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卫湘愈发地眉开眼笑,又抬手摸了摸马鬃,思索起名字来。
想了半晌,她有了打算,正要开口,却想起他的马叫‘玄风’,就歪着头望着他问:“臣妾的马与陛下的马,可否用个同样的字?”
“用就是了,这还用问?”楚元煜乐不可支,“从未听说过为了马去避讳的。”
卫湘美眸一转:“那便唤作金风了。”
“金风。”楚元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言,“‘金风吹满黄金色,丛桂园葵野菊花’。很合现下的时节。”
“正是呢。”卫湘羽睫低垂,柔美的笑意寻不出分毫瑕疵,“臣妾适才瞧着草地里不少野菊都开了,星星点点的,好看得很。况且这马的毛色也漂亮……”她侧首欣赏马儿身上的光泽,“夕阳下反出的光竟是淡金的。取‘金风’为名,正合赵翼这句诗。”
——这并不是一句多有名的诗,赵翼亦不能算多有名气的诗人。是以她点出这名字,就仿佛她本就是从这句诗想到的名儿,而他恰与她心有灵犀。
这自然让他欣慰,就听他又笑道:“回头让容承渊寻几副漂亮的鞍具给你送来,再制一身适合你穿戴的软甲,免得骑马受伤。”
“好!”卫湘欢快得足下轻跳两下。
她本该认真谢恩,这样不合规矩,却更显真诚。楚元煜望着她,眼睛挪不开分毫,满眼满心的笑意.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次日上午,容承渊到清秋阁给她送鞍具,进门便是这句话,话毕才见拔步床上的幔帐仍遮得严实,宫人们也都安静无声,她端是没醒。
他顿觉懊恼,一时急于闭口,险些咬了舌头。可惜这还是晚了,因为他那句念得实在清朗,她便在那句话里醒了过来,幔帐里传来有气无力地声响:“可是掌印来了?”
容承渊神情复杂地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自顾上前揭开幔帐,便见卫湘一张小脸面无血色,正费尽力气想要撑坐起来。
“慢点。”他伸手去扶,扶她坐好的同时便在她身后垫好了软枕。继而自顾坐到床边,咳了声,“昨晚竟这样累?”
“……胡说什么?”卫湘面红耳赤地摇头,“昨晚什么事也没有,都是骑马累的,陛下帮我揉了许久,还是累得和散架一般……说来也怪,骑的时候也没觉得这样累。”
容承渊探手到她腰后:“第一次骑都是这样的。”说着手上便按起来,让人舒适的力道一下下缓解她的酸痛。
卫湘舒服地闭上眼,安然享受了一会儿,又听他说:“我奉旨挑了几副马鞍,已让傅成他们收着了。对了……”他总算将话题绕回那句词上,轻啧一声,“金风的名字,是因那句词吧?”
他无声一喟,又说:“你时时这样想着姜氏?”
“嗯。”卫湘没睁眼,应了声,黛眉浅浅蹙了一点,“昨日骑马骑的畅快,也不知怎的,我就想到她从未骑过马……掌印不知,她素来也是个爱玩爱闹的人,骑马这种事,她必然喜欢的。”
容承渊对她的慨叹不置可否,只凝神问:“当真不用我先替你办了王世才?总归可以出一口气。”
卫湘睁开眼睛,直视着前方,眼中虽有恨意迸发,却也没直接点头,似拿不准如何是好。
容承渊又说:“我保证让他不得好死。要不你说个数,你想让他遭多少日的法子再断气,我必为你办妥。”
这话说完,他又险些咬了舌头。
他牙根子发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句话殷勤得过了头,无奈说也说了,只得等卫湘的反应。
卫湘仍只那样看着前方,默默半晌,扭过脸来,脸上笑意柔媚,但遮不住眼底一片森然:“你若真想帮我,就好好护着他……让他天长日久地活下去,别让他死在我能动他之前。”
容承渊沉息:“非要如此么?”
“是,非要如此。”卫湘毫无退让。
她想,她实在是个刻薄的人。其实她相信容承渊会说到做到,也相信他们这些宦官折磨人的手段,只是若不能让她看到王世才惨死的经过,她就觉得不够畅快。
想到这点,她有时也说不清这样的报复究竟是为了姜玉露还是为了她自己。
诚然丢了性命的是姜玉露,但若只为报仇,她让王世才偿命也就够了。现下她心底这股凛然的恨意,更像是为让她自己一解心头之恨,与姜玉露未见得有几分关系——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玄风X金风,嗑到了!
楚元煜:她果然在想那句诗,嗑到了!
楚元煜:嘿嘿嘿嘿嘿嘿嘿……
容承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陛下,这里面确实有cp可以嗑,就是跟您没什么关系。
容承渊:还得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容承渊:嘿嘿嘿嘿嘿嘿嘿……
卫湘:嗯,两个人揉腰揉得都不错,继续保持。
第106章 喜脉 “陛下别急……”卫湘失笑。……
容承渊才走, 驯兽司奉旨拨来为卫湘养马、教卫湘骑马的宦官也到了。这对卫湘而言自是个好事,一是可以学骑马,二是也能顺水推舟地推出她的谋划。
是以在接下来的十日里, 卫湘又出去骑了三回马, 两次都是由这宦官教的, 另一次楚元煜得空, 便又亲自教她。
又过两天, 容承渊私下里告诉卫湘,皇帝这两日政务不算忙碌, 前些日子虽不敢再触怒圣颜却频频去向谆太妃告敏贵妃状的皇后也因身子不适姑且消停下来,卫湘的事现在办最合适。
他又额外提及:“不然就等回宫。现下天气凉爽, 陛下已想着回宫了。”
回宫?那恭妃岂不又有棋子可用了!
