谆太妃眉心紧锁,虽担心皇后,但也知自己已不年轻,不可这样硬撑。无奈地摇摇头,就在闵淑女与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往外去了。
帝妃见状都起身施礼恭送,待谆太妃走远,方又陆续落座,适才跪地告罪的清妃亦起身落座回去。因被谆太妃当中责难,神情间多了几许黯淡凄然。
她的性子素来不好相与,后宫之中多有人爱看她的笑话。若放在平常,卫湘也乐得借此一笑,可此时她顾不上,一心盘算着她入殿时容承渊提及贵妃的那句话。
那句话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却又偏向专门说给她听的。
以容承渊一贯的细心妥帖,她可不信他入殿见了礼,却没看见敏贵妃这么个大活人。
只是,他是想提醒她什么呢?
卫湘一时摸不清。
不一会儿,钦天监的人到了。因事关国母安危,钦天监不敢大意,监正、监副俱赶来回话。二人叩了头,容承渊拿着那符咒上前给他们看,二人只扫了一眼就变了颜色。
楚元煜眸中凛然:“是什么?”
“这……”监正、监副对视一眼,均伏地深拜,监正颤声道,“这是……是诅咒孕妇落胎的符咒!”
满座皆惊,凝贵姬不可置信道:“何人如此大胆?你们钦天监可瞧得出这符咒的出处?”
监正摇头:“这种符咒在民间流传已久,并非哪一派系独有,许多修道之士都做得来,实在无从分辨。”
落胎……
卫湘凝神细想,启唇轻问:“诅咒落胎的符咒……不知是唯有小月份没保住叫落胎,还是包括些别的说法?”
她这问法听得古怪,钦天监二人不敢妄答,都循声望过来。
二人都不曾见过卫湘,但见其容颜,心下就有了数,监正拱手道:“不知睿姬娘子何意?”
卫湘失落地颔首:“两位大人恐怕还不知道……皇后娘娘所生的皇次子已夭折了,不知与此符有无关系?”
二人复又对视一眼,自是不敢咬定无关,监副便回道:“这等歪门邪道最是狠毒,符上又书有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总难免伤及凤体,多少有些关联。”
“那就是说……”卫湘低下眼帘,“倘若胎死腹中,这种符咒更逃不了干系了?”
钦天监二人听得一愣,一时不知她何出此言。
嫔妃们却都即刻反应过来,敏贵妃隔着面上青纱捂住嘴巴:“睿姬,你是说……”
卫湘离席,敛裙下拜:“陛下,贵妃娘娘失子之时虽身患天花……但今日这般,臣妾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借天花之事当障眼法,娘娘失子之事另有缘故。求陛下一并彻查,也给贵妃娘娘一个交待。”
皇帝即道:“你快起来。”又言,“这话不错,是该一并查清。容承渊。”
容承渊会意欠身:“奴亲自带人回宫细查玉芙宫中有无符咒。”
他这话倒令皇帝多看了他一眼,卫湘心下明白,皇帝绝没打算差他这掌印亲自去办这等差事。只是他既这样说了,皇帝凝神想想,便也点了头:“去吧。”
话音才落,有人嫣然一笑:“到底是睿姬娘子能让掌印上心。娘子一句话,掌印便连御前的差事也不顾了,一心只想办妥娘子的吩咐。”
卫湘眉心狠狠一跳,众人也都看过去,说话的竟又是黄宝林。
众人神色各异,卫湘乜着她,直截了当地吐出一句:“我真是懒得搭理你!”
此语引得周遭一片衣袍摩挲之声,放眼望去,在座很有几位嫔妃正以帕掩唇,端是矜持的模样。
——卫湘这话说得她们实在想笑,可皇后生死未卜,她们又不敢笑,只能这样忍着。
这样硬忍,旁人还罢,敏贵妃一时气息不顺,蓦地又咳嗽起来。
流岚忙要从荷包里拿喉糖给她,卫湘心念一动,道:“许是臣妾多疑……贵妃娘娘这咳疾,好似也有许久了。”
她突然说起这话,敏贵妃与流岚都猝不及防,敏贵妃边咳嗽边怔怔看她,流岚心下直庆幸自己尚未将拿喉糖拿出来,探入荷包的手指转而捏住另一只小盒,神情自若取出、打开,拈出一枚浅棕色的硬糖喂给敏贵妃,口中叹道:“可不是?亏的有这喉糖,否则娘娘夜里都无法安寝。”
文昭仪的视线在卫湘与她二人间扫了个来回,马上接话:“咳疾罢了,合不该拖这么久。睿姬妹妹这么一提,本宫也觉得蹊跷,别是敏姐姐宫里有什么东西不妥。”
她说着又想起皇后尚在危机之中,就此将话题引到敏贵妃的旧事上甚是不妥,便望向皇帝,目露忧色:“后宫之中以皇后娘娘身份最尊,其次便是敏姐姐。如今她二人先后抱恙,实在令人不安,臣妾只怕其中有什么关联。”
有了她这一句,流岚得以顺水推舟地续言:“昭仪娘娘、睿姬娘子多虑了,我们娘娘自小产以来便当心得很,一应吃食都有宫人和太医反复验过,熏香更是不用了,连花束、果盘都不摆了,便是有人存着坏心,想来也无从下手。”
“你这话说的。”卫湘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小盒上,“这喉糖不就是贵妃娘娘日日都吃的?”
