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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678 字 5个月前

“算是吧。”卫湘颔首,“不知掌印觉得是否可行?”

“这没什么不可行的。”容承渊风轻云淡,侧身随意地揭开榻桌上的果碟,从里面捡了颗质地稍硬的梅子出来,却也不吃,只在指间捻着。

卫湘对他这小动作很是不解,但见他沉吟不言,也不开口搅扰。

二人间安静了须臾,容承渊道:“但难点实则不在供状,而在宫人——此事一旦事发,不论结果如何,这宫人是必死的。”

卫湘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要找个完全可信的宫人。”

——她想起在敏贵妃患病那夜跳出来告发她的宫人,个个忠于他们背后的主子;还有浮岚,也至死都不跟供出皇后。

她在宫中却并无这样的人可用,一个也没有。

她的根基还是太浅了。

容承渊却一笑:“也可以是能完全拿捏住的。”

卫湘眼底光彩一闪:“看来掌印是有人选的?”

“有。”他承认得毫不委婉,又说,“给我几日,我来安排。你事先与贵妃透个底,但莫要提我。”

“好。”卫湘点头应下。

容承渊默了一瞬,忽而问她:“这几日,莲嫔可来找过你?”

“莲嫔?”卫湘怔忪摇头,“莫说这几日,我们从来也不曾走动。”

她对莲嫔仅有的了解,便是容承渊初时告诉过她莲嫔也是他的人,只是现下已然失宠。

后来……

慢说走动了,就是在去向皇后晨省时她也从不曾见过莲嫔。宫人们都说莲嫔自小产之后就一蹶不振,后来又因在先帝忌日上失仪被降了位份,就愈发的郁郁寡欢,整个人瞧着都是木的,与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

因此皇后从不计较她去不去晨省,皇帝更已想不起她这号人。她日日将自己闷在屋子里,算来倒比闵淑女更要避世。

是以现下冷不防地听容承渊提起这人,卫湘不由疑惑:“她可有什么事么?”

“没来便罢了。”容承渊淡泊道,“看来她自行解决了。”

这话听来像是莲嫔原有事想请她帮忙,中间还问过容承渊的意思,后来却自己办妥了,便没来扰她。

卫湘于是也没心思详做追问,只客气了一句:“都是自己人,若她有事想来找我,来就是了。”

“好。”容承渊含笑点了下头,看出卫湘已没什么要说,就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掌印慢走。”卫湘莞尔颔首。

琼芳在容承渊离开后便进了屋,昨日卫湘去见贵妃时她也在殿里,心下便也猜到卫湘大约要与容承渊说起这些,因而小心探问:“娘子,敏贵妃的事……”

卫湘沉吟片刻,简短地吩咐她:“你去告诉敏贵妃,就说我自有打算给皇后使个绊子,但她不可细问。若她信不过我,这事便罢了;若她信得过,我就去央掌印往她宫里添个人。”

琼芳顿显惊疑:“那岂不是让贵妃知道您与掌印……”

“不妨,我与掌印仔细参详过了。”卫湘风轻云淡地笑笑,“只这一句话,贵妃便是有所察觉也抓不着什么证据,却可让她安心许多。”

琼芳听她这么说,仔细想想,觉得也不无道理,便依言去了。

——是了,卫湘自然记得容承渊适才要她将关乎于他的部分瞒着贵妃,她也不想惹他不快,只是不得不为自己多做几分打算罢了。

这可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这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太多,让她对任何人都不敢有什么信任。

因此,现如今敏贵妃的事……虽看似敏贵妃与文昭仪都对她千恩万谢,昨日的相见更是双方都表现得坦诚,她却也不得不提防这是一个局。

——简而言之,她怎么知道敏贵妃不是借着失子的契机在她面前做戏,实则是在与皇后联手,对她除之而后快呢?

她自然不希望是那样,这也确有可能是她疑神疑鬼,但她们头一次“合作”,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日后双方都有把柄在彼此手中,再互相给予信任也不迟。

这一回就姑且先让她扯虎皮拉大旗,借着容承渊的名头震慑敏贵妃吧。

琼芳即去即回,如实为卫湘传了话,也带回了敏贵妃的答复。只是她回到清秋阁时圣驾已然来了,她一时不得禀话,卫湘亦不好问,主仆之间只交换了一下神色,卫湘就又继续向皇帝道:“臣妾与贵妃娘娘是不相熟,可是将心比心……臣妾只消一想自己怀胎七月却失了孩子,便难过极了,当真心疼贵妃娘娘。”

楚元煜本是在跟她闲聊,但因政务劳神,思绪一步留意就又转到罗刹国的事情上,就走了神。

于是卫湘说完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登时眉宇皱起,手拍在她额头上:“胡说什么!你若有孩子自会母子平安,以后不准再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臣妾就这么一说!”卫湘揉着额头,扁着嘴巴,满面委屈,又道,“臣妾只是瞧贵妃娘娘现下实在艰难……小产之事已无可挽回,宫里却又冒出许多风言风语。这原有皇后娘娘训示众人,便也罢了。可为着这个,却又生了新的传言,皆说皇后娘娘这是成心让贵妃娘娘下不来台……这岂不是让皇后与贵妃都里外不是人?贵妃娘娘心下不安,只怕更没法好好养病了。”

第87章 布局 “敏贵妃问,她可真要吃么?”……

卫湘说这话, 赌的是帝王多疑,必要问上一问。

事实也确是如此。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心微不可寻地皱了一下, 便问她:“何以对皇后有这样的议论?”