卫湘要竭尽所能地逼恭妃亲自动手,自然要将此事限在行宫之中, 于是次日清晨她便早早地醒了, 只是面朝墙壁闭着眼睛,静听身后的动静。
约莫寅时四刻的时候,她听到楚元煜小心地起了身。他总是这样的, 虽然宫里有侍寝嫔妃晨起侍奉天子更衣梳洗的规矩,但他上朝时总不愿打扰她,便避去别的屋子更衣。
放在平常, 卫湘也乐得睡个懒觉,就心安理得地承他这份好意。
但今日,她听得动静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楚元煜正从床边站起,被她拉住衣袖:“陛下。”
他回过头,看到她睡眼朦胧,但便是这样也含着笑, 慵懒含混地跟他说:“臣妾今天还想骑马。”
楚元煜一哂,答应得很快:“好。朕上午先将几本要紧的奏章批了,午后过来找你。”
卫湘满意地点点头:“谢陛下。”
楚元煜满心怜爱,俯身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卫湘作势要起身,被他按住肩头,他温声道:“多睡一会儿,免得下午骑马精力不支。”
……卫湘本是真想起来侍奉他梳洗的,但他这话实在有道理。
她于是只好安心躺回去,却又一副很操心的样子。在他从拔步床走向房门的这几步路间,她吩咐琼芳为他取件挡风的大氅,嘱咐傅成去厢房看看冷不冷,若冷就点上炭盆,又让积霖去提前备好热茶,先说要“偏热一些”,以便驱寒,又说“也浓一些”,聊以提神。
楚元煜本想随她安排,但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没憋住笑,临要出门时还是回过身,无奈道:“中秋都还没到,哪就那么冷?你安心睡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哦。”卫湘乖乖缩回被子里,美眸望着他,他深深地又看她一眼,总算出了门去。
待他收拾妥当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清秋阁,卫湘马上起了。
她吩咐宫人传膳,有意多点了两样糯米的糕点。昨日的晚膳与宵夜她也都点了这样的东西,小厨房只当她这两日偏爱这甜糯的口味,也不至于多心。
早膳后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姜寒朔到了。
他见过礼后上前为卫湘诊脉,卫湘紧盯着他的神情,等了一等,不无紧张地问:“可是滑脉?”
姜寒朔垂眸含笑:“娘子真是豁得出去,积食积得不难受么?”
“……是有些。”卫湘轻咳一声,谨慎追问,“这脉象当真与喜脉一致?御医们会不会瞧出什么来?”
“当真一致。”姜寒朔的神情平静却笃然,“娘子若告诉御医们月事没来、身子困乏,再兼以这样的脉象,便是华佗在世也要觉得娘子身怀有孕。只是……”
姜寒朔语中微顿,继而皱了皱眉,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只是娘子盛宠不衰,陛下又刚连失两子,娘子一旦有孕,陛下必定格外重视,恐要让御医们照料娘子,到时可如何是好?娘子总不能为了维持这脉象,日日都吃难以克化的东西,御医也不会允的。”
“这你不必担心。”卫湘浑不在意地笑笑,“我既干打这主意,自有办法过这一关。你只管去向御医回话吧,记着,不必说得太明白,只告诉他们,我的脉象似是有恙,但你资历尚浅,不敢妄断。又因我说午后还要出去骑马,你怕我不妥,只得这样禀他们。”
姜寒朔心领神会地点头:“臣明白,先行告退。”
语毕他向卫湘施了礼,便退出了清秋阁。
姜寒朔高退不到两刻,御医就到了。今日当值的这位御医叫方云青,看起来四十多岁。卫湘先前从未见过他,方云青便一丝不苟地见了礼,卫湘也客客气气地与他寒暄了两句,然后便恹恹地说今日晨起就觉精神不济,食欲也不甚好,请他上前把脉。
方云青上前搭着脉,琼芳便在旁絮絮地说着卫湘最近的种种症状,其间自也提起来:“娘子原本七八日前就该来月事了,结果直到如今也未见踪影,不知是不是因近来常去骑马,身子疲惫所致?”言及此处她唉声一叹,便侧首劝卫湘,“娘子还是珍重些身子为好,怎就非要这样去骑马呢?”
卫湘听得不乐,黛眉紧蹙起来:“日日闷在屋里无趣得很,我骑马解闷罢了,你何须这样日日拦我?况且这些不适也未见得就是因骑马而起……喜欢骑马的人多了,难不成有什么病症都怪到这事上?”
琼芳见她不爱听这些,只得无奈地闭了口。方云青见她们主仆之间起了争执,神色多有尴尬,跪在卫湘身前低头搭脉,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眼下见她二人都不再说话了,方云青略微松了口气,又等了一等,方小心地望了眼卫湘,见她神情平静,才含着笑劝道:“睿姬娘子,还是莫去骑马了!”
话音才落,便见卫湘眼底一颤:“怎么,当真是因骑马的缘故?”说着稍稍一顿,就不甘地争辩起来,“我已骑了几回了,先前都好得很,胃口更比平日更强些。”
方云青摒着笑,恭肃一拜:“臣恭喜睿姬娘子,睿姬娘子是有喜了!所以还请娘子珍重身子,便要骑马,也等腹中胎儿平安落地再说!”