她们一唱一和,总算把话推到了这一步。流岚恰到好处地一愕,连连摇头:“这事御医亲自开的方、娘娘宫里的小厨房自行熬制的。”
“那也难保不出纰漏吧。”卫湘淡声道。不等她这话说完,敏贵妃已匆匆摸了帕子,将刚送进口中的那颗喉糖吐了出来,裹在丝帕中,嫌弃又不失恐惧地丢到一旁。
她们这厢唱着自己的戏,张为礼溜着边入了殿来,与容承渊耳语几句。
容承渊睇了他一眼,遂点了头,张为礼朝外面打了个手势,即有两名御前宦官押着另一宦官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卫湘亦停了自己的戏,只见张为礼拱手道:“陛下,掌印恐今日之事别有缘故,差了人盯在椒风殿的小厨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凡皇后娘娘入过口的东西,更一一命太医查了。”
他说到这扫了眼皇帝的神情,复又垂眸,继续禀话:“查到最后……在一只药壶的壶嘴里搜到一包药粉,经太医验了,是莪术研磨而成的。”
皇帝扫他一眼:“莪术?”
张为礼解释道:“太医说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妇人月事不调时常要以莪术入药。但……生产之人若用了莪术,便易致血崩。”
皇帝额上青筋跳了两跳,问出下一句话时,谁都听得出他是在强压怒火:“皇后可用了此药?”
张为礼作为容承渊的得意门生,一点不傻。眼见圣上生恼,他半分不愿沾染被迁怒的风险,转身怒喝那被押进来的宦官:“还不快回话!”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宦官连连磕头,张为礼眼见皇帝的神色愈发阴沉,走过去提住这宦官的衣领便是一记耳光:“哪学的规矩!”
这宦官自知已无路可逃,面色变得灰白如纸,在众人的注视中,他浑身打着颤,自颤抖的齿间一字字地挤出话来:“是……是最后那碗提气参汤……”
言下之意:皇后已服下了。
第97章 控场 “着人送黄氏回宫去,少在这里惹……
众嫔妃都望向皇帝, 皇帝却不必自己开口,张为礼已继续问道:“何人指使?”
“没、没有……”那宦官忙不迭地摇头否认。
只是这否认看着太假,自然无人会信。
容承渊道:“押下去审明白。”
“陛下饶命……”那宦官瞳孔骤缩, 撕心裂肺地喊起来。适才押他进来的那二人即刻要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出去,但在被捂住嘴之前,他突然喊出一句, “贵妃娘娘救命!”
殿中氛围一变。
他这话意味不明——若硬不做多想,贵妃是现下这方殿中皇帝之外最为尊贵的人, 宫人见皇帝起了杀意,求她庇佑似是本也正常。
可当下这个局面, 谁又能不多想。
敏贵妃不由慌张, 眼见他被拖出去, 就要为自己辩解:“陛……”
卫湘压过她的声音:“臣妾记得……敏姐姐之所以发落了身边的几个宫人, 也正是因这一味莪术?”
敏贵妃一滞, 原要说出的话皆咽回去, 怔怔扭头望向卫湘。
其实卫湘并不知什么莪不莪术, 敏贵妃那日讲起此事, 说得没有那么细,只说药里被添了份量极微的破血药物, 以致她淋漓不止。
但她本就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 又私下发落了相关的宫人, 此事已是死无对证。
这个“死无对证”本对她极为不利, 现下倒让卫湘抓住了益处。
卫湘冷笑:“这人好毒的心思,先害了贵妃娘娘, 如今又故技重施加害皇后娘娘,还安插这样一个人攀咬贵妃。她这是打好了算盘,若皇后与贵妃斗起来, 她就可全身而退了。”
“竟有这事?”楚元煜眉心深蹙,看向贵妃,“倒不曾听贵妃说过。”
这话带着分明的怀疑。
好在适才大有些跟不上卫湘筹谋的敏贵妃回这话倒不难,神色顿时暗淡下去,虽强扯起一缕笑,却更显得无限凄苦:“睿姬妹妹说的宫人,是浮岚……”这两个字才说出口,她就落下泪来,按捺不住的伤心令人动容。跟着又是一阵咳嗽,虚弱之态更让人不忍苛责。
文昭仪马上接过话,长叹道:“是敏姐姐心急了。那时敏姐姐才失了孩子,又遭亲信背叛……一时气不过,就杀了她。事后想起应好生逼问幕后主使,却为时已晚。”
敏贵妃又哭又咳,上气不接下气:“臣妾若、若知晓如今会令皇后娘娘重蹈覆辙,必定、必定……”
“好了。”皇帝面上疑虑渐消,露出怜悯,吩咐流岚,“扶贵妃去侧殿歇一歇,别让她再动气了。”
又听敏贵妃懊恼道:“臣妾实不该杀了她的!”
皇帝长叹摇头:“你才承失子之痛,哪有力气周全那么多?不必自责,朕定要给你和皇后一个公道。”
敏贵妃犹是满面悔恨,垂泪谢了恩,这才虚弱不已的起身,由流岚扶到侧殿去了。
楚元煜本就劳神了整日,加上忧心皇后,更觉疲惫不堪。摇了摇头,又道:“都回去吧,朕陪着皇后。”
众人忙离席告退,卫湘暗暗松气,庆幸自己猜得没错,也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当晚,容承渊便带数名宦官离了行宫,回安京皇宫搜查符咒。
次日天明,内官监审问的供词不胫而走,除了昨天揪出的那宦官,他们另还押了数名皇后身边的宫人去审,几人话中的矛头皆指向敏贵妃,更有两人咬死说是流岚与死去的浮岚收买了他们。
但供词虽然如此,皇帝却并未直接下旨审敏贵妃的人。
敏贵妃与文昭仪这才回过味,结伴赶到汤泉宫来见卫湘,脸上都写着后怕。
敏贵妃抚着胸口道:“我的天……若没有你,现下可不知是什么局面了!”