她只摆了一副厌烦的样子,道:“宫人们长日无聊,惯爱嚼舌根, 什么话说不出来?”

楚元煜笑笑:“朕是想问,皇后为着贵妃的事训示众人, 何以倒被议论成有意让贵妃下不来台?总要有个缘故。”

卫湘便做出凝神细想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认真道:“因为敏贵妃正避不见人, 皇后娘娘却命众人都去椒风殿问安, 宫人私下里就议论说这是逼着敏贵妃出面, 让众人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但其实哪有这回事呢?敏贵妃那日直接差人向皇后告了假, 不曾前去, 皇后娘娘一贯宽宏大度, 也不曾责怪。孰料……”她顿了顿, 一声叹息,“孰料便是这样, 宫人们又有话说, 说敏贵妃告假不去, 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了。由此可知皇后娘娘这是一手绝妙的阳谋……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皇后娘娘怎么做都是错的?难不成她身为六宫之主, 竟只有冷眼旁观才能求个无过?”

说着她复又一叹,连连摇头:“其实从前也不见他们敢如此多嘴, 眼下只怕是知道皇后娘娘身怀有孕、心力不支,贵妃娘娘又大病初愈、也无力苛责,胆子便大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只消稍稍一想从前为何不曾有过这样的议论, 自会明白皇后本有不少办法杜绝众人对敏贵妃的议论。

——哪怕只是在传众人去问安的同时放出话,以敏贵妃还需安养为由主动免了她的礼,旁人也就不会觉得敏贵妃是刻意避之不见、进而也不会说什么“恰可证明她确是毁容”的话了。

皇后自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起主持中馈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她哪会不懂呢?

自然……便是懂,或许也难免疏漏。

可卫湘刻意地将这话吹进天子耳中,天子会不会觉得是疏漏可就不好说了。

况且她可是句句站在皇后一边,若他往别处想,那也不能怨她。

楚元煜久久不言,半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般地轻道:“皇后身怀有孕,又要操心这些闲事,心力不支是难免的。”说着扬音一唤,“容承渊。”

容承渊当即进屋来,楚元煜斟酌着道:“你去告诉皇后,如今她月份大了,后宫一应事务便不要操心了。各处的事情,都先禀与文昭仪或凝贵姬。她二人若拿不定主意,那就去禀谆太妃也可、来回朕也可。倘有非要皇后出面的,再去扰她。”

一声“操心”、一个“扰”字,听起来仿佛他当真只是嫌这些闲事扰了发妻安胎,因此找人分担而已。

容承渊边应了声诺,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卫湘,卫湘只作未觉,望着皇帝眉开眼笑:“陛下待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眉宇一跳,手又拍在她额头上,佯怒道:“没规矩,皇后的醋也敢吃!”说完便话锋一转,口吻变得柔和,笑意也漫开了,“出去可不许胡说,但朕面前,随你讲了。”

卫湘翻翻眼睛:“陛下这是成心勾着臣妾说这种僭越的话呢,陛下坏得很。”

“哈哈哈哈。”楚元煜笑出声来,搂着她连连摇头,“朕只觉得你太懂事,想听你说几句这样的话不容易。”

懂事。

他总这样夸她,卫湘每每听到这话也都心生惊喜。

她倒不是真有多喜欢这样的“赞誉”,但她曾公然对他说过她不愿做贤妃,他当时不见生恼,心下便是接受她使小性了。如今他却常夸她懂事,那她便算是借着当初的铺垫博了他更多的喜爱,这自然是一个好处。

另一个好处则是,既有前面那般铺垫,她有朝一日若想做点不够“懂事”的事,只消别太过分,想来他也能容忍。

她喜欢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这晚自又是一番情意绵长,正值夏日,芙蓉帐里温度已升起来,就让人热得大汗淋漓,浑身黏腻得难受。

二人因此在半夜里就爬起来沐浴了一回,不料之后他又一番纵情,事后本想着且先安睡,明日再好好梳洗,可躺了会儿,谁都觉得睡不着,卫湘就又撑起身,委委屈屈地道:“都怪陛下,又弄得这样热……陛下别懒,这回臣妾服侍陛下沐浴可好?”

楚元煜原闭着眼,听着她的话,扑哧笑出来。

他双眸睁开,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同时翻了个身,将她箍在身下:“这话说的,好像朕欺负了你。”

“本来就是陛下欺负了臣妾!”卫湘羞怯地瞪着他,柔荑推一推他的胸口,“走嘛!陛下明日还有政务劳神,洗了好好睡一觉是要紧事!正好也让琼芳她们进来换上干净床褥。”

“好。”楚元煜打着哈欠应了,撑坐起身,再度吩咐宫人去汤室备水,二人各自披上衣服,再次前去沐浴。

每逢圣驾来时,清秋阁里惯有两间厢房用作汤室。但卫湘早说了由她服侍他,自就与他进了同一间。

二人赤诚相对,又有氤氲雾气点缀其中,温暖得撩人心弦,让人情不自禁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于是这一洗又是半个时辰,待宫人们前去收拾屋子时,推门便看到一地的水。

为方便更衣,汤室中都有一方窄榻,窄榻上并无衾被,但有床褥,床褥上又有层席子。容承渊值夜值得兴味索然,见宫人们收拾汤室,就进来扫了一眼,无意中瞥见那席子上似有水渍,弯腰上手一摸,便发觉席子之下的床褥已湿透了。

啧……

他直起身,收了手,心想:原是他想错了。

他觉得她曾是狐狸,如今却更像蛇,现下看来,分明该说她白日里是蛇,夜里还是狐狸。

是吸人阳气的千年狐妖。

嗯……还好他没有阳气。

他心底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句庆幸。但也说不出为什么,这种庆幸冒出来的同时,他觉得牙根子好像有点酸.

