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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支教指南 花明月暗 21345 字 2025-04-29

第191章

当好人手执利刃,恐怕再怎么强调自己人畜无害,恐怕别人也不会相信的吧。

那天林清源和张良的棋局没有下完,因为审食其派人来找他了。

“都找到我这儿来了,看样子是真的有急事,不如你就先去吧。”张良的手中夹着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特别通情达理道。

“那留侯可要把这局棋留好了,因为,还没有结束呢。”林清源听到这儿,一语双关道。

“所以,他是你的后手吗?”张良看了他一眼。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不过我觉得他会是,”林清源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那看样子,一定是了。”张良却得出了肯定的结论。

“既如此,也不好叫丞相多等,你快去吧。”他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我就先告辞了。”林清源道别后,很快离去。

等他出了门,看不见身影了,张良才把视线收回来,且再一次投到了棋盘上。

“风雨欲来啊。”他感叹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林清源随着来找他的仆从一起回到审食其的府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黄的烛光在房间里亮起,映照出两人的影子,书房里,他们相对而坐,正说着话。

“代国的进展如何?”审食其从长信宫回来,迫不及待追问。

“一切顺利,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我们想要的结果了。”林清源却很平静。

“要不了多久是多久?你必须快点,太后她等不了太长时间了。”审食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其实要又快又好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故意停顿下来。

“只是什么?需要什么条件,你尽管开口就是!”审食其大方道。

“如果我说,在事后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审大人你的声誉,这样,也可以吗?”林清源却提出了一个假设。

“……”,审食其沉默了一下。

“可以,只要能让她达成所愿,不留遗憾,什么都可以!”他斩钉截铁道。

“……”,听到这儿,林清源的眼神才有些了变化,其中夹杂着不解和惊讶。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的说辞和以前不一样了吧。”审食其几乎是瞬间就看出了他的反应。

“我以前一直担心生前身后名,可细想想,我这一辈子,岂不是早就听过了,也猜到了自己该有什么评价了吗?”

“今天我去见了太后,听她说些了话,心里颇有些感慨,还有疑问。”

“我这辈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天下人,有的骂我,说我谄媚于上,竟敢迷惑太后。”

“有的呢,可怜我,说我窝囊受气,居然被女人挟制。”

“大概也有人赞我,说我如何忠诚,一直守着大汉江山。”

“可我却说,那都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这一生都是属于吕雉的,审丞相,也只是吕太后的。”

“没有她,我的人生,根本算不上活过。”

“既然如此,那我为她竭尽心力,付出一切,也是应当应分的。”

审食其似乎是在给他解释,也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不管如何,林清源听到这儿,心里总是有所动容的。

“所以现在,你已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她所愿了,对吧。”他再次问他。

“当然,既然连命都不在乎了,那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审食其重重点了点头,肯定道。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要你去找一下张苍,命他去代国一趟,就说是太后惦记代王,想着让代王回来。”林清源也不忸怩,直言相告。

“让张苍去代国请代王?”审食其听到这儿,眉头紧皱。

“先别说代王会不会来,就说张苍,他现在不是淮南国的丞相吗?”

“如今淮南王刘长已经应了陛下的召唤,回到了长安,守在太后身边了,那张苍应该留守淮南国处理内务啊。”

“你让我去找他,还给他下命令,这……”,他正想说不可能,但看到对方依旧平静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了。

“张苍也来了长安?是你做的?”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可为什么是他去……”,话到这儿,审食其停住了。

“看来审大人想到了,自然是因为张苍之前做过代国的丞相,且深得代王刘恒的信任了啊。”

“旧主君快要逝世了,他这个老下属,于情于理,也该去见最后一面啊。”

林清源轻声细语说着最暖心不过的安排,可言辞间隐含的杀意和冰冷,却忍不住令人脊背发凉。

“可是代国距离长安千里之遥,张苍就算到了,恐怕也不能把消息及时传回来吧。”审食其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提出了质疑。

问出这个,不是因为他担心张苍,主要是他怕吕雉撑不到听好消息的时候。

不过,“不用担心,张苍只是见证人,而我们的信使会如实把现场情况传回来的。”林清源淡定的回答了他。

“你还安排了别人?是谁?用什么手段?”审食其下意识的询问。

“那是我的事,审大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张苍找来,让他去代国,至于剩下的,就不用操心了。”林清源却摇了摇头,要他适可而止。

“……”,第一次,审食其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变了。

“那好吧。”但他识趣的没在追问。

“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结束了对话,林清源朝外走去,只是拉开房门,迈步出去的一瞬间,他微微侧身看向了后面。

“对了,审伯父,给你个忠告,不论何时,千万不要和淮南王刘长单独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时,他已经出门右拐,彻底消失在了对方的视线中。

“不要单独和淮南王刘长待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他是走的痛快了,但留在原地的审食其却一头雾水。

但很快,他就不想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有比弄清楚这句提醒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立刻派人去把张苍找来,也不管现在的黑天还是白夜,并以不容置疑的口气给对方下了命令,然后就把人打发走了,丝毫没注意到张苍看他的那种复杂的眼神。

而另一头,回到宫中鸿台的林清源,也没有休息,反而是在所有人都睡了后,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扎成马尾,又取下了挂在墙上,多年来都是装饰品的长剑,来到院中开始挥舞起来。

房间里的刘元翻身时,下意识的去搂身旁的丈夫,可却摸了个空,当即就惊醒了,又听院中似有动静,连忙拢衣起身,走到门前往外窥看。

今夜月色很好,虽是黑夜,但却映照的十分清楚,朦胧的月光中,一红衣青年正在舞剑,不是林清源是谁?

