法理会。若天子在这不能相见的时日里真有了新宠, 她能复宠就不必在意,“小别胜新婚”的打算也仍会有用;而若她不能复宠, 那多不多这一时半刻的圣宠也都不值一提了.

永巷最偏僻的角落里, 便是像荷枝这样进宫当差已近二十年的女官也以为这方院子早已荒废了。

她今日她知道了, 这地方不仅没被荒废, 明面的建筑之下还有地窖。

从地上到地下都是刑房, 上面的刑具看起来倒还算寻常, 并不如何吓人, 下面的地窖可就不同了。

地窖挖得很深, 内有房舍数间,既可用作刑房, 也可用作牢室。刑具五花八门, 宫里让用的都有, 不让用的也都有, 反正地窖里就算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 动起刑来完全不必顾忌。

荷枝是中午被带进来的。前去尚宫局请她的宦官只说有事相求,想请她吃饭。

这种事对宫里有头脸的女官来说也不稀奇,荷枝便不曾多心, 痛痛快快地去吃了那顿饭,还在那宦官的力荐下多喝了两碗汤。

可饭局才结束,他们就被四名宦官堵了去路,她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被堵了嘴,送进了这地窖里。

这大半日里,没人对她动刑,她只是始终被缚在房中的漆柱上,嘴巴也被塞着。这最初倒也没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吃下去的饭菜与汤汤水水慢慢消化完了,到了寻找出路的时候。

荷枝只得告诉守着她的宦官说要出恭,可房里足有四名宦官,对此却都充耳不闻,就像聋了一样。

荷枝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也不是傻的,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只能硬生生熬着。

临近子时,当宋玉鹏走进地窖的时候,荷枝已经忍到了极点。她双腿紧绷,一张脸早已憋得煞白,虚汗不知出了多少层,心里叫苦连天。

宋玉鹏踱进来瞧瞧她,不紧不慢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饮了口手下奉来的茶,才幽幽地开了口:“啧,荷枝姑娘,我知道你是宫里的老人了,眼瞧着就要升从四品司簿。规矩你都明白,爽快点,把该说的说了,咱们谁也别为难谁。”

荷枝喘了两口气,想要说话,但气息一动就觉得更加难耐,每个字都说得嘶哑:“公公……要问什么……”

宋玉鹏笑一声:“六天前,你真去见了卫才人的掌事女官琼芳?”

“……对。”荷枝咬紧牙关。

“哦——”宋玉鹏拖着长音,点了点头,“说说吧。”

“我……”荷枝快哭了,想央宋玉鹏准她先去出恭,却知道宋玉鹏必然不会答允,只得强撑着道,“我去和琼芳喝茶,还有……还有另外两名女官。”

还有别人?!

宋玉鹏来了精神:“谁?这可是人证,你早先怎么不说?”

荷枝连连摇头:“我、我不识得她们……是琼芳带她们来的,只说她们也在……也在瑶池苑当差……”

“都一起喝了茶了,你却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宋玉鹏笑得讥嘲,又接着问,“多大岁数?”

荷枝道:“与、与琼芳差不多……”

宋玉鹏:“在瑶池苑是什么差事?”

“不知道……”荷枝终是哭了,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在表明她现在的难受,“我只听……只听她们说原先在掖庭局与习艺馆,别的就不知了……”

宋玉鹏这下知道她说的是谁了,冷笑一声,啪地一拍桌子:“谁指使你的!”

“没有!是真的!”荷枝几近崩溃,便抬头盯着宋玉鹏大喊起来,“公公便是要包庇卫才人,也不必这样颠倒黑白!”

这话说得真是大义凛然,直把宋玉鹏给气笑了.

这些见不得光的审问卫湘自然不会知晓,但她在三天后听到了结果。

这结果令卫湘一愣:“竟还想连两位女博士一起攀咬?”想想又觉奇怪,不禁拧眉,“不论背后是谁,打听个名字也不是难事,何以做得这样拙劣?”

宋玉鹏躬身笑道:“原是不难的,但她们该是没料到两位女博士并未记在瑶池苑的档下,而在临照宫里,便摸不清头脑了。况且,临照宫上下掌印也都上心,宫人们不想得罪掌印,自会提防外人,大多不会透露什么,更不会让外人随意查档。至于掖庭局与习艺馆,倒是明文记录了她二人离开,但掌印安排的周密,那阵子调离这两处的不止她们二位。”

“原是这样。”卫湘听得笑了,点了点头,又道,“那背后究竟是何人?恭妃么?”

宋玉鹏摇头:“荷枝嘴很严,不肯招供。”他说着一叹,“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但忠仆总是有的。奴还细查了荷枝的底细,可她自进宫便一直在尚宫局,从未在嫔妃身边当过差,更不与谁沾亲带故,同僚亦不觉得她与哪位的走动格外多,这也就查不出什么了。”

卫湘神色发冷,只得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公公辛苦了。”

宋玉鹏苦笑叹息:“差事没办好,不敢当娘子的谢。”

言毕他便告退,卫湘示意傅成去送,傅成按规矩取了些银两感谢宋玉鹏,返回房中时那装银两的荷包却仍在手里,傅成道:“宋玉鹏是真觉得差事没办好,说什么也不肯收这钱。”

卫湘一哂:“不愧是掌印看得上眼的徒弟,对自己要求忒高。”

积霖想着宋玉鹏方才的话,心神有些不宁:“还真是有人冲着咱们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卫湘泰然自若:“慌什么?既做了这宠妃,始终没人朝我来才奇怪了。”

积霖抿唇:“奴婢是怕敌暗我明,防都不好防。”

“没关系。”卫湘摇摇头,“管她是谁,既是朝咱们来了,总不能没得手就缩回去,必要试第二回 的。咱们再交两回手,总会有眉目的。”

身边的宫人见她如此沉得住气,都觉安心.