卧房里,卫湘这回算是筋疲力竭了。

她躺到床上,只觉皮肉都是软的、筋骨则是酥的,一点气力都没有,身下新换的被褥比云端还要柔软,轻盈地拖着她,霸道地将她拉进梦境。

她于是脑袋才沾到枕头就要睡去,楚元煜笑了声,俯身将她往里挪。值夜的廉纤见状忙要上前,被他摆手屏退,他双手小心地将她一抬,挪到了里面的枕头上去。

卫湘知道自己正被挪动,也睁不开眼,朦胧中只觉他俯身拢住了她,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角,带着欲望的声音紧随而至,笑吟吟地往她耳朵里叹:“朕有个坏主意……咱们直接去汤泉宫住两日可好?那地方别致,宫中又没有,回去可就用不上了。”

……去汤泉宫住?

卫湘心里戏谑地想:他可真会玩呀!

一缕笑意便在红菱般的唇边弥漫开来,她想张口说“好”,但无力发声,只咕哝出一个古怪的音,楚元煜却也猜到她是应了,又吻一吻她,餍足地睡下.

翌日,卫湘醒来时只觉四下昏暗,一时只当自己没睡多久。待翻过身,身边已空空如也,便可知皇帝已去上朝。

她揭开幔帐,侍立在几步外的积霖忙迎上来扶她起身,卫湘懒懒地问她:“几点了?”

积霖说:“娘子,一点了。”

卫湘一愣:“丑时?”

积霖险些笑出声,摇一摇头:“未时那个一点。”

也就是午后了。

卫湘哑然环顾四周,见房中也比平日昏暗,便道:“哪睡了那么久?你少诓我。”

“奴婢哪里敢呢?”积霖忍俊不禁,“今日阴天罢了。想是正因这个,娘子才睡得分外的沉。”

卫湘听出她语中的促狭,瞪着她在她额上一戳,嗔怪道:“好啊,敢拿我说笑了!”

“奴婢是为娘子高兴。”积霖扶着她走向妆台,压低的声音里含着笑,“如今不论御前还是咱们这边,上上下下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对娘子愈发上心了。今儿个一早从陛下起身开始,掌印就在为朝中的事回话,半刻都不得歇,奴婢听着都替掌印口渴,可想而知陛下这几日忙成什么样子。”

“——但即便如此,陛下离开时还是专门留了两句话,一是让娘子好好睡,任谁也不准搅扰;二是命琼芳姑姑带两个人和御前宫人一道收拾汤泉宫去,免得全由御前做主会让娘子住得不舒服。”

卫湘边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落座,边从镜中望着积霖:“还真要住汤泉宫去?”

积霖一哂:“依奴婢看,也没什么不好嘛。”

的确没什么不好。

卫湘复杂地笑笑,由着积霖为她梳头。积霖梳到一半,前去归置汤泉宫的琼芳回来了,抬眸看了眼,便上前接过积霖手中的木梳,终于得以回禀昨日下午的事:“奴婢昨日按娘子吩咐去见过敏贵妃娘娘了。敏贵妃说一切尽由娘子安排,只是那动过手脚的喉糖……”琼芳顿了顿,“敏贵妃问,她可真要吃么?”

第88章 不悦 “她不曾提我,你为何句句议论我……

卫湘先前不曾细想这事, 因为她对自己惯是狠的。

她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前投湖、刺伤自己都从不眨眼。

因而不禁笑道:“怎么,敏贵妃怕我真要了她的命不成?”

“那倒也不至于。”琼芳缓缓摇头, “她的原话是……她与皇后不共戴天,只要能让皇后给她的孩子偿命,她什么也不怕。只是她如今的身子实在太弱, 用御医的话说,只怕连最常见的风寒也经不起一场了。所以她不得不担心自己万一一口气撑不过去, 孩子的仇就再也没人能报。”

这倒不得不有所顾虑了。

身在宫中,她们都已活得很累, 谁也不能要求旁人全心全意地帮自己。现下这事她与敏贵妃本是相互帮衬, 但若敏贵妃没了……或许文昭仪会顾着姐妹之情继续与皇后斗下去, 她却未必还会有那个心, 除非文昭仪也愿意继续帮她除掉恭妃。

所以敏贵妃的担忧很有道理。

卫湘只是意外:“敏贵妃的身子竟弱成那样?”