只见他脚步轻移,身形似风,洒脱飘逸,身前平刺,后又转手向右劈出,脚下轻轻划过一个半圆,剑身横过,割开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粉红花瓣儿,去势不减,直至他再度换了*招式。

或挑,或刺,或点,或绞,一跃而起,反身一击,如同浮云一般,飘飞不定,可眨眼间,又似风起云涌,雷厉风行,轻快敏捷又不失威力。

也许是舞而非武,所以又带着几分柔美。

如今又正值春夏之交,院中的花树之上满是芳华,微风拂过枝头,片片花瓣儿洒落在舞剑之人的肩头发间,又随那飘逸的红色衣摆再度飘起,当真是仿若仙人,出尘绝艳。

此情此景,莫名的让刘元感觉熟悉万分,原地想了半天,终于在记忆深处寻到了原版。

原是当初她十五岁及笄之时,他为自己庆生,曾做过这剑舞,不曾想,多年以后,还能再现。

她虽不知他为何今夜有此兴致,但心里仍是甜蜜的,以为是为了自己,便要走出去,谁知还不等她开门去见,就听有人出声。

“彩!”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林清源下意识的转身,抬手便刺,却在看到来者的一瞬间,握紧剑柄,反手一挥,将剑收回。

“亚夫?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林清源有些疑惑。

“我本来睡了,但刚才起夜听到外头有动静,就醒了,耐不住好奇,这才到院里来的。”现下才十二三岁的周亚夫却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跟他解释。

“然后就看到先生在舞剑,一时入迷,这才会喝彩的,没想到却吓到了先生。”话到此处,他才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吓到,而是惊到,你可知,方才若不是我及时收住,你必得血溅当场不可!”林清源说到此处,不免有些责备。

“还有,刚刚我提剑刺你,为何不躲?难道是被吓住了,身子无法动弹吗?”他问他道。

“有点儿。”周亚夫摸了摸自己的头,“但更多的是我相信,先生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清源一愣,“为什么?”

“因为先生是个好人啊。”周亚夫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词藻,只说了自己最真心不过的想法,然而也是这一句话,让林清源瞬间就思绪万千。

“好人?好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当好人手执利刃,恐怕再怎么说自己人畜无害,别人也是不会信的吧。”他嗤笑一声,自嘲道。

“先生?你怎么了?”周亚夫听不懂,又见他情绪不太对,不由得问了一句。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他不欲多言,只摸了摸周亚夫的头,让他先回房。

“那,那明天,先生能不能教我这套剑法?”周亚夫却跃跃欲试。

“这哪里是什么剑法?不过是花拳绣腿,看着美罢了,实则就是哄人的东西。”这倒是大实话。

“你若真想学武艺,与其向我学,不如求你父亲,他那才是真刀真枪,战场上用的杀人技,我这个,完全比不了的。”林清源摇了摇头,算是委婉拒绝了。

“先生,此言差矣,这杀人技要学,花拳绣腿也要学啊,只是用处不一样嘛。”周亚夫却不放弃,继续请求。

“那你想怎么用?”林清源听到这儿,起了好奇心。

“杀人技可以用在战场上,那花拳绣腿,可以用来哄小嫣儿啊,这样她就会更崇拜我了。”周亚夫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大实话。

“……”,话音未落时,他突然觉得有点凉嗖嗖的,抬头一看,先生的表情好像也有点渗人。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而面前的男人,又和小嫣儿是什么关系。

“先生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他试图补救,却被人揪住了命运的脖领子,然后一路拽着往他的房间而去。

“想学是吧,好啊,我这就教训你。”林清源特别‘善解人意’的拖着他往回走。

“先生,我要你教我,不是教训我。”周亚夫弱弱的纠正道。

“都一样。”林清源却根本不听,继续拽着他回去,周亚夫挣脱不得,只能生无可恋的被拖走。

而房间里,全程看了这一场的刘元,也并未出来阻止,甚至还颇有些同仇敌忾,原因无他,有猪想拱自己的小白菜,那自然要暴打蠢猪了。

第192章

我没有杀她们,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长安的五月,已经有了暑热的痕迹,但远在边境的代国却依旧是凉爽的,凉爽到,还带着丝丝寒意。

天还未亮,代王刘恒便起来,去书房看奏疏,他一向勤勉,哪怕这些日子病着,也未曾懈怠过政事。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可还不等他传唤,薄昭便提着食盒进来了。

舅甥两个寒暄了几句后,便来到厅堂中用饭,薄昭把食盒中的饭菜汤羹一一取出摆好,别的也就罢了,只那道汤羹,让刘恒皱了皱眉。

“舅舅,不年不节的,如何又炖了羊肉羹来?”

“这不是想着这些日子你病了,身子不好吗?我特地问了太医,说是多用些羊肉会好的快些。”薄昭一边解释,一边给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这羹是吊了好几个时辰的高汤餵的,里头的羊肉呢,特地选取的刚出生三到五天的小羊羔,嫩得很,吃起来既温补,又不噎食,最好不过了。”

如果不是他在汤羹里下了毒,只听他这么一说,那还真是不错的食补,还能显出他这个做舅舅的疼爱之心。

而更可怕的是,刘恒现在还没有察觉他的险恶用意。

只是一向节俭的习惯也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碰这碗羊肉羹,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口中,等咽下去后,这才看向了薄昭。

“舅舅,做这一盅羹,少不得要杀一只小羊羔,就为了这一口肉汤,不过才出生三五天的幼崽,还没见天日了,便丢了性命,何其残忍?”

“再者,一只羊羔,哪怕只多养上半个月,也要多上不少肉,舅舅可知,这是我们代国多少人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吃的分量?”