卫湘含着笑,并不多作谦虚。
……诚然,这事归根结底该谢容承渊的提点,但就那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她能悟出来,她就当得起敏贵妃的谢意。
容承渊应是早在圣驾到来之前就知此事是冲着敏贵妃去的了,所以才说了那句话给她听。
她摸不准他的意思,但那张诅咒皇后的符咒足以让她知晓背后有人设局,就赌了一把。
所以,她抢在矛头指向敏贵妃之前挑出了敏贵妃受害之事,从落胎的符咒带出敏贵妃胎死腹中、再引出喉糖,抛砖引玉地让众人觉得敏贵妃与皇后同为受害者,下黑手的是第三个人。
莪术的事被揭破,她又捅出浮岚的死因,再一次将敏贵妃择出来的同时,还印证了前面的话。
这里面所有的话都是真的,唯有两点不实。一是敏贵妃被下的药或许并非莪术,但已死无对证;二是敏贵妃后来暗查除了浮岚与皇后的关系,但这事也没有实证,唯有她们自己人知道。
因此,这两点不实都不怕被戳穿,这就让她顺利控住了局面,她敏贵妃和皇后放在了同样位置上。
而若她没这样做,又会如何呢?
卫湘猜想……那在椒风殿的宫人开始攀咬敏贵妃之后,事情或许就会变成敏贵妃自己失了孩子,就对皇后生了嫉妒,因而容不得皇后平安产子。
虽然这也未必真能动摇敏贵妃的根基,但帝王一旦起疑,总归是不妙。
真是好险,还好她反应够快,敏贵妃、文昭仪与她的配合也还算默契。
接下来,她相信容承渊真的会在玉芙宫“搜”到符咒,那么事情看起来就真成了有人用如出一辙的手法害了两位皇子。
然后,她早先托容承渊安插到敏贵妃身边的宦官也可以被挖出来了,虽然这般情形下,他攀咬皇后与皇后宫里的人攀咬敏贵妃一样都不会被采信,但能进一步洗脱敏贵妃的嫌疑也不错。
……她们先前安排这一步棋本是想泼皇后一盆脏水的,现下脏水泼不成,倒成了自保的佐证,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卫湘心里感慨万千,盘算着这事,向敏贵妃与文昭仪道:“我只还有一点不明。”
文昭仪问:“什么?”
卫湘道:“皇后想除掉贵妃娘娘,竟到了搭上孩子的份上么?贵妃娘娘都还对她的孩子下不了手呢,她倒狠得下心?”
她很是好奇:“贵妃娘娘到底如何得罪过她?”
文昭仪摇头苦笑:“这你怕是想岔了。依我看,她并未想搭上那孩子。”
卫湘不解:“怎么说?”
敏贵妃淡淡道:“她已怀胎八月了,又一贯胎像稳固,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的。没能保住,想是在她的算计之外。”继而一声冷笑,“这便是报应吧!”
卫湘顺着她的话一想,心下豁然开朗:“是了……害人腹中之子的法子多得很,这回偏是用什么符咒。往后那莪术就是冲着她去的了,细想来与孩子可不相干。”
“是啊。”文昭仪露出讥嘲,“巫祝之事宫里虽然忌讳,真死心塌地相信的人却也不多。这等谋算,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神鬼身上,可见她原是想保这孩子的。”
“看来还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敏贵妃神色黯淡,“她自以为谨慎周全,可这回神鬼偏就显灵了。只是可怜了那孩子……”她长声叹息,“若能和神鬼说得上话,我倒真想告诉他们,此事再怎么样也与她的孩子无关,只冲着她一人去便好,她的孩子合该健健康康地活下来。”
这日之后又过两日,容承渊果然如卫湘预料的那样,在玉芙宫也搜到了符咒。
他带人赶回行宫复命时,皇帝正巧刚从椒风殿到汤泉宫来。
在皇后的事上,他果然还是够意思的,明明近来政务繁忙,他竟还是寸步不离地守了皇后四五天。直至皇后一个时辰前睁了眼,他还又亲自喂皇后服了汤药,在皇后又睡下后才总算离了椒风殿。
卫湘从未见过他这么累,哪怕前阵子因天花和罗刹国之事焦头烂额成那样,他眼下也没有过这么重的乌青。
她于是让他枕在她膝头安睡,纤指温柔地给他按着太阳穴。容承渊进来禀话的时候,她知他醒了,但见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按在太阳穴上的手便也不停。
容承渊立在床边禀道:“玉芙宫的瓦片之间果然也有符咒。奴已让钦天监瞧过了,与椒风殿那张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所写的生辰八字不同。”
他边说边奉上符咒,皇帝仍不睁眼,卫湘扫了眼,啧声道:“连字迹都如出一辙,可见是出自同一名道士之手了。”
这话自是说给皇帝听的,但她也没胡说。若皇帝没在这里,她必是要夸夸容承渊的。
他这人办差总比她想的更加周全,比如这符咒,若字迹不同,皇帝也未必在意,可他就是弄了张自己一致的出来,这差事办得再漂亮不过。
卫湘美眸一转,嗤笑道:“劳烦掌印快将这符送去给黄宝林瞧瞧,没的她嘴皮子一碰又污人清白。如今亲眼瞧见这样恶毒的东西诅咒贵妃娘娘,她总该知晓轻重了。”
她这样一说,楚元煜自是想起了黄宝林那天的话,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吩咐容承渊:“着人送黄氏回宫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第98章 皇后 “也不知黄宝林那个糊涂脑子,清……
卫湘扑哧一声娇笑, 不等容承渊应话,抢先摇头:“陛下不可。”
楚元煜睁眼看了看她:“怎么了?”