往后的三五日里,宫里始终人心惶惶。

因尚宫局与六宫交集颇多,一番彻查下来,嫔妃的宫室封了五六处,其中还包括身怀有孕的敏宸妃。天花的厉害众人又都清楚,众人虽面上都说“陛下雷厉风行,天花必是不及传开便被按在了尚宫局里”,实则心下大多并不安宁,觉得迟早还是会传开的,只有早一些与晚一些的分别。

这种担忧也的确不是杞人忧天,因为宫里人员众多,疫病又看不见摸不着,再如何加小心也难免百密一疏。

在天花这样狠角色面前,那“一疏”足以让一切万劫不复。

紫宸殿里,楚元煜因这突如其来的天花心烦意乱。他是天子,烦心的不止后宫,更有朝堂与民间。

现在民间倒分毫没听说有天花的消息,但朝中,最初负责接手这拨番邦贺礼的鸿胪寺官员都只得在府中暂歇了。偏罗刹国的使节也已在来的路上,原本正是用得上鸿胪寺的时候,此时一下子变得人手不足。天花的由来也还不清楚,倘是罗刹国传来的,使节这番觐见也会带来新一重危险。

因此,朝中已有人上疏,建议让罗刹国使节先行回去。

但这可想而知是不成的,两国之间路途遥远,来一趟本就不易。现下又拿不准天花是否出自罗刹国,直接命人折返便显得过于傲慢。

眼下正值罗刹国新君继位——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又何况新君呢?在礼节上授人以柄,只怕这第一把火便要烧到大偃来了!

诚然,为了这种缘故,若说开战多半也不至于,便是真打也未见得就是大偃会输。可做皇帝的人,不能因为这种缘故就豁出去得罪邻国,惹得两国臣民都身陷不安。

所以罗刹国使节还是要以礼相待。大偃君臣只得祈祷他们这一路还需三两个月,若天花到时已然平息、亦或探明它的确出自罗刹国,便都好办了。

楚元煜白日里就为这些事烦着,常连饭也顾不上吃,总需宫人提醒。傍晚清闲下来,又觉心里空得很,觉得还是忙一些更好。

……说来也怪,原先他也并非日日都去见卫湘,可现下临照宫封了宫,他知道见不着,心里就莫名的不自在起来。

清妃心疼他朝务繁忙,接连三日都到紫宸殿伴驾,意欲为他宽心。他自然明白清妃的好意,可脑中还是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这种心不在焉让他在这三日里都没有命清妃留宿在紫宸殿中,更觉琼芳之事令人懊恼。

第五日的半夜,卫湘睡得正沉,忽觉身侧有些异动,便猛地惊醒了。

一片昏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卫湘又知临照宫封着宫,也就没往楚元煜身上想,不由语带警惕:“谁?!”

楚元煜上床的动作因她的紧张而顿住了,口吻明显憋着笑:“还能有谁?采花大盗,财色都劫。”

第57章 论字 男子闻声神情一紧,疾步迎过去,……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令卫湘一下惊坐起来, 虽已分辨出了这声音,脑子却反倒懵了,在昏暗中怔怔盯着咫尺之遥的模糊人影:“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她惶惑不已, 只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楚元煜上了床,扯着哈欠,声音懒懒的:“朕实在想你, 想着想着就想通了。”他低笑一声,“实是不必惯着那些人的。”

卫湘云里雾里:“惯着……哪些人?”

他揽着她躺下去, 轻笑:“琼芳的事显然有鬼,却没道理是冲着琼芳, 只能是冲着你。后宫相争, 朕心里有数便罢了, 却没道理还依着她们的路子来。”

黑暗中, 卫湘定定地望着他,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很快, 她柔声笑道:“陛下别这样多心。尚宫局与琼芳这掌事素日事情都多, 指不准就是哪边记错了呢。”

楚元煜因她的话心里一软,无奈地叹道:“小湘心善, 但愿别被辜负。”

“被辜负也不要紧。”卫湘声音轻轻, 抱住他的胳膊说, “陛下不辜负臣妾, 臣妾就什么都不在意。”

楚元煜深吸了一口气,拥她入怀。她感到他的手指摩挲在她的发丝间,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怜爱与暧昧,可好像又太温柔了,且这温柔绵长, 久久都只在盘旋在发间,仿佛并没有别的企图一般。

卫湘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得宠很有几个月了,但每每共寝,他总是兴致浓烈了,从没有那晚会许她清闲,反倒有很多时候,即便不是晚上也要尽兴一番。

卫湘于是想了想,便主动伸手探向他的腰际,小声嘟囔:“方才还说劫色呢?”

但他揽在她身上的臂膀一紧,却说:“几日没见了,咱们好好待一会儿。”

卫湘有些惊奇,想要分辨他的情绪,但他再没说什么,就这样阖目揽着她,不知不觉呼吸便已均匀。

卫湘在他熟睡后反倒更清醒了些,她静听他的呼吸,试图揣摩他的心事。

这样的揣摩很劳心费力,她想着想着,渐渐觉得累了,便也沉睡过去。翌日天明时,卫湘醒来才下床,忽见进门来侍奉的竟是琼芳,不由惊喜。不及问一句话,又注意到楚元煜正盘膝坐在茶榻上,面前的榻桌上高高地摞着奏章。

卫湘一怔:“陛下怎的没去上朝?”

楚元煜原在专心细想奏章里的事,没注意到她起了,闻言侧首看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转而叹息:“有朝臣患了病,稳妥起见,先免朝了。”

卫湘心里一沉:“是天花?”

楚元煜道:“还不清楚。”

卫湘与琼芳对视一眼,先去漱了口洗了脸,而后才坐去他身边,见他忙得很,开口就有些犹豫:“陛下……”

“嗯?”楚元煜复又看向她,见她神情小心,不禁一哂,抬手将她揽住,“怎么了?”

