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卫湘点点头,“此外我还想到一事——在陛下下旨对杨家罚银之前,恭妃恰好去求见了陛下。她协理六宫,这事我原也没留意,现在倒想问问掌印,她那日见陛下时说什么了?”
容承渊稍回忆了一下,即道:“禀话说皇后与敏宸妃胎像稳固,再有就是为杨氏家中的事求了几句情。但陛下那时已拿定了主意,便不曾多说什么,只说让她多安抚杨氏。”
“那就是了。”卫湘摇头苦笑,“我猜她借此就将求情的功劳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杨氏本来耳根子就软,再有这一环,就更会相信那些混淆视听的话,从而认定我只让她家被罚了钱,父母不受牵连却与我无关了。”
“真是个糊涂人。”容承渊讥诮道,“还不及你一成聪明,偏又更不及你好看,真不知她进宫干什么。”
“掌印这话说的。”卫湘既被夸得有些脸红,又不禁觉得好笑,“总归是陛下看上的人,倒被掌印说得一无是处。”
“我哪有说她一无是处?只是与你相距甚远罢了。”他侧眸瞧她,朦胧的夜色令他的神情有些模糊,好似有那么点促狭,又好似认真得很。
第76章 生辰 她想,这绝不是这几日临时起意,……
卫湘侧首, 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并没有看她,低着头,还在想杨氏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卫湘探知他的心思, 她唇角划过一弧笑,心下虽有意外,更多的却是窃喜。
她在永巷那样的鬼地方长大, 见过太多男人的欲望,也见过太多男人用来遮掩欲望的温柔。
对这一切, 她都很敏锐。
她对此已然不会大惊小怪,所谓的“窃喜”只是因为这个人实在位高权重, 若他更能为她所用, 那她在这深宫之中就有了天大的优势。加之她现在又已是天子宫嫔, 不必怕他像吴王曾经那样对她无所顾忌的图谋, 只消她把握得当, 这就可以是只赚不亏的。
她只是有些好奇, 他是否知晓自己的心思。
毕竟……从先前对褚氏看走眼的事情上来看, 他对女人是不大懂的。用他自己的话说, “挨了一刀的人,能懂女人多少呢”?
如果顺着这话想, 他或许对这份情愫也是懵懂的。
……一个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若真不通晓这种事, 也怪好玩的。
卫湘想得出了神, 不经意间笑出一声,这笑声打断了容承渊的思索, 他回过头:“笑什么?”
“哦。”卫湘反应很快,“我在笑杨氏真是个傻的,这事里的马脚这么多, 怎么就能一点都没察觉呢?”
容承渊摇头抿笑:“别想了。你是聪明人,但很多时候,聪明人是很难明白傻子的。”
这倒是实在话。
卫湘喟叹一声,沉吟半晌,又言:“我在想,个中细由是否该想个法子让陛下知道?”
容承渊看看她:“你想借此扳倒恭妃?”
“这不可能,我明白的。”卫湘思索着说,“只是若能让陛下心里存个疑影也是好的。再者,我倒不对杨氏发什么慈悲,可只因这点子事,杨家九族获罪总归有些过了。几代簪缨的人家,对朝廷纵无功劳也还有苦劳呢。”
她说罢就等着容承渊的反应,说到底杨家与她并没什么相干,容承渊若觉得拉杨家一把是可行的,她只当给自己积个阴德;若容承渊觉得不行,那也不妨事,就想他先前跟她说的,杨家这样就再不可能送女儿进宫,对她也很稳妥。
然而安静了半晌,卫湘却听容承渊道:“陛下不在意。”
卫湘一怔:“怎么说?”
容承渊轻哂:“你适才问的那些,我们原也都能在审讯中问个明白,那便可以直接跟你回话,不必让你跑这一趟。那你猜猜我们为什么不问?”
卫湘困惑道:“因为陛下不在意?”
“对,因为陛下不在意。”容承渊颔首,“他不在意,宫人们便还是不要过多探问为好。杨氏是否被人利用、杨家是否蒙冤,都不打紧。个中细由既不是他想知道的,那就不要往他耳朵里送。”
夏夜的清风中,他的声线平静如斯,卫湘却在这平静里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与其说是“陛下不在意”,倒不如说是“陛下愿意看到杨家覆灭”。
她不知这背后有什么缘故,但杨家虽然几代簪缨,在京中却算不上富贵已极的人家,与皇家交集寥寥,那么想来也就并不会有太多“缘故”。只凭杨氏兄长前阵子的冒犯,似乎也不至于让皇帝如此记恨。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卫湘忽而觉得,即便她自一开始便知帝王无情,也终究还是低估了这无情的程度。
她幽幽一叹:“那便不提了吧。”
容承渊点点头:“全力应付恭妃吧,这人既得罪了,便唯有斩草除根才能安心,否则她横竖不会放过你。”
“嗯,这我知道。”卫湘淡笑。不多时,二人走到一岔路处,此地离清凉殿和清秋阁已很近了,二人就道了别,卫湘自顾往西去,容承渊往南行。
卫湘回到清秋阁,琼芳为她上了盏温补的赤枣乌鸡汤,傅成也进了屋来,关切又小心地探问:“真是杨氏干的?她怎么说?”
卫湘坐在茶榻上,端着碗,舀了勺汤轻轻吹着:“是她,被恭妃利用而不自知的蠢货。”她回思杨氏所言,忍不住地冷笑,“她说她只是想让我病一场,聊以出气,这我是信的。只是她似乎不曾想过,若我没能及时察觉端倪,这样一直病下去,迟早会是一死。”
傅成不曾往这处想,一时不免茫然。琼芳的脸色却变了一变,心惊道:“娘子也觉得……天花?”
傅成吓了一跳:“天花?什么天花?”