卫湘的笑意敛去大半,声音柔和依旧:“臣妾不过心里委屈才随口抱怨了句, 陛下便要罚她,倒成了臣妾背后告人黑状,让日后可怎么做人?”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 眼睛又闭回去,吁气道:“黄宝林那日的话很不得体, 不关你的事。况且她那日得以出来只是因皇后生产,否则她便该在思过才是, 倒又说出这种话来, 可见这些日子从不曾真心反省。”说着他沉了沉, 明明仍闭着眼, 偏抬起头, 摸索着抚了抚卫湘的脸颊, “便是不为了你也轮不着她来议论御前宫人的是非。不过你既担心……”
他思忖了一下, 改口吩咐容承渊:“这事你且记着, 压三日再传旨送黄宝林回去。”
容承渊又应了声诺,卫湘松气笑道:“谢陛下。”
楚元煜复又缓了口气, 便不再躺了, 撑坐起身盘膝而坐, 拉着卫湘的手道:“皇次子夭折, 皇后又是这样的情形,朕不宜再住在汤泉宫了。”
卫湘知趣地点点头:“那臣妾便回清秋阁去。只是……”她怅然一叹, “陛下原就忙于政务,现下又忧心皇后娘娘的凤体,若不能来汤泉宫解乏, 便需自己多珍重些,切莫累坏了。”
她温温柔柔地规劝,忧色直达眼底,楚元煜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手指刮过她鼻尖:“朕知道。”
卫湘低头笑笑,又问:“不知皇后娘娘如何?”
楚元煜一声长叹,垂眸半晌不语。卫湘见状不敢贸然追问,只安静地望着他,很是又过了会儿,他才轻声道:“今晨皇后虽醒了,但直到朕离开椒风殿,她始终未同朕说什么。朕劝她开解她,她一个字的回应也没有。朕知她难过,自不怪她,但只怕她这样将难过都憋在心里愈发伤身。问了御医,御医也没什么好办法。”
卫湘温言道:“皇后娘娘昏睡了几日,这才刚醒。除了难过,恐怕身子太虚也是个缘故。陛下不必太过忧心,且让皇后娘娘好生将养几日,或许气力恢复一些,有了力气,便也不会再这样憋着了。”
楚元煜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三分,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卫湘不再多言,和顺地依偎到他怀里,心里却在想:不止皇后现下都会想些什么呢?
那份难过自然是真的,孩子出生即夭折,显有做父母的会不难过。可在难过之余,她会不会也想想敏贵妃和那胎死腹中的孩子?
若她想了,是会生出几分愧疚与懊悔,还是觉得敏贵妃是自作自受?
她又会如何想这超出掌控地一计呢?
文昭仪说得没错,用那玄而又玄的符咒搞什么陷害,可见皇后是并不想真正伤了那孩子的。可造化弄人,孩子竟还是没了,也不知皇后会不会觉得这是头上三尺的神明降下的报应,会不会在夜半无人的时候,觉得自己欠了这孩子一条性命.
黄宝林在三天后被送回了安京皇宫,她的父母在听闻消息的当日匆匆赶来行宫谢罪。卫湘这才知道,黄宝林的家世原比她想象中更好一些,她当她是出自哪个官宦人家,宫中不常提及其家人只是因为官阶不高。此番才在宫人们的津津乐道中知晓,黄宝林家里原是有爵位的,而且不低,其父是武信侯,母亲亦是侯门独女,且有诰命。之所以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实是因其家中无人为官,因此并无实权,有点坐吃山空的意思,远比不得文昭仪、凝贵姬这样父兄都在朝为官的人户。
卫湘是在凝贵姬宫中喝茶时听说的这个消息,凝贵姬惯爱聊这些闲事,讲起来总兴致勃勃,但提起武信侯夫妇只余叹气连连:“唉,听闻武信侯夫妇已经在清凉殿前跪了半个时辰了。两个人都已年过半百,现下天又还热,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卫湘幽幽道:“这就不是我们管得着的了。”
凝贵姬笑喟:“这个自然。”
卫湘拧眉又说:“要我说……武信侯这事办得也糊涂。虽说前头那一遭事陛下申饬了他们夫妻,但那是因关乎圣旨,触及天威自然严厉些。如今黄宝林被送回宫,左不过是后宫之事,陛下也不曾责怪再他们夫妻。若要我说,他们便是担心女儿,上疏告个罪也就是了,君臣都有体面。如现在这样跪在清凉殿前……他们想要什么呢?难不成让陛下收回旨意,将黄宝林接回行宫?总也没那个道理。”
凝贵姬摇头道:“依我看,他们断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心里不安,想让陛下消气罢了。”
卫湘失笑:“可这本是后宫之事,他们跪在那儿,倒好像陛下苛待了嫔妃,陷陛下于不义,陛下只怕更要生恼。”
“你这话是不错。”凝贵姬长声一叹,抿了口茶,“只是会这么说,你也是不知这等勋爵人家的苦楚了。”
卫湘一愣,大有不解:“怎么讲?”
凝贵姬搁放下茶盏,淡笑道:“达官显贵无外乎三种——一则是有官无爵的,二则是有官又有爵的,三则便是黄家这样有爵却无官的。这三者间,惯是有爵无官的日子最不好过。”
卫湘了然道:“这我知道,无官就无权,自是谁也震慑不住了。”
“若只是那样,便也罢了,总归钱还好使。”凝贵姬连连摇头,“可你想想,这样的人家,钱又从何而来呢?”
卫湘思索道:“自有朝廷按爵位拨下去的俸银,还有祖辈攒下来的家业?”