“更有甚者,在我代国和匈奴的交界地带,一只成羊,便可供两班巡逻的将士一餐饱食,且对上官感恩戴德,更加尽忠职守。”

“可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刘恒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这些,我就没胃口了,行了,还是撤下去吧。”他摇了摇头。

“……”,薄昭听了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子吗?而且这做都做了,你若不吃,岂不是白糟蹋东西吗?更浪费了不是?不然,还是吃了吧。”他见他拒绝,心下着急不已,忙软下口气开始游说。

刘恒听到这儿,也觉得有些道理,可拿起勺子搅了搅,最后还是放下了。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妥。”他再次摇了摇头。

“又有哪儿不妥了?”薄昭皱紧了眉头。

“若我今日用了这羹,下头的人少不得会以为我爱吃,为逢迎于上,恐每日杀一只小羊羔备着,如此一来,倒是我的不是。”

“既如此,这羹还是不用为好。”刘恒解释了缘由,再次摇了摇头。

“……”,薄昭听到这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一时之间,我真不知你是假仁慈,还是真冷酷了。”眼见他不肯碰这碗羹,自己的算计就要落空,心下着急又愤怒,竟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舅舅这话什么意思?”刘恒皱了皱眉。

“恒儿,你可以为了一只羊羔,而忍住口腹之欲,可却不愿为了亲娘顶住长安的压力,现在走到这一步,你觉得该怪谁呢?”薄昭直接拿了最戳人心窝子的事来说。

“舅舅?你难不成想说,母亲的死,是我造成的吗?”刘恒眉头皱的更紧。

“难道不是吗?我姐姐她,不是为你而死的吗?你敢否认这一点吗?”薄昭一连三个反问。

“……”,这是事实,刘恒无力反驳,也不能反驳,但听到最亲的人这么说,还是让他心痛的无以复加。

“我不否认这点,但你我都知道,这是迫不得已的。”他艰难的回应。

“迫不得已?用亲娘的命来换自己的迫不得已,还是杀掉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争取喘息机会的迫不得已?”薄昭却一点也不体谅他,反而步步紧逼,字字锥心。

“我没有杀她们,一切都是意外!”刘恒听到这儿,心下恼怒非常。

“意外?那你告诉我,是怎么样的意外,可以让你前后脚的失去最亲的人?还正好卡在吕太后召你去长安的前夕?”薄昭这话明显就是根本不信他的意思。

“……”,刘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舅舅,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在怀疑是我杀了母亲她们吗?你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的猜测?”并且,他也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薄昭摇了摇头。

“姐姐临死前,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告诉我的所谓真相,可我总觉得,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至少责任不应该都是别人的,不是吗?”他看着他,反问道。

“至少责任不该都是别人的?”刘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舅舅倒是说说看,那还有谁的?难不成长安的人算计着要我的命,我仅剩的亲人也觉得我是该死的那一个吗?”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极了。

“我可没这么说。”薄昭有些心虚的别开了眼眸。

“可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刘恒冷哼一声。

“我只是想要一句实话。”薄昭狡辩道。

“实话?实话就是,舅舅心里早就认定了我是罪魁祸首,你如今想要的,不过是一句我的承认罢了。”

“至于其他的,就算我说了,舅舅也不会信的,对吧。”虽然是反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过既然舅舅有这么多疑问,那可不可以也回答我一个,近来我的身子百般不适,是否也和舅舅有关呢?”刘恒冷不丁的突然切换了话题。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难道以为我和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家伙吗?”薄昭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提高声音开始反驳,试图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所以在舅舅心里,果然还是认定,是我杀了母亲和王后吧。”刘恒听到这儿,却基本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你说自己和我不一样,那么让我猜猜看,你是打算杀了我,然后却又把我的儿子们养大吗?这样你就可以假装自己仍是仁慈的长辈,而非谋害外甥的凶手,你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薄昭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特别响亮!

“诶呀,舅舅果然是有长进了,竟然都会打人了,还是打我这个代王,你的主君。”

刘恒却不怒反笑,他捂着自己挨打的脸颊,像是头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带着惊奇意外,还有一丝杀意。

“我今天打你,不是以下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要你认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

薄昭也看到了他的眼神,心下发虚的同时,也抹去了最后的愧疚,理直气壮的出言教训起对方来。

“舅舅,你还没回答我呢?近来我身体不适,到底有没有你的参与呢?嗯?”刘恒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儿,而是抓住刚才的问题不放。

“你在说什么鬼话?之前你不都让太医查过了吗?我和你一样的不适,难道不是吗?”薄昭也冷笑一声,直接将他不久前的试探说破了。

“是,怎么不是呢?当然是。”刘恒听到这儿,却突然笑了笑,“可这也不排除,舅舅是在减轻自己的嫌疑。”话到此处,他收了笑意,转而死死的盯着他。

“舅舅先前一直提醒我要小心吕强,可现在看来,我不止要小心他,也得防备你了,让我想想看,如果是舅舅的话,会怎么样除掉我而不引起任何怀疑呢?”

“最好的办法大概是和我同吃同住吧,特别是同吃,因为舅舅之前特地说过,要小心入口的东西,以免中了别人的算计。”

“可舅舅今天,却一直在劝我用这碗羊肉羹,还在一开始就强调,是用刚出生三五天的小羊羔做的。”

“若是换成以前,舅舅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因为舅舅和我母亲一样,都是很节俭的,平日里吃的饭食,也多是清清淡淡,很少贪图口腹之欲。”

“可最近,你却一反常态,尤其是今天,这碗汤羹,我不用尝就知道,里面放了为数众多的香料。”

“你当然可以辩解,这是为了增加香气,特别是,你曾强调过,这汤餵了好几个时辰,那自然与众不同的。”

“但是在我看来,现在完全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为了掩盖别的味道才会如此的。”

“因为如果是清淡的汤,那么哪怕多加一点盐,都会被尝出来,可现在这样就不一定了。”

“鉴于此间种种迹象,那我是不是可以推测,这里面也许加了一些不该加的东西呢?”刘恒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汤羹。

“……”,薄昭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狡辩也没用了。

而他的沉默,也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的猜测,这一刻,刘恒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心和齿冷。

第193章

来日方长,先生,你早晚会是我的。

“为什么?”

“你是我仅剩的亲人了啊,为什么连你都想杀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

……

伴随着一句句的质问,刘恒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的餐具碎裂声不绝于耳。

而薄昭却只楞楞的看着那碗被打翻在地的羊肉羹,继续沉默不语。

“吕强也给我下毒了是不是?你居然和他一起?”

“你可是我的亲舅舅啊,你怎么可以帮着别人一起加害我?!”

歇斯底里中,刘恒却无意间戳中了真相。

“不然呢?我和你一起去死吗?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因为你太过懦弱无能,根本没办法保护身边的亲人吗?!”

