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容禀,父皇驾崩前,曾召了母后前去,于床榻前谈论过此事。”
“言及丞相人选,父皇曾道,萧何之后,可任曹参,曹参若去,则令王陵,只王陵颇为憨厚,不够机敏,可让陈平一旁助之。”
“至于周勃,封他为太尉,可保汉家江山安定无余。”林清源如实告知他。
“嗯,先帝的安排很妥当,可见他是十分了解我们这些老臣的能力的。”张良点了点头。
“曹参自知大限将至,正在着手安排后事,我们也该提前布局,与接下来的几位丞相人选打好关系,以备不时之需了。”
“王陵少憨,他倒是不用担心,只陈平和周勃,是需要好好笼络的,尤其是周勃,军权不容有失啊。”他提醒道。
“留侯所言极是,所以我想着过些日子收周勃的次子周亚夫为弟子,传授他兵法谋略。”
“虽说我对此道不甚精通,但我手上倒有一件东西,想来必能打动周勃,令他把儿子送来我身边受教。”林清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小友说的,是韩信临死前写下的那份书简吧。”
张良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毕竟,当初这个计策还是他们两个一起拟定并实施的。
“嗯,我想只要是武将,应该没人能拒绝韩信的手稿吧。”林清源摊开手,轻松道。
“何止是不会拒绝,只怕周勃自己知道了,都恨不得要到你门下学习呢。”张良还打趣了一句。
“周老将军就是敢来,我也不敢收啊。”林清源笑着回了一句。
张良闻言,亦是笑了笑,结束这个话题后,两人又聊了起来,*说着说着,便又来到了学派思想传承的问题上来了。
“小友,之前我问你,有无出色后辈承袭我等的学问,你犹豫了很久,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吗?”
“还是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道家的思想,已经不是主政思想了呢?”不愧是张良,只观细微之处,便察觉了端倪。
“留侯,也许你并不想知道真相。”可林清源也是真的为难,委婉的劝他别再问了。
“那就是我猜对了。”张良却从这句话中找到了答案。
“让我想想,是哪个取代了我们呢?”他沉思片刻后,“以现在的形势来看,能后来居上,恐怕不是儒家,就是法家吧。”
“留侯慧眼,确实如此。”林清源眼看瞒不过去,也只得点了点头。
“怎么?它们没争斗起来吗?”张良有些好奇。
“它们自然争斗了,不过后来在争斗中,走向了融合,后世称之为,‘外儒内法’,亦或者,‘儒皮法骨’。”林清源简单总结了一下。
“外儒内法,儒皮法骨,说的倒也不错,倘若它们真的融合,还真是儒家在外比较合适,总归讲道德礼仪的,要比严刑峻法更容易接受些。”
面对自家学派思想被人取代了主政地位,张良不仅不生气,还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这让林清源着实不解。
“留侯,你怎么……”,他想问为什么,可又觉得有点冒犯,这才话到一半就止住了。
“我怎么这么大度是不是?”但张良却不避讳,直接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小友,你看这渭水,自西向东,日夜不停,无边无际,可它无法倒流,这就是自然规律,道之所在。”
“人间的纷乱起伏,亦是如此。”说着,他指向了凉亭不远处的河流,借此教导他。
“既然无论发生什么,都是道的一环,那我又何必忧心忡忡,担忧不止呢?”
“倒不如把握住当下,不是吗?”他挑了挑眉。
“那留侯,你知道为何将来我们道家思想会让步于儒法两家吗?”这是林清源好奇却不解的点。
“因为我们的思想,不完全属于政治层面,更多的是超脱人间,契合天地运转的至理,是出世之道。”
“而儒法两家,却是入世之道。”
“眼下大汉治国用我们的思想,那是因为连年征战,百姓和国家都虚弱不堪,无力,也不能再起争执,需要顺应自然,休养生息。”
“可等恢复了元气,甚至更进一步,过的更好了,人们就会产生各种欲望,埋下动乱的种子。”
“这种动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定的,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必须上升到国家层面进行引导和整治。”
“那么儒家和法家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大放异彩了。”张良为他细细讲述三家思想的不同之处。
“儒家主张德治,而法家推崇法治,但无论是哪个,都不适用于全部,所以他们才会走向融合。”
“能讲道理,听进去的,便用儒家的德治感化,穷凶极恶,罪无可恕的,便用法家的法治处置。”
“两者合二为一,取其精华而自用,方能尽善尽美。”林清源若有所思道。
“不错,正是如此。”他能自己推到这一步,张良实在很欣慰。
“但有一点还不完全,”他抬起右手食指晃了晃。
“请留侯赐教。”林清源恭敬的行了一礼。
“尽善尽美,”张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尽善尽美怎么了?”林清源不解。
“尽善尽美只是一种追求,而不可能做到,”张良摇了摇头。
“就像各个学派的思想一样,在不同时期会发挥不同的作用。”
“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都不是完美的,是需要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不断完善的。”
“如若一直墨守成规,固步自封,那么其结果,必会被天下和自然所弃。”
“你觉得呢?”他说完了自己的观点后,又去问他的想法。
“所以,这也是道的一环,对不对?”林清源思考了一会儿后,用最简单的言语对此进行了总结。
“没错。”张良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道理很简单,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一时的得失根本不被道家看在眼里,或者说,从根源来看,道家学派的思想属于哲学,上升到宇宙,根本没有拘泥于人间的交往与治理。
也许这个,才是它和儒法的本质区别。
接下来,两人又就各派思想的不同和相似进行了商讨,直到日落西山,还有些意犹未尽,约定日后再论。
而林清源想要收周亚夫为弟子的消息,也由张良传递给了周勃,后者自然是大喜过望。
当然了,能得太傅亲自授课,加之韩信手稿的存在,这自然是让周勃欢喜的什么似的。
他拉过自己的次子便是各种叮嘱,要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绝对不能丢他们周家的脸。
可现在不过九岁多的周亚夫,心里却全然是另一种感受。
因为是次子,上有长兄,下有幼弟,他素来不被父亲重视,他也想不清楚为何这么好的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不过看着兄弟们偶尔投来的羡慕的目光,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嘱咐,他又觉得这样好像也挺不错的。
直到周勃提了一件事。
“留侯告诉我,太傅将在鸿台为你授课,而鸿台位于太后娘娘的长乐宫之内,鲁元公主和小翁主也居住其中。”
“儿子,你听着,等你入了宫,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千万不能冲撞了太后娘娘和鲁元公主,还有,尤其是小翁主,你绝不能惹她不高兴,知道吗?”周勃再三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爹爹,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是去太傅那儿上课,又不是去龙潭虎穴,至于吗?”