“是啊。”凝贵姬语重心长,“这俸银咱不提了,单说那家业,通常有商铺、田产、房产,但最要紧的还是食邑。本朝头一位武信侯是凭军功换来的侯爵,食邑可不少呢,但他配得起。如今……”凝贵姬笑叹,“如今这份食邑在黄家手里,黄家却已无人在为朝廷效力,这不就成了赔本买卖?若你是武信侯,你是不是也会怕陛下瞧你不顺眼?”
卫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是这样……那自是要夹起尾巴做人了,否则既无权又无功,在陛下面前更没什么情分可言,能不能保重这爵位只在陛下一念之间,心里自是不安。”
“正是呢。”凝贵姬说着又是叹息,“他家会送黄宝林进宫,也未见得没有搏一把的意思——总归也是个美人儿,倘使能得圣宠,对家里总归有利。可武信侯却忘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黄氏又没美成你这样,虽是大选时留下了,却从来也没得过宠,如今反因性子轻浮拖累了家里,还不如不进宫来。”
卫湘嗔怪地睨她一眼:“姐姐说事就说事,总拿我取笑做什么!”
“我这不是夸你呢?”凝贵姬斜眼瞥她,“她连姿色再加性子和脑子,若能有你的三四分,也不至于在宫里混成这样。”
紧接着便问:“恭妃那边,你有什么打算?我原当你们之间即刻便要有一场生死之战,这些日子瞧下来,倒消停得很,谁也不动。”
卫湘叹道:“我本是一时想不到法子,又有敏贵妃这事在前面摆着,就想先帮她全力应对,恭妃那边姑且见招拆招便是。不过也不妨事,现下算腾出手了,我想想怎么办便是。”
凝贵姬思索着说:“你给她递个筏子好了。”
卫湘道:“怎么说?”
凝贵姬道:“从先前杨氏的事就瞧得出来,恭妃是个谨慎的。她虽欲除你而后快,但轻易不会自己动手,只会挑唆旁人。可若有个足够大的由头,让她觉得值得放手一搏,她估计也会去做,毕竟挑唆旁人总要费心力费时间,若碰上紧要关头,可未必能等。”
“这是个主意。”卫湘斟酌着点头。
凝贵姬说得很对,恭妃的确很会借刀杀人,不仅有被废位抄家的杨氏,如今的黄宝林恐怕也着了她的道,她身边的那宫女杏实怎么看都古怪。
不过,按凝贵姬这个打算,若黄宝林真是恭妃的人,对卫湘而言就成绊脚石了。因为她二人间已然成敌,若卫湘这边有什么可用的“筏子”,不论是有多大,恭妃可能都会先试试黄宝林是否能成事。
除非她设计得足够周全,能让恭妃不得不亲自动手。亦或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黄宝林将恭妃摸出来。
卫湘苦思冥想地托腮:“也不知黄宝林那个糊涂脑子,清不清楚自己被恭妃挑唆了……”
凝贵姬不及答话,门前屏风那边珠帘骤响,傅成疾步而来,惊慌失措地朝二人一揖:“娘娘、娘子,出事了!皇后娘娘适才突然说想出去走走,宫人劝阻无果,只得随她出去。可她、她去了倾颜殿,又不知何时在袖中藏了一把刀,竟刺伤了贵妃……”
“什么?!”二人都惊得猛然起身,卫湘又问:“贵妃如何?!”
傅成直擦额上的冷汗:“万幸……皇后娘娘气力不支,贵妃只被小臂,并无大碍,陛下现在已往倾颜殿赶了。”
第99章 收场 “掌印……将皇后娘娘打……
卫湘与凝贵姬相视而望, 眉目之间俱是震惊。
哪怕她们站在敏贵妃一边,视皇后为敌,也并无人想看到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
震惊之后, 两人自然都向敏贵妃的倾颜殿赶去。因倾颜殿离凝贵姬的住处不算多远,两人人到得比大多嫔妃都要早,圣驾亦尚未赶来。
入了殿前的院门, 凝贵姬只扫了一眼,便可设想殿中现下已乱成什么样了。因为殿门紧紧闭着, 不少宫人在院中望着大殿交头接耳——敏贵妃受了伤,若不是殿里情形太糟糕, 现下正是该让宫人们各司其职的时候;而若关上殿门是因事关皇后, 不得不瞒着些人, 此时就该有掌事宫人出来约束这些宫人, 不该让他们这般肆意议论。
“咳。”凝贵姬沉声一咳, 宫人们都转过身, 看见是她, 身子都缩了一缩:“贵姬娘娘。”
凝贵姬不耐地锁眉:“陛下正往倾颜殿来, 你们不要命了不成?还不快退下!”
“诺……”宫人们噤若寒蝉,亦有反应快的意识到凝贵姬这样抬手放过乃是大恩, 应声之后又忙道, “谢娘娘。”
凝贵姬不欲理会, 冷眼看着满院的人如潮水般退去。待得殿中彻底清静, 凝贵姬才继续走向那紧闭的殿门。
卫湘随她同行,行至殿前, 凝贵姬身侧的大宫女上前叩了两下门。
因知圣驾在往这边赶,殿门内早有宦官守着,门声才一响, 殿门就立刻打开了,开门的小宦官只十三四岁,头上尽是冷汗,开门时脸色煞白,直至看清外面只是凝贵姬与睿姬而非圣驾才松了口气。
“凝贵姬娘娘安、睿姬娘子安。”那宦官边开门边躬身。
凝贵姬径自入了门去,卫湘多瞧了他一眼,侧首吩咐:“琼芳,你在这里守着。”又吩咐那宦官,“你退下吧。”
那宦官如蒙大赦,卫湘睇了眼傅成,傅成稍有一滞,旋即了然,不动声色地也出了殿。
卫湘转而张望眼前殿阁,外殿里倒是规整如旧,瞧不出什么异样。
在卫湘吩咐琼芳那句话的同时,守在寝殿门外的宦官已入殿去回话,于是不待二人走入寝殿,已有人迎出来,却是闵淑女。
卫湘与凝贵姬都不由一怔,转而明白必是谆太妃遣了她来。
闵淑女将二人请远了几步,叹了口气,压着声音道:“两位别进去了,皇后娘娘现下……”她扫了眼寝殿的方向,“只怕你们见了倒尴尬。且先等一等,待陛下来了再说。”
凝贵姬颔了颔首,卫湘忙问:“敏贵妃如何?”