琼芳叹息:“七月胎死腹中……那孩子只怕五官、四肢都长好了, 这是活活从腹中落下一个人来, 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折进去半条命, 自然是元气大伤了。”

卫湘斟酌道:“若是这样, 那喉糖她不吃也罢。只是你告诉她,揭破的那天总不免要把戏做足。否则恐怕不仅不足信, 还反要招惹些怀疑。”

“娘子所言甚是。”琼芳点了点头, 又问, “掌印今日早上问起来, 恭妃那边,娘子可有打算?”

卫湘一听就笑了:“今早问的?他算的可真尽。”

琼芳不解:“娘子何出此言?”

卫湘闲闲地拿起一瓶放在妆台上的香水在手里把玩。这香水是罗刹国送来的, 在她初晋封时,容承渊作为贺礼送给了她,据说香水用尽后瓶子还能改装成灯。她为了看那灯的效果, 勤勤恳恳地用了大半年,现下总算只剩了一个底,她拿在手里悠悠晃着,暗自估算何时能将它用尽,口中慵懒道:“本来还没什么打算,现在么……陛下既拿定主意要去汤泉宫住,倒是个机会。”她从镜中笑看琼芳一眼,“我去泡个温泉她都要见缝插针地煽动杨氏动手,如今陛下与我同去,这么‘狐媚惑主’的事,你说恭妃能放过么?”

琼芳眉头微蹙,思索片刻,轻道:“这不大一样。上次她只是对娘子下手,但如今若按娘子所言,一不小心就会危及圣誉,恭妃未见得肯如此涉险。”

“肯不肯的,只看值不值。”卫湘轻笑,“陛下昨晚的旨意,算是将宫中之事尽数交予文昭仪和凝贵姬了,便是皇后一时也不得插手,如此正好方便咱们办事。”她仔细盘算着,笑意更深两分,“恭妃会往杨氏耳朵里递话,咱们就不会往她耳朵里递话么?等过两日,你就去告诉凝姐姐,让她想法子叫恭妃知道,我顾着丽嫔的爱女之心,最近趁着日日与陛下相伴,变着法地求陛下复丽嫔位份呢。”

琼芳心领神会:“若丽嫔能复贵姬之位,那就是一宫之主,自会从恭妃的宁辉宫搬出去,到时恭妃想见福公主就更难了。”

卫湘点了点头,心中在想:如今她位份渐高,也该在宫中各处布下些自己的势力了。

这事迟早是要做的,但她从前并不着急,一则是急不来,二则她没有家世撑腰,这事做来就比旁人要难上许多,那就更只能徐徐图之。但近来的几回事情让她发觉宫中不少嫔妃的人脉与势力只怕远比她以为的更要树大根深,那若她不尽快搞出些名堂,与她们斗起来就始终处于弱势,这比势均力敌的相斗要危险太多。

诚然,她现在还有文昭仪、凝贵姬可以借力,更有容承渊这个权势滔天的盟友。

可她能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们么?

现下或许能,却未见得永远都能。

还是自己亲手构建的人脉用来才更安心。

不过构建人脉于她而言注定不易,因为她一点经验也无。这种驭下之术在深宅大院里应是父母与子女之间口口相传的,她又没人教。

她只能庆幸,现下已跟着两位女博士学了些东西了。而且她足够得宠,这便意味着对那些想往上爬的人而言,她起码是个称职的登云梯。

卫湘于是将身边的宫人都唤了来,吩咐了他们几句,又对平日不在房中伺候的秋儿、芫儿、小永子、小欢子四人格外耳提面命了一番,让他们既清楚了差事又知晓轻重。

待她用完膳,众人就忙碌起来,热热闹闹地往汤泉宫搬。

进了汤泉宫,卫湘几乎不敢相信,只一上午的工夫,这地方就大变了模样。

这其中,那三处最大的汤室自是动不得的,因为这三处汤室的汤池就建在屋中,屋里水汽极重,横竖也不能住人。但其他几间屋子都是将汤池建在后院,屋子里都是正常的卧房,床榻、膳桌、衣柜齐全,虽面积小些不宜久居,但前来泡汤时若短暂地待上几个时辰、亦或小住个一两天,倒都舒服。

现下,卫湘跟着琼芳各处一看,这原本制式大体相同的几间屋已都重新布置过,离三间大汤室最近的两间分别是书房与卧房,另有一间同样算是卧房,但略小一些,算是备用的。此外还有两间是供宫人歇息的地方,也好准备茶点。再有一间专门用来放她的衣裳首饰,琼芳领她走进这间时笑说:“收拾这间时,掌□□血来潮,做主为娘子添了不少东西。娘子得闲时不妨看看,掌印的眼光惯是不错。”

卫湘含笑道:“的确,他送的东西总能合人心意。”

语毕她们转身出了这间屋,卫湘正想去卧房歇一歇,听得外头道:“好了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我自知你们的打算,又何必搬出陛下来唬我们!”