卫湘眼帘低垂,虽是直言劝谏,口吻却很为难:“臣妾觉得……陛下或许不该留在瑶池苑。琼芳的事是古怪,可现下正是要万众一心的时候……”

楚元煜的笑容敛去三分:“这一点朕想过了,现下的确要万众一心,朕也当以身作则。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让人借天花之机生事,否则只会生乱。朕解了你临照宫的禁又留在这里,便是要那些人知道,别打什么趁机排除异己的算盘。朕要应对天花,也不会宽纵这些算计。”

说着就唤来容承渊,问他:“那个攀咬琼芳的尚宫局宫女,现在何处?”

容承渊低着眼帘,很自然地略去了他们私下问话的一环,回道:“陛下是说荷枝?因不知是否患病,已按陛下的旨意送去宫外养着了。”

楚元煜眼底一片冷冽:“传旨,赐死。为免天花传染,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便是。只是要让六宫都明白,这背后的事情朕心里有数。”

容承渊垂首一揖:“诺。”说罢就告退了。

卫湘见状不好再劝,想要谢恩,又觉太没趣了。她思量半晌,有了主意,就大了胆子,突然而然地凑过去,一记吻落在他脸颊上。

楚元煜打了个激灵,扭头看时她已跑了。她跑向几步外的妆奁,含羞带笑的神情恰从镜中映出来,他下意识地克制了一下,还是放声笑起来。

一种说不清的畅快填满他的心,几乎有些飘飘欲仙,他向后一栽,躺倒下去,卫湘听到他的动静回头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地也笑起来。

屋里的宫女宦官都一副屏笑的神色,卫湘强自正了正色,将木梳递给琼芳。皇帝却在此时又坐起来,继而下了塌,趿拉着鞋子走到她身后,从琼芳手里接过木梳,便开始给她梳头。

他显然对此十分生疏,因此梳得格外的一板一眼。卫湘心下好笑,托着下巴从镜子里看他,但他太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的注视,辨出她眼中的促狭,不禁窘迫一咳:“一回生二回熟,不许笑话朕。”

卫湘笑道:“臣妾什么也没说呢。”

楚元煜挑了挑眉,只得另寻话题来打岔,想了想,说:“给女孩子的封号,小湘觉得什么字的寓意好些?”

卫湘心里轻轻啧了声,口吻有意透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呀,不知是位什么样的姐妹呢?”

他显然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哈地笑了声:“是给公主的。她降生时一则宫里事多,二则她自己也体弱,礼部怕封号与名字赐下去贵气太重,孩子担不住,便说缓一缓。如今周岁都早已过了,公主一切平安,丽嫔的事也早已平息,封号与名字便都该定下才是。名字还算好办,这一辈的女孩从个‘云’字、宝字头,母妃亲自定下了‘云安’,恭妃与丽嫔都喜欢。但这封号,礼部与内官监都拟了,朕看了看,都不大好。”

卫湘失笑:“那陛下该去问恭妃娘娘与丽嫔姐姐。生母养母都在呢,哪里轮得到臣妾说话?”

楚元煜摇头:“虽只是先定一个字,却是要用一辈子的,日后再加封号也都是在这个字上加。恭妃和丽嫔瞻前顾后,倒拿不定主意,你帮着一起想想,咱们只当集思广益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道:“就想想若咱们有个女儿,你对她有什么希冀?”

希冀?

卫湘凝神想,若她真有的选,晟字大约会是她最喜欢的吧,寓光明、兴盛;再不然取个靖字,取太平、安定之意。

只是这两个字赐给亲王不足为奇,却没听说过给公主。女孩子,无论在民间还是天家,总被盼着温柔贤淑,不然就是福寿安康。天下的太平、家族的兴盛,好像从来跟女孩子沾不上什么关系。

卫湘沉吟了半晌,道:“那臣妾喜欢睿字。”

楚元煜略有一怔:“可是祥云瑞彩的瑞么?”

卫湘摇头,莞然一笑:“是聪明睿智的睿。臣妾若有女儿,自然盼她一世顺遂,可世事无常,想要身边诸人、所经诸事都遂己所愿谈何容易?唯有自己睿智通透,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你这样想?”楚元煜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视线投进镜中,打量着她,俄而沉吟点头,“《尚书》中说‘思睿观通’,确是极好。”

他一边与她说着这些,一边手上也没停,送算把她的一头乌发梳顺了,接着又兴致勃勃地想为她盘好发髻。

卫湘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扑哧笑出声:“陛下若将臣妾的头发打了结,臣妾只好剃头做尼姑了!”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脑海里浮现出这丝绸般的青丝被弄出乌糟糟死结的惨状,终于悻悻地收了手。

这日皇帝一直在瑶池苑待到了晌午,晌午时原也没打算走,却因有朝臣候见不得不回紫宸殿。

走出瑶池苑的时候,他觉得心情已比昨日好了许多,反复细品卫湘提起的“睿”字,不觉间浮出笑意,问容承渊:“卫才人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容承渊拱手笑言:“奴愚笨,先前卫才人得封时原看过一眼,此时却记不起了,一会儿查过再回陛下。”

楚元煜不以为意地点了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紫宸殿,楚元煜就进去与朝臣议事了。容承渊自去了角房,唤来张为礼:“我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儿等几位大人退出来,我若还没回来,你就进去回陛下,卫才人的生辰是六月廿三,记住了?”

张为礼垂眸揖道:“记住了,六月廿三。”

容承渊点点头,自顾出了门,回了自己的住处去。

一年过半百的男子身着齐整的官服,已在堂屋等候多时。容承渊是上午奉旨去办荷枝是碰上的他,原不欲多言,奈何对方十分执着。容承渊无可奈何,只得让他来这里等,并吩咐了手下的小宦官上好茶伺候。

现下他进门一看,好茶自是上了的,这人却连坐也没坐,立在堂屋里,神情煞是不安。

容承渊见状,朗声笑道:“徐大人好生客气,在下无地自容。”

徐益闻声神情一紧,疾步迎过去,脸上堆着小心的笑:“掌印……”

第58章 徐益 “臣妾还当新鲜事听呢,陛下竟对……

宾主二人都坐下来, 跟在容承渊身边伺候的小宦官重新上了茶。容承渊斜眼睃着徐益,淡笑道:“徐大人跟咱家从来也没走动,今儿是怎么了?”