薄昭也被他的言辞激怒,开始高声反驳。

“我加害你?难道你没有加害我们吗?你口中所谓的亲人,我的姐姐,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妻子,你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不都是直接,间接因你而死的吗?”

“如果说到加害,你才是最有罪的那个不是吗?”

“至于我,恒儿,舅舅问你一句话,如果我今天不害你,那等来日你又需要用守孝期来做挡箭牌的时候,你会不会加害我呢?嗯?”

“还是说,你管这个不叫加害,而叫为你牺牲,是这样吗?”薄昭步步紧逼,句句犀利,誓要把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去。

“难道在舅舅心中,我就这么不堪吗?”刘恒简直难以相信。

“我并非不爱护你们,我已经在想法子了,你可知,我……”

他想说出自己这些日子准备的后手,可话才起了个头,就突感不适,气血翻腾间,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星星点点的红色落在地板上,血腥味也随即弥漫开来。

“你连青菜都下了毒吗?为什么?”刘恒瘫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心口处,那里一阵阵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而最让他难以置信的还是现在的事实。

“恒儿……”,薄昭看到他这个样子,第一时间想起身去扶他,可听到他的质问,看到他眼里的防备后,他伸出去的手就又收了回来。

“是你吗?舅舅?说话啊,是你下毒了吗?!”看到这一幕的刘恒,更加破防。

“现在问这些还有用吗?不管是不是,你在心里都认定了是,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薄昭也觉得奇怪,因为他并没有在别的菜里下毒,但现在的形势很明显有利于自己,又能达成目的,那他认了也没什么,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你……”,刘恒现在连斥责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恒儿,有什么遗言就赶紧说吧,看在舅甥一场的份上,至少我会帮你实现的。”

到了这一刻,薄昭心里却真的涌现出了作为长辈的爱护,可是看在刘恒,却是再虚伪不过。

“无耻小人!”强忍着胸膛里的疼痛,他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我倒想做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可恒儿,这世道做君子他活不了啊。”

“舅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薄昭摊开手,一脸无奈的叙说着自己的苦衷。

“你放心,后续的一切,舅舅都会安排好的,你的儿子,这代国的基业,我都会好好替你分担。”

“至于这凶手,最后也必然会伏诛,还你,哦不,应该是还你我一个公道的。”

说着,他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拿在手里,这里面的丸药成分和他给刘恒下的毒一样,但分量不足以致命。

而他如此作为,自然是想混淆视听,并解除自身的嫌疑。

“……”,刘恒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同时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但他现在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苦笑一声,算作自嘲,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不多时就伏在地上,起不来身了。

薄昭眼看事情就要成了,也倒出一颗丸药,准备吃,可就在这一刻,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而进来的人,除了吕强,还有张苍!

这一幕惊的薄昭什么似的,就连手里的丸药掉了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疑问,为何张苍会在这里?

可张苍显然不会回答他,至于吕强,也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在现场上蹿下跳,势要把毒杀代王刘恒的罪名按在薄昭身上。

而薄昭呢,自然不肯承认,当即与其对喷起来,到了后来,两人甚至扭打在了一起。

至于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代王刘恒,也只有张苍想到了要救他,但等太医赶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张苍处理了后事,而薄昭和吕强,也被他全部关押起来。

尽管两人都不停的喊冤,但张苍觉得代王刘恒的死,跟他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而他也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旧主君讨回公道。

有鉴于此,于是他亲自写了一封奏疏,将调查到的一切通通传回了长安,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他甚至越级启用了八百里加急邮传。

按理说,这已经是最快传递消息的方式了,然而,还有人比他更快,几乎是在代王刘恒去世的第二日,远在长安的林清源就收到了消息。

而带来这个最新讯息的,是一只漂亮的白色信鸽,训练它的人,则是张不疑,至于方法,是林清源给他的。

两人会面的地方,是在渭河边的凉亭处。

“你做的很好。”取下了鸽子脚上绑着的帛书,看过其中的内容后,林清源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当不起太傅的夸赞,这都是我该做的,”张不疑却一如既往的谦虚,“另外……”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林清源看了他一眼。

“另外,我们的人还截获了一封书信,也是从代国来的,但收件人,却是皇后娘娘。”话到此处,张不疑的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信呢?”林清源朝他伸手。

“在这里。”早知道他会要,张不疑从袖中取出了那封帛书递给他。

“里面写的什么?”林清源接过去的第一时间并没有打开,而是反问他看没看过。

“我想着既然是代王写给皇后娘娘的,说不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也就没打开。”张不疑却摇了摇头,如实道。

“确实,私拆别人信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你做的很对。”林清源顺手把帛书收进自己袖中,并给予肯定。

之所以没有怀疑对方说的是假话,是因为他知道张不疑不会撒谎,或许对方没有像张良那么智多近妖,但谨慎小心却还不缺。

更何况,越是做情报工作的人就越是清楚,知道的太多,其实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反而一不留神,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既如此,倒不如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这样反倒安全又稳定。

再者,代王刘恒和皇后娘娘的事,张不疑也真的不感兴趣,或者说,是跟他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那他自然没必要对此上心。

至于说到底好不好奇,那多少可能有点,毕竟,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所在嘛。

可要是这个热闹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自己的热闹,那当事人自然就会谨慎一点了。

张不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所以他从来不去管跟自己无关的事,而是尽可能的做好分内之事。

而林清源显然也很满意对方这种行事风格,能办事,还不多嘴,更不挥发自己多余的好奇心,这样的下属,用起来才放心。

他又鼓励了几句,并承诺会给他升职加薪,然后就把人打发走了。

等张不疑离开后,他第一时间就打开了那封刘恒写给窦漪房的书信,看着里面的内容,以及夹着的已经干了的梅花的花瓣儿,他的表情,只能用阴沉来形容。

林清源现在生气并不是因为刘恒在信件中暧昧不清的语言,更不是刘恒写给窦漪房隐隐用来结盟的词句。

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把他之前的提醒听进心里,不仅没有远离刘恒,竟然还跟对方有来往。