“再说了,小翁主现在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小女孩一个,我就算说错了什么,她也听不出来吧,甚至我们都见不到面呢,您有必要这样一直嘱咐吗?”
可周亚夫却敷衍的点了点头,并不服气的反驳着。
“你小子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吗?”
“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就行了,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
眼看逆子不听话,周勃也没了耐心,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板起脸来教训着!
“听明白了吗?”末了,还问一句。
“听明白了,”周亚夫噘了噘嘴,继续敷衍了事。
“大点声!听明白没有?!”周勃没好气的又拍了他一下。
“听明白了!”周亚夫在父亲的‘激励’下不得不挺胸抬头,提高声音回答着。
“这还差不多。”周勃勉勉强强满意了。
然而周亚夫心里并不怎么服气,甚至暗戳戳想着,万一那个什么小翁主来招惹他,那他才不会让着她呢。
其实他有这种想法也难怪,如今他才九岁多,正是人嫌狗厌的时候,难免会想跟长辈对着干,纯纯熊孩子一个。
而就在这小子想着怎么捣乱的时候,林清源和刘元也正在谈论着他。
“母后允了我收周亚夫为徒,过些日子他就进宫了,我会在这鸿台为他授课。”
“他虽说九岁多了,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又到新地方来,难免有些拘束,元儿,你且上上心吧。”林清源嘱咐妻子道。
“知道了,先生,我一定把他当本家子侄对待,再不会让他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刘元笑了笑,点头答应着。
“这就好,我平时为他授课,但也会有些闲暇时光,你可以带着嫣儿过来玩会儿。”
“还有,这孩子午膳也会在宫里用,我已经跟他父亲说好了,就跟着我们吃,你看着安排就是。”林清源又想到了一点。
“行”,这也没什么问题,刘元很快就答应下来了。
“只是先生,我们真的要让这个周亚夫接触嫣儿吗?嫣儿这孩子,她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能力啊,万一……”,但她还有顾虑。
“嫣儿出生时,百花齐放,天降异象,举世皆知,至于她现在心情的好坏能影响花草开放的能力嘛,比起当初的场面,也不算太出格。”
“而且,就算现在我们瞒着住一时,也瞒不过一世,总归会显露于人前的。”
“我们也不可能让嫣儿一直不见外人,依我看,眼下倒是个好机会。”林清源如此思量着。
其实当初发现女儿心情的好坏能影响花草树木的时候,他就有所猜测,如若不是神明下凡,那就很可能来自于自己了。
他是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朝代的,身上的基因很有可能染上了时空之力,又借由血脉传承给了女儿,如此,才能以科学方式解释女儿身上的种种异象。
当然了,也不排除,真的跟神明有什么关系。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女儿都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至于这次,让妻子带女儿认识周亚夫,一来是想让女儿有个朋友,二来,他在考虑,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招周亚夫为女婿。
这小子是个潜力股,毋庸置疑,最重要的,可以借由这桩婚事打消吕雉的可怕念头。
扯远了,现在的林清源还只是有这么个想法,未曾真的打算施行,到底女儿还小,至于周亚夫,他也得好好考察才行。
还有,如果将来女儿不喜欢对方,那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会尊重女儿的选择。
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不想女儿也这样。
自然了,这些话,他是不会宣之于口的。
只告诉妻子,可以让女儿和周亚夫接触,就当是为她找个玩伴也好。
刘元最后也同意了他的建议,答应周亚夫来的那天,会带女儿过来认识对方。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匈奴人送来的那只小白狼,嫣儿很喜欢,而且它的生长情况,似乎和嫣儿是一起的,待客那天,也需要把狼带过来吗?”刘元询问道。
“……”,对于这个,林清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只狼的生长速度和女儿竟然是同步的?
可这东西毕竟是匈奴人送来的祥瑞,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它,再加上女儿确实喜欢,也就只能妥协,让它待在女儿身边,以至于小嫣儿特别黏它。
要是撇下小狼,只把女儿带来,只怕这孩子不会高兴,而她的心情又会影响花草树木,让其产生不符合常理的变化。
“……算了,带过来吧,反正人人都知道,那只狼是我们女儿的。”最后,林清源也只能这样回答道。
“那好吧,但愿这个周亚夫不会被吓到。”刘元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出身武将之家,应该不会如此胆怯,更何况……”,说到这儿,林清源停住了。
“更何况什么?”刘元看了他一眼。
“更何况那只狼个头也不大。”林清源顿了顿后,也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但愿如此吧。”刘元不疑有他。
就这样,夫妻两个暂时达成了一致。
第137章
小翁主,你养的真的是狼吗?
原定是林清源亲自接待一下周亚夫的,可刘盈那边突然派人来报,言说宣室殿那边出了点事,情况有些棘手,让他赶快过去看看。
有鉴于此,林清源只好拜托妻子刘元先招待客人,好在今日进宫,带周亚夫来的是周夫人,她们女眷说话也方便。
只刘元与周夫人会面时,周亚夫也在旁边,刘元也看出他有些拘束,便让人领他到鸿台四处转一转。
周亚夫自然求之不得,跟着宫女便出了房间,只他闲不住,也不想被人看着,一会儿的功夫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跑开了,惹得那领路的宫女着急不已。
可他却躲在一旁笑的开心,又怕对方追过来,便紧赶着跑到了别处,鸿台之上无数房间,又有花园楼阁,不多时他就迷路了。
正当他毫无头绪的乱走,即将拐过走廊时,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按住了对方。
可手上却传来一阵毛绒绒的触感,他定睛一瞧,原是一只小白狗,还朝他呜呜叫呢。
周亚夫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把小白狗抱起来撸毛。
“没听过皇宫里还有能随便乱跑的宠物的,你这小狗狗是不是和我一样也迷路了啊。”
他一边撸毛,一边说话,小白狗呢,似乎也感觉他这手法不错,竟是眯着眼享受起来,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可见是觉得舒服了。
他正想在说点什么,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踏雪不是狗,是小狼,你快放开它!”