徐益不免有些窘迫, 擦着额上的汗,连声道了几遍“惭愧”,又从袖中取出一竹青色锦盒来。

他将锦盒放在二人间的方几上打开, 很殷勤地道:“这是下官前几日偶然碰见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只料子还算老,水头足, 掌印随意可随意装些杂物。”

容承渊垂眸一看, 锦盒里是一巴掌大的玉匣, 成色的确极好, 只是工艺质朴, 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样式。但因是老物, 样式不合当下的审美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容承渊心下只好笑徐益这送礼的路数——也太硬了, 看起来实在不像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人。

容承渊笑了笑:“都说徐大人两袖清风, 且一贯对我们这些宦官的腌臜事瞧不上眼,今日究竟是哪一出啊?”

徐益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却又庆幸他直接问了出来, 叹了口气, 艰难道:“掌印, 在下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掌印帮帮在下吧!”

容承渊只看着他, 徐益磕磕巴巴地说着来意。他为官数哉,向来自命清高,对这些权宦多有成见, 上疏弹劾他们不是一次两次,此时来求容承渊于他而言实在艰难,他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这张老脸正被自己亲自踩在地上,更不敢去看容承渊的神情。

容承渊心里却并无什么幸灾乐祸之感,相反,听徐益说完,他更怨恼自己早先没能躲开他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容承渊送走了徐益,在两个小徒弟眼巴巴的好奇打量中叹了口气,举步出门。

他到瑶池苑的时候,卫湘正跟着纪春浓念书。因皇帝早先提了一句《尚书》,卫湘就与纪春浓请教起了这个,但《尚书》位列五经,乃是儒学经典,一时半刻自是学不完的。纪春浓就先与她讲起了那句“思睿观通”,余下的日后再慢慢学来。

容承渊突然造访,纪春浓与卫湘都知必然有事,纪春浓就先避了出去,卫湘又将旁的宫人也都屏退,自顾从书案前移到茶榻上去坐,随意道:“掌印坐,可是有事?”

容承渊落座便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卫湘好奇地侧首看他,他咂嘴:“我这有个事,烦人得很,却没能推辞,只好来央娘子帮我。”

卫湘问:“何事?”

容承渊道:“天花来路不明,罗刹使节又在来路上,咱们不能让他们回去,又怕他们在大偃出了闪失说不清楚。陛下近来琢磨着差人去罗刹国探一探他们是否在闹天花,不知怎的,陛下竟想到了徐益。”

“徐益?”卫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容承渊道:“是清妃的亲舅舅。清妃家中人丁凋敝,父母两族加起来,在朝为官的也不剩几个,徐益算是其中极有本事的一个了。”他说着不由摇头,“这差事危险得紧。按理说哪怕只是为了清妃,陛下都不该动这个念头才对,可如今不知怎么回事,就想让他去了。徐益为了这个求到我跟前,央我想法子帮他求求陛下,另寻人选。”

卫湘不解道:“他既是清妃的舅舅,怎的不去找清妃,反倒来央掌印?”

容承渊道:“这他没说,我便也没问。左不过两个缘故吧——或是清妃一贯性子淡泊,不爱掺和这些;或是他怕这外甥女因他的事与陛下生出龃龉,因而宁可来求外人。”

卫湘了然:“所以掌印想让我扇一扇枕边风,让陛下改个主意?”

“正是。”容承渊颔首,“不过娘子若觉得难做,也大可直说,我再想法子便是。”

“没什么难做的。”卫湘并不打算拒绝。

说到底,容承渊当初肯拉她一把,不就是为了在皇帝身边多个说得上话的人么?现下到了用得上她的时候,她又哪有缩了的道理?

她略作斟酌,便问容承渊:“徐益既是清妃的舅舅,年纪应也不轻了,家中可还有父母?都多大岁数?又有没有子女?现下什么年纪?”

容承渊含笑:“他父亲早已过世了,家中有一老母,已年逾七十,徐益不愿去罗刹国的理由之一,便是怕自己出了意外,老母无力承受;至于子女,他有好几个,我也记不住,只是有个女儿现下正身怀有孕。”

卫湘垂眸:“那若他在外有点什么,这怀着孕的女儿恐也危险。”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知她心中已有计较,就取出那竹青色锦盒放在榻桌上。

卫湘看过去,他手指挑开盒盖,里面正是那方玉匣。

卫湘笑道:“都是自己人,掌印还总这样客气。”

容承渊道:“这是徐益给的。事情自是娘子去办,娘子收着就是了。”说着两指拈住匣盖上的圆铆,移开盖子,里面露出一盒黄橙橙的圆片,是一盒桃脯。

卫湘看得:“这也是徐益送的?”

容承渊认真道:“这是我从御膳房偷的。娘子先吃了再去见陛下,嘴会比较甜。”

“……”卫湘哑然看他半晌,扑哧笑了,容承渊也笑起来,接着就站起身往外走:“此事便有劳娘子,先告辞了。”

卫湘道了声“掌印慢走”,就仔细斟酌起该如何去办这事,然后在临近傍晚时更衣梳妆,去往紫宸殿用膳。

紫宸殿里,宫人们听闻卫才人前来伴驾,无不松一口气,倒不是因着徐益,而是想着她既来了,陛下便会按时用膳,不会为政务忙得总顾不上了。

楚元煜也高兴她来,这几日他隐约觉得她在心里的分量似乎比他以为的更要重些,便更想见。一同用膳时也愈发爱盯着她看。

卫湘也意识到昨晚的不同寻常,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几回之后胆子就大起来,夹起一块金丝酥虾,动作很有些蛮横地直接往他嘴里塞,口吻娇嗔:“陛下专心用膳,别看臣妾了!”