虽然现在威胁不存在了,但这并不代表她没做错,而做错事的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一样。

于是乎,思虑再三后,林清源设法将这封帛书交给了窦漪房的幼弟,窦少君,并嘱咐他给他姐姐。

而窦少君不同于窦长君,他是一心为窦漪房着想的,也不曾想要拆开信件,而是听话的将其交到了姐姐手上,并如实交代了是林清源给他的事实。

“是先生写给我的信吗?”窦漪房一开始拿到帛书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她以为是他写给自己的。

“不知道,但确实是太傅亲自交给我的。”窦少君摇了摇头。

“是吗?什么啊,神神秘秘的。”窦漪房难得起了好奇心,也没避着弟弟,直接就打开来看,结果才看了两三行,就立刻合拢了帛书,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先生除了交给你这封帛书外,还说什么了吗?”她紧张兮兮的询问。

“他说让你不用担心,麻烦都已经解决了,但这并不代表犯错误可以不受惩罚,让你好好想想。”

窦少君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转述了对方的话,尽管他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明白也不要紧,因为从头到尾,林清源也没想让他明白,而窦漪房听到这儿,也就清楚的知道,这是说给自己的了。

‘他才不是要我想想,他是要我反省。’窦漪房抿了抿嘴唇,心下已经明了对方的意思。

‘那麻烦已经解决了,指的又是什么呢?’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疑问。

‘难不成是先生用了什么法子,让代王刘恒打消了招惹我的念头吗?’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猜测角度虽然有点偏,可却偏的恰到好处,怎么不是一种歪打正着,猜中真相呢?

而几天后,从代国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代王刘恒暴毙了,死因是中毒,嫌疑人则是薄昭和吕强。

听说太后娘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当天伺候的宫女都听到了,但很快这些人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失不见了,但这反而加重了外界对于代王刘恒死因的猜测。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肯定是吕太后干的,不然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呢?特别是这事儿的重大嫌疑人吕强,还是她亲侄子的情况下。

只是碍于吕雉快要薨逝了,她又是太后之尊,没人敢轻易说出口罢了,但这些形形色色的流言还是传到了刘盈耳朵里,惹得他大发雷霆,暴怒不已!

尽管他也有所猜测,这事儿是自己母后干的,可他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那是他的亲娘啊,还快去世了,他又敢怎么样呢?

就算他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质问亲娘,那也救不回自己的四弟啊,还会背上不孝的罪名,何必呢?

于是乎,刘盈只能装聋作哑,雷声大,雨点小的让远在代国的张苍赶紧结案,并好好操办代王刘恒的后事,一应花费都从少府出,就算是对这个兄弟的补偿了。

皇帝都没办法,其他人自然不会给代王刘恒申什么冤,更何况,这两个嫌疑人都被抓起来审判了,基本就算结案,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对于薄昭这个做舅舅的谋害亲外甥有些唏嘘外,好像这事儿也没什么看头,大家聊上几天,也就撂开手了。

只是林清源在得到这个确切消息的时候,还是有些失神,不是因为他自己参与了整件事情的谋划,而是因为,薄昭真的对刘恒下手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原本史书上,薄昭是被刘恒逼死的,如今现实里,刘恒却死在了薄昭手中,这怎么不算一种特殊的平行时空回旋镖呢?

而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亲自抹除了一个史书上的大人物,但却什么事都没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塑造更改了呢?

这才是他如今失神的原因。

与此同时,和他一样失神的,还有窦漪房,在听到刘恒暴毙的那一刻起,她终于明白,那句‘麻烦已经解决了’是什么意思了。

几乎是瞬间,她就确定,刘恒的死和林清源脱不了干系,哪怕两人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冲突和摩擦,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就是林清源做的。

按理说,他表现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危险面,她该感到不安才是,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窥见了真正的他,离他更进一步了。

至少她知道他的秘密,而刘元就什么都不知道,从这一点来看,她自认为已经胜过了刘元。

一种特殊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的同时,也让她升起了更强烈的占有欲。

‘来日方长,先生,你早晚会是我的。’窦漪房如是说。

第194章

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强撑着,这是家里,不是外头,不用忍着。

自从刘恒死后,吕雉的气色都好了不少,刘元这些日子一直侍候在她身边,能明显的感觉自己的母亲心情不错。

“母后,如今是五月了,御花园风景如画,不如儿臣为你梳妆,我们去赏赏花吧。”吕雉半卧在床榻上,刘元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说着讨巧的话。

“赏什么花啊,我们大汉最美的花不就在哀家眼前吗?还要到御花园里去看什么劳什子的野花啊。”吕雉喝了一口女儿喂的药,明明苦的不行,但还有兴致打趣,可见确实高兴。

“母后。”刘元听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唤了她一声。

“在呢,在呢,哀家的元儿有什么话要说,哀家都听着呢。”吕雉连连点头,一副宠溺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希望,母后每天都这么有精神就好了。”话到此处,刘元把药碗放到一旁,自己则是趴在了床榻前。

“你这个孩子啊,都这么大了,还跟母后撒娇啊。”吕雉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很自然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就像小时候安慰她那样。

“再大也是母后的女儿啊。”刘元不以为然。

“这话说的很是。”吕雉点点头。

“可母后毕竟不能陪你一辈子,有些时候,你还是要自己立起来才行啊。”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刘元,后者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来,扶我起来坐好。”吕雉朝她伸手。

“母后,你当心点”,刘元赶紧拿了个枕头给她靠,又扶她起身半坐,而她自己,顺势就挨着她坐下。

“元儿,这些年,你觉得清源待你怎么样?”吕雉突然问起这个。

“先生?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母后不也是看在眼里吗?”刘元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

“是啊,哀家确实是看着你们过来的,他待你,的确不错,你比我的命好啊。”

“想当年,我和你父皇成婚,也是有过一段感情的。”

“可当时正值秦朝末年,兵荒马乱,聚少离多,日子过得安稳不了一点,能保全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更不必提什么夫妻情分了。”