一语既出,房中一静。
这样的反应对方云青而言并不奇怪,宫中嫔妃虽明面上看着是凭圣宠过活,实际上有个孩子才是一生的依托。因此嫔妃若有身孕,自然喜不自胜,听闻先帝那时还有喜得直接晕过去的。
方云青便心如止水地又一叩首,正想说自己要去向圣上禀奏喜讯,卫湘却先一步开了口:“琼芳,此番有劳方大人了,你去沏一盏陛下新赐的好茶,请大人去厢房稍坐。”
接着又道:“傅成,你速去清凉殿禀话,跟陛下说我身子不适,请他务必来一趟。”
方云青一怔,稍抬了些头,便见房中的宫人们已动了起来,琼芳带着一宫女一同上前请他,另有一宦官疾步往外走,应就是傅成了。
方云青在宫中当差多年,自品出了一缕反常,当下也不敢多问,便按卫湘的“好意”,随着琼芳去厢房了。
等琼芳领着宫女端上茶与点心,方云青心下又安稳了些。因为这些茶和茶点极尽待客之道,无一例外皆是上好的,琼芳又当着他的面着意让那宫女留下听吩咐,告诉他若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这宫女便是,方云青心下便暗暗揣摩出轻重,猜想不论这位睿姬娘子有何异样,都是与他这御医无关的。
另一边,傅成去清凉殿请圣驾十分顺利。楚元煜手头虽在看两本要紧的奏章,但听傅成直言“我们娘子说,请陛下务必过去一趟”还是立即起了身,丢下奏章就往外走。
天子身后,容承渊视线流转,睇了眼张为礼。张为礼又与宋玉鹏对视一眼,宋玉鹏活动了一下脖颈,快步上前,假模假式地劝道:“陛下……礼部的大人还等着您批复。”
楚元煜略定了一下神,道:“如今两国交好,多些贸易往来也无不可,让他们先看着去谈便是,不必事事都来问朕。”
宋玉鹏恭谨地应了声“诺”,功成身退。
然后便换容承渊上前,他柔软的声线听上去语重心长:“陛下,两国间的关系一年里变了几变,各位大人不敢擅自做主是难免的。睿姬那边也没说有什么事,陛下不必……”
“小湘从不曾这样着急请朕。”楚元煜睇他一眼,“今日这般,必有不得已的缘故。”
“陛下说的是。”容承渊低下眼帘,至此也算功成身退。
——该劝的都劝了,倘若真误了大事,也怪不到他们宫人头上。
一刻之后,楚元煜赶到清秋阁,卫湘只闻院子里稍乱了一阵,不及从茶榻上起身相迎,他已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来,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口吻焦灼:“早上还好好的,现下怎么了?是如何不适?找太医看过没有?”
他边说边在她身侧落座,将她揽进怀中,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不烫,便吩咐容承渊:“去传御医来。”
“陛下别急……”卫湘失笑。
她浅颔着首,樱唇微微一抿,轻声言道:“御医来看过了,说臣妾是……喜脉。”
第107章 孕事 “这是应该的,算什么麻烦?”……
她沉静地低着眼帘, 等着楚元煜的反应。
这是一个局,她万事都需谋划清楚,他的反应她也设想过无数次, 最终她觉得, 他必然会欣喜, 但大抵不会有太多激动, 因为他毕竟是帝王, 有三宫六院的嫔妃,也已有过孩子。
她对他而言不够重要, 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纵使他在她面前也说过几次对孩子的期待,但那更像是风花雪月里的一种调剂, 并没有几分认真。
现下走到这一步,她心下便生出一种执棋者对棋局发展的好奇, 她想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哪怕这一步的判断不影响接下来的棋局发展,她也依旧想看到对方会如何落子。
然而这寂静持续的时间比她想的要久,清秋阁的卧房里针落可闻。
卫湘定心等着, 等得直撑不住好奇想要抬头看他的时候,忽觉肩头后背都一紧,紧到连呼吸都被牵动得一滞。
她惶然抬眸, 便见自己已撞进了他的怀中,他紧紧搂着她,气息发虚,声音也显而易见地颤抖着,带着明显的喜悦:“小湘……小湘,太好了……”
这与她所想的大不相符,她因而怔了怔, 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后,她又注意到了他的心跳,隔着质地丝滑的绸缎,他的心跳砰砰地传进她的耳中,跳得又沉又乱。
这强烈的心跳让她意识到,他当下的激动竟都是真情实意的。他是真的为她有孕而感到高兴,高兴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被这喜悦冲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你有孕了……小湘有孕了,这是真的?御医怎么说?”
卫湘心内情绪复杂难言,哑了哑,正欲回话,他已激动地吩咐容承渊:“快去,传御医来!”
容承渊才往外退了半步,就又被他叫住,他急切道:“罢了……先去传旨,昭告天下,封小湘做正二品妃!”
卫湘心中大惊:“陛下?!”
正五品姬至正二品妃,那是足足三品六阶!
如果说方才她只是意外于他的反应,觉得自己低估了他的欣喜,此时他说出的这句话便足以让她意识到,她只怕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她对他而言,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不重要”。否则以他一贯的明君姿态,不会不清楚这样的晋封会造成怎样的议论,而他却愿意为她承受这样的议论。
她一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里很清楚地意识到,她因这句话而震撼,也无可逃避地生出一股感激来。
有个人肯为她不管不顾地迎接朝臣唾骂,她是发自心底地感激的。
容承渊同样为这话所惊。
嫔妃有孕晋封虽是惯例,但通常是位晋一阶而已,晋上一品都算殊荣。毕竟宫里怀孕不算稀罕事,但孩子总要生下来才真正算个“孩子”。
如今这道直晋妃位的旨意若颁下去……哈!来日史官为大偃修史,都必要为卫湘记上一笔。
卫湘趁容承渊在惊异中不及应声,柔荑一推皇帝的胸口:“陛下不可!”
楚元煜垂眸深深地看她一眼,俯首吻在她额角上:“别怕,朕知道容易挨骂的事,但朕会与朝臣们说清楚,这是朕的决议,他们若有不满只管骂朕,不许胡说什么妖妃之言。哪一朝哪一代,皇帝专宠后妃也不该怪到后妃头上。便是夏桀商纣断送了江山,也是他们自己昏聩,更何况朕还不是夏桀商纣呢,如今国泰民安海清河晏,轮不到他们来议论朕的家眷。”
卫湘听得心里乱糟糟的。
她从未与他议论过这样的事情,因而也从不知他是这样的看法。
而且,他说她是“家眷”……
这固然也是事实,可她太清楚在这句话里最易想到的绝非这个词。宫中等级森严,泾渭分明,他挑一个不失君臣体统的话来说,她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
“家眷”这个词放在这里,显得太温柔。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笑意渐渐浸入眼底,她定了定神,才得以继续将早已打好腹稿的话说下去:“陛下待臣妾好,臣妾都明白。但为着这个孩子……求陛下姑且隐瞒此事。”
楚元煜神色一凛,先睇了眼容承渊,示意止步,接着问她:“怎么说?”