卫湘怔怔回头,视线穿过房舍间狭长的过道投向汤泉宫外,就见掌事的帘影立在宫门前,只看背影都能瞧得出三分为难,苦口婆心地躬身劝面前嫔妃身侧的宫女:“姑娘说笑了,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不是?当真是陛下有旨在先,只是还不曾晓谕六宫罢了。”

卫湘沉默定睛,望着那宫女搀扶着的嫔妃。

是康贵人。

她与康贵人之间,如今是有些尴尬的。因为离京前来避暑这事本不是人人都能来,当时许多人为了能被添进随驾名单,纷纷给她送礼,指着她能在圣驾面前美言几句。

可这事她实是不能办的,一是没道理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去惹九五之尊不快,二是送礼之人太多,若都添上绝无可能,厚此薄彼又更不妥。

因此她最终也只由着他为她添上了陶采女,其他人一概没提,至于送来的礼当然也都一一送了回去,另让琼芳再三赔了不是。

这其中便有康贵人,还有惯与康贵人交好的宋才人。

现如今康贵人之所以也在行宫之中,是因为敏贵妃后来患了天花,皇帝为求稳妥将众人都带来了行宫,与卫湘没有任何关系。

为着这个,康贵人近来偶尔与卫湘碰面时,脸上就总显得有些不乐,但因二人先前实在不熟,说是有“矛盾”倒也够不上。

是以卫湘一时也不想出去招惹什么是非,却听那宫女又尖刻地笑道:“有或没有,谁知道呢?总归是可怜我家娘子不得宠,也不能闯到陛下跟前去问这些,只能由着你们说。罢了罢了,你们自去伺候你们如日中天的睿姬娘子,这汤泉宫是我们不配进了。”

……耳闻这话明晃晃的冲着自己来,她还缩在这里就不像样了。

卫湘与琼芳对视一眼,二人便一道向外走去,卫湘扬音笑道:“康姐姐身边的婢子倒会护主,直将我身边的人都比下去了。”

她的话引得殿外几人都望过来,但今日阴天,这过道里远比平日要暗不少,因此直至她走到临近门口的地方,康贵人与那宫女才认出是她。

康贵人的神情微微一紧,连忙垂首福身:“睿姬娘子安。”

那宫女更如鹌鹑一般瑟缩起来,匆匆跟着见礼。

卫湘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睇着康贵人,还了一礼:“我就在里头呢,姐姐想问个究竟,直接进去问我便是,何苦为难宫人?”

康贵人气虚不已,强撑着笑:“娘子说的是……”

那宫女却很是不忿,虽面有惊惧,还是忍不住道:“睿姬娘子……未免强词夺理了。宫人们借口陛下不许,不让我们踏入汤泉宫半步,我们娘子又如何去问睿姬娘子?”

“哦?”卫湘打量着她笑了一笑,侧首问帘影,“你是怎么说的?”

帘影福身道:“奴婢告诉康贵人,陛下今晨下了旨,说要来汤泉宫小住几日解乏,不许旁人踏足。”

卫湘料想她也该是这样说的。

前不久她因汤泉宫而遇险,容承渊亲自审问汤泉宫上下,揪出好几个不干净的宫人,帘影这掌事女官却未受分毫牵连,她就知她是个有本事的。

对这样“有本事”的宫人而言,做事八面玲珑、说话滴水不漏是最基本的优点,所以帘影没道理在康贵人面前说她的是非。

她便再度看向那宫女,问她:“她不曾提我,你为何句句议论我的不是?”

第89章 唱戏 “你给我带句话回去。”……

“我……”那宫女语塞, 帘影目光向两侧一瞟:“汤泉宫周围没什么遮蔽,想是睿姬娘子方才过来时,康贵人远远便看见了, 因此知道娘子在这儿。又见奴婢拦着不让她进去,就觉得是娘子的缘故。”

帘影言及此处,垂眸跪地:“是奴婢办差不利, 竟让人连圣旨也不信了,更搅扰了睿姬娘子安歇, 请娘子责罚。”

这话说得卫湘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下玩味地想她果然很会说话。

这话说得句句自责, 实是想挑唆她找康贵人的麻烦。

自然, 若是她, 她也会这样做。

宫人嘛, 卷入纷争的固然是有, 若想拥有万人之上的权位也的确不可能独善其身, 但这样的人凤毛麟角, 更多的宫人无非是混口饭吃, 无非是想积攒些月例银子养活宫外的家人。

对他们而言,汤泉宫这样的地方就是极好的去处。因为行宫多数时候都没有主子, 他们的日子就清闲又安稳。当圣驾与嫔妃前来避暑时, 他们则也能赚些额外的赏赐, 但因素日与宫中纷争牵扯不上, 危险也不大有,哪怕偶尔出错触了主子的霉头, 只消对方别是个刻薄的,通常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

卫湘很清楚,这样的差事是好差事, 常是要塞些银子托些关系才能得着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宫人很是费了些心力、财力才谋得这样一份安稳,康贵人却偏来找他们的麻烦,其中更还牵扯了一道圣旨,搞不好就是一场大祸,帘影如何能不气?!

卫湘掂量了一下轻重,含笑扶起帘影:“这等小事向来只有口谕,没道理专门拟一道圣旨,你已将该说的都说了,又如何能怪你办差不利?”

语毕她复又看向那宫女,好笑道:“你是康贵人身边得力的人,见贵人不快,不知劝解,倒很会火上浇油。”说着顿声沉吟了一下,“你口口声声说康贵人不得宠,不能闯去陛下面前问个究竟,这个忙我倒能帮得上。傅成,你带这二位去清凉殿吧,好教她们亲口问问是陛下真有旨意,还是我在这里狐假虎威。”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宫女就脸色惨白地跌跪下去,薄唇颤栗不止:“娘……娘子……”

康贵人滞了一瞬,也跪下去,央求道:“睿姬娘子,万事皆是臣妾糊涂!求娘子饶我们这一回!”