“后来他成了沛公,做了汉王,又当了皇帝,可我跟他那仅有的情分,也随着他身份的改变,而彻底的消磨殆尽,两人之间最后留下的,只有隔阂和怨恨。”

“而你呢,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可到底这婚事上,还是比我要强,清源是个有担当的,又是你的意中人,只要好好经营,这日子啊,错不了。”吕雉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晃了晃。

“母后说的是。”刘元也深以为然。

“可有些事,也不是你经营,就能守住的,但凡珍贵美好的,你喜欢,旁人也喜欢,甚至要来跟你抢,你又该如何呢?”吕雉却话头一转。

“我是大汉的长公主,盈儿的亲姐姐,谁敢抢我的男人?”刘元却很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假设。

“那我当初,还是你父皇的妻子,大汉的皇后呢,戚夫人那个贱妇,还不是鼓动着你父皇,要废了我吗?”吕雉直接拿自己举例子。

“可先生,并不是父皇啊。”刘元却摇了摇头。

“没错,他和你父皇不是一类人,但同样的招女人喜欢,你父皇凭的是身份地位,而他凭的,是品格行为。”

“当然了,也少不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不然当初怎么能引得你非他不嫁呢?”话到此处,吕雉还不忘了打趣。

“先生他,自然是俊俏的。”提起这个,刘元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哭着喊着都要嫁他的往事,不免觉得*幼稚,可又觉得庆幸,到底这么好的他,还是属于了自己。

“那是啊,不然你也看不上他啊。”对于林清源的外貌,哪怕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吕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女婿,只看外表也是极吸引人的。

更别提,他还是那种表里如一,光风霁月的君子类型了,简直就是所有女子的梦中情郎,完美夫君。

而最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为止,吕雉除了在他身上看到了更成熟的气质和更沉稳的处事外,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这才是最让她担心的。

因为这意味着,林清源或许永远都是这幅俊朗的外貌,可她的女儿,却会随着时光流逝而不负当年的青春年华,为此,吕雉也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母后,我喜欢先生,不只是喜欢他的容貌。”而刘元听到这儿,却笑了笑,并向她强调他们的爱情没有那么肤浅。

“我爱他的好,也接受他的缺点,和我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他也会体谅我,迁就我。”

“这世上没什么人是完美的,而我们,却可以找到契合点,这就够了,不是吗?”刘元对自己的婚姻很有信心。

“元儿啊,我当然相信你和清源都是真心的,可再坚固的堡垒,也抵不住风吹雨淋,你需得有些防范才是,毕竟,危机并不只是来自内部,还有可能是外力作用。”

吕雉不忍心打破女儿的美好生活,所以并未直言告知窦漪房对她的丈夫心怀不轨,而是委婉的提醒她,应该警惕。

“母后?”刘元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总而言之,你手里应该有些应对的法子才是。”吕雉没有直说,反而话头一转,提起了别的,“我打算把内宫的权力都移交给你。”

“母后,这怎么行呢?别说你还在,就是万一……”,刘元不愿说出那话。

“我是说,即便将来母后不管了,也该是漪房啊,说到底,她才是盈儿的妻子,我大汉的皇后,统管内宫,也是应当应分的啊。”她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有这种想法。

“窦漪房虽然是皇后,但出身卑贱,又小家子气,还没经验,也就难免会被那些个下人糊弄,倘若内宫被她管的一团糟,盈儿在前朝又岂能安心治国呢?”

吕雉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其实细琢磨的话,根本站不住脚,她自己或许也知道这点,所以很快抛出了第二个决定。

“还有,我要让你弟弟,把启儿交给你照顾。”

“什么?”刘元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这个吸引住了。

“母后,内宫的权力给我也就算了,怎么能把启儿的抚养权,也从漪房那儿拿过来呢?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她皱了皱眉头,不是很认同母亲的话。

“过分什么?”吕雉却不以为然,“这一大家子里,就窦漪房一个外人,我能松口让她当皇后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她还想要什么?”

“再说了,启儿虽说是她生的,可更是刘家的子孙,还是我大汉的太子,储君,那能随随便便让什么不着五六的女人带着吗?万一左了性子,那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啊。”

吕雉这话刻薄的很,显然就是半点也看不上窦漪房,并打算从根本上剥夺对方的底气,将权力和儿子都拿掉,以确保她完全没能力威胁自己的女儿。

“……”,刘元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很显然,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母后,这事儿,你跟盈儿商量过了吗?”刘元只能委婉的提醒,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会让他同意的。”吕雉却抬了抬下巴,丝毫不担心。

“那如果,我并不想要这些呢?”刘元不是很情愿接手。

“元儿,有时候,我们必须做一些不想的事,因为只有这样,等将来我们想做什么的时候,才不会有太多掣肘。”

“机会,总是掌握在有准备的人手里啊。”吕雉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语重心长的教导着她,而刘元则是似懂非懂的听着。

她不懂也没关系,因为吕雉知道,总有一天,女儿会懂的,而自己留下的这一切后手也总会有用武之地的。

而就在母女两个沟通的时候,林清源也在跟张良继续那一盘未完的棋局。

“在代王暴毙的讯息传回来之前,不疑已经跟我说过你让他训练鸽子的事了,我本来以为只是为了好玩,不想,还有传递消息的功能吗?”张良捏着白子,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

“是啊,鸽子是一种很恋家的鸟儿,只要给它些吃的,再给它筑个巢,它就会很听话了。”林清源抬手放下一枚黑子,“留侯,该你了。”他提醒了一句。

“不是该我了,而是该结束了,对吧,这局棋。”张良没有继续。

“也许棋局是该结束了,但人生并没有。”林清源听到这儿,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所以,你果然是怨恨着太后娘娘的吧,不然也不会拖上这么久,其实你要是真想杀代王的话,应该能做的更快更好吧。”张良直接点破了他内心隐藏的情感。