卫湘低下眼帘,那份因动容而生的笑虽未减弱,眸中却多了些伤感:“皇后与敏贵妃……都刚失了孩子,臣妾不知凶手究竟是何人,但由此可见,宫中是有人容不下旁人生孩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清晰地感觉到环住在她肩头的手一颤。
她幽幽喟叹:“皇后与敏贵妃早在陛下是太子时便已由先帝亲自下旨赐入东宫了,可说是既有朝中家世又有宫中根基。她们尚且防不住这样的恶意,先后惨遭毒手,臣妾在后宫孤苦无依,若那些明枪暗箭冲着臣妾来,臣妾实在无力应对。”
……言及“孤苦无依”四字时,她鬼使神差地睇了眼侍立在不远处的容承渊。
容承渊也恰因这四字抬头,眯眼与她对视一瞬,眸中多有戏谑。
卫湘挑了挑眉,收回视线,继续愁苦无限地诉道:“况且臣妾自得封起便得陛下偏爱,已很是遭人嫉妒,现下若再让人知道臣妾身怀有孕,这份妒意只怕再难压制。”
“……所以,臣妾适才听闻方御医说是喜脉之后,才将方御医都暂且按下了。求陛下下旨命方御医不可将此事外传,臣妾的胎也只由素日给臣妾请脉的姜寒朔照料即可,如此或许能掩人耳目,让臣妾这胎安稳些。”
楚元煜虽知她所言有理,但听到这话,还是皱了眉,忧心道:“你不愿外传就罢了,但只让姜寒朔照料你的胎,朕怕他医术不精。”
卫湘摇头长叹:“四位御医自是医术精湛,可皇后与敏贵妃都是由他们照料的,最后又如何?再精湛的医术也敌不过幕后黑手。姜寒朔的医术固然不如御医们,但既能进太医院,总也差不了哪里去,臣妾宁可由他照料,以免打草惊蛇。”
楚元煜沉默地忖度着,手掌小心地抚过她的小腹,又道:“可怀胎之事,随着月份渐大总是瞒不住的。”
卫湘颔首,又轻喟一声:“这话不假,但臣妾想,能瞒一时是一时吧,总归先瞒过五个月再说。虽然皇后与敏贵妃都是在即将生产的月份出的事……但瞒过五个月总归还是更稳妥些,不像三四个月时那么容易让歹人得手。”
她这样一番话说下来,显是深思熟虑过各样利弊了,楚元煜听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不甘,又因不甘生出怜爱:“你说得都对,但按宫规,嫔妃有孕不仅可以晋位,吃穿用度也都该更讲究些,朕和皇后、谆太妃更该另有赏赐。你要这样瞒着,这些就都办不得了。”说罢他顿了顿,右手执起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用一种打商量般的口吻柔情无限地跟她说,“这样吧,待你平安生下孩子,朕封你做从一品的三夫人。”
那便是敏贵妃晋封贵妃之前的位份了。敏贵妃是东宫旧人,又曾长宠,家中还于社稷有功才得以坐到那样的位子上,清妃与他的青梅竹马之谊都不足以让他赐予这样的位份。
……卫湘不由再度暗叹,她当真是低估了他对她的心思。
他现在这样,大有种“都不知该如何对她好了”的味道。
她哑然失笑:“陛下心疼臣妾,可臣妾实在不敢越过清妃与恭妃去……更何况还有文昭仪与凝贵姬也是素日都与臣妾交好的,臣妾资历尚浅,本不配与她们比肩,若凭借皇子公主稍多三分底气倒也说得过去,却实在不敢受她们的礼!”
她这般说着,心下不无戏谑地想:这孩子注定是不会降生的,若一切遂她心愿,恭妃的位子也将腾出来。不过她当然愿意晋个位份,那么有好处姐妹们同享,文昭仪和凝贵姬都可以晋一晋。
相熟的姐妹们手里多些权势总是好的,更何况来年还有大选,新宫嫔进宫总要有些风波,官大一阶压死人这话还是得信。
楚元煜顺着她的话思索道:“来年便是大选,大选前宫中旧人晋封也算惯例。朕可以封文昭仪为文妃;凝贵姬素日打理宫务很是尽心,借谆太妃的旨意提拔至九嫔也说得过去。这样你若实在不肯到三夫人的位份上,正二品四妃在清妃、恭妃、文妃之余也还有个空缺,正可留给你。”
卫湘低了低眼:“臣妾觉得九嫔的位份也很……”
她想说九嫔的位份也很好听,但他竖指按住了她的嘴:“你讲价也要有个限度,最低就是妃位。你再往下压,那就只能现下便封九嫔,等孩子降生再封妃。”
“……”卫湘任由他按着她的嘴,说出的话含混不清,“陛下不讲道理。”
说完这句她嗤笑着避开他的手,偏过头去掩唇又笑两声,抱住他的胳膊:“臣妾还要给陛下添个麻烦,陛下允了,臣妾就不‘讲价’了。”
楚元煜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模样,忍俊不禁:“什么麻烦?”说着因她方才的安排想到些什么,就皱了眉,“什么都行,但不许说为了保护这胎要朕做戏冷落你。朕知道文人们写话本子爱这样编故事,宫里也不乏有嫔妃偏信这种歪理,事情却从来不是这样。”
“陛下乱想什么!”卫湘被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伏在他肩头打颤。
楚元煜任由她笑,想着一些旧事,心里只余叹息。
卫湘笑够便正了色,犹自歪在他肩头,望着他道:“臣妾想求陛下将这喜讯告知谆太妃。皇后与敏贵妃接连失子,谆太妃心痛不已,臣妾前几日去向她问安,眼见着谆太妃整个人瘦了一圈,问了身边的宫人,都说她最近吃不香也睡不好。谆太妃到底年纪大了,这样下去恐要生病,臣妾想让她高兴些。”
楚元煜听得一哂:“这是应该的,算什么麻烦?”