“不是我非要跟你计较。”卫湘缓缓摇头,“这事本是陛下近来因政务劳神,因此想来汤泉宫解乏,我不过奉旨侍驾。我既为天子宫嫔,侍奉陛下就是我的分内之职,我一心想办好我该办的差事,康姐姐倒二话不说就要给我安个假传圣旨的死罪,这我消受不起,不得不为自己争个清白名声。”

待她说完,傅成即刻上前去拉康贵人,康贵人死死拽住她的裙摆:“睿姬娘子……”

帘影反应极快,见状一扫左右侍立的宦官,喝道:“睿姬娘子带来的人不多,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着把差事办了!”

这一声令下便有四名宦官一齐围过来,不由分说地拉开了哭喊不止的主仆两个。

卫湘见她们哭得花了妆容,心下也叹了一声可怜,但她实在无暇理会这样的蠢货,便也不再多理她们,转身进了门去。

帘影识趣地并未跟着,琼芳随她回到汤泉宫中,进了卧房,打量着她问:“此事是不是也要递到恭妃耳中?”

卫湘见她什么都懂了,睨着她一笑:“不必费力气了。既已闹到御前,恭妃必然会知晓的。”

“这倒也是。”琼芳舒了口气,卫湘轻哂,思量着说:“康贵人也真是的。不论那宫女是从家中带来的还是宫里拨给她的,这样挑事都不当留在身边,她偏还要重用,平白给人作筏子。”

琼芳凝神道:“适才娘子那么一提,奴婢还道这宫女收了旁人的银子有意惹事呢。”

“这也不无可能。”卫湘默了一下,“……快,你这便往清凉殿走一趟,若她真为旁人所用,别让掌印或陛下随手杀了,怪可惜的。”

琼芳稍有一愣,旋即明白她的意思,应了声“诺”,疾步离去.

清凉殿里,群臣正为罗刹国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按理说女皇登位后对大偃又是道歉、又是示好,本是解了燃眉之急,可前面那位糊涂国君留下的烂摊子还需慢慢收拾,其中最要命的就是关乎格郎域的事。

那格郎域好战,与大偃和罗刹国又都交界,几百年来数次进犯两国,令边境子民苦不堪言。

直至百余年前,那时大偃正直家国初定之时,罗刹国当下的王朝倒已经了两任国君,国力渐渐强盛,便有了余力征战格郎域。

这一宣战就打了百余年,不论皇位上的人如何更换,总要打上几场,而且赢多输少,从格郎域手中抢夺了不少城池。

这其中,大偃也参与过几战。

格郎域在两国的联手征战之下国力渐衰,慢慢没有了主动进犯的力气。

……但前任罗刹国君将领土归还,令这局面一下子翻转。

因此当女皇继位,想让格郎域直接再把那些领土还给罗刹国总归是不可能的。她便在向大偃示好的同时,希望大偃再次派兵与他们一同征战格郎域。

现在朝臣们争的就是这个事,又因此再一次分成了文武两派。

文官们觉得这仗打不得,因为打仗花钱如流水,现在国库又实在不宽裕。从领土与文化上看,格郎域虽与两国都相邻,但还是与罗刹更近,夺下的领土大偃是无力管辖的,那这好处就只能是罗刹国占大头,这买卖横竖不划算。

武将们则觉得再不划算也得打,否则任由格郎域坐大,那注定后患无穷。

文官听到“后患无穷”这四个字就嘲讽起来:“后患无穷?你们瞧瞧国库里还有几两银子再说话!这仗若打了,别说‘后患’,咱现在就得饿肚子!”

武将反唇相讥:“还是你们读书人会危言耸听,心里又没分毫大义。这仗咱们不打,那就是置边关百姓于不顾,格郎域人的铁蹄指不准哪天就要踏平他们的村子,你倒还只顾着自己有几两银子可花!”

“你怎么说话呢?”

“你怎么说话呢!”

双方火气冲脑,撸起袖子抄起笏板就要打,旁边的同僚有想拉架的、也有想一起打的,乱乱糟糟。

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看得头疼,容承渊也头疼。

眼尾忽而扫见一宦官溜着墙边入了殿,他定睛瞧去,见是容承渊,忙睇了眼张为礼,示意他暂且顶上,径自疾步向傅成迎了过去。

傅成见他过来就止了步,待他经过身前,傅成便跟着他出去。

二人一路走出清凉殿,容承渊正要问话,抬眸就看见被押在不远处的康贵人主仆。

容承渊皱眉:“这哪出啊?”