闵淑女道:“由宫人护着避去厢房了,我也才到,尚未去见。”
凝贵姬问:“皇后娘娘可同你说了什么?”
闵淑女正欲作答,守在殿门内的琼芳轻声一唤:“娘子。”
三人都扭过头,琼芳轻道:“陛下来了。”
话才说完,殿门再度被叩响,三人都看到门棂上透出的人影。琼芳忙开了门,正面对上的是前来叩门的张为礼,后头半步便是九五之尊。
琼芳只扫了一眼就忙跪地问安,一边说着再熟悉不过的“陛下圣安”,一边心下直颤。
她已是宫里积年的女官,又是御前出来的人,是见过许多风浪的,这却是她头一回见到皇帝的神情如此阴沉,心下直庆幸卫湘命她替了那宦官。
容承渊侍立在皇帝侧后半步,见开门的是琼芳,也暗松了口气,遂跟着皇帝一同入了殿去。
“陛下圣安。”卫湘三人垂眸福身,楚元煜颔了颔首,算是免了她们的礼,容承渊问琼芳:“皇后娘娘如何?”
琼芳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回道:“奴婢才随睿姬娘子到这里,听淑女娘子说,皇后娘娘仍在寝殿之中。”
容承渊又问:“敏贵妃呢?”
琼芳对答如流:“敏贵妃娘娘由宫人护着避去了厢房,三位娘娘、娘子都才赶到,尚不及去见,奴婢亦不曾见到。”
她字字答得清晰,楚元煜听罢,面色稍有缓和,忽闻身后一声急唤:“陛下!”
楚元煜才侧首,清妃脚步趔趄地迈进门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迎上的恰是清妃的满目不安与担忧,眉宇蹙眉道:“慢些。”
卫湘眉心跳了跳,又与凝贵姬与闵淑女一同福身问安。
清妃一时却顾不上她们,眼中只有皇帝,仰头望着他说:“臣妾听闻……臣妾听闻皇后娘娘忽而出手伤人,陛下切莫现在见她,让、让宫人先瞧瞧吧……否则若她不管不顾地伤了陛下可怎么好!”
说到最后,她似是已想象出皇后挥刀刺伤皇帝的情境,怔怔流下泪来。
楚元煜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无妨。”
遂吩咐容承渊:“朕去看看皇后,你们护清妃去厢房吧。”
容承渊正要应声,清妃与皇帝相握的手一紧,用力摇头:“臣妾陪陛下同去!”
容承渊闻言自噎了声,脸上倒毫无波澜。卫湘眉心微跳,移开视线,一语不发地与凝贵姬对视。
楚元煜与清妃对视两息,到底松了口:“也罢。”
语毕他转身走向寝殿,闵淑女垂眸福道:“陛下,谆太妃忧心皇后娘娘,臣妾一会儿还需向谆太妃回话。”
楚元煜颔首:“同来吧。”
话语间目光扫过卫湘与凝贵姬,凝贵姬率先道:“恭妃娘娘与文昭仪娘娘大概也快到了,臣妾当先与她们说说情况,在外候着便是。”
卫湘低下眼帘,口吻温柔无限:“敏贵妃娘娘近来本就思虑极重,此番又受了惊,可陛下于情于理都只能先去看看皇后娘娘,文昭仪娘娘则要与凝姐姐一同整肃宫规,臣妾便去陪一陪贵妃。”
楚元煜眼底闪过一缕微光,凝视着她,沉郁的面色里浮现出一点意外与感激:“你最心细,多谢。”
此话令清妃一滞,她看向卫湘,一时情绪难辨,但见皇帝这便继续往里走了,她也无暇多说什么,忙提步跟了进去。
闵淑女向凝贵姬与卫湘福身道了告退,亦随进去,卫湘与凝贵姬则出了殿,凝贵姬在廊下等候其他嫔妃,卫湘自去厢房寻敏贵妃。
厢房里的情形与卫湘所想的倒不太一样。
她原道敏贵妃受了大惊,宫人们必在费力安抚,又受了伤,还需请太医、医女们前来包扎。
但进了厢房内室,见到的却是一派平静。敏贵妃正坐在妆台前重新梳妆,因正抬手扶正发簪,衣袖滑下去几寸,缠着白练的小臂露出来,可见已包扎好了。
视线一抬,她从镜中瞧见卫湘,即道:“别多礼了,过来吧。”
卫湘犹是福了福身,便上前去。宫女已在敏贵妃一侧添了绣墩,卫湘边落座边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
敏贵妃皱着眉,烦不胜烦的模样:“谁知她发什么疯?我听说她还没进倾颜殿的殿门宫人们就察觉不对了,可她一味地往里闯,宫人们竟拦不住她,又顾忌她是皇后,就让她闯进来了。”
卫湘又问:“她可说了什么没有?”
“嚷嚷着让我给她的孩子偿命呢!”敏贵妃说出这句就冷笑起来,“你说她怎么有脸说这种话?且不说原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在先,就说皇次子夭折这事……不是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么?如今她算计我不成,倒还要将皇次子的性命记到我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卫湘摇头喟叹:“一步错步步错,还好娘娘没事。”
说着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流岚,便随口问了句:“流岚呢?”