周亚夫抬头一看,哦不,应该是低头一看,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叉着腰,凶巴巴的看着自己。
好吧,也许是她自己觉得挺有气势,但看在周亚夫眼里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对方这嘟着嘴,努力睁大眼睛瞪着他的模样,只能让他觉得很萌,虽然他说不出这个形容词,但就莫名的觉得很可爱。
“你是谁啊?”看在她特别可爱的份上,周亚夫决定不跟她计较,抱着小狗,哦,小狼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我,我……”,小女孩的眼睛转了转。
“我是宫里的家人子啊,负责照顾踏雪的,你快把它还给我。”说着她就要抱回去。
“家人子?宫里何曾有这么小的家人子?”周亚夫却不上当,直接挡开了她的手,并反将一军。
“据我所知,这鸿台之中,四五岁的小女孩,只有小翁主吧。”
“好吧,我就是小翁主,那你又是谁啊?”被他看穿了,小嫣然也不装了。
“我?我是新来的侍者。”周亚夫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还是当下抄袭的对方的版本,奈何小嫣然楞是没听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甚至很快就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小翁主,你身边怎么没有其他人,只有这只小狼崽?奥,我知道了,你是偷跑……”
他话还未说完,小嫣然便往前一扑,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别乱说,我没偷跑,我就是带着踏雪出来溜溜。”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看她这慌乱的神情,周亚夫就知道,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你刚才说你是新来的侍者是吧,那你不经我同意,就抱我的踏雪,你有罪。”小嫣然却丝毫没觉出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可要是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不告诉别人,怎么样?”她放开捂他的嘴的手,并跟他讨价还价起来。
“那小翁主想让我做什么呢?”周亚夫其实一点也不怕她的威胁,只是很好奇她想干什么,于是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你跟我来。”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小嫣然的眼神都亮了,左看右看,发觉没人后,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
周亚夫也由着她,一手牵着小姑娘,一手抱着小狼崽跟着。
不多时,一大一小并一只小狼崽就溜进了一个房间里,来到了一个有四五层的架子前,上面依次陈列着许多碗碟盘子,里面是各种水果糕点蜜饯什么的。
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周亚夫突然猜到了什么,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她来了一句。
“我想吃上面的点心。”
“那你为什么不让宫女给你拿呢?”周亚夫好奇的问她。
“这些点心是我爹爹娘亲特意准备的,说是要给客人吃,有好几样新的,我都没有吃过呢。”小嫣然指了指架子的上层,小嘴噘的简直能挂住油壶了。
“可这最上面的,我也够不着啊。”周亚夫用眼睛丈量了一下顶层和自己的距离,感觉不太可行。
“啊?”小嫣然难掩失望。
“不怕,我有办法。”说着,周亚夫便放下小狼崽,转而把小嫣然举起来,要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这样的高度足以让小嫣然轻松够到上面的点心和蜜饯,她先自己抓了几个蜜饯吃,还不忘了往下递给他,周亚夫也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确实比家里的好吃。
小嫣然又塞给他青团,周亚夫尝了,也觉得不错,一大一小把架子上的点心,几乎每种都拿下来几个,又从下层的架子里,腾出个空盘子,把东西都放进去,然后就坐在地上围着吃。
小狼崽也过来凑热闹,小嫣然随手就塞了一个蜜饯给它吃。
周亚夫刚想问狼会吃蜜饯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就看那小东西吭哧吭哧舔的高兴,小嫣然又喂它吃青团,这小家伙也吃了,看来是没什么问题。
“小翁主,你养的真的是狼吗?”而这也引起了周亚夫的好奇,“狼不是应该只吃肉的吗?”
“谁说的?我的踏雪就什么都能吃,我吃什么,它吃什么,它可乖可乖了。”说着,小嫣然就又给小狼崽喂了一个蜜饯。
“那它跟……”,周亚夫刚想说这玩意儿跟狗有什么区别,可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开门声打断了。
一大一小同时回头望去,却见周夫人和刘元带着宫女正站在门外。
“你这孩子,家里是没给你吃的吗?”周夫人眼看儿子丢人现眼,在人家里偷吃东西,当下就臊得不行,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拽起周亚夫就开始打。
“娘,娘,你听我解释,我……”,周亚夫不敢躲,但也不愿意被冤枉。
“伯母,你别生气,这不算……”,刘元也走进来打圆场,可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女儿站起来阻止了。
“不许打他!”
“谁也不许打他!”
“是我,是小翁主,让他去拿点心的!”
……
她这一出声,果真让周夫人停了下来,还不等这一众人反应呢,就又听到门外有一个男声传来。
“嫣儿!”
“诶,爹爹!”