“陛下别急,臣妾没说完呢!”卫湘顿了顿声,最后的笑意也敛去了,“麻烦之处在于……还请陛下务必劝住谆太妃,请她也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谆太妃是长辈,对孩子隔代亲,只怕更不肯在此事上委屈臣妾与孩子。陛下务必要劝住她才好,这是为了孩子安稳,若谆太妃心里实在不痛快……”
她离开他的肩头,坐正了身子,一手扶着小腹,美眸傲然,语气也骄横起来:“反正臣妾有孕在身,是承不了这火气的,唯有陛下替臣妾挨太妃的责备,辛苦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小湘可爱死啦!!!
卫湘:……你别太爱了。
第108章 谣传 “陛下……求陛下保护这孩子。若……
她这副的模样大有些“恃孕而骄”的意思, 可说出的话明明是在为谆太妃操心。
楚元煜忍俊不禁:“小湘一腔好意,谆太妃哪舍得责备?便是太妃当真不快……别说出言责骂了,就是动手打人, 朕也乐意替你受着。”
卫湘抿唇衔笑:“臣妾多谢陛下!”
楚元煜想了想, 也知谆太妃近来着实情形不好, 索性道:“那朕这就去和谆太妃报喜, 顺便叮嘱方云青。”
卫湘闻言知他要走, 便要起身恭送。他自顾起了身,但强硬地按住了她:“你歇着, 朕办妥这些就回来。”语毕又吩咐容承渊,“你在这里候着。”
“好。”卫湘和顺地垂眸, 他即刻去了。
她在他出门后回过头,很快便见他去了方云青所在的厢房, 不过多时便又出来, 而后出了清秋阁的院门。
方云青是随他一并出来的,施礼恭送后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言, 没有钻牛角尖地硬要守什么“宫规”,大张旗鼓地去清凉殿回话。
容承渊在这其间仍旧侍立在几步外,直至圣驾出了院门, 他才上前几步,立在茶榻旁,与卫湘一同看着窗外,眯着眼睛道:“何苦多此一举,告诉谆太妃?”
卫湘闻声转回头来:“谆太妃不打紧,关窍尽在掌印。”
容承渊压低视线,睇着她道:“哦?要干什么?”
卫湘瞧了眼榻桌另一侧, 示意他落座,待他坐定,她慢条斯理地笑道:“我虽央陛下不要宣扬此事,但若想让宫里飘起些抓不着由头的议论,掌印想必是能做到的吧?”
容承渊一听便笑道:“这再简单不过。”
卫湘点点头:“不必太急,咱们等到……哦,等到中秋那会儿好了。赶在团圆佳节前让宫里议论起我有孕的事,说得越真越好。”
容承渊心领神会,笑看着她:“最好还要言之凿凿地说是男胎,陛下心中大悦,已决意封你为从一品三夫人?”
卫湘眨了下眼:“正一品贵妃依祖制可有两人,现在尚有空缺,谣传成贵妃也无不可。”
“哈哈!”容承渊大笑出声,“火上浇油的路数算是让你玩透了。”
“这话足以让我引火烧身。”卫湘唇角勾了一下,一缕玩味转瞬即逝。
……这样引火烧身的话,当然不会是她自己传的了.
他们谋划得如此细致,容承渊自然将步调拿捏得极好。
赶在中秋的前几日,阖宫都为次日的中秋家宴忙碌着,卫湘因为宫中四起的流言哭得筋疲力竭,姜寒朔在临近晌午时悄悄去清凉殿禀了话,说卫湘动了胎气,皇帝当即便将手头事务皆尽放下了,连还有朝臣在殿外候见也顾不得,风风火火地往清秋阁赶。
卫湘痛哭的缘故自也不必她费力解释,在他去往清秋阁的路上,御前宫人自会“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
因而在圣驾赶到她面前时,她只管娇弱无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他才坐到床边,她就又气力不支地栽倒下去,正栽进他的怀中。
“小湘……”事出突然,楚元煜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哄她,只得沉声道,“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说着他看向容承渊,眼底闪过一抹凛色,卫湘几乎从中品出了杀意。
她紧紧抱住他的身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有依靠的,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惶恐:“臣妾、臣妾想不通……臣妾身边就这么几个人,先前因为在汤泉宫遇险,已由容掌印尽数查过一遍。陛下身边的御前宫人更是规矩严明,不会乱嚼舌根;谆太妃……谆太妃……”她抽噎着,又垂下泪来,“谆太妃更没道理加害臣妾……究竟何处来的这些传言!”