楚元煜下意识地一躲,反应过来就张口吃了进去。那虾外头包着酥皮壳子,把他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说话也变得含糊,卫湘侧耳认真听,也只隐隐分辨出一个“悍妇”。

她低头窃笑,转瞬间也被塞了一枚同样的虾,她也想躲,酥皮就因打闹剥落了好多。等她终于也逃无可逃地把那虾吃进去,两个人相互一望,就看到对方嘴边、衣襟上都沾着酥皮渣,料想自己现在应该也是这样狼狈,不约而同地想笑,却又怕被酥皮呛了,笑得很是局促。

正这时,一名宦官从外头进了殿,揖道:“陛下,清妃求见。”

楚元煜猛咳一声,匆忙咽了口中剩余的东西,又忙去掸衣襟上沾染的碎屑。容承渊见状上前帮他,琼芳亦走上前,为卫湘收拾干净衣裙。二人又都擦净了嘴,楚元煜方正色道:“传吧。”

卫湘闻言离席,待清妃进殿向皇帝见过礼,便按规矩向清妃问安。

清妃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淡泊却不失和善:“本宫记挂天花的事,就匆匆来了,倒搅扰了卫才人用膳。”

卫湘正想着一会儿要说徐益的事,心觉清妃到场便多了个助力,暗生庆幸,笑道:“原还怕陛下烦心政事,用膳心不在焉,娘娘一来,臣妾便不必忧心了。”

楚元煜颔了颔首:“这个时辰,想来清妃尚未用膳,坐下一同用吧。”

语毕便吩咐容承渊:“给清妃添一盏清炖燕窝。”

清妃谢了恩,衔笑落座,卫湘也坐回去。那盏清炖燕窝很快便端上来,晶莹剔透的一碗,卫湘瞧着虽觉太过寡淡毫无食欲,却也觉得它很合清妃的气质。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卫湘的视线在皇帝与清妃间荡了个来回,道:“臣妾今日读起个趣事,说来与陛下和清妃娘娘解解闷?”

清妃安静地品着燕窝,皇帝倒很捧场:“什么趣事?”

卫湘道:“是个典故,叫‘彩衣娱亲’。”

楚元煜一哂,念道:“老莱子孝养二亲,行年七十,婴儿自娱,着五色彩衣,尝取浆上堂,跌仆,因卧地为小儿蹄,或美鸟鸟于亲侧。①”

卫湘眼睛亮起来:“臣妾还当新鲜事听呢,陛下竟对这故事这样熟!”

清妃睇她一眼,竭力压制着笑:“这等典故,黄毛小儿也耳熟能详,陛下自然知晓。”

“是臣妾才疏学浅。”卫湘低头,面有窘迫,“臣妾今日头一回听这故事……真是羡慕这老莱子的双亲,也羡慕老莱子。其实,他哪还需要彩衣娱亲呢?为人父母的,看着年逾七十的儿子还这般平安健康,便要高兴得不得了了。”

“是啊。”楚元煜长舒一口气,深以为然,“老莱子与其父母,都是福泽深厚之人。”

清妃笑道:“这倒是真的。一家人都有福,老莱子又至孝,自当青史留名。”

说罢她望向皇帝,眼中弥漫开深沉的情绪,口吻亦深沉起来:“陛下,至忠、至孝自古便为贤德之人所求,尤其忠君爱国四字,更是心怀大义之士毕生所愿。舅舅如今已不年轻了,能为国尽忠之处已没有多少,求陛下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去罗刹国吧。”

卫湘闻言一滞,愕色几乎呼之欲出。

她看向立于楚元煜身后几步处的容承渊,想弄明白这又是哪出,却见容承渊面上也是如出一辙的诧异,显然也并不知道清妃会来说这样的话。

亦或……清妃口中“舅舅”并未徐益?

转而却听皇帝道:“清妃,朕不是不明白徐益的心。只是凡事应量力而行,这一路不会太平,他的年岁不宜这样奔波。”

第59章 桃脯 “我既着人请你过来,便是要给想……

卫湘见清妃这样说, 自然不好反劝皇帝另挑人选了,只能安静地听。初时她还心存疑虑,只道清妃在做些欲扬先抑的打算, 终是要让皇帝改变主意的。可再听下去,清妃却是越劝越真挚,苦口婆心地真想让皇帝遣徐益去那罗刹国,

卫湘心下对个中缘故好奇极了,好奇之余倒也不必紧张什么。虽说容承渊应了徐益所求, 但现下既是他们自家人拆台,徐益当然也没道理怨容承渊没将事情办好。

卫湘便只当听热闹, 一边吃着桌上的珍馐美味一边从头听到尾。

因清妃态度坚决, 言辞中又始终不离徐益的一腔忠诚与热忱, 皇帝虽劝了再三, 终是允了, 下旨命徐益主理此事, 择日启程。

清妃听到他下旨的一瞬简直喜极而泣, 忙离席叩拜谢恩, 声音哽咽:“谢陛下成全舅舅报国之心……”

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复杂道:“徐益一心为国尽忠, 是朕该谢你们。”

卫湘仍只安静用膳, 并不插话。约莫两刻后, 皇帝放下筷子, 卫湘与清妃也就不再用了。宫人们入殿撤去残羹剩菜,卫湘见清妃并无告退的意思, 便识趣地打算先告退了,但她不及开口,有殿外的宦官入了殿, 禀道:“陛下,光禄寺求见。”

于是卫湘与清妃都只得告退,直至退出外殿殿门,卫湘仍在好奇清妃家中对徐益之事的打算,就故作轻松地笑道:“听闻徐大人年事已高,还如此鞠躬尽瘁,臣妾叹服。”