傅成拱手,依着卫湘的话,一一将适才在汤泉宫出的事跟他说了。

容承渊听得直笑:“长见识。”

他说着走向二人,那宫女早就吓得跪下了,康贵人本还撑着,见他走近也不禁双腿打软。

容承渊有所察觉,加快了两步,在康贵人跪地之前一伸手扶住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贵人使不得,便是抗旨不遵的大罪,您也只能进去跪陛下去,咱家可生受不起。”

傅成听着他的话,抬了抬眼皮,暗叹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学到这等阴阳怪气的本事。

康贵人吓得快哭了:“掌……掌印……”

容承渊复又笑一声:“您这事咱得如实禀奏陛下,只是……唉,陛下现在实在是顾不上,几位大人谈不拢,在里头都打起来了,不得不请您等等。”

康贵人张着嘴,愈发吐不出一个字。

朝臣在圣驾面前打起来——可想而知皇帝今日的心情断不会好。

容承渊视线一转:“但这牵累娘子的宫女,咱家就先替娘子办了。”

说罢敛去笑容:“来人,找个清静又宽敞的地方,杖一百。把贵人身边的宫人都喊过来瞧着,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免得日后因为他们的糊涂把贵人给送进冷宫里去。”

“掌印饶命!”那宫女吓得要上前,但被两名宦官死死按住,就要拖走。

“掌印饶命!”那宫女的声音更尖锐了些,身边的宦官唯恐她惊了圣驾,忙捂住她的嘴。

琼芳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这会儿及时赶到了,眼见二人正要押了这宫女走,她急得跑了几步,赶至容承渊面前:“掌印手下留情!”

容承渊听得皱眉,看看她又看看傅成,一脸好笑的抱臂:“哟,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你们自己人就全唱了?睿姬娘子今儿个想听戏?想听戏传戏班子去啊!”

琼芳被打趣得屏笑:“掌印借一步说话。”

容承渊撇撇嘴,与她一并走远了几步,到了没人的地方,琼芳便将卫湘的打算与他说了。

容承渊听完挑眉:“行,我知道了。”

又说:“你给我带句话回去。”

第90章 仙女 “小湘是仙女,点化众生。” ……

“他真这么说?”

汤泉宫里, 卫湘听了琼芳所言,面露讶色。琼芳屏笑点头:“是,奴婢不敢蒙骗娘子。”

——容承渊说:“告诉睿姬, 她可真会给我找麻烦,这事我替她办了,她得给我连做七日的汤羹。”

卫湘不明白, 容承渊这是最近太闲了,没事干?还是太忙了, 忙的心烦?

怎的就突然这样拿她逗趣了?

他一个掌印,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御膳房就是了, 哪就缺她这几道汤羹了?

还一连要七天的。

卫湘淡淡挑眉:“正值酷暑, 小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一般, 他张口就要我连下七日的厨, 那康贵人这事他想必是办得很漂亮了?”

琼芳欠身道:“掌印说请娘子放心, 他担保那宫女性命无虞也落不下残疾, 但伤口吓人, 少说三个月下不了床。太医院那边他也会吩咐下去, 让他们挑选疗效奇佳却不止疼的药,必要她吃尽苦头, 却不碍着日后当差。”

卫湘复杂地笑了声:“哈……”

交待得这样细致, 这是猜到她会问了。

这人, 实在是精明。

她一时在想, 不知皇帝为何会让这样一个在身边,而且大权在握, 但转念便又明白,容承渊自然是会拿捏分寸的。在圣驾面前,他纵使时时都在“揣测君心”, 皇帝却不会知道。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康贵人的事就在后宫传开了。容承渊说出“杖一百”这个数的时候,本是存了心要将那宫女打死,不过行刑的宦官们手上都有硬功夫,留她一命与“杖一百”也不矛盾,只是单这数字听着也足够吓人了。

一时间宫女宦官们都噤若寒蝉,卫湘若在此时出去走走,多半能听到不少宫人的议论:

“你可听说了?康贵人身边掌事的杏实说错了话,挨了足足一百板子,听说昏死过去好几回,打完之后皮开肉绽得都没眼看……”

“据说掌印亲自盯着行刑,她连叫一声都不敢,只能硬忍着。初时是生咬着牙,后来是咬衣袖,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便咬手腕,咬得血肉模糊的。”

“掌印还叫康贵人身边的宫人都去观刑,和她交好的梅实吓坏了,跪在地上求掌印开恩。掌印说她坏了规矩,当即也按下赏了三十板子。”

梅实求情这一环在各处的议论中总会被心思敏锐的宫人捕捉到,便没少被调侃:“这种事她敢求掌印?真是糊涂得可以了。说起来……那杏实挨打好似是因议论圣谕,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你说这康贵人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这么糊涂?”

又不免有人附和:“你这话在理。怨不得掌印非让康贵人身边上下都去观刑呢,我瞧着真是为康贵人好,不然就这些糊涂东西,早晚真给康贵人送进冷宫。康贵人背后也是豪门显贵,到时岂不既要难过又觉丢人?若她自此之后能警醒一些,好好管管身边人的规矩,于日后倒是极大的易处。”

可惜卫湘不得空出去闲逛,便也没听到这些琐碎的议论。她在汤泉宫的卧房里读着书,很快听说的是清妃去看望了康贵人,还赏了不少东西给杏实和梅实。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不由笑道:“清妃?我这等着恭妃的动静,她怎的倒先掺和进来了?”

琼芳解释道:“康贵人常去那‘拈芳集’。”

也就是清妃那插花的雅集。

“原来是素有交情。”卫湘了然地点头,“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凝神想想,又摇头叹道,“若是我,我就不去。”

因为此事随是由她和康贵人而起,做主责罚杏实的却是容承渊。

容承渊是掌印、是御前的人,那就代表着皇帝。

所以此事背后的后宫矛盾尽在暗处,被抬到明面上的因由是杏实不遵圣旨,那这就是关乎圣上颜面的事了。

清妃此时去关照康贵人,倒是顾全了姐妹之谊,但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呢?