敏贵妃说:“我留她在殿里候着了,好跟陛下回话。”
卫湘想着适才在外面不曾见到流岚,便知该是在寝殿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往后的约莫一刻里,她们偶尔望一眼窗外,便可看到院中的嫔妃越来越多。恭妃、文昭仪到了后就在廊下与凝贵姬说话,面上具有焦灼为难之色。余者到场后自是先去向她三人见礼,而后有的候在院中,有的想入殿或者来厢房,都被宫人们挡下了。
又见容承渊忽而出了殿门,他在廊下站定脚步,数名宦官从他身后的殿门里涌出来,不由分说地将院中众人往外请,就连文昭仪、凝贵姬这两个执掌六宫之权的也被请出去。
敏贵妃见状,看向卫湘:“你也避一避?”
卫湘凝神思索,心知容承渊最有分寸,又见他并不遣人往这边来,就摇头笑道:“不妨,陛下知道我在陪姐姐。”
不多时,院子里已不见半个外人。便有一顶两抬的小轿被抬进来,一直抬到廊下,轿帘正对着殿门。
卫湘和敏贵妃下意识地起身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看到皇后被两名宦官半架半扶地带出了殿,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她仍在拼命挣扎,不住地扭头想说什么,但被白绢塞了嘴,就这样被塞进轿中。
容承渊在她进了小轿后探身进去,也不知说了什么,收回身时拿了那白练出来。
轿中却也安静了,皇后不再有任何声响,容承渊摆了摆手,宫人们便抬着小轿出了倾颜殿。
敏贵妃盯着窗纸,骇然道:“掌印……将皇后娘娘打晕了不成?”
“怎么可能?”卫湘好笑地扭头看她,敏贵妃却拧眉说:“若不然,如何震住的皇后?拿董家威胁她可没用。董家根基深厚,皇后的父亲更位至尚书,是实打实的肱股之臣,家里便是出了废后也不伤什么。反是陛下离不开董家,皇后心里清楚得很。”
第100章 骗人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敏贵妃盯着窗纸, 斟酌思量。卫湘想了想容承渊可能说出的话,只说:“掌印惯是有办法的,总归不可能动手。”
语毕, 只见圣驾也出了殿门, 身侧还跟着清妃。即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 她们也都感觉得到清妃满是忧愁。
敏贵妃冷笑:“她装什么?皇后出事, 她必是宫里头最开心的了。”
卫湘不禁扭头多看了敏贵妃两眼。
她如今已与皇后水火不容, 但只听这句话,仍颇有“一致对外”的味道。卫湘恍惚间仿佛回到几个月前, 在皇后和敏贵妃都无身孕的时候,她二人的关系原也是不错的。那时候几个高位嫔妃中, 清妃才是人缘最差的,不论谁和谁聊起清妃, 都能有种“一致对外”的架势。
那时其实也算融洽, 如今却是再不可能了。从敏贵妃失子,深仇大恨就已结了下来,今日再这样一闹, 更将矛盾摆到了明面上,偏她二人一是皇后、一是贵妃,都是实打实的位高权重, 后宫嫔妃自此便不得不各自站队,斗争也势必会无休无止了。
又过片刻,皇帝与闵淑女也出了殿门,守在院中的宫人们顿时都矮下去半截,皇帝又吩咐了几句什么,就移步离开了,泰半宫人都随圣驾而去。闵淑女亦没有再做逗留, 带着以清、以灵两个宫女离开。
容承渊却并未随圣驾同走,待皇帝与闵淑女都出去,他便站起身,朝厢房而来。
卫湘与敏贵妃见状坐去茶榻上等他。容承渊进屋见了礼,客套地关心了两句敏贵妃的伤情,敏贵妃急问:“皇后如何了?”
容承渊垂眸沉叹:“皇后乃是国母,事关天家颜面。如今这般行事疯癫,陛下只得下密令将皇后禁足。”
敏贵妃又问:“皇后见了陛下,可说了什么?”
容承渊道:“只说贵妃娘娘害了她的孩子,求陛下严惩。”
“我?害了她的孩子?”敏贵妃心底的嘲讽呼之欲出,但当着容承渊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摇头说,“宫中或许有人恶毒到会对孩子下手,却绝不是我。陛下不信就好。”
容承渊颔首:“口说无凭,陛下自然不信。”
敏贵妃笑了笑,面上嘲弄淡去几许,好奇却多了几分,她盯着容承渊,压低声探问:“我方才见皇后被送进轿子之前都还挣扎不已,掌印对她说了什么,竟让她立时安静了?”