卫湘扫一眼琼芳:“你也想到了。”语毕瞧瞧傅成眼中的惊意,摇了摇头,“也或许只是我们多心。只是你瞧,前几日我一病,陛下便不来了。明着是说政务繁忙,可宫里现下正有什么让人忌惮的缘故,谁又不清楚呢?”
“我若一直病着,陛下长久不来,那我便自然而然地失了宠。到时你们便是个个忠心,旁人没了因陛下眷顾而生的忌惮,下手也总会容易很多。”
琼芳眼帘低垂:“到那时候,只消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娘子沾染天花,就什么都晚了,娘子便是侥幸活下来也难免毁容,更别提那些人得了手就多半不会让娘子活下来。反正娘子即便香消玉殒,也只能赖到天花头上。”
卫湘漠然笑笑:“是啊。”
傅成倒吸凉气:“竟这样可怕……奴原还庆幸娘子的病无甚大碍,现在看来竟是多亏娘子反应够快。”
琼芳抿唇:“娘子现下作何打算?”
卫湘沉吟道:“我原想跟陛下吹耳旁风,但掌印觉得不妥,那便罢了,只是也不能总这样她在暗我在明,须得让六宫都知道我们是敌非友,日后再有什么事,她便第一个逃不了嫌隙。”
琼芳想了一想:“后宫都是人精,娘子只需稍有表露,旁人自就明白了。”
卫湘笑说:“正是这个意思。”语毕就自顾安心用完了手里的赤枣乌鸡汤,然后便去沐浴就寝。
次日是她的十七岁生辰,皇帝本有意大办一场家宴,但因天花的事让人不安,她又恰好大病初愈,宴席便省了,只命御膳房精心准备了一桌席面,说是傍晚会送到清秋阁来,为她庆生。
但庆生虽然从简,各宫的贺礼却都不会少。一早起来,与她交好的凝贵姬、丽嫔、孟宝林、陶采女的贺礼就先陆续到了,然后便是清妃,接着是皇后、恭妃,敏宸妃亦着人专程从宫中送来了礼,各太妃、太嫔与旁的嫔妃们也都有礼送到。
清凉殿那边,早在卫湘尚未起床时就桌宫人送来了一批,早膳后又送了数件,午膳前夕又有一轮。
这三波东西都是张为礼带着人送来的,琼芳与傅成一上午都忙得脚不沾地,琼芳从前又与张为礼很熟,第三次见着他的时候,忍不住笑骂:“何不一同送来?非要我一次次谢你不成?”
张为礼立在院中,扬起下巴:“还不是为了让你们有时间慢慢收拾库房?你看这多少东西,全一起送来这院子都堆不下。”
琼芳一想,倒也有理,作势福身道:“劳烦公公了!”
张为礼冷哼一声,等手下们将东西放下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琼芳看得好笑,忙招呼宫女宦官们继续收拾东西,然后轮流去用午膳。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湘午睡才起不久,张为礼就又来了。琼芳无奈地再度迎过去,却见他身后虽跟着几名宦官,手里却都没拿东西,不由困惑:“这是……”
张为礼垂眸抬了抬手,琼芳这才看见他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轴,只是方才被衣袖遮着。
琼芳忙进去禀明卫湘,卫湘闻言即刻搁下手里的书,迎至堂屋恭谨下拜。
张为礼这会儿也恰好进了屋,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
卫湘是半个月前才晋的正六品贵人,往上再晋一例就是从五品嫔位,与主位的从四品贵嫔仅两步之遥。从她初得封算起,至此不过大半年光景,这样的晋封速度莫说在令和年间,就是在大偃一朝也实属罕见。
却听张为礼字正腔圆地念道:“上谕,贵人卫氏蕙质兰心,婉顺成性,着,晋正五品姬,赐号:睿。钦此!”
“钦此”二字不及落定,卫湘陡然抬头。
因嫔位离主位贵嫔已很近了,加封时多会谨慎些,就不大会越级,她全然不料自己此番是加封正五品姬。
但更令她诧异的,是那个封号。
她不必细问就知这是哪个“睿”字。
这是他为公主拟封号时她提起过的字。那时原是他主动问的她,她想了这个字,也解释了为何偏爱这字,他最终却也没用,赐了个“福”字给公主。
这本也没什么,她并不曾当回事,当然更不会去问他。
现在才知,原是给她留着呢。
她想,这绝不是这几日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
卫湘谢了恩,抿着笑起身,张为礼将圣旨递给她,垂眸拱手:“恭喜睿姬娘子。”
第77章 恩旨 “今日是你的生辰,什么人也不能……
卫湘噙着温柔得体的笑容, 只问他:“陛下何时过来?”
张为礼扫了眼左右,谨慎地压音道:“陛下早想过来了,只是今晨为着罗刹国的事廷议, 鸿胪寺和兵部险些大打出手。好不容易廷议散了,宫里又来了消息,说敏宸妃情形不大好……唉, 陛下一时脱不开身,只好委屈娘子。”
卫湘听得一惊, 忙道:“我不打紧,可敏宸妃怎么回事?我才刚收了她着人送来的礼, 她怎的情形竟不大好?”
张为礼苦笑:“备礼这种事不必敏宸妃操心, 身边得力的宫人也不会忘的, 自能置办妥帖。敏宸妃实则已高烧两日不退了, 脸上的痘症也愈发厉害, 听闻她日日为此哭泣, 更难养好。”
卫湘又问:“那陛下怎么说?还有谆太妃和皇后, 可有什么吩咐?”