她仿佛受惊的小鹿,惊惧得让人心疼,无助的哭诉压制了他的一重怀疑,却又燃起了另一重。
……她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他最先怀疑的必是她身边人,所以她才扯出汤泉宫的事打消他的疑虑。
这重疑虑打消,事情便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她有孕一事,唯独他和谆太妃,外加她自己和方御医知道。
这其中,方御医看似最是“外人”,实则最不可能散播流言,因为天子亲自耳提面命,稍有差池便可能关乎三族安危,能做到御医位子上的人不会如此糊涂。
那除方御医之外,她身边的人又是可靠的,御前的人更是规矩严。
这就只剩了谆太妃。
可就像她说的,谆太妃又没道理算计她的孩子,那唯一的可能便是谆太妃身边被人安了眼线了。
既是眼线,为身后的主子办事,当然不会顾忌谆太妃的想法。
如此一来,她笃定他会震怒。
……她已知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以为的更重了,且他刚连失了两个孩子,本也会更加珍视她这一胎。
现下再掺进谆太妃身边的人,这本就关乎她与腹中胎儿安康的大事里便又因孝道更添了一笔。
本朝以孝治天下,嫔妃往太妃身边安插眼线本就是“不孝”,而他由谆太妃悉心抚养长大,对此若不为所动,便也是他不孝。
所以他必然大怒、必须大怒,也必须为此疑神疑鬼。
卫湘泣不成声:“陛下……臣妾害怕,臣妾怕保不住这孩子,臣妾怕像皇后和敏贵妃一样……”
言及此处,她哭得说不下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拥住她、哄她,她脱力地被他拥在怀里,眼中的泪不住地淌下来,一点点浸湿他的衣料,让他在让人不适的潮湿中对她的惶恐不安感同身受。
他听到她气若游丝地道:“陛下……求陛下保护这孩子。若这孩子能平安降生,臣妾愿以命……”
“小湘!”楚元煜将她厉声喝止。
卫湘本也不想把这种赌咒说出来,当即刹住了声,一味地抽泣着,泪珠在眼眶里转。
他长叹一声,扶住她的双肩,令她从他怀中离开,双目沉沉与她对视,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怒火,语重心长地向她承诺:“不许胡说,也不必害怕。你只管好好安胎,朕会护好你,会护好咱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除夕忙得很,明天估计是要请假一天了,我们后天见
大家新年快乐!!!
第109章 请旨 “好,那我听你的,不说。”……
皇帝盛怒之下, 命容承渊去查流言的源头,但流言既是容承渊放出去的,又从一开始就有意做得难以查证, 自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又过几日, 天气在一阵秋雨过后变得愈发凉爽, 皇帝却仍不下旨回宫, 就让卫湘有孕的传言显得更真了。
不必容承渊再有意散布什么, 宫人们便已私下议论说:“到底是陛下心疼睿姬娘子,这会儿山里都这么冷了, 想必是为着娘子有孕受不得车马颠簸才迟迟没回宫去。”
流言如沸之下,卫湘一心静等恭妃的反应, 私心里正打算若恭妃迟迟不动,她就只好再扯出福公主说事, 不料皇后倒先有了动静。
自从失子以来, 皇后便始终郁郁寡欢。后又经倾颜殿的一番波折,皇后更是索性称病不出,亦不再理会宫中事务, 将宫中诸事都全权交由文昭仪与凝贵姬料理。
此番听闻这些流言,也不知她怎的忽然有了气力,不仅撑着病体与宫人细问了此事, 更亲自翻阅了太医院中的档,继而传了那日为卫湘诊过脉的方云青前去回话。
方云青自是不敢欺瞒国母,但先前又有圣旨命他不得外泄此事,他一时便难免左右为难。自知如何回话都不对,就只得跪伏在地,沉默以对。
……这倒不失为一个聪明的做法,因为皇后见他如此沉默, 心中就有了答案,但于皇帝而言,方云青又并未抗旨不遵。
皇后自己猜到了端倪,总没道理怪到御医身上。
是以方云青从椒风殿告退半个时辰后,便有圣旨传到清秋阁,以有孕为由晋卫湘为从四品贵嫔,迁居临照宫仪华殿,为临照宫主位。
这道旨意和先前晋封旨意一样由容承渊这掌印亲自颁到清秋阁,卫湘也如往常般率领一众宫人跪接圣旨,但眼里泛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待得旨意在手中接稳,容承渊刚说出那句客套的“恭喜睿贵嫔娘娘”,卫湘已迫不及待地屏退了左右,又在刚听到房门的关阖声时就想开口追问。
但容承渊还是抢先了一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着叹息摇头,自顾坐到了茶榻一侧,拎起放在案头的茶壶来斟了茶,饮了一口润嗓。
卫湘见状也坐过去,他便为她也斟了一杯,继而说起片刻前的经过,最后道:“皇后娘娘本就执掌六宫,又不惜为这事拖着病体求到清凉殿去,陛下自然不能驳她的面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陛下说,让娘娘只管安心养胎。”说着又饮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已打算命六宫都先行回宫去,唯他与娘子仍留在行宫。”
“既是如此,我们须得再推一推恭妃了。”卫湘先与他说了一句打算,接着就又问道,“但皇后何以为我的事这样大动干戈……只因我与敏贵妃相熟么?”
“这你倒不必多想。”容承渊缓缓摇头,“依我看,皇后此举只不过是急了。她失子以来,陛下头几日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后来虽不再这样守着,但每日也总要去看看,有时是一同用一顿膳、有时是说几句话。直至倾颜殿的风波……唉。”他慨然一叹,“皇后实在失了分寸,引得后宫议论不断,陛下也生气,便未再踏足过椒风殿。”
卫湘哑然:“所以,皇后担心自己地位动摇了?”
“是。”容承渊颔了颔首,“皇长子于她而言是把双刃剑,既能保她安稳,也能逼得她关心则乱、继而更失了分寸。此番她借你的事求到陛下跟前,便是想探探陛下的意思,看陛下在涉及后宫的事上还肯不肯给她这个发妻几分面子。”
卫湘的目光顺着他的话一分分冷了下来,复杂地一笑:“现下陛下倒是给了面子的,只是……”她禁不住地连连摇头,“陛下实则已摆明了不想挑明此事的虚实,皇后如此堪称逼宫,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我先前又为这个哭过一场,如今陛下被迫在我与皇后之间取舍,取了皇后就难免觉得对不住我,更要对皇后生恼了。”
“是。”容承渊神情淡泊,“其实皇后应该明白,她先前从无大过,膝下又有皇长子,陛下于公于私都不会多与她计较倾颜殿的糊涂事。但她这样阵脚大乱,一步步引得陛下更加厌恶,不仅是她,只怕皇长子的前程也要受些牵连。”
卫湘浅怔:“这话怎么讲?”