卫湘心下不无复杂地感叹:这大概就是青梅竹马的好处吧。

所以这事清妃敢做,若换作是她,她是万万不敢的。

再迟些时候,应是清凉殿的廷议散了,皇帝听说了康贵人的事,就又有圣旨颁了下来。旨意说康贵人“行事昏聩”“御下不严”,着即褫夺封号、降从七品宝林,闭门思过半年,身边一干宫人罚俸一年。

紧接着,又有另一道旨意颁出了行宫,说是圣上申饬了康贵人的父母,说他们教女无方。

康贵人……现在该称黄宝林了,彼时才刚安顿好重伤的杏实,又惊惧已久,乍闻这道旨意一时急火攻心,竟晕了过去。宫人们不免又一番忙碌,太医好不容易将她救起来,她便匆匆赶到了清凉殿前,脱簪谢罪。

卫湘听闻此事,不由皱起眉头:“黄宝林受罚不冤,但还牵扯了她家里?这是有些过了。”

琼芳知其所言“过了”是指的谁,缓缓摇头:“这多半不是掌印的意思。御前的规矩您也知道,万事都越不过一个‘稳’字。掌印便是知晓您的打算,也大可不必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卫湘浅怔:“若依你这么说,就真是陛下的意思了。”

琼芳垂眸轻道:“奴婢不敢揣测圣意。”

卫湘想想,若是那样,也只得罢了。

虽这样极易引得外臣对她心生不满,可他只将此视作对她的宠溺,她又能如何?

宠妃嘛,恩宠她照单全收了,骂名也就只得背着。

再者,她虽自问不是“贤妃”,但也从未真走过什么娇纵任性的路子,总不好现下突然为了这个去怪他不顾及她的处境。

又读了几页书,放在榻桌上的怀表走到了傍晚六点。卫湘慢慢觉得有些饿了,见皇帝仍未过来,索性放下书去清凉殿找她。

走到相距不远的地方,她就看到了黄宝林。

她簪钗尽脱、长发散乱地跪在草席上,背影看上去颇为狼狈,卫湘心下数算了一下时间,侧首问琼芳:“她是不是已跪了半个多时辰了?”

“是。”琼芳压音回说,“但脱簪谢罪的规矩……上位者不说让她回去,她是万万不敢回的。便是让她回了,她也得掂量掂量这话是真是假,以免火上浇油。今日陛下气得斥她父母,她自然不敢大意。”

卫湘心下软了一阵。

不论怎么说,后宫之事牵连远在宫外的娘家,总是让人唏嘘的。

不过……

“但凡她早对杏实稍加约束,我也不愿闹到这个份上。”卫湘道。

在汤泉宫外,黄宝林自己不曾说过什么,对她拈酸吃醋也好、质疑帘影提及的圣旨也好,都是从杏实口中说出来的。但在宫里,想凭这点就让自己置身事外也太可笑了。近身侍奉的宫人语出刻薄,当主子的却任由她将话说完,那这话就和由主子亲口说出来没有任何分别,那就是黄宝林自己的意思。

所以,她既那样想,现下这份罪就是她该受的。

卫湘缓了口气,复又继续前行。她经过黄宝林身侧时,黄宝林似是想出言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卫湘本也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因而很庆幸她什么都没说,转而径自进了殿,穿过外殿见内殿无人,就往寝殿去。

寝殿门口有宦官守着,但见是她,并未阻拦。卫湘便自顾迈过门槛,绕过门前屏风定睛一瞧,却见皇帝也没换衣裳,就这么穿着一袭规规整整的玄色常服在茶榻上睡着。

她一时犹豫是否该退出去,但他听到脚步就睁开了眼,起先眉宇紧皱,待看清是她,就笑起来:“小湘。”他打了个哈欠。

卫湘见状只得继续走向她,笑叹:“宫人们也不说陛下睡着,平白扰了陛下安歇。”

“是朕不让他们多管闲事。”他坐起身按着眉心,忽而意识到什么,问她,“几点了?”

“快六点半了。”卫湘坐到他身边。

楚元煜如梦初醒:“睡过头了。”说着连连摇头,“本想小睡一刻就去找你的,可等急了?”

“等得快成望夫石了呢。”卫湘扬起脸,他顿时笑出声,安抚地搂了搂她:“走吧,朕吩咐御膳房备了些有趣的膳食,咱们去汤泉宫用。”

卫湘想了想,提议说:“陛下若是饿了,不如用完再过去?”

楚元煜却道:“被廷议闹得心烦意乱,这清凉殿朕多看一眼都烦,去汤泉宫轻松一些。”

卫湘失笑,一时当真生出一股心疼,忙离席帮他穿鞋。他挡开她的手,踩上鞋子自顾穿好,便与她一同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而挂到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慵懒,就连声音都懒洋洋的:“唉……你不知道,政务就跟妖怪一样。”

卫湘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捏了捏他从肩头挂到她身前的手,笑道:“臣妾还以为自己才跟妖怪一样。”

他摇头,抵在她肩上的下颌蹭来蹭去,最后一偏头,叭地吻在她侧颊上:“政务是妖怪,吸人元气的。小湘是仙女,点化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