张为礼道:“谆太妃素不大理事, 此事她也实在左右不了什么,无非叮嘱御医好生照料;皇后自己也有着身孕, 陛下怕她伤神, 只说这事先瞒着;至于陛下……”张为礼顿了顿, “陛下既忧心敏宸妃又忧心皇嗣, 却无能为力,恼火得很。”
卫湘叹息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又想到一个人,也想与张为礼探问她的事,但想张为礼应是与她没什么走动, 便也罢了。
张为礼走后,卫湘又安然读了半日的书,直至傍晚,皇帝才终于得以过来。
她如往常般福身见礼,他加快了脚步上前扶她,口中多有愧疚:“说好了今日多陪一陪你,却到此时才得空,倒让你这寿星等朕,实在是不该。”
卫湘笑道:“那么多大事要陛下操劳,臣妾这生辰实在不值什么。再说——”她双手扒住他的肩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一吻,再与他四目相对时,眼底笑意柔软得让人骨酥,“陛下真是给臣妾备了好多生辰礼呢!亏的是在行宫这边,库房还算空。等回宫的时候,臣妾可要好好想想如何安放这些好东西了。”
“这有何难?”他揽着她一同坐下,想了想,一笑,“原不想告诉你,朕已命人修整临照宫的正殿月华殿了,月华殿的库房自也要一并修整。你既库房不够用,那就让他们先修库房,这样等回宫的时候,你就可直接用月华殿的库房。”
各宫正殿都只供主位宫嫔居住,库房自也只有主位宫嫔可用。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卫湘也无意装傻,依偎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不可!臣妾年轻资历浅,哪做得了一宫主位。”
楚元煜不在意地笑道:“凝贵姬也只大你两岁。”
卫湘垂眸:“凝姐姐博学多识,又会办事,臣妾不敢与她比肩。况且……臣妾这位份晋得也太快了!晋贵人才不足半个月,这就又要再晋一品,臣妾只怕要遭人恨。”
这话她是当真的。她现下的位份虽已不算多高,但也不是七八品的小嫔妃了。贵人这样的位份,若她晋位后恰好有了位份因此马上再晋还算说得过去,可她又没有,无端地再这么往上跳一品,感觉很是儿戏。
她明白这是因他近来对她着迷,可他这个“着迷”法,后果却是要她来承担的。
却听楚元煜一哂:“这你要听朕解释。朕本想在你生辰时给你晋上一品,也就是自才人晋嫔位,再将你喜欢睿字给你做封号,当时这旨意都拟好了,只差等到今日盖印颁下去,你若不信,让容承渊拿来给你看。”
卫湘嗤笑:“臣妾有什么可不信的?只是陛下怎的又改了主意?”
楚元煜轻哂:“还不是她们非要欺负你?朕那日实在恼火,就先晋了你做贵人,若今日只晋做嫔,那就只有半品了。”
卫湘失笑:“嫔位也够了!”
楚元煜正色:“那怎么行?这虽不是逢十逢五的生辰,却是朕给你过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好好办。”说罢他顿声沉吟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言道,“你不必怕遭人恨,出了事自有朕护着你。”
卫湘衔着笑眨了眨眼,暗笑他这是真的着迷了。想来是温泉那几日愈发勾住了他的魂,他忍不住地回味,自然更觉得她好。
他们这边说着话,几步外,御膳房端来的美味佳肴也已一一摆上桌。
待宫人们都退开,楚元煜牵着卫湘的手将她带到桌边,先让她落了座,自己才去入座。
卫湘只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就知这席面上的菜都是依照她的口味备的,心下欢喜,亲自端起酒壶为他斟酒:“陛下忙了整日,陪臣妾喝一盅吧?”
“自然。”楚元煜只觉在她这里心情就好,当然不会拒绝。
二人一壁用膳一壁小酌了几杯,兴致正浓时,却听外头有些乱,卫湘依稀听出御前宫人们本想压着音劝阻什么人,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只嚷着说“让我见陛下一面!”,宫人便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两分,焦灼道:“娘娘冷静些!今日是睿姬娘子的生辰,娘娘便是再急,也等明日吧!”
卫湘屏息看了眼皇帝的神色。
他虽正将一筷菜送入口中,但眉宇浅锁,显是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想了想,主动询问宫人:“外头怎么了?”
上前回话的是位年轻宦侍:“是文昭仪来了,说是……不放心敏宸妃,想求一道恩旨,许她即刻启程回宫,为敏宸妃侍疾。”
卫湘听得心下震荡。
天花,那是多凶险的病?
她先前虽知文昭仪与敏宸妃交好,却没想到文昭仪肯为她这样的奋不顾身。但她转念想到姜玉露,心下便又觉了然了,倘若是姜玉露还在,现下不论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染了病,另一个都必定会寸步不离地照料。
女孩子间的情分总是如此的。
楚元煜不耐地皱眉,看向那宦侍:“告诉昭仪,敏宸妃自有御医照料,让她不可胡闹。”
那宦侍见他面色不善,忙躬身退出去传话。文昭仪见有人从里头来,心中燃起希望,一时就安静了,但不过多时,卫湘便听外头又哭喊起来:“陛下,敏姐姐还怀着身孕呢!陛下哪怕只看在皇嗣的份上,让臣妾回宫陪着她吧!”
卫湘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看楚元煜的脸色。
楚元煜信手丢下筷子,扬音:“容承渊!”
容承渊原守在卧房门外,闻声即刻入内,迅速与卫湘交换了一下视线,又听楚元煜道:“天色不早了,送文昭仪回去歇息。”
“诺。”容承渊垂眸应下,不敢多说一个字,忙去照办。
方才那句吩咐没有半分斡旋的余地,容承渊自知该如何将差事办好,外头很快就安静了。
卫湘心下唏嘘,又想到恭妃的事,离席一拜:“陛下。”
楚元煜正自缓着神,见状锁眉:“你做什么?”
卫湘直起身子,轻轻道:“臣妾想为敏宸妃娘娘求个恩典。”
话音才落,她余光就扫见他面上愠色骤起。只是或许因为她一贯还算让他满意,又或许是顾着她今日是寿星,他迫着自己多了几分耐性,只是不快地道:“你也想让文昭仪回去照顾她?”他摇摇头,“小湘,朕是为文昭仪好,这等大病不可儿戏,敏宸妃也不会愿意让她涉险的。”
卫湘抬起头:“陛下,敏宸妃患病已不是一日两日,文昭仪直至今天才说要去侍疾,陛下可想过是为何?”