容承渊轻笑:“陛下方才已气得动了念头,说要即刻就送皇后回宫,还说要将皇长子交由谆太妃教养,我硬着头皮劝,好歹是劝住了。但皇后若一直这样糊涂下去,我也不能次次都劝——我也就这一条命啊。”
卫湘听得心情复杂。
宫中的皇子公主都自有一般宫人悉心照顾,所谓的由谁教养不过是个名头。但正因如此,这名头更能彰显天子的喜怒,是极具威慑力的说辞。
她与皇后之间……若抛开因敏贵妃而生的恩怨,只以同为女人的角度来说,她见皇帝这般恼怒,心下是心疼皇后的。
再怎么说,皇后是刚失了孩子的人。
不论她是否罪有应得,此时她都是个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母亲。可她没法为孩子复仇,还要承受因后位不稳而生的不安,她视为依靠的夫君却只会因此对她更加厌恶,于是便拉出她的另一个孩子来震慑她,要她注意行止。
卫湘觉得皇后对皇帝必不像她这样戏真情假。他们是相伴七载的结发夫妻,总难免有几分真情,皇后若得知皇帝这样的打算,不知又要如何难过。
还好容承渊劝住了他。
……竟是容承渊劝住了他。
卫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问:“掌印此举,只是好心?”
“也不算吧。”容承渊活动了一下嘴角,侧眸瞥着她,笑得戏谑,“但我早说过,我没打算当什么奸宦。于朝堂、于陛下,后宫安稳都很重要,所以后位还是不要动摇得好。再者,哪怕只是为了皇长子,皇后也不能成为旁人眼中被陛下厌恶的发妻。”
“掌印顾及的事倒多。”卫湘笑了声,“改日我要给掌印刻个章,上面就写‘八面玲珑’,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掌印而存在的。”
“哈,不敢当。”容承渊品出她话里多少有那么两分促狭,了然道,“我知你为敏贵妃打抱不平,但这事你得体谅我的难处。敏贵妃那边,你别与她提,就不会有人把这话传到她耳朵里,省得她心烦。”
卫湘美眸一翻:“按这个理,掌印也不该与我说这事,省得我心烦。”
“……这怎能一样?”容承渊语结了一息,定定地看着她,忽而放软了语气,以一种再明显不过的情绪道出一句,“你是自己人,这种事当然要让你知道。”
卫湘听到这话,不好再与他斗嘴,羽睫低垂下去,沉吟了半晌才又说出话:“好,那我听你的,不说。”
容承渊不再做声,只凝望着她,捕捉她眉梢眼底一丝一缕的情绪。
他知道她并没有多拿他当“自己人”,哪怕先前她出格地招惹了他,他也始终清晰地知道她只是拿他当做了谋算的一部分,是在演戏。
可她演得真好看。
他原不理解古往今来的昏君为何会为了美人荒唐到那种地步,但现在看着她,他就慢慢明白了。
——他知道她不是个仁善的主儿,也知道他帮她做的事一旦暴露便是死罪,可他就是愿意这样干。
……是了,他甚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他自愿的。
他突然庆幸自己只是个宦官,不是当今天子,也不是野史中的那些昏君。否则的话,不论她想要酒池肉林、想要炮烙忠臣,还是想要烽火戏诸侯,他估计都会觉得:是他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这一天,容大掌印有了两个颠覆性的感受:
1.他居然庆幸自己是个宦官;
2.他心服口服,认为楚元煜确实是克己复礼的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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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元煜:不是,哥们儿,你这就有点离谱……
第110章 铺设 “小湘多谢夫君。”
卫湘在容承渊离开后闲来无事, 自去清秋阁的库里转了一圈,寻得一块上好的白玉石,交与傅成, 让他去寻工匠刻个章子。
而后便是等待。卫湘在房里读着书不急不躁地等, 也就才到傍晚, 皇帝便来了。
他不想惊扰她, 就在进院前先差张为礼进来, 免了一众宫人的礼数。她其实听到了这些动静,但既知他的心意自然乐得装傻, 便仍安坐在茶榻上,纤纤玉指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过不多时, 他进了屋来:“小湘。”
卫湘闻声,身形顿住, 继而压在书页上的手指轻颤了颤, 作势要起身,但眉目之间没有分毫情绪。
“……小湘。”他上前按住她的肩头,在她身边坐下, 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她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也迎上他的满目愧疚。
两人相对沉默, 楚元煜屏息,轻道:“你听朕解释,今日的旨意实是……”
“不,陛下什么都不必解释。”她轻轻摇头,说出的话也是轻的,却又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无法言述的力量。
楚元煜眉宇微皱, 神思不宁地望着她,她艰难地苦笑:“臣妾明白陛下的为人,陛下乃正人君子,断不会轻易毁约。臣妾虽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陛下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才说出前一句,她就听他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待他说出什么,她便话锋一转:“可陛下也该明白臣妾的为人,臣妾是向来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胡搅蛮缠的。”
这话让楚元煜措手不及。他很是认同她这番话,但不明白她现下为何说起这些,怔忪半晌后仍回得干巴巴的:“是……小湘向来是最通情达理的。”
卫湘那张摄人心魄的姣好容颜上此时唯有愁绪,她低着头,无力地告诉他:“臣妾瞒着这等喜事、不愿晋封……无非是为了孩子平安罢了。事已至此,臣妾知晓陛下心有苦衷,便也无需陛下解释什么。只求陛下与臣妾一同想想,接下来当如何护这孩子周全?”
她边说边执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向她的小腹。隔着上好的绸缎,她隐隐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而他自会认为他正贴近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一个他与她的孩子。
现在,孩子的母亲在对他这个当父亲的说,我们一同想想,如何护这孩子的周全?
楚元煜只感一股奇妙的感受在心底弥漫,抚平了他这半日的烦躁与恼怒,令他深坠进一种享受。他于是不自觉地有了笑容,缓了口气,温声道:“朕想过了,明日便下旨让妃嫔与太妃太嫔们都回宫去,朕在这里陪你安胎。等咱们的孩子平安降生、平安过了百日,我们再一同回宫。”
卫湘在他说到一半时便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待他说完,摇头道:“等到臣妾临盆,还要七八个月的时间,明年年初可还有大选,陛下岂能不在?”