小嫣然答应着,转头看去便见林清源迈步进来,她乐颠颠的便朝他跑了过去。
“乖,这是做什么呢?”林清源走到近前把女儿抱起来,“瞧你这弄的,都成小花猫了。”
“才没有,嫣儿干净着呢,”说着,她就要抬手擦。
“好好好,我们嫣儿最爱干净了。”林清源及时制止了她,并摸出一块手帕细心的给她擦了擦嘴角。
趁着这个时候,周夫人也赶紧拉过周亚夫就要上前道歉。
“太傅,你看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他……”
“爹爹,是我,是我让他去拿点心的,不干他的事。”小嫣然赶忙求情。
“好,爹爹知道了,”林清源安抚了女儿后,朝着周亚夫招了招手。
“好孩子,过来。”
“你,你是谁啊?”周亚夫虽然猜到了,但还是不敢相信,他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我?我是你的新先生啊。”林清源摸了摸这孩子的头,笑着回了一句后,又看向了周夫人。
“伯母,这只是一件小事,您不必放在心上,至于这点心,本也是我和元儿准备了要给孩子们的,不碍事的。”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了了,气氛也缓和下来。
“太傅,你看这事儿闹得,怪不好意思的。”周夫人以为他只是客套话,深觉臊得慌,再一次陪笑道。
她是周勃的发妻,后者未发迹前就跟了他,那出身自然不高,人也有些粗俗。
虽然面对鲁元公主的时候,她游刃有余,可那是因为她也算是看着刘元长大的,没得害怕什么的。
只是对着林清源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人家是帝师,是顶顶厉害的读书人,这难免就有些怯场,尤其是这会儿,她又自觉儿子偷吃丢了脸,自然就更气短了。
“都是自家孩子,伯母不必放在心上,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林清源也看出了些许,软下语气安抚道。
“诶,那就行,”周夫人听到这儿,总算稍微放松了些,可还是有些拘谨。
“元儿,你带伯母去逛逛吧,我和新徒弟说说话。”看出她的不自在,林清源招呼了一声妻子。
“好,”刘元也乐的为他们解围,“嫣儿,你要不要跟娘亲一起去啊。”她还想着把女儿抱走。
“不要不要,嫣儿要跟着爹爹。”小嫣然却不买账,直接搂住了林清源的脖颈,埋在他怀里不松手。
“好了,她也跟着我吧,两个孩子投缘,这是好事啊,伯母,你意下如何?”说着,他又去问周夫人。
“那当然是好啊,亚夫,好好陪着太傅和小翁主,千万别淘气啊。”周夫人自然是乐见其成,可她不放心,又嘱咐了儿子一声。
“知道了。”周亚夫倒是难得的没杠,而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刘元带着周夫人去逛园子,林清源则是抱着小嫣然,拉着周亚夫往书房走去,哦对了,小狼崽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
第138章
如若真有什么万一,朕宁可不要孩子,也要你安然无恙。
林清源带着周亚夫和小嫣然去书房,用各种地理知识镇住了他们,激起了学习的心思。
加之不久前一起偷吃点心的交情,两个小家伙很快就熟悉起来,并约定要一起进步,虽然小嫣然完全就是出于好奇和好玩吧,但这不妨碍她一直跟着。
在日后的几个月中,两个小家伙相处的也很愉快,林清源带他们,也带的很开心,直到年节刚过,曹参丞相的去世,才打断了这种闲适的状态。
小嫣然和周亚夫年纪都太小,不宜去吊唁,便留在了家中,林清源和刘元一起去了,就连刘盈,乃至太后吕雉都亲自去了曹府以示慰问,其他大臣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有皇室和满朝文武亲至拜祭,这场丧仪自然是十分体面,但曹家上下的哀伤也是散不去的,他们哭曹参的离去是真,哭自己未来没有着落也是真。
到底他们曹家并无特别出色的后辈子侄在朝为官,如今最大的靠山没了,自然是哭的情真意切了。
其他大臣见状,也不免有些戚戚然,但皇室众人的想法却和他们有所不同。
他们为这位贤相的离去感到伤心难过是肯定的,但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伤心难过,因为日子还要过下去,国家也需要新的继任丞相服务。
说起继任丞相,那自然是刘邦驾崩前早就定好的人选,王陵和陈平,两人也来吊唁曹参了,同样是一副哀痛的表情。
但等陛下和太后简单跟他们交谈了一下,言语间隐约透露出了重要信息后,两人的欣喜很快就压过了悲伤。
好在他们还记得这里是上一任的葬礼,没做出什么喜形于色的蠢事。
虽然人人都知道免不了会有这么一天,可真亲眼看到,也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但没办法,死人总得为活人让路。
好在刘盈是个念旧情的,又有林清源在一旁说好话,也就安抚了曹家的子孙,只要安分守己,那曹家的侯爵之位,富贵生活还是能保证的。
其实不止如此,林清源知道,日后曹家还有机会和皇室联姻,按历史记载,曹参的曾孙曹时,日后是娶了平阳公主的,虽然英年早逝,那也是尚主过的。
能传承几代不衰,甚至还能和皇室搭上,可见曹家的人都是知进退,懂分寸的,对于这样的臣子,上位者自然很满意。
不过现在窦漪房嫁给了刘盈,原有的轨迹自然出现了偏差,未来如何也不好说。
但好在曹参生前帮了林清源不少,又与他同为道家学派的人,他也愿意投桃报李,给曹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庇护,这才使得刘盈许下了比预计更多的东西。
曹家的子侄们见太傅说和,陛下也允诺,自是安心不少。
他们只要消停待着,那朝堂上的交接就很顺利了,眼看着这悲伤就要过去,岂料刚过了两个月,齐国又来人禀报,言说齐王刘肥薨了。
齐王刘肥为刘邦的长子,刘盈的长兄,又是齐国的主君,于公于私,他的丧事都应该大办,还有齐国的君位继承,臣子调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接踵而来。
这个冬天着实过得不清闲,又一直在做白事,难免让人觉得很不安生。
好像来年春日,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原是窦漪房有了身孕,虽然她只是个美人,是妃妾,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她能生个儿子,那就是陛下的长子。
就算是庶出也不要紧,重要的是皇帝后继有人,底下的臣子们才能更安心的支持他,而不必担忧自己的事业,家族的未来,是镜花水月,一转眼就没了。
甚至还有的大臣在思量着,或许能借着此事游说陛下纳妃立后,倘若自家女儿有幸中选,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果再诞下皇子公主,指不定将来还有机会问鼎至尊之位。