楚元煜道:“今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敏宸妃情形不好,文昭仪难免关心则乱。”
卫湘颔首:“关心则乱固然是个缘故,但文昭仪素来也是识大体的,若只为‘关心’,她大抵‘乱’不成这样。”
楚元煜听了这话,知她别有见解,愠色消了大半,却有些困惑:“你觉得还有什么缘故?”
卫湘温声道:“依臣妾看,文昭仪宁可自己涉险也要回去,无外乎两个缘故——要么是怕宫人觉得敏宸妃再无前程可言便有所怠慢,要么是对敏宸妃身边的人不放心,怕他们不仅不能好好照料,还会做些不利之事。”
她说着沉了沉,抬眸望着他,恳切央求:“若陛下能让宫人们觉得敏宸妃是个不可怠慢的人,再派些得力的人前去照料,文昭仪自然就可以安心了。”
楚元煜斟酌着她的话,面露赞许:“你这话倒很在理。”说着他就伸手扶她,卫湘抿笑站起身,含情脉脉地迎上他的视线,他便也笑了:“那朕明日一早就下旨,晋敏宸妃为正一品贵妃,再命容承渊亲自挑一班得力的宫人前去照料。”
卫湘歪了歪头:“何必等明早呢?”
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什么人也不能越过你这寿星。”
卫湘屏笑摇头:“臣妾今日又是晋位、又是得赏,风头已极盛了。更要紧的是……”她上前半步,红着脸坐到他膝上,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陛下今晚陪着臣妾,那就没人能越过臣妾去。”
他被她的声音惹得心里又热又痒,恨不得这就将她撂到床上去。
她停顿一下,继续道:“可文昭仪那样担心,陛下非等这一夜,岂不是要逼得她一夜都不得安寝?那实在是不必。”
她这个劝法,楚元煜无可拒绝,吁了口气,便点了头,复又唤容承渊进来:“去传旨,晋敏宸妃为贵妃。再挑些信得过的宫人回去照料她,你与文昭仪一同选,好教昭仪安心。”
容承渊只觉这旨意来得突然,不由扫了眼卫湘,方心领神会地应诺。
第78章 筹谋 “掌印觉得如何?”
这一晚清秋阁里的纵情欢愉几乎彻夜未停, 皇帝自是尽了兴,卫湘也沉醉其中,只是腰背很遭了些罪。
天明时分, 楚元煜早早醒了,卫湘因腰肢酸痛本就睡得不沉,他稍一动, 她便也惊醒过来。
眼睛尚不及睁开,他便已将她拢住, 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唇上,又含着三分愧疚轻道:“扰你安睡了。”
卫湘闭着眼, 抿着笑:“没有, 臣妾本也醒了。”
说着翻身, 脑袋埋进他怀里:“陛下要去上朝了?臣妾还道来了行宫能松快些呢。”
“倒也是松快了些。”楚元煜无奈笑叹, “只是天花纵未传开, 也还需提前做些准备, 罗刹的事也要尽快定夺, 所以近几日闲不下来。”
听他提起罗刹, 卫湘睁开眼睛,盈盈望向他:“陛下, 臣妾知道后宫不应干政, 可臣妾实在好奇……能问问吗?”
楚元煜垂眸看她, 只见她面上一派天真, 剪水双瞳圆溜溜地看过来,像极了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漂亮猫儿。
他忍不住地笑:“好奇什么?你只管问。”
卫湘兴冲冲地坐起来, 歪着头疑惑道:“罗刹既对咱们已有动兵的念头,这几个使节纵使杀不得,何不直接打发回去?鸿胪寺与兵部究竟争什么呢?”
“哈哈哈哈。”楚元煜抱臂欣赏着她娇俏的模样, “你想得倒简单。那你想想,若他们回到罗刹国便死了呢?”
卫湘拧眉:“回到罗刹国死了,那和大偃就没有关系了呀?他们罗刹人死在罗刹国,有什么可奇怪的?”
楚元煜屏笑,又道:“那如果罗刹新君对外宣称是我们杀了他们,送回去的就是尸体呢?”
“这……”卫湘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这不是说瞎话吗?”
“是。”楚元煜点头,“可他若就这样说了,我们又当如何?”
卫湘只觉匪夷所思,连连摇头:“一国之君岂能这般无耻?”
楚元煜挑眉:“这你便说错了,一国之君才最会无耻。”
卫湘噎了声,因为这话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属实诡异。她一时只觉自己说错了话,正思忖是否应当谢罪,楚元煜却浑不在意地再度将她搂进怀中,意味深长道:“若是于国有益,朕也可以很无耻,你不知道罢了。”
“可可……可是……”卫湘哑哑道,“他打破与大偃的数年情谊,还要将罗刹将士攻下来的格郎域领土拱手归还,这又哪里是于国有益了?”
楚元煜语重心长:“我们自是这样看的,可他必是觉得这样好才会这样做。”
这倒也是。
卫湘哑然说不出话,半晌,她拧着眉头为难道:“那……那怎么办?”
楚元煜苦笑:“正因没有万全的法子,朝臣们才争执不下。眼下文官大多主和,主张就将使节们留在大偃,以礼相待,再对罗刹国君晓之以理,以德服人。武将主战,觉得这罗刹国君实在荒唐,又言罗刹国军中对其也已怨声载道,若我们此时进攻,罗刹军心涣散,必定无力反击。”
卫湘听到此处,想着自己读了些皮毛的史书政数,心觉不妥。可她既不敢说,又想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只得维持着那副好奇与天真又问:“那陛下怎么想呢?”