楚元煜浑不在意的一哂:“此事朕还真不必在,交给谆母妃与皇后即可。”
卫湘听他如此安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露了一回,但终是柔声道:“那倒是……倒是也可。”
楚元煜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将她又往怀里揽了揽,和颜悦色地问:“你有顾虑?坦白说出来,咱们一同商量。”
卫湘放松地倚进他怀中,侧颊枕着他的膝头,手指不老实地抚弄他衣襟上繁复的绣纹,瓮声瓮气地呢喃:“臣妾只是在想,宫里总说孩子不好养活,难以平安生下只占其中一半,能否平安长大是另一半。陛下若在行宫独自守着臣妾七八个月,旁人自然不敢造次,这孩子便能平安降生,可宫中姐妹们长久不能面君,心生怨怼也是难免的,待臣妾与孩子回宫又如何是好……”
说到底,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绝无可能一辈子不见其他妃嫔。
楚元煜沉叹:“这朕也想过,却难有万全之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护这孩子平安降生再说其他不迟。”语毕,他拇指抚过她紧皱的眉心,又道,“你若有更好的法子,朕便听你的。”
“嗯……”卫湘愁苦地抿一抿唇,小声道,“也算有,也不算有。”
楚元煜有点好奇起来:“这话怎么讲?”
她呢喃的声音更低了:“要花许多银子。”
“哈哈,究竟是什么主意?”他手指在她额上一敲,“多少银子也不如咱们的孩子紧要,你有什么打算,且说来听听。”
她似是一下有了兴致,边揉额头边从他膝头撑起身,明眸望着他,很认真地斟字酌句:“臣妾近来听了大禹治水的典故,学了个道理,是为‘堵不如疏’。现下这事上,咱们层层设防不让旁人下手,便是在‘堵’,虽未见得无用,却劳心伤神,难称上策。”
楚元煜饶有兴味:“那如何‘疏’呢?”
卫湘道:“若能让六宫都盼着这孩子降生,便不会有人想要害他,就是‘疏’了。”
“这如何办得到?”楚元煜失笑,“后宫纷争源于妒忌,这根源不斩,总会有人恨你。但要斩这根源——”他拖长尾音,轻轻啧声,“若斩了朕真能换你们母子平安,倒也使得。”
“陛下又胡说!”她嗔怒地瞪他,复又正色续言,“臣妾是想,后宫纷争固然源于妒忌,但人生在世,吃穿用度总也要紧。陛下若以这孩子为由大封六宫,姐妹们都得了实在好处,恨意自就少些;再放出话,若这孩子顺利降生,六宫皆可再晋一例,盼他平安的人就更多了。”
她言及此处低了低眼,美眸里划过精打细算的狡黠:“但来年是大选年,大选之前本就有大封六宫的惯例,陛下最多也就是给她们多晋了一阶。”
楚元煜听得发笑,倒没说不好,只是一脸为难地揉着太阳穴说:“每人多晋一阶,那可真是好多银子,你是不知朕为着国库空虚的事有多发愁。这旨意一下,户部明天便又要倾巢出动来和朕吵架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委屈,实则哪怕是宫里最不问世事的小宫女也知道他大权在握,平素虽礼待朝臣,但已颁下圣旨的决议是不会有人敢来叫板的,最多抱怨几句也就算了。
因此卫湘自知他在有意扮可怜,这也正合她的心意,她抿笑道:“陛下别急,臣妾替陛下想过了。首先是敏贵妃位居正一品,晋无可晋,自不必提。清妃、恭妃两位娘娘之间,恭妃娘娘先前一心想与丽嫔争抢公主,陛下有意告诫,这是六宫皆知的事,亦不必提;再往后,文昭仪今年才晋过位份,且是九嫔之首,荣光无限,也不必急于再晋……”
她恳切地说完这些,便歪过头,平添了几许俏皮:“这样算下来,是不是好多了?”
楚元煜失笑承认:“你这账算得真精!”
她这笔账看起来只省去了恭妃与文昭仪二人,但因宫中越是高位嫔妃册封事宜越是隆重繁琐,九嫔以上尤为明显;吃穿用度亦是这九嫔这层为一道坎,往上每晋一等皆需多几成开支,她减下来这两人,就直接将这一招的开支省去了近一半。
楚元煜在她说出这主意的时候,本已打算咬咬牙办了,现下听了这省钱之法,当然觉得更好,便思量道:“那就晋清妃为从一品淑妃、凝贵姬为从三品充华,莲嫔与丽嫔……”
她抢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再度开口:“对了……提起丽嫔,臣妾还有个打算。”
楚元煜道:“你说。”
卫湘说:“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只有丽嫔生养过,最知晓孕中的苦楚与异样。因此臣妾想请丽嫔来帮臣妾安胎……但这实在是劳心伤神的事,丽嫔又还有公主要照料,臣妾自己不好开口,只得托陛下出面。”她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他的衣袖,“臣妾知道陛下不喜丽嫔,但为着臣妾腹中之子,还请陛下为臣妾周全。”
这话一出,他自然明白,他需让丽嫔心甘情愿地过来照应她。若丽嫔心里有分毫怨愤,首先受害的就是她和孩子。
他不假思索道:“这好办,朕给她多晋一例,至从四品贵嫔,便成了一宫主位,她知晓缘由自会谢你。她又一贯心疼云安,朕再为云安加赐一千户食邑便是。”
“如此自然极好!”卫湘满目欣喜,蓦地将他扑住。他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以倾,才将手肘支住茶榻,她已在他侧颊上落下了颇具奖赏意味的一吻,“臣妾谢陛下!”她的语气柔情万千,下一语忽低下去,用唯他可闻的声音道,“小湘多谢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