清妃原走在她前面,闻言驻足,回眸看了看她,笑意清浅:“以卫才人的出身,自是难以理解我们这样人家的心。张、徐两家既世代享高官厚禄,就当尽心报效朝廷,才不负圣恩。”

“以卫才人的出身”——这话说得颇不客气,几是赤.裸裸的讥讽。可偏偏清妃神色淡泊,口吻中亦寻不出一丝一毫的嘲弄之意,听来便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别无它意了。

卫湘也只得含笑福身:“娘娘满门忠良,臣妾羡慕。”

清妃莞然一笑,垂眸颔首:“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了。”

卫湘屈膝深福:“恭送娘娘。”

清妃不再多言,径自坐上步辇,回倾云宫去。待她走远,有一年轻宦侍自大殿最侧边的窄门走出,行至卫湘身侧,拱手压音:“才人娘子,借一步说话。”

卫湘睇他一眼,猜想是容承渊要见她,就跟着他折回殿中,去了外殿东南角处的角房。

进门一抬眼,她果然就看见了容承渊。引她前来的那年轻宦官已在角门外止了步,在她进门后就阖上了门。卫湘望着容承渊,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掌印,清妃这一家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容承渊撇了撇嘴,向茶榻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卫湘满面茫然地与他同去坐下,他叹了口气:“我若说我也不清楚,娘子信吗?”

“……我信。”卫湘想了想,失笑,“这就能解释徐益为何有清妃这个外甥女,却偏要来求掌印了。”

容承渊思量着说:“也能解释陛下为何会想着让徐益去了——看来陛下实是不愿的,只是清妃与他提过,他便不得不做些考虑。”

卫湘自顾想着心事,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容承渊说完并未听她有所回应,半晌却忽听她道:“也不对。”

“什么?”

卫湘拧眉:“徐益既不想去,来求掌印时就该把清妃这一出与掌印说明白,这样咱们详做打算,或许便帮上忙了。可他说得不清不楚,把咱们都蒙在鼓里,到最后吃亏的是他自己,这算怎么回事?”

容承渊笑了声,缓缓摇头:“他若告诉我清妃做着别的打算,这事我是压根不会接的。”

——说到底,他会愿意帮徐益的忙,多少也是看清妃的面子。若知晓他们自家人的意见都不合,他才懒得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卫湘哑了哑:“那便是说,徐益在赌?若清妃那边不再多言,我们这厢劝住了陛下,他便赌赢了。”

“多半是这样。”容承渊啧声,“只是不知清妃在想些什么……罢了,倒也不打紧。”他轻笑,语中多有些无奈,“清妃性子惯有些古怪,没人摸得清楚,由着她去吧。”

说着,他睇了卫湘一眼,眼中多有歉意:“只是徐益那玉匣……我们须得还回去,你若喜欢,改日我让人寻块上好的玉料,照那个样式再打一个。”

卫湘颔首笑道:“一个摆件罢了,哪就缺它一个呢?倒还不如里面的桃脯,又香又甜的。”

容承渊眼中一亮,笑意转过唇角:“那我一会儿差人去娘子那里取那玉匣。”

“好。”卫湘点点头,站起身,“我先回了。”

容承渊便也起身,垂眸一揖:“恭送娘子。”

卫湘出了紫宸殿,仍在想清妃的事,心里不安,便问琼芳:“你说清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因家中人丁凋敝,急于立功,便不惜将亲舅舅也舍了?”

琼芳听得拧眉,凝神思索半晌,还是摇了头:“若是旁人,或是如此吧。可清妃惯是淡泊名利的,不像会行事如此激进的人。更何况她家中虽人丁凋敝,她祖父张瑞在世时也曾官拜丞相。便是老丞相如今离了世,这等富贵一时也还在呢,清妃何须如此紧张?”

“你这样说也在理。”卫湘轻喟一声,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些。回到瑶池苑,她便命人将那玉匣中的桃脯取出来另放,玉匣小心洗净,收回那锦盒之中。

过不多时,容承渊果然拆了个小宦官前来取这玉匣,傅成迎出去将锦盒交给他,却见他手捧一方托盘,托盘里是一八角漆盒。

漆盒有盖,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傅成疑惑道:“这是?”

那小宦官小道:“掌印说是娘子爱吃的桃脯,让奴再送些来。”

“原是这样。”傅成笑着接了,将那锦盒放在托盘里,小宦官就告了退。傅成将那漆盒捧进卧室,卫湘听闻是桃脯,就笑起来:“便搁榻桌上吧,我闲来无事可吃着玩。”

往后数日,宫中状似风平浪静,实则人心惶惶。因为六宫都听说天花之事已死了人,不是被赐死的荷枝,而是两个宦官。

他们虽在最初就依旨被挪出了宫,一并住进那方专为天花收拾出来的院子安养,但谁也不敢担保宫里已完全没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

一派紧张里,后宫众人又在一日清晨听闻杨家落了罪。

杨家放在京中并不算多么显赫,其嫡系一支虽有侯爵傍身,却无实权。几个旁支倒有在朝为官有些实权的,却没有爵位,官位也都不高。

如今落罪这支便是旁支之一,乃是从七品的鸿胪寺主簿。

近来因天花来路不明,皇帝早已下旨命鸿胪寺上下官员都在家中休养,无诏不得出门,以免天花传播。这主簿却是个爱与同僚寻欢作乐的,竟偷偷约了三五好友在酒楼相聚。说来他也真是运气不好,虽一路都小心地避着人,在酒楼中更包了雅间,却因喝多了,在回府的路上忍不住地想吐,便命车夫停下来,在街边吐了一场。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恰就遇上一位御史乘车经过,御史认出他是鸿胪寺的人,第二天一早弹劾的奏本就递到了天子面前。