楚元煜一声长叹:“若真能打赢,倒是痛快,只是民心、军心也是会变的。罗刹国军中现下是对这位新君怨声载道,但若我们主动开战,这份怨恨只怕会轻而易举地转移到大偃头上,反让他们反目成仇的君臣一致对外,倒不好办。”
卫湘见他的担忧与自己所想全然一致,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涌上心头,一时竟比昨夜的缠绵与享受更让她畅快。
但她脸上并不显露,犹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样子,顺着他的话思量道:“那最好的办法便是等着他们开战了?这样罗刹将士对我们并无怨恨,这仗打得不情不愿,我们也不必怕什么?”
楚元煜见她总想得这样简单,忍不住又笑了:“道理是这样,实则就算他们再不情愿,至少在发兵之初,边关百姓是难免受苦的。偏生两国先前一直交好,贸易往来颇多,边关数城都很繁荣,若被动等他们攻来,这些繁荣之地几日便可毁于一旦。”
卫湘困惑道:“咱们不主动发兵便罢,就不能先派些兵守着这些城池么?”
“打仗不是这么轻易的事。只说每日的粮草开支便不好应付,更别说还有旁的牵扯。”楚元煜道。
这事若再说下去,就太深太细了,他纵不忌惮她干政也难说清楚。他因而不欲再说,拢在她身上的手臂紧了紧,便道:“朕要去上朝了,你再多睡一睡。”
卫湘原也没打算再细问下去,想着稍后请教两位女博士就好,闻言就点头轻轻应了声“好”。又见他这就松开了她起了身,她美眸一转,手指勾住他的衣袖:“陛下。”
楚元煜回过头,恰坠入她的满目柔情:“陛下晚上还来用膳,好不好?若陛下忙,臣妾也可以去清凉殿。”
这话小心却热烈,无法不令人心生怜爱。
楚元煜不及思索,话就已然到了嘴边:“好。”继而思绪跟上来,他自然也是愿意的,笑着续道,“让宫人替你盯着外屋的钟,若朕六点钟还没来,你便过去,朕就是忙也先让御膳房给你备膳,别硬等着饿坏了。”
“好!”卫湘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他的袖口,往床榻内侧一滚,缩成一团就又要睡了。
楚元煜原打算这就去梳洗,见她这样实在忍不住,复又凑过去亲了亲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卫湘在他走后本是真打算再好好睡一觉的,无奈刚睡不足两刻,容承渊来了。
琼芳跟他说她正睡着,他也不想扰她,但此时他能过来是因清凉殿正廷议,他一时得闲,却也不可能一直在此处等着。于是他还是进了屋,屏退了原本守在屋里的积霖,上前揭开床幔,启唇:“娘子万安。”
卫湘蓦然惊醒,忙翻身坐起来。
容承渊颔了颔首,自顾在床边坐下:“敏宸妃加封贵妃的旨意已颁下去,今日一早,我与文昭仪又挑好了侍奉敏贵妃的人,文昭仪也知道是娘子好心了。”
卫湘长声舒气,笑道:“那就好。”
容承渊看着她:“我来是想问问娘子有何筹谋,免得咱们自己人相互添乱。”
卫湘抿唇摇头:“倒也还未有什么筹谋,只是我没有家世依托,资历又浅,在宫中也没什么根基。如今既要与恭妃又一场恶斗,便不得不为自己多结交些盟友。敏贵妃若熬过此劫,那自是极好;若不能,文昭仪身居高位又出自丁家,也不失为一位得力的盟友。”
“我明白了。”容承渊点点头。卫湘想到皇帝晨间所言,问他:“陛下近来为天花和罗刹国的事情所扰,御前的日子可还好过?”
“是不大好过。”容承渊短促一笑,“做事稍有不足的我都不敢让他们近前侍奉,但愿朝臣们能尽快争出个优劣吧。”
卫湘垂眸沉思须臾:“我倒有些打算。”
容承渊定睛睇视着她,她又说:“但我不懂这些,并不知是否可行。便是可行,此事也不能由我去办。”
容承渊听她这样说,来了兴致:“娘子不妨先说来听听?”
卫湘忖度着道:“如今陛下的为难之处在于,大偃若战,牵涉甚多,国库也不够充盈;若想维持和睦……因那位罗刹新君已动了要打的心,此事便已不由大偃做主,若是一味拖着,即便算不上是饮鸩止渴,也需时时提心吊胆地防着这个隐患。”
容承渊一喟:“是这样。”
卫湘问道:“那如果……我们让罗刹人内部自己烧一把火呢?”
容承渊浅怔:“怎么说?”
“就是,有没有可能在他们的内乱上推波助澜?”卫湘心里没底,说得犹豫不决,“陛下说他们军中现下已对这位新君有许多怨气,我想……我们若能再烧一把火,挑唆着他们自己乱起来,罗刹国君分身乏术,自就不能对大偃动兵了。”
容承渊听及此处,觉得她这办法虽好,却只注定只能是纸上谈兵。
却听她又接着说:“两国从前向来交好,我猜想在大堰境内的罗刹人应是不少的,前来游山玩水的贵族子弟或许也有一些?这些人或许是罗刹新君的人,也或许是将领那一党的……这都不打紧。只要我们加以变通,他们就各有各的用处。”
容承渊不知怎的,觉得一缕凛冽的冷正窜过皮肤,眼前的人好像忽然变得陌生,他觉得他似乎从来不认识她。
而她平静如斯,幽幽地继续说着那些打算:“那些使节由新君派来,总该是忠于新君的。那若有将领那边的贵族子弟死在他们手里,便是新君的过错。至于若那些贵族子弟也恰好忠于新君,那有大偃宗亲、亦或重臣死在他们手里,本就不赞同与大偃翻脸的罗刹将领也必定大为光火。”
“掌印觉得如何?”
第79章 安排 卫湘:“啊?”