这么一想,大家的心瞬间就变得火热起来,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把事情办了。
而当事人刘盈,却丝毫不管他们在想什么,也不打算去想,因为他正沉浸在自己即将做父亲的喜悦中不能自拔。
与此同时,刘元那里也得了信儿,正与林清源说着此事。
“漪房这么快就有了,也着实是个有福气的,”刘元坐在他身旁,有一针没一针的缝着小衣裳,言语间透露着喜悦,还有一丝羡慕。
“确实是有福气,可她如今才十六岁,等到来日生产,也不过十七,身子能撑得住吗?”林清源有点担心。
虽然这个朝代女子差不多都是十五及笄成婚,十六七就做母亲的也大有人在。
可看在林清源眼里,却并不能如何适应这等习俗,到底他比古人更清楚,过早的生子,会对女子的身体产生极大的负担,更严重的,落个母子俱亡结果的,也不是没有。
也难怪他现在忧心忡忡了。
“先生多虑了,多少女儿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得说什么撑不撑得住的。”
刘元却不以为然,到底她是土生土长的汉代女子,见惯了此等场景,自然不会觉得十六七岁生子有什么奇怪的。
“到底是盈儿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谨慎些为好,他初为人父,难免有想的不周到的地方,我们是过来人了,为他操持一下也是应该的。”
“待会儿去贺喜,不如带上太医一起去看看吧。”林清源知道跟她掰扯习俗没用,干脆直接建议道。
“也好。”这个刘元倒是不反对,不管怎么说窦漪房怀的都是她们刘家的种,也是她的亲侄儿,过去关心一下也是应当应分的。
就此事达成一致后,他们便带上太医一同前往了昭阳殿。
自然了,无论是他们带去的太医,还是奉命给刘盈看诊的太医,在号过脉之后,几乎都没有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语,只模棱两可的说着需要多休息,多进补之类的废话。
看来所有人都深谙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明白在皇帝兴头上泼他一盆冷水会带来什么后果。
只有林清源注意到自己带来的太医,公乘阳庆,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他示意刘盈打发走了其他太医,令其再一次为窦漪房诊脉,并再三追问,这才终于得到了真话。
原来窦漪房年少时恐受过大凉,身子也就落下了病根,平时看着无妨,可这怀了孩子,就比一般的孕妇要危险许多,到时候,很可能会面临保大还是保小的极端选择。
刘盈哪听的了这话,当下就急了,眼看他口不择言就要威胁太医,林清源及时阻止了他,并再一次询问有无补救办法。
他的态度太过诚恳,这些年自己又深受其恩惠,公乘阳庆最后一咬牙,到底还是提出了一个法子,用各种珍稀药材,进补之物,慢慢调养,也许到生产的时候,就会如寻常妇人一般顺利。
可一般人生产,那也是九死一生啊。
也因此,刘盈并没有如何放下心来。
而这个消息,自然也瞒不过窦漪房和刘元,也不能瞒她们,到底这事还是要当事人配合的。
好端端一喜事,却突然平添波折,搁谁心里也不好受,但又没法把罪怪在太医头上。
最后刘盈也只能是下令封锁消息,林清源和刘元则带着太医离去,而只剩他和窦漪房在昭阳殿内。
两人依偎在一起,刘盈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不肯放开她,生怕出什么事,反倒是窦漪房显得十分镇定。
“陛下,我们就要有孩子了,你不高兴吗?”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朕高兴,朕当然高兴,可太医也说了,你身子骨不太好,倘若真的要这个孩子,怕是会有危险啊。”刘盈确实十分担心。
“臣妾不怕什么危险,臣妾一定要生一个我们俩的孩子。”窦漪房却反手抱住他,坚定不移道。
“漪房,我知你的心意,可我更承受不住失去你的后果,如若真有什么万一,那我宁可不要孩子,也要你安然无恙。”
刘盈闻言,心里很是动容,微微用力搂紧了她,自称也换了,可见是何等的爱重于她。
“不,陛下,我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一定要生下来,哪怕,哪怕,我得为他死……”窦漪房却半起身面对他,再一次坚定道。
“不许你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刘盈一听这个‘死’字,当即就捂住了她的嘴,紧张的不行。
“放心吧,陛下,我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降生的,一定会的。”窦漪房反而笑了,再一次靠在了他怀里,轻声安抚着。
“嗯。”她的坚定与平和似乎也感染了刘盈,让他那急躁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但刘盈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甚至思量着,一定要从姐姐那儿把那个叫公乘阳庆的太医找过来给心爱之人安胎。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去宗庙祭祖,希望天神祖宗保佑。
他把自己的种种想法说给窦漪房听,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孩子好,那她自然不反对了。
不过她如此配合的原因,却不是像刘盈想的那样因为爱惨了他,所*以才会不惜性命的为他生子。
她执意要这个孩子,只不过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能帮她走的更顺,更高罢了。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根本不爱刘盈,只是出于利用才会如此。
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他说宁愿不要孩子也要自己的时候,心里莫名的有些悸动。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能在想下去,于是靠着他闭上了眼睛,想着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而她的所思所想,刘盈浑然不知,只守着她和孩子,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第139章
这前呼后拥,高床软枕的,住的习惯吗?