抗旨不遵本就是大罪一条,他又拼着天花之事顶风作案,更是罪上加罪。于是奏本前脚递上去,举家入狱的旨意后脚就下来了。万幸是只抄了这旁支一家,没动其他支族,否则杨家一夜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此事与后宫原没什么相干,但这糊涂主簿恰好是杨才人的亲兄长,入狱的也恰是杨才人一家。

杨才人是个老实的,老实得有些木讷,容貌又不出挑,从来也算不上得宠。如今乍闻举家入狱,杨才人顿时阵脚大乱,想救家人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想一出是一出,大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众人便听说她先去长秋宫求见了皇后,但皇后本就要安胎,如今又闹着天花,宫人们根本不容这样的事烦扰皇后,就将杨才人请走了。

她后又去了敏宸妃处,自也是一样的结果;往后的恭妃、清妃同样对她避之不见。

这日恰逢又一次的“品点小聚”,她忙着家里的事,自然无心去制点心。凝贵嫔原也不欲多事,觉得她不来也有不来的好处,但见她这样病急乱投医终究还是不忍,就在雅集散后邀卫湘去自己宫中小坐,想着一起劝一劝杨才人。

也真万幸是着人去请了,凝贵嫔差去的女官花靥带着杨才人走进凝贵嫔寝殿的时候,杨才人止不住地在哭,花靥无奈地向凝贵嫔道:“亏的娘娘让奴婢这时候去了,杨才人正琢磨着要去紫宸殿求情呢。奴婢好劝歹劝,才给拦了下来。”

话音未落,杨才人已扑跪在凝贵嫔面前,泪水涟涟:“贵嫔娘娘,救救臣妾吧!臣妾那糊涂哥哥吃些苦头也罢,可母亲……母亲素日体弱多病,若要流放,母亲受不住的……”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凝贵嫔与卫湘相视一望,皆是叹气,忙伸手扶了她起来。

“你先别急。”凝贵嫔的眉心紧紧蹙着,“我既着人请你过来,便是要给想主意的,你且坐下听我说,咱们从长计议。”

杨才人哭得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嗫嚅着道了声谢,抽噎着落座了。

第60章 杨家 “陛下近一些嘛!”

凝贵嫔未急着说话, 由着杨才人先缓了一缓,只视线与卫湘交换了几个来回,两个人都在想该如何劝她。

说到底, 这事硬去求情是不成的,不论求高位嫔妃还是去求皇帝都不成。可杨才人担心母亲,大有一副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人的劲头, 直让她们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人安静须臾,还是凝贵嫔先开了口, 温声道:“我知你着急,可你也该知晓轻重, 否则好心反倒办了坏事, 岂不让家里雪上加霜?”

杨才人紧攥着帕子, 拭着泪抽噎道:“臣妾也知不该失了分寸, 可臣妾……臣妾实在没有办法。娘娘不知, 杨家亲眷虽多, 却都惯是会独善其身的, 臣妾谁也指望不上!”

她口吻无助又满是怨怼, 凝贵嫔静默片刻,喟叹一声, 终是直言道:“咱们姐妹一场, 你若信得过我, 就听我一句劝——这事纵然着急, 也不当这样四处求人,若能耐着性子等上一等, 方是上策。”

杨才人一怔,满目诧异,连连摇头:“臣妾的家人都已入天牢, 不知哪日便要被处刑,这还如何等得!”

卫湘苦笑:“杨姐姐,你兄长犯的可是抗旨不遵的罪,这罪名……我该怎么说?一则明面上是天大的罪过,为着天子威仪,谁也不敢说一句轻饶;二则实际上又可大可小,私下里能容情的地方多得是,姐姐当好好想想轻重才是。”

杨才人愈发困惑,惶惶然望着她:“这又怎么讲?”

凝贵嫔无可奈何地在她肩头轻轻一推:“卫妹妹都懂的道理,你这官家小姐出身的反倒不懂了?”

杨才人面色讪讪:“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指点。”

凝贵嫔无奈:“抗旨不遵,依律可斩,但你兄长只是一时贪图享乐,无关朝政,更不曾酿成什么大祸,所以这事也有大事化小的余地。但你这般四处求告,闹得人尽皆知、人人关注,陛下便是想轻纵只怕也不能了。”

杨才人怔怔,眼中既又恍悟,又仍不安。

卫湘颔首附和:“正是这个道理。眼下此案的症结在于伤了天子颜面,若惹得人人关注,陛下便只能杀一儆百。但若姐姐低调些,且让事情缓上一缓,待得旁人都忘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求情,那就好办多了。就像凝姐姐说的,你兄长无非贪图一时享乐,又未酿成大祸,杨家从前于朝廷也有过功,只消陛下肯念几分旧情,这事小惩大诫地也就过去了。”

杨才人抽噎道:“当真能如此么?若我们想错了,错失救爹娘的良机,我便是连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的……”

凝贵嫔长叹摇头:“便是我们真想错了,结果也不会比你现下四处乱求更差。你若信不过我,那就去求陛下好了,且看看陛下是会心疼你,还是会火上浇油。”

杨才人听她这样说,就不作声了。她总归还是明白自己并不能惹皇帝什么怜爱,若能,也不会一直不得宠。又因一直不得宠,她连能让皇帝念及的“旧日情分”也是没有的,思量再三,眼下也只得听凝贵嫔与卫湘的话了。

这厢送走了杨才人,凝贵嫔与卫湘又一番商议,凝贵嫔总归是个重情分的,又着实心疼杨才人,便与卫湘道:“这话咱们只私下说,你若觉得无妨便就试一试,若觉不妥就当我没提——你在御前当过差,若有说得上话的熟人,便央他行个方便吧。咱也不求别的,只求能探一探陛下的心思,若能知晓陛下哪日对杨家消了些气,咱们也好及时为杨才人说两句话。这事虽说急不来,实则也并不能久拖,若等大理寺那边给定了罪,那就说什么都晚了。”

卫湘原也已打算去求容承渊帮这个忙,就点了头:“姐姐说的是,我自会去寻人帮忙,但愿杨姐姐别太心急,能安心等咱们的消息。”