容承渊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心惊中平复下来的。
说来他也算见多识广, 卫湘仅仅是出一个主意,再怎么样不应让他如此震惊。
可她说这些的时候太平静了,他想起不久之前他送给她一盒桃脯, 她吃着满意,夸奖那桃脯时的神情变化都比说刚才那番话时要多。
这让他很怀疑她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
她究竟清不清楚她在建议他告诉皇帝……暗杀罗刹国贵族或者本国宗亲?
容承渊看着她这张清丽脱俗的脸,半晌才令思绪慢慢回笼, 深吸了一口气:“此事娘子万勿与旁人提起。”
“好。”卫湘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尤其是陛下。便是此事成了, 你也绝不可与陛下提及。”
卫湘神色凝固,郑重颔首:“这我知道。”
他仍是再度强调:“一辈子都不要让陛下知道。”
“掌印。”卫湘看着他, 复杂地笑笑, “我明白轻重。此事让陛下知晓半个字, 我便是死罪。”
“好。”容承渊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娘子的主意不错, 我会想办法办妥。”
卫湘听他这样说, 心生欢喜。
一种学生答题得到师长认可的欢喜.
容承渊离开后不久, 卫湘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近晌午。卫湘伸着懒腰坐起身, 一边迷迷糊糊地下床, 一边打着哈欠吩咐积霖去传膳。
琼芳打了帘进来, 见她醒了, 松了口气:“文昭仪想见娘子,已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了。”
卫湘一愕:“怎的不叫我?!”说罢忙走向妆台梳妆。
琼芳随她走向妆台, 回话说:“奴婢想叫的,但昭仪娘娘说不可打扰娘子安睡,奴婢们不敢违逆。”
卫湘紧缩眉头:“下次你只管来唤我, 旁人总归也不至于为了这种缘故怪你。倒是现在这样,让位居九嫔之首的主位娘娘在外等我起身是什么道理?哪朝哪代也没这样的道理。”
琼芳见她不快,忙告了声罪:“是奴婢思虑不周,娘子莫气。”
她才说完,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外传来女子笑音:“倒是我多嘴了,睿姬妹妹别怪她,我下回不说就是了。”
卫湘倏然回头,因与文昭仪素来不算熟络,一时也辨不清这声音是不是她,迟疑探问:“昭仪娘娘?”
便闻门外又说:“正是。妹妹若不嫌我失礼,我进来了。”
卫湘尚未梳妆,也未更衣,是不应见人的,但凡文昭仪换个说法她都要婉拒,可文昭仪偏生挑了这么个说辞,她若拒绝,倒显得像她嫌弃文昭仪。
卫湘从镜中望了琼芳一眼,只得道:“娘娘请进吧。”
琼芳反应倒快,迅速将她如瀑乌发一挽,又以金簪箍住,虽挽得潦草,但总好过让她披头散发地见人。
文昭仪推门而入的同时,卫湘已起了身,垂眸深福:“昭仪娘娘安。”
“快别多礼。”文昭仪急行上前扶她,卫湘起身间感觉文昭仪用力握着她的手,激动溢于言表。
她再抬眸看看文昭仪,便见她眼下藏着乌青,看来敏宸妃晋封贵妃的旨意虽然昨晚就已颁下,她也还是不曾睡好。
不过虽是如此,文昭仪脸上却满是喜色,喜色之外则唯有感激。
她也凝视了卫湘半晌,笑叹道:“晨起便与容掌印一同为贵妃娘娘挑了得力的宫人。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卫湘莞然一笑:“都是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姐妹,任谁听闻贵妃娘娘的境遇都会想尽力相助,不必说什么谢不谢的。”
说罢她反握住文昭仪的手,又道:“娘娘请坐。”
文昭仪点点头,二人便一同落座到茶榻上,轻丝进来奉了茶,文昭仪抿了口,轻喟道:“实不相瞒……我从前对妹妹原是有些偏见的,只因你生得太美,又让陛下念念不忘,我总觉得你不过以色侍人。贵妃娘娘倒劝过我几回,说你不曾招惹过我们,让我不可如此平白贬损你,我还不肯听。如今经了这事,我才知晓你得宠断不只是因为这张脸,陛下赐你的这个睿字,你当得起。”
卫湘听得心下情绪难言,不禁失笑:“这些旧事臣妾本无从知晓,娘娘何须说与臣妾听?也不怕臣妾记仇?”
文昭仪缓缓摇头:“总归是我对不住你,你便是记仇、便是怪我,我也不该瞒着你。”
“昭仪娘娘好敞亮。”卫湘一哂,“其实娘娘也不必挂心,谁心里还没几个不合眼缘的人呢?姐妹之间私底下说说,只当打发时间,被议论的也不掉块肉,更不必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你不与我计较便好。”文昭仪释然松了口气。
自此之后,二人便是闲聊了,也没多提贵妃的病况,不过卫湘私心里自然明白,文昭仪这朋友她算是交下了。如若敏贵妃能逃过这一劫,那便还有敏贵妃。
这二人在宫中皆是真正的高位,又各有家世依托,文昭仪家是世代簪缨的显贵,敏贵妃家虽只是皇商,却是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最为得脸的皇商,近两年更是立过不少大功.
话分两面。
卫湘在清秋阁中与文昭仪相谈甚欢的时候,容承渊正独自在清凉殿的角房里,不准任何人入内打扰,自己一动不动地安静坐着,沉着心思索该如何是好。
他不得不承认,卫湘的点子虽险……甚至险得有些疯癫,却不失为一个破局的办法。
现如今皇帝与文武百官都困在这个难题里,若能破局,上上下下都可松一口气。
他们御前宫人,不就该为陛下排忧解难么?