窦漪房这么快就有了身孕,惹得前朝后宫多少人艳羡,便是鲁元公主刘元,心里也是羡慕的,晚间回了鸿台自己的寝殿,她还时不时的出神。
林清源看出了些许端倪,坐到她身旁,给她披上一件外衫。
“怎么?还在想漪房的事?”虽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虽说太医讲她身子不好,来日生产怕是艰难,可她到底是怀上了,这点就比旁人有造化的多。”
说这话时,刘元不自觉的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神情间颇有些失落。
“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嫣儿都五岁多了,我也没能再给你生个儿子,我……”,她话还未说完,林清源就握住了她的手。
“元儿,孩子都是上天给的缘分,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至于是女儿,还是儿子,”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怕触及她的敏感神经,语气也更加缓和。
“你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个的,只要是你我的亲骨肉,无论男女,我都一样的疼爱。”他言辞恳切的安抚着她。
“话是这么说不错了,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家里没个男孩,人们总归会苛责女眷。”
“人们会说她们,或是不贤,或是善妒,或是没福……”,刘元叹了一口气,越说越忐忑。
“凭谁说什么,我一概不听,一概不信,我只知道你和嫣儿是我最亲最爱之人,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
林清源直接把她搂进怀里,用动作和言语给予她最大的支持和强有力的回应。
“嗯。”任谁说什么安抚之语,都没他亲自来讲管用,刘元靠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慰贴和安心。
眼看妻子如此,林清源也不好再说其他,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刘元许是真的疲惫,也或者是他太过体贴,总之不多时,她也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一夜,也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但奇怪的是,最该有所反应的太后娘娘的长信宫,却是最为安静的。
不过,也就安静了三五日而已,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娘娘必会召见窦美人,果不其然,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吕雉挑的时间很特殊,正好是刘盈去上朝的时候,也就是说,窦漪房得自己去见太后娘娘,她知道自己不讨对方的喜欢,这次,也难保不会受到刁难。
倘若只她一个,也许她会像以前一样,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她实在不敢赌太后娘娘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几分善意,哪怕这孩子也是对方的孙儿。
好在她的担心,林清源也想到了,所以特地嘱咐妻子和她一起去长信宫请安,以免出什么意外。
“先生,你多虑了吧,母后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孙儿如何的。”刘元却不以为然。
“小心无大错嘛,再说了,你我也不是不知道,母后她并不喜欢漪房,一直就对盈儿独宠她颇有微词。”
“眼下她虽有了身孕,可身子骨又不康健,孩子将来如何,还未可知,难保母后不会因此对她更有芥蒂。”
“万一两人起了冲突,那无论结果如何,最为难的不都是盈儿吗?”
“最近为了朝政的事,他已经够焦头烂额了,家里人在这方面帮不上什么忙,那至少也应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不是?”
林清源也不说窦漪房如何艰难,反而从刘盈的角度出发,再加上母子之情现放着,到底还是说动了刘元。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照应她的,你放心吧。”她总归把话听了进去,微微点头答应了。
“嗯,你办事,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林清源听到这儿,总算轻松了些。
而在去往长信宫路上碰见刘元的窦漪房,自然是喜出望外了,而且只一个照面就知道,定然是先生要公主来替自己解围的。
如此一来,她心里自是安定不少。
至于林清源自己,他则是要教导周亚夫,还有小嫣然,已经定好了今日授课,而且也是为了避嫌,他并无意愿去长信宫现眼。
虽然他没有亲自前去,可有刘元在身边,窦漪房也没那么紧张了。
只是等进了长信宫,她的心情却和刘元截然不同。
“母后,女儿来看您了。”刘元迈步进了厅堂,笑着走到吕雉身旁坐下。
她神态自若,如同回到自己寝殿一般轻松自在,当然,这里也确实和她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你来的正合适,刚你审伯父派人来了一趟,言说得了几斤好茶,特地送来,咱们娘俩正好尝个鲜。”
吕雉见了女儿,心情也好的很,招呼她坐下的同时,又示意一旁的宫女去泡茶来,宫女自是应声退下。
她看着很高兴,可这并不是对着窦漪房,言语和动作,都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后者。
窦漪房自是感觉到了这点,她提醒自己要镇定,可到底年岁不大,太后又是这般态度,难免就显出些紧张和拘束。
“臣妾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窦漪房心知太后不喜欢自己,所以更不敢错了规矩,即便怀着身孕,还是如往常一般,对其行了跪拜大礼。
“哀家听说,盈儿赏了不少珍稀之物到昭阳殿,又增添了许多宫女伺候,怎么,这前呼后拥,高床软枕的,住的还习惯吗?”
吕雉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转而说起了其他,言语间也丝毫没有什么温情,反而带着隐隐的质问之意。
可见对于儿子如此宠爱对方,很是不满,这才借着请安的机会,来试探对方是否会得寸进尺。
“昭阳殿太过奢华,臣妾实在有些不安,正想着如何规劝陛下呢。”窦漪房听出了这意思,自是诚惶诚恐,低眉顺眼的回答。
“你有分寸就好,昭阳殿虽说奢华了些,但盈儿宠着你,也不算什么。”她恭敬的态度总算让吕雉不那么生气了。
“这上茶的也是,怎么还不回来?过了时辰,喝的时候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但她并没有立刻让窦漪房起身,反而跟刘元说起话来。
“这才多大一会儿?母后莫要着急,俗话说,‘好饭不怕晚’,这好茶也是一样的,需得好好准备才是呢。”刘元哄着她道。
“是了,哀家怎么忘了?说起这茗茶的品鉴啊,还是清源更清楚些,你跟着他,指不定也学了不少。”吕雉笑着回了一句。
“那是啊,先生自是博学的,这喝清茶的风气,还是他带起来的呢。”丈夫得了夸奖,刘元当然高兴,也就跟着说下去了。
“不过他再怎么博学,也比不得母后,到底您是我们的长辈,见多识广,我们还有的学呢。”
“若是日后真遇到不懂的来问,那母后可不要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这些小辈啊。”
她差点就忘了窦漪房的存在,好在母亲提到了丈夫,这也让她想起了后者对自己的嘱咐,旋即开始捧着母亲说话。
“你啊,素日里是个稳重的,怎么今儿个也学会油嘴滑舌了?”吕雉知她插科打诨,也乐的跟她说上几句,嘴上虽嗔怪,但神情间并无怪罪的意思。
“哪里是油嘴滑舌,不过是说出了实话罢了,母后自是最疼我们这些小辈的,您说是不是?”刘元这是告诉吕雉,窦漪房还跪着呢。
“罢了,”吕雉自然听出了女儿的言外之意。
“你起来吧,到底有了身孕,不比以往,还是要好生保养着才是,别亏了哀家的孙儿。”她抬了抬下巴,如此道。
“谢太后娘娘恩典。”窦漪房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关过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后,这才起身,但也没敢坐,而是立于一旁,听候吩咐。
恰好这时宫女端了茶水进来,刘元借着这个机会,又向吕雉进言。
“母后,女儿尝着这茶不错,挺对胃口的,当初怀着身孕时,也听先生说过,适当喝些淡茶有利于孩子发育。”
“您看,漪房如今也有了身孕,不然也赏她喝一杯如何?”她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建议道。
“你都这么说了,哀家能不同意吗?到底怀的是哀家的亲孙儿,哀家哪有不疼的道理?”吕雉闻言,心下也有些软了。
“窦美人,你也坐吧,也尝尝这茶,看合不合胃口。”说着,她就示意宫女去倒茶。
“臣妾谢太后娘娘赐茶,”她难得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窦漪房也有些受宠若惊,行了一礼后,这才坐下,有宫女也为其奉上一杯清茶。
可刚送到唇边抿了抿,杯子都没放下,就听吕雉又开口了。
“盈儿前些日子到哀家这儿来,言说你有了身孕,想给你晋位,升你为夫人,你觉得如何啊?”