她说着笑睇卫湘一眼:“我当掌印将她击晕了呢,睿姬妹妹说定然不是。”
“……”卫湘实在没想到她这会儿还有心情好奇这种事,不无复杂地瞧了瞧她,又别开眼睛。
容承渊的视线投向卫湘,也只迅速扫了一眼,便神情坦然地向敏贵妃道:“奴只是提醒皇后娘娘,皇次子虽没保住,可她膝下还有皇长子呢。若她一味这样不管不顾地闹下去,皇长子恐怕就要被带去交给太妃们抚养,请她作为皇长子打算。”
“原是这样。”敏贵妃了然地点点头。
容承渊躬身:“皇后闯进倾颜殿时,在殿中侍奉娘娘的几名宫人,奴还需带去问一问话,奴会从御前调几个人来,暂且补上空缺。”
“这是应该的,掌印安排便是。”敏贵妃平和道。
容承渊一揖:“娘娘若无别的吩咐,奴便告退了。”
敏贵妃道了声“掌印慢走”,卫湘也起了身,朝敏贵妃福了福:“贵妃娘娘还需静心安养,臣妾也先告退了。”
敏贵妃笑道:“好,今天乱成这样我也不好留你,改天再来喝茶。”
卫湘笑应声诺,便往外退去,容承渊随在她身侧也退出来。随她一同过来的宫人在御前宫人往外清人时也被清了出去,卫湘直至出了椒风殿前的院门才又见到他们。
琼芳正要带人迎上来,容承渊轻摇了下头,他们便又忙退开了。
“娘子请。”容承渊伸手一印,卫湘点点头,自顾与他走在前头。
容承渊道:“今日之事,虽是阖宫嫔妃都来了一趟,也都知道彼此来过,但娘子还是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为好,茶余饭后少去议论。”
宫中事多,虽说许多事不能摆到明面上,但私下议论纵使难免的,他从未对她有过这样的叮咛。
卫湘听得心头一紧,便知晓了此事的严重,点了点头:“多谢掌印,我记下了。”
容承渊又道:“陛下连失两子,虽面上不说,心里却难过得紧。你伴驾时若能多加宽解,对你大有益处。”
卫湘心念稍动,沉吟了下,又点头:“好。”
容承渊道:“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没……”卫湘吐了一个字,突然刹住声,她多看了容承渊两眼,美眸微微眯起来,“适才敏贵妃问掌印如何劝住的皇后,掌印说的只怕不是实话吧?”
“哈。”容承渊笑了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她,“何以见得?”
卫湘沉吟道:“皇长子已六岁了。皇后是做母亲的,纵使为次子夭折悲愤难抑制,也该是和这个长子感情更深。所以,顾忌皇长子前程这事哪里需要掌印提醒呢?她该是早已想过的。”
卫湘言及此处,扫了眼容承渊的神情,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前方,安静地倾听。
卫湘继续道:“我猜,在她看来,皇长子被交给太妃抚养没什么不好,这在后宫之中本也寻常。她权衡之后觉得长子的将来无可担忧,才会豁出去来为夭亡的次子算账,那么掌印的那番说辞自然不能劝住她了。”
卫湘说完再度侧首看他,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目视前方的模样。她等了一等,便有些急,于是催问:“是不是?”
“嗯……”容承渊长舒了口气,神情还是那个样子,复又笑了一声,“还好敏贵妃没有你这样的脑子,不然真是难办。”
卫湘又问:“那掌印究竟说了什么?”
容承渊抿唇,悠哉哉的笑而不答。
卫湘望着他,黛眉轻蹙:“不能与我说?”
容承渊道:“能。”
“那……掌印快说呀!”卫湘道。
容承渊啧声:“就不告诉你。”
“你……”卫湘瞠目哑然,转而又觉忿忿,瞪他一眼,“懒得理你!”语毕就作势转身,要去找琼芳他们。
“哎——”容承渊下意识地想伸手拽她,不过手刚抬起便回过神,就顿住了,转而笑道,“顽话都说不得了,在娘子身边当差可真难。”
“嘁。”卫湘继续与他一同前行,斜眼瞟他,“在陛下跟前也不见掌印有这么多顽话。”
容承渊撇嘴:“我也没见娘子在陛下跟前有这么大的脾气啊。”
卫湘翻翻眼睛,虽没的反驳,还是又奉送了一声:“嘁。”
“好吧,算我不对。”容承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再逗她,笑意也敛去了,“我跟皇后说,让她想想若她被废,最可能登上后位的是谁。”
果然是这个。
卫湘轻哂:“若敏贵妃当了皇后,如今的皇长子处境可就尴尬了。”说着她顿了一下,又说,“可贵妃容貌已毁,陛下并不会立她为后的。”
“是啊。”容承渊认真地点点头,“皇后会出此下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她就要变一变想法了。”
“……”卫湘哭笑不得。
宫中许多人都会因他的话改变想法,盖因他是掌印,位高权重又与天子亲近,人人都知道他是最清楚圣意的那一个。
殊不知在他这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也好使,这就让他轻而易举地唬住了皇后。
卫湘再作细想,不免担忧:“可皇后若觉得贵妃来日会登上后位,只怕更要容不下贵妃,会给贵妃招祸。”
“这就与我无关了。”容承渊的笑意变得漠然,“我与贵妃又没什么情分。她们两个要争后位,与你也不会有什么牵扯,我可不亏心。”
卫湘哑了哑,也说不出什么。
她如今与贵妃成了站在一派的姐妹,却没道理就此要求他也站在贵妃这边。
容承渊本有心等她为了贵妃再说点什么,但见她闭了口,便也作罢。
二人又是在清凉殿与清秋阁的岔路处分开了,卫湘径自回去歇息,容承渊却没直接去清凉殿当差,而是进了西侧不远处的一方院子。
他手底下的人正在那里盘问皇后和贵妃身边的宫人。
其实今日之事已很清楚了,大家都不过例行公事。皇后身边的人担心被牵连,还紧张些,贵妃身边的几个都从容不迫,便是见了容承渊也没什么可心虚的。
然而容承渊坐在旁边才听了一刻,忽有个排行二十几的徒弟叩开门、进了屋。他本是只想来和张为礼或宋玉鹏回个话,进屋乍见容承渊在,忙行至跟前磕头。
容承渊知其有事,直接道:“说。”
那宦侍起了身,复又上前两步,在容承渊身侧附耳压音:“敏贵妃身边的流岚……”
容承渊听得面色一变:“什么?”他扭过头,盯着面前这徒弟的神色,“你没看错?”
那宦侍干笑:“师父,人都按住了,哪还有看错的呢。”——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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