只是,卫湘大约真有些小看这件事了。她的打算,是让他寻个合适的人将这点子吹进皇帝耳中,再由皇帝去做安排。
可这等见不得光的事,除非本身就是陛下自己动了念头,否则不仅卫湘说不得、他这掌印说不得,普天之下任何人也都说不得。
唯有她所设计的“纷争”直接出现,让君臣都可顺水推舟地利用才行。
此外她还错算了一点,那就是她认为罗刹新君派来的使节必是忠于这位新君的,可实际上朝堂斗争比她想得要复杂一些,这些使节中起码有那么几位,罗刹新君巴不得他们死在这里,一举两得;余者倒也有忠心的,因而被派来监视那几个同僚。
这便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那就是卫湘设想中的两种人在使节中就能凑齐了,办起事来十分便利.
是夜,几匹马驰出行宫,直奔麟山脚下的一处院落。
这院落前后五进,修得极为奢华,但远离其他朝臣的居所,孤零零地待在那儿,墙壁修得很高,外面还有重兵把守。
这便是罗刹使节当下的境遇了——吃穿用度极尽礼遇,有些方面甚至可与天子一较高下,却被软禁在这方院子里,无诏不得出。
守院的侍卫都是天子禁军,眼见人马忽至,在夜色中又看不清人脸,守在院门口的一名百户扬音喝问:“来者何人!”
对面无人作答,黑暗中只见几人都翻下马背,举步走向院子。
因身负皇命,院门处的几名侍卫见状已纷纷握住刀柄,屏住呼吸,紧盯夜色中的不速之客。
直至离得够近,几人的面容渐次被院落外墙上的火把照亮,侍卫们悚然一惊,纷纷松开握刀的手,垂首抱拳:“掌印。”
容承渊在门外驻了足,直视着院门内的那道影壁,漫不经心地道:“咱们都是为陛下分忧,合该互相行个方便。”
适才喝问“来者何人”的那百户忙道:“是。”
容承渊微微偏过头,目光中不带分毫情绪:“今晚没人来过。不论发生什么事,若有人想栽赃到咱家头上,咱家便是要被千刀万剐,也先让他走在前头。”
“……这位公公。”那百户强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在下久不去向掌印问安了,公公一会儿送完了东西回了行宫……还请代在下向掌印问个安。”
容承渊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敢问大人名讳?”
那百户硬着头皮道:“在下丛逸远。”
“好。”容承渊只应了这样一个字,便举步迈进门槛,身边随侍的宦官们亦鱼贯而入。
直至他们走远,丛逸远都没能分辨出他最后那句问话是喜是怒.
夏夜山脚下的微凉寒风里,无人知晓这方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熟睡中的使节或许在梦境迷离中嗅到了些血腥气,却也无人惊醒。
次日晨起,突如其来的变故震荡朝堂,不仅百官皆惊,就连后宫嫔御也几乎尽在早膳前后就听到了风声。
是以卫湘用完膳才读了半夜书,就听廉纤在外说:“娘子,凝贵姬娘娘来了。”
这话的话音还未落,又闻珠帘碰撞,便知凝贵姬已径自进了屋。
凝贵姬脚步很急,进屋见她坐在茶榻一侧,当即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多礼,而后就坐到了另一侧去。
“什么事这么急?”卫湘笑看着她,凝贵姬定了定心,叹道:“你没听说?落个山脚下死了位罗刹大公。”
卫湘:“啊?”
第80章 畅快 正好,他原也要抽空去一趟清秋阁……
卫湘滞了滞, 又问:“什么大公?大公可是个官职么?”
凝贵姬本就是冲着这事来的,见卫湘面露好奇,立刻打开话匣子, 兴冲冲地与她说起来:“是个爵位,算来该与咱们的国公差不多,又似乎权力更大些, 有自己的封地。”
当下大偃的皇亲国戚都是没有封地的,只有食邑, 食邑上的一应税收归其所有,但其余的权力仍只有天子可享, 兵权尤其如是。
若罗刹国的大公若有封地上的实权, 那不仅比大偃国公的权力大, 比亲王都还要大些, 只是难说谁更富贵。
卫湘做得一副茫然模样, 接着问:“好端端的, 怎就死了呢?”说着露出惊色, “莫不是……天花?”
“别怕, 不是天花。”凝贵姬摇摇头,表情神秘兮兮的, “你且听我慢慢说。这大公才二十四岁, 叫雅罗斯拉夫, 和他父亲的名字一样——听说罗刹国的规矩跟咱们相反, 没有什么避讳的事,长辈与晚辈名字相同反倒表示重视。”
卫湘笑道:“那这雅罗斯拉夫大公身份不凡, 又受家中重视,当是富贵无极的了。”
“可不是嘛。”凝贵姬道,“但昨日晚上不知怎么的……我听宫人议论说是几个使节都饮了酒, 又因政见起了冲突,便打了起来,后又有个叫谢尔盖的气不过,竟趁那雅罗斯拉夫大公睡熟潜入他的屋子,将他捅死了。”
卫湘不动声色地追问:“如何就知道是这谢尔盖干的了?他认了罪?”
“他哪里会轻易认罪呢,只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凝贵姬笑叹,“可外国使节死在咱们这里,又离行宫这样近,搞不好就要引来大祸,陛下自然重视,当即命刑部、大理寺、鸿胪寺一并去查,另命禁军与容掌印从旁协助。这查案的人去了,只见那大公房里无分毫打斗痕迹,可除了大公本人之外,值夜的两个仆人也都死了,大抵只能是在睡梦中丧了命。”
“他们接着又去问了看守那院子的侍卫,侍卫们都说昨晚并无外人出入,因此疑点也只得在他们自己人身上。”
“刑部与大理寺熟谙审案手段,当即将余下的使节分开了,这般一问才知他们虽都出自罗刹国,政见却大是不同,基本可分两派,一派支持新君,另一派则对他极为厌恶。”
卫湘追问:“死去的那大公是哪一派的?”