吕雉这已经不是在试探和示威了,分明是直接发难,要她表态了。
“……”,窦漪房听到这儿,是真的有些慌了神,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且如此明显的恶意,尤其是对方在身份上还对她有绝对压制的情况下。
“母后,您……”,刘元见状,有心想解围,可话才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哀家在问她,没你什么事。”吕雉看了女儿一眼,显然是不想她插手。
刘元见状,也只好识趣的把到嘴边的求情咽了下去。
而房间里的气氛,也从闲适变得紧张起来。
第140章
朕会有一个儿子,而你正好有女儿。
“哀家问你话呢,怎么一声不吭?难不成,是不把哀家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了吗?”眼看她不言语,吕雉冷笑一声,继续发难。
“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妾实在惶恐。”这下窦漪房也不管有没有对策了,赶紧放下茶盏,起身跪倒在地,先请罪再说。
“惶恐?窦美人如今身怀龙胎,还能引得皇帝亲自开口为你晋位,如此盛宠,简直闻所未闻,你竟然还会觉得惶恐吗?”吕雉闻言,更觉不悦。
她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错不全在窦漪房,眼下这个局面,自己的好儿子至少要担一大部分责任。
可话又说回来了,刘盈到底是她的亲骨肉,哪里是什么不讨她喜欢的妃子可以比拟的,既然不能责怪儿子,那就只好为难后者了。
“太后娘娘容禀,臣妾本为宫婢出身,承蒙陛下厚爱,得以封为美人,常伴君侧,臣妾感激涕零,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至于晋位之事,也只是陛下听闻太医之语,言说臣妾怀胎艰难,恐皇儿有所闪失,这才格外怜爱臣妾母子的。”
窦漪房为了自保,不得不说出了实情。
而且她想着,就算今日不说,来日太后也必然会查出来,万一将来孩子真有什么好歹,那就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过,届时恐再也逃脱不得。
既如此,倒不如直接摊牌,这样将来就算有个什么意外,至少还可以保全自己。
“如此说来,倒是哀家错怪你了。”可她这点小伎俩儿又哪里瞒得过吕雉,轻笑一声后,转头就挖了个语言陷阱。
“原是盈儿自己偏疼偏爱,你倒是成了那个生受之人,是吗?”
话到此处,吕雉加重了语气,可见是非要逼窦漪房表态不可。
这情形显然非常不妙,刘元都能感觉到今天母后特别咄咄逼人,她有心想劝,可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只能继续沉默,以观后续发展。
“臣妾不敢欺瞒太后娘娘,有关晋位之事,陛下确实与臣妾商量过,臣妾也未曾反对。”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有宫规在前,其言,妃嫔因子晋封,乃是常理。”
“只是陛下担忧臣妾腹中皇儿,这才会在臣妾有孕之时,便许诺晋位的,万望太后娘娘明鉴。”
刘元救不了窦漪房,她只能自救,而除了低头,她也没别的办法,不过到底她还有些聪慧和机智在,行着跪拜大礼的同时,低眉顺眼的回话。
这说的这番话,也很有技巧了,并没有把责任都推给皇帝,而是主动承认自己知情。
而且皇帝要给她的晋位,也不全是因为宠爱她,更多的还是顾念孩子,换句话说,她在向吕雉表明,自己是沾了皇儿的光。
而听她都讲到这份上了,吕雉也确实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就算再怎么不喜欢窦漪房,可孙儿到底是自家的,儿子偏着点也是应该的。
“罢了,你起来吧。”吕雉虽然可以继续发难,可到底心疼孙儿,也不想让儿子因此事跟自己产生芥蒂,干脆就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臣妾谢太后娘娘体恤。”窦漪房又行了一礼后,这才起身,但仍不敢坐下,而是谦卑且恭顺的立在一旁。
“元儿,哀家一向说你体贴,你怎么看着窦美人这样跪着,也不提醒哀家叫她起来?”
“哀家年纪大了,有些事说着说着就忘了,难免犯糊涂,怎么你也糊涂了吗?”吕雉见状,却不管她,转而去跟刘元说话。
“母后,窦美人跪着,那就是她肚子里母后的孙儿跪着,母子两个都给母后行礼问安,难道女儿还要去拦吗?”刘元也是高情商,笑着回了一句。
“就你嘴甜,这知道的,是喝了一杯清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哀家的蜜饯都吃了呢。”吕雉显然也很满意女儿的回答,不仅脸上有了笑容,还有心情打趣呢。
“那就要看母后舍不舍得赏女儿吃个蜜饯了。”刘元也乐的配合。
“凭它什么甜果蜜饯,缺了谁的也不能缺了你的,放心吧。”吕雉满是宠溺的回了一句,转而又看向窦漪房。
“窦美人,虽说按照宫规,没有怀孕就晋封的先例,但念在你身子骨不好,如今又怀着孩子,倘若需要什么份例之外的东西,也不必不好意思开口。”
“缺了什么,尽管跟哀家讲就是。”她这话看似大方的很,可也直接切断了窦漪房想仅凭怀孕就晋封的可能。
因为汉宫的规矩是,生子才能晋封。
亦或者足够受宠,可以令皇帝为你无视一切规矩,你也能晋封,而上一个这么做的女人是戚夫人,她的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吕雉说出上面慷慨的许诺时,也同时伴随着威胁和试探。
窦漪房虽然没有立刻领会到她的深层含义,但却清醒的认识到了一点,她在打压自己,要自己臣服。
那么她应该臣服吗?当然应该,至少现在应该。
晋位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可要是挑起了太后的怒火,眼前这一关只怕都过不了。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于是乎,她定了定神,面上恭顺且平静的接受了对方的安排。
“你能这样懂事,也不枉盈儿疼你一场,这做妃妾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安守本分,这样来日等盈儿立了皇后,你在后宫的日子才会好过,明白吗?”