“我有什么理由怨恨她呢?”林清源却不答反问。

“大概是因为,她让你变得不像你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张良轻声道。

“那我本该是什么样子呢?”林清源歪了歪头,眼神清澈的仿佛多年前的那个二十二岁,带着满腔热忱来到祖国山区支教的小伙子。

“你本该像你的名字一样,是一条清澈可见的浅溪,活的简单又快乐,可如今,我看到的,却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泉。”

“虽然增加了神秘,但也带来了悲伤,所有一切的美好,都封存在了你心里,让旁人轻易窥看不得。”

张良只用最简单的言辞,就描述出了此时林清源最正确不过的状态,可见他对人心的把握何其细微。

“那么,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这一次,不等他回答,林清源就自己说了起来。

“因为以前,我只是林清源,而现在,我是刘元的丈夫,小嫣儿的父亲,盈儿的老师,还是太后娘娘的女婿。”

“我不得不按照她说的做,只为了消除,那可能对我在乎的人的伤害。”

“身份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仿佛套上了这个,人就完全变得不像自己,甚至可以心安理得的做一些,打心底无法认同的事。”

直到这一刻,他都觉得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面上表现出来的,也是厌恶和唾弃,但心里却又深深的无力。

“……”,而对于这个残酷的现实,张良也没办法开解,最后,他也只能说一句。

“以后习惯就好了,我们这样的人,哪有只为自己而活的。”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哪有只为自己而活的,可我就是不服气啊,我凭什么不能为自己而活呢?凭什么就要受别人的摆布呢?”

“我的婚姻是她安排的,我的人生是她规划的,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按她的想法按部就班的下去。”

“哪怕毁掉我的信念和我早已习惯的安稳日子,她都做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那我凭什么,不能报复她呢?”

“又凭什么,不怨恨她呢?”

……

他似乎是在解释给张良听,又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不管如何,现在这个状态,看着就不对劲的很。

“小友,你……”,他欲言又止,很是担心。

“放心吧,留侯,我没有疯,只是有一点不甘心而已。”林清源却坦然面对着他。

“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人利用的渣都不剩,不甘心自己一生都要受人摆布,身不由己。”

“可有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倘若当初不是母后救了我,恐怕现在我连成为她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必提,做这掌控全局的棋手了。”

“从这一点来看,我还得感激她呢。”

他很平静,可这种平静,却没由来的,让张良更担心了,不是担心他会伤害别人,而是担心,他会伤害自己。

想到此处,张良微微前倾身子,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刻,林清源愣住了。

“留侯?”他不明白。

“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强撑着,这是家里,不是外头,不用忍着。”

明明是最朴实不过的话语,却让他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嗯。”他回握住对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亲人,但这一刻,却胜过亲人,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寻找到的归宿和温暖吧。

第195章

看在你母亲时日无多的份上,别说这些废话了,行吗?

吕雉打定了主意,那便是谁也更改不了的,跟女儿说过心里话没几日,她便寻来了儿子。

刘盈到时,正巧看到她伏在床榻前,不停的咳嗽着,一旁的宫女正捧着汤药和手帕侍奉着。

眼看亲生母亲这般难受憔悴,便是他心里有再多的不满,此刻也都压了下去,情不自禁的便上前接过了宫女手中的汤药。

“母后,你好点了吗?”刘盈亲自喂她喝了一口药。

“好什么啊,我看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咳,咳,”话到此处,吕雉又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宫女忙递了帕子过去接着,等移开时,刘盈眼见上面是有血迹的。

“母后,母后,快,再喝一口汤药吧。”他当下就担忧的不行,又舀了一勺喂她。

“人的命数到了,喝再多汤药也没用,”吕雉却微微摇了摇头,并用眼神屏退了左右。

“母后千万别这么说,儿子怎么受得住啊,太医们都在外头候着呢,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刘盈甚至都不自称为‘朕’了,可见他心里还是有母子之情的。

“盈儿,这些日子,我病的糊里糊涂,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这么多年走下来,我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当初戚夫人母子的死,以及现在你其他兄弟的死,其中种种,虽不全是我下的手,但也差不离了。”

“想来对这些,你心里也有数,不然也不会怨我,这么多天,也不曾来看我。”话到此处,吕雉自嘲的笑了笑。

“母后言重了。”刘盈垂下眼帘,并不接这个话茬儿,虽然他心里确实这么想过,但现在他并不打算说出来刺激她,以免一个不慎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说什么言重,不过是你心里还不肯原谅我。”但吕雉却不避讳,“不止是为着你那些庶出兄弟的死,还为着窦漪房难产的事,以及食其的存在,对吧。”

“这么多年,大概这些都让你如鲠在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吧。”她直接把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刘盈没说话,依旧低着头,但端碗的手却握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显露了出来。

“可是盈儿,你为何不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你就可以更心安理得了吗?”

“不,不会的,因为到时候,你会连选择怨恨我的权利都没有,你我母子,连带着你姐姐,都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任其宰割罢了。”

“也因此,为了保住你们姐弟的命,也保住我们的安稳日子,我不得不下狠手,施毒计,也一步步的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蛇蝎心肠,狠辣妇人。”

“可今日我要告诉你,盈儿,不管别人说我什么,我都是不后悔的。”

“因为如果当初我不做,那么今日,他们的下场就是你我的结局。”

“你母后我一辈子都不曾服输,当初在项羽那里做人质时如此,后来当皇后被戚夫人踩到脸上来时,依旧如此。”

“我是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落到那个地步的,更不会让你们姐弟,我唯二的骨血,为人鱼肉,被人践踏。”

“所以我杀了那个贱妇,把她做成人彘,又直接或者间接除掉你那些庶出的兄弟们,就为了稳固你的皇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吕雉叙说着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神情间颇为坦然。

“那漪房呢?母后又为何非要她的性命不可?”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为了姐姐,那又为何试图夺走小嫣儿,将她许给我?”

“外甥女嫁亲舅舅,婆母谋害儿媳妇,这说出去都没人会信的戏本子里的桥段,居然真实发生在我身上。”

“还有审食其,这么多年来,他的存在,又算什么?”

“他是以什么身份长时间的待在你身边,又待在我们家里的呢?”

“母后,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呢?嗯?”