凝贵姬道:“他反对他,但那谢尔盖支持。他们同时也是这使节团中观点最为尖锐的,可称为两派之首。在昨日之前他们已起过数次争执,个中矛盾不仅他们罗刹人自己清楚,咱们的官员也都有所耳闻。再者,那谢尔盖昨日喝得酊酩大醉,虽然他自己一再辩称他喝醉了便只顾睡觉,但那取了大公性命的短刀就在他衣柜里,搜出来时血都还没擦,他又哪里逃脱得了干系?”
卫湘这般听下来,只觉各种人证、物证都齐全,这案子不该另有隐情。
只有一点——那就是太巧了。
她昨日才与容承渊出了个主意,当夜就出了这事,实在太巧了。
但这些自不能与凝贵姬说,卫湘只做出兴致勃勃地样子,与凝贵姬又探讨一番。虽说深宫妇人左右不了其中结果,却不妨碍这是个极适合解闷的话题。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个人聊得都很尽兴。
凝贵姬走后,卫湘便差傅成去御前传了话,请容承渊得空时过来见她。
她知晓他今日必然很忙,但她被此事惹得既亢奋又好奇,太想知道是不是他做的,更还想将凝贵姬所不知的细节都问个明白.
清凉殿。
刑部与大理寺的重臣勘查完山脚下的院落便来回话,鸿胪寺则姑且留在了那里,安抚罗刹使节。
殿中四下无声,君臣神情都沉肃之至。楚元煜翻着奏章,就连纸页划过空气的那一丁点声响都令人不安。
直至翻完最后一页,他阖上册子丢在案头,身体靠向椅背,阖目按着眉心,吩咐道:“那个谢尔盖,姑且单独关押。但他是使节,此事又只是罗刹人之间的纠葛,轮不着咱们定罪。一应用度仍按先前的定例供应,不得怠慢。朕即日便向罗刹国君去信,由他定夺。”
“诺。”几名朝臣躬身应下,楚元煜道了句“退下吧”,几人就都施礼告退。
等退出清凉殿,几人直起腰身,都神清气爽起来:“啧,困局至此即破,可谓天佑我大偃啊!”刑部尚书拈须而笑。
他们几人皆是文官,都不主战,但先前的困局也令他们懊恼。如今忽而有了这样的转机,无不松了口气。
大理寺卿设想细由,更是畅快:“如此一来,咱们可算不用在朝堂上和将军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了,只管让罗刹人自己先分个是非曲直去!”
一旁的大理寺丞笑道:“那罗刹的糊涂国君不知要如何头疼,我都想去罗刹国看看了!”
众人哄堂大笑,忽见一人身着甲胄穿过不远处的宫门,又不约而同地收了笑音。
只见那人走得足下生风,只几息工夫就已来到几位文官面前。于是那人抱拳、这厢文官作揖,客客气气地相互见礼:
“各位大人。”
“陶将军。”
客气之余,双方都有些尴尬。因为最近他们文武双方为罗刹国之事立场不同,关系实在不太好。
只是现下碰面了,总还要维持表面和睦。
大理寺卿便问:“陶将军这是有事觐见?”
陶德辉突然大笑,笑得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颤:“哈哈哈——我原在军中操练,听闻罗刹使节间出了大事,饭都没吃就赶回来了!我要跟陛下请旨,押送那个什么盖回去,也好看看罗刹人的热闹!”
他气沉丹田,气势豪迈,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又与几人不谋而合,先前的尴尬消散大半,关系瞬间就拉近了。
刑部尚书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提议道:“若陛下准了将军所求,请将军派人来我府上知会一声,我当给将军推荐一个翰林学士。”
陶德辉一时不解:“我押人回罗刹,要翰林学士做什么?”
刑部尚书笑道:“这位翰林学士文采极佳,将军让他将此行的细节记录下来——尤其是罗刹国君的反应!回来也好教我们同乐。”
“哈哈哈哈——”陶德辉又大笑起来,拊掌连声答应,“好好好!若陛下允我前往,我必办好此事!待我还朝,咱再请个说书先生,好好将此事说上一场!瓜果茶点尽由我出便是!”
“将军大气!”几人拱手。
“哪里哪里!”陶德辉大手一挥,复又往清凉殿去了.
约莫一刻之后,得偿所愿的陶德辉自清凉殿中告了退,一路小跑地出了行宫,自去准备押解事宜。
殿中,楚元煜见一时无人再来觐见,长舒一口气,抑制已久的笑意终于在唇边漫开。
他知道此事应不是巧合,但心下明白探究不得,只得心照不宣地不去过问。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为此感到痛快。
这不仅是因为此案打破了僵局,布局更精妙得令他回味。
细节之处,此人拿捏精准。
那雅罗斯拉夫大公不仅身份尊崇,还是家中独子。他的父亲老雅罗斯拉夫对其宠爱到明明自己还身体健朗,就将爵位让给了他。
其家族又是罗刹声名显赫的贵族,如今因政见不合的缘故死在谢尔盖手中,他的家族只怕要将罗刹国闹得天翻地覆。
而谢尔盖是很难洗脱嫌隙的。
因为罗刹人本就酷爱豪饮烈酒,谢尔盖又是个人尽皆知的酒鬼,听闻每晚都要痛饮一壶才会入睡。
这样一个人,在他醉中有人丧命、晨起后又从他房中搜出原属于死者的带血短刀,谁又能证明他无辜?
抛开这些细节不提,布局之人的胆大更令楚元煜欣赏。
安排细节只需心思缜密,敢做出这等筹谋却需令人咋舌的勇气。满朝文武中不乏善用诡计者,但因事涉番邦,他们争了这么多天,谁也未敢从罗刹使节的性命下手。
他因而虽知不可深究,却还是忍不住地猜测是何人所为。但将上上下下都猜了个尽,竟不觉得有任何一位朝臣敢如此棋走险招。
实在想不出眉目,楚元煜只得作罢,转而起了身,向外走去。
容承渊举步跟上,并不问他要去何处,但行了约莫小半刻他就看出来,这是要去清秋阁。
正好,他原也要抽空去一趟清秋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