吕雉见状,也没在揪着不放,只是又出言敲打了几句,最后这话更是近乎明说,皇后之位另有其人,跟她没关系,要她别惦记。
“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窦漪房听到这儿,几乎气的要咬碎一口银牙,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依旧低眉顺眼的回了一句。
“你记得就好。”吕雉其实猜到了对方的不甘心,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从来要的都不是对方的心悦诚服,而是只要对方服了,那就够了。
达到目的,气氛再次缓和下来,又有刘元在中间调和,接下来总算没有特别紧张了。
可出了长信宫的门,窦漪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好刘元及时扶了她一把,又见她脸色不太好,这么回昭阳殿怕是受不住,干脆将人带回了鸿台,并提议召太医给她看看。
当然,最后这一项必须秘密进行,不然的话,恐会招致祸患。
窦漪房这会儿也确实有点不舒服,又见她考虑的周到,也就没拒绝,更重要的,她现在迫切的想见见林清源,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刘元。
岂料她们结伴回到鸿台时,却只见小嫣然和周亚夫在宫里做功课,却并不见林清源,问了两个孩子才知道,皇帝那边似乎有什么事,派人来把他寻到宣室殿去了。
既如此,那窦漪房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掩下了眼里的失望,任刘元为她忙前忙后,关切备至,而她则报以感谢。
与此同时,宣室殿的朝会已经结束,如今刘盈正在自己的书房,林清源则是站在他身旁,两人面前的墙上则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
这是由林清源根据记忆并结合本朝的各种信息亲自绘制的,囊括大汉,匈奴,西域以及更远的中亚地区,几乎大半个亚洲的地图。
其规模宏大,近乎占满整面墙,只看一看,便叫人心潮澎湃,更不用提,刘盈还拥有这其上绘制的广阔领土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每当朕看着这幅地图时,都不禁发出感叹。”
“特别是想起父皇是如何打下这诺大的家业时,朕就更加能体会到父皇的不容易。”刘盈伸手不住的抚摸着汉朝的位置。
“可等朕真的和父皇一样君临天下才发现,原来治天下并不比打天下轻松多少,甚至更加费心费力。”话到此处,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俗话说,守业更比创业难,便是这个道理了。”林清源听到这儿,也顺势接了下去。
“不过盈儿啊,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万事万物总有其发展规律,处理国家政务也是如此,等将来熟悉了就好了。”他宽慰了一句。
“但我不能一个人孤军奋战,先生,我需要你,当初是你帮我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么也应该帮我坐稳它。”刘盈主动换了自称,可见是打算打感情牌了。
“当然,我们不仅有师生情谊,还是血脉至亲,我没有理由不帮你。”林清源有点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表忠心。
“没错,我们是血脉至亲,是联姻手足,你娶了我的姐姐,而我是你的小舅子,我们再亲近不过,但现在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先生,你知道的,漪房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我坚信,她会给我生个儿子,而你刚好有个女儿。”
“我希望你能答应让小嫣儿嫁入皇室,让我们两家的血脉再一次融合,牢不可破,好吗?”刘盈期盼的看着他。
“……”,说实话,林清源真的被他的这个想法震惊到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且说实在的,他也从未想过让女儿嫁给表兄弟,因为他十分清楚近亲结婚的弊端,更别提,女儿的表亲是未来的太子乃至皇帝了。
大汉朝缔造了多少无子被废且痛不欲生的皇后,没有人比林清源更清楚了,他不可能让女儿走上这样的道路。
更何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窦漪房的第一胎,应该是个女孩,也就是未来的馆陶长公主才是。
第二胎才是未来的汉景帝刘启,可等刘启出生,至少还要三年,届时小嫣然就差不多八九岁了,根本没可能嫁给对方的。
思及此处,林清源稍稍定了定神。
“盈儿,在孩子出生前,谁也不能确定是男是女,你如此坚持,只怕会给漪房带来很大的压力,你舍得吗?”
他委婉的劝他不要太过执着这一胎的性别,以免到时候失望,甚至迁怒别人。
“我当然不舍,可我只是想给嫣儿找个更好的归宿,也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除了亲上加亲,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刘盈先摇了摇头,随后诚恳的跟他解释了原因,希望他能点头答应。
“我素来信奉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如果日后嫣儿愿意,那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倘若她不肯,我希望,你这个当舅舅的,能再疼她一次,允她从心而行。”
林清源思虑再三后,还是没把话说死,但却把选择权交给了女儿,并试图为她争取更多的自由。
“……那是自然,我最疼嫣儿不过,又怎么会强迫她呢?”刘盈先是一愣,随后就点了点头。
他答应的这般爽快,但心里却不以为然,或许他觉得外甥女不可能会拒绝自己儿子的追求,更不必说拒绝未来皇后的宝座了,而这,才是他好说话的原因。
林清源看出了他的想当然,但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相信,只要窦漪房生一个女儿,那么这个所谓的联姻约定,就会自动作废。
原因很简单,大多数男人都不会介意娶一个比自己小八九岁的女子,但却很少接受大自己这么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