凝贵嫔笑叹:“正是。”

杨家之事因而姑且按下不提。入了五月,大公主云安的封号定了下来,最终定了个“福”字。

相比卫湘提及的“睿”字,福字似是过分质朴又常见,但由父亲赐予女儿,倒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祝愿。加上现下又正闹着天花,这祝愿就显得更重要了些,连谆太妃听了都说:“福字好,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事,但有福气便能逢凶化吉!愿咱们云安一辈子都有福。”

一时之间,因天花之事紧张已久的后宫很是热闹了一阵,各宫纷纷为福公主送上贺礼,连带着也要为其生母丽嫔、养母恭妃送上一份。

卫湘为恭妃备的礼是按规矩来的,既不出挑也不出错。给丽嫔那一份,因二人私交更近,卫湘便多添了一件,是只精巧的珍珠手袋。

这手袋是罗刹国去年送来的,大约两个巴掌大小,整个由珍珠串成,并非大偃常见的样式,但搭配襦裙、袄裙也都得宜。如今两国之间多有贸易往来,这样的东西不论在宫中还是民间都受欢迎,如此精巧的工艺却又不多见,是件极为得体的贺礼了。

丽嫔那到时果然爱不释手,拎在手里看个不停,珍珠的光彩映照着她的笑意:“真是好东西,单是寻到这许多上好、又颗颗都一样的珍珠便不容易……我能有今日还多亏妹妹,实在不能收妹妹这么贵重的礼。”

卫湘莞尔摇头:“姐姐喜欢就好。我位份还低,这样的好东西也不敢轻易拿出来用,怕被人说招摇。姐姐是公主生母,身份贵重,用它倒是正好。姐姐安心收了,比放在我那里压箱底要强得多了。”

丽嫔踟蹰再三,终是收了,连声向卫湘道谢。又催着宫女去库里寻东西,非要当场还她一份厚礼不可。卫湘见状也不推辞,笑命轻丝跟着一道去,自己则与丽嫔一同去了厢房,看了看福公主云安。

早些日子,卫湘听闻公主对丽嫔很是认生,但或许是因母女连心,此时二人的感情已极好了。卫湘才跟着丽嫔进屋,云安就笑起来,在乳母怀中伸着小手要丽嫔抱,奶声奶气咿咿呀呀。

丽嫔笑着将她接到怀里,就势往卫湘怀里送:“来,我们让卫母妃抱抱?”

云安虽与卫湘不熟,但知道母亲在这里,也不怕卫湘。倒是卫湘不敢抱她,也不是怕出什么事,只是觉得小小的人儿看着软软嫩嫩,只怕一抱就抱坏了。

丽嫔看出她发怵,觉得好笑:“你怕什么?来日自己有了孩子,只怕日日都要抱着呢,不如现下先练一练。”

卫湘再三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摇头道:“还是不了。”

丽嫔笑出声来,便抱着云安与她一起坐到茶榻上,卫湘见榻桌上放着拨浪鼓,就拿起来逗云安,边逗边问丽嫔:“姐姐与恭妃娘娘处得可好?”

丽嫔听她说起这个,笑容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无奈,一喟:“也还好吧。我知道,她心里是不信我没害妩贵姬的,只是如今陛下说证据不足,她再不信也不好说什么。再者便是她原当云安这辈子都是她女儿了,如今却被我带了回来……唉,我也知她对云安尽心,是我欠她的情。”

卫湘抿一抿唇:“好在姐姐也住到了宁辉宫里来,她见孩子也方便。”

“正是呢。”丽嫔颔首,“我想着,既然这样她心里能舒服些,又能多个人疼云安,我便一辈子不做主位也没什么。”

卫湘闻言一怔,不禁唏嘘:“姐姐与恭妃娘娘都爱女心切,咱们公主确是有福的。”

丽嫔笑笑,看着女儿的眼神一片柔和慈爱。

月末,暑热更重了些,鸿胪寺传来消息,说罗刹国使节大约六月中旬即可入京。此时距徐益离京也有月余了,因他们身负重任,赶路要比使节急得多,鸿胪寺禀话不过两日,徐益那边也着人传回消息来,说徐益一行即将抵达罗刹。

这密信送进宫中时,楚元煜恰好刚到瑶池苑。卫湘正在午睡,他不想吵她,就将宫人们都摒了出去,自顾在床边蹲下身,衔笑看了她一会儿,又索性席地而坐,胳膊支在床上,欣赏她的睡容。

她好看、温柔、好学,又忠君……他发现自己能说出她许多优点,却挑不出一点不好。

他于是虽已不再像最初那样贪恋她的美色亦或床笫之欢,却愈发愿意同她待着,觉得多看她一会儿心情都是好的。

容承渊接到那封密信走进卫湘卧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皇帝在床边席地而坐的背影。他不由眉心一跳,仍信步上前,轻声禀道:“陛下,徐益密信。”

就这么一句话,卫湘便醒过来,见皇帝坐在地上,不觉讶异:“陛下?”忙撑坐起身。

楚元煜一记眼风划向容承渊,虽有不忿,却知是不得耽搁的正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接过信来,遂朝卫湘一哂:“你睡好了,朕没什么事,只想跟你待一会儿。”

卫湘见他已开始拆信,却仍坐在地上没有起来的意思,看上去格外惬意,便不动声色地睇了眼容承渊。

容承渊知她在想什么,忖度了一下,想到大理寺的奏本已呈进来,但还不及批阅,就点了头。卫湘笑笑,便又躺回床上,却翻了个身凑到床边去,纤纤素手扒着床边,明眸笑望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凑,肩便从床沿探了下去,他好笑地托住她:“做什么?”

“陛下近一些嘛!”她娇嗔的声音软绵绵的,楚元煜觉得一股酥痒从皮肤直沁进骨头,连容承渊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