……

刘盈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反驳质问,到后来,甚至越发的激动。

“你到底是说出来了,说出来好啊,不用憋在心里,免得憋出病来。”吕雉却在沉默之后,松了一口气。

“小时候就是这样,有什么话也不说,现下倒是长了脾气,不过也好,皇帝嘛,有点脾气才镇得住别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以前你父皇对我这样,不想多年后,我又再一次体会着了。”她这话颇有些感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听在刘盈耳朵里,却阴阳怪气的很,可偏偏,刚才确实是他做错了,以儿子的身份质问母亲,如果真的要追究的话,不孝的罪名肯定是逃不掉的。

当然了,刘盈也绝对相信,自己的母亲不会这么对待自己,因为那么做,对他们两个都没好处,更是因为,他知道,母亲是爱他的,一定不忍他落到被人指责的境地。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刘盈也许不知道这句话,但这意思,他可太明白了,也因此,他难得的对母亲产生了愧疚。

说到底,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四六不懂的幼儿了,别看他声声质问,但从心底里,他其实还是理解母亲的。

但理解,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直接把这么多年的怨气宣至于口的原因。

简而言之,就是他自我矛盾了,想不通了,所以必须把内部的疑问进行转移,以减轻自己的懊恼和怒火。

这一点,他自己清楚,吕雉也清楚,但她并不打算安抚他,更不打算解释,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算了吧,盈儿,事情都过去了,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不然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打算到此为止,既是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可是……”,刘盈还想说点什么,但吕雉却打断了他。

“看在你母亲我时日无多的份上,别再说这些废话了,行吗?”这句话一出,他再也无话可说。

然后,便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回忆起了小时候母子间的种种,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再提任何不愉快的事,而是专注于谈论他们那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在这个过程中,刘盈倒是难得的乖巧,仿佛又变成了多年前,渴求母亲关爱的孩子。

而吕雉呢,也似乎是要弥补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亏欠,见天的寻他过来说说话,聊聊天,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是陪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这也导致刘盈的态度越来越软化,直到吕雉看着时机快成熟了,终于向他提起了要把启儿放到刘元膝下养育的建议。

“母后,这如何使得?”饶是刘盈这些日子与她亲近不少,但一听这个,第一反应还是摇头,“启儿还小,怎能离得了生身母亲呢?”

“正是因为启儿还小,才该好好教养,盈儿啊,不是我嫌弃你那个皇后,实在是她真没有培育储君的能力啊。”

“说句不中听的,她自小进宫是伺候人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不错,可这御下之术就差的远了。”

“这些日子我病着,只分了一部分不那么要紧的宫务给她练手,她都弄得一团糟,完了还要你姐姐重新布置一遍,才能不出纰漏。”

“如此妇人,你让我怎么安心把启儿交给她照料啊。”

“但你姐姐就不同了,她是什么脾性,你我都是最清楚不过,这么些年,她一直想要个儿子而不得,若是能把启儿放到她身边,她岂能不偏疼的?”

“再者,启儿若真养在你姐姐那儿,那将来也好早早的让你姐夫给开蒙,且必不会左了性子,将来我大汉也有依靠,国本可固,你也安心啊。”吕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可为了这些外物就让生身母亲与孩子分离,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又或者,等启儿大一些,我再让先生给他开蒙也不迟啊。”刘盈依旧皱着眉头,试图折中一下。

“你看你,素日多读史书,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忘了前车之鉴?”吕雉嗔怪了一声。

“这宫里的孩子啊,尊贵是尊贵了,可三灾八难的,只有比外头多,没有比外头少的。”

“况且启儿才一出生就被你立为太子,这刘姓宗亲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偏你又不肯纳妃,只肯守着窦漪房,这是你自己愿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跟她又只得了启儿一个儿子,倘若不谨慎些,这一不留神,那这偌大的家业,恐怕都要便宜了外人。”

“届时儿子没了,家业也没了,你才叫真的孤家寡人呢,难道非要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吗?”她故意把情况往重了说,就是要激起他的防备之心。

“母后,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有这么严重吗?”刘盈皱了皱眉。

“怎么没有?你看看秦二世不就知道了,为了皇位,那可是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杀了个干净,至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堂亲了?”

“若是你的皇后有本事护住启儿,那我也就不提这事儿了,可问题是,她能吗?”吕雉挑了挑眉。

“就算她不能,那不还有儿子吗?”刘盈反驳道。

“那你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启儿长大吗?你会照顾婴孩吗?你知道他一天吃几次奶,换几次尿布吗?可这些事儿,你姐姐都知道,她也有能力,有本事护住启儿。”

“至于说母子分离之苦嘛,更是没有的事,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们夫妻若是想看儿子,她还会拦着不成?”

“况且就算现在启儿养在椒房殿,你那个皇后也不见得每时每刻都看着孩子吧。”

“你觉得呢?”一溜十三招下来,最后吕雉把决定权又抛了回去。

“……母后,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刘盈想了又想,还是没当下答应。

“行,那你就好好想想。”可吕雉见状却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他了。

第196章

我们启儿才一岁多点啊,你怎么忍心让他离开我这个生母呢?

椒房殿里灯火辉煌,陈列摆设也依旧光鲜亮丽,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沉重的很,不似面上这般华彩满堂。

“什么?陛下的意思是,要把我们启儿送到鸿台给长公主养育?”窦漪房简直不敢相信刘盈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也并非是朕想这样做,实在是母后她……”,刘盈也不是特别情愿,但又胳膊拗不过大腿。

“我是说,母后她也时日无多了,难得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我这个当儿子的,怎好回绝呢?”

但责任也不好全都推到自己母亲身上,所以才有此一言的,不过从他变换了自称来看,这心里多半还是有愧的。

“可我们启儿才一岁多点啊,小孩子家家的,身子娇嫩的很,怎么可以轻言让他离开我这个生母呢?”

窦漪房当初生刘启的时候难产了,还差点搭进一条命去,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

可真让她把儿子送到别人那里去,她还是心如刀绞,一万个不愿意,更别提,还是送去给刘元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