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好,这份圣旨恐怕是陛下自己拟定的!
来年春日,没过多久,便过了上巳节,然而人们兴奋喜悦的心情却丝毫不减,只因长安还有大喜事即将进行。
三月七日,是为皇帝二十岁的加冠典礼。
齐王刘肥乃是此礼的主持,而为其赞冠的贵宾,则是由留侯张良推荐的丞相曹参。
因着自家接了这桩体面事,几乎须发全白,近来病恹恹的曹参,都显得容光焕发的很。
只见他身着玄色正装,显得庄重而严肃。
此时,小刘盈正跪在宗庙前,面对先帝的牌位,而吕雉以及刘姓宗室众人见证这一幕,至于随行的大臣们,他们都着正装,在宗庙外等候。
根据宗法的规矩,不是本宗族之人,不得入宗庙。
一般情况下,嫁来的外姓女子,可成为本宗族的人,但除了某些重大场合,也是不得入宗庙的,吕雉的情况正是特殊中的特殊。
她是先帝的皇后,新帝的生母,本朝的太后,普通的宗法观念作用在她身上时,就不得不先考虑君臣尊卑的问题。
再者,按规矩,举行完加冠礼后,要叩拜父母,刘邦不在了,那么小刘盈一会儿要拜的,自然是吕雉,所以她出现在这里,简直再正常不过。
鲁元公主刘元就不能在宗庙里见证弟弟加冠这一幕,而必须在外面等候。
原因很简单,她已经嫁给了林清源,即便要入宗庙拜祭,那也是去林家的宗庙,而非她娘家所在。
哪怕今日举行仪式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也不行。
林清源和女儿亦是如此,他们皆是外姓之人,自然不能进刘家的宗庙。
不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早些时辰吕雉进宗庙前,派人把外孙女带了过来,到仪式举行前,她竟想把小嫣儿也抱进去,林清源看到时,已然来不及阻止。
好在掌管礼仪的奉常叔孙通就站在门口,及时拦住了吕雉,并委婉的提醒她小翁主虽然是刘姓女儿所出,可她毕竟姓林,是外姓人,又非刘家的宗妇,实在不能进入宗庙。
当时吕雉看叔孙通那个眼神啊,怎么说呢,他总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但礼制尊卑是儒家的立身之本,尽管察觉到了不对,叔孙通还是硬着头皮又提醒了一遍,直到吕雉让宫女把外孙女抱出去给女儿为止。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齐王刘肥的主持下,曹参依次为小刘盈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且每次加冠,都会按规矩,予他不同的祝福。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首加淄布冠,曹参表示,自此之后,他便需要放弃儿时志超,而行成人情操。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加皮弁,曹参愿他有成年人的威仪与高尚品德。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最后加爵弁,曹参愿他得天眷顾,将来手足相亲,一生顺遂。
……
整个仪式过程除了开始之前的小插曲外,都很顺利,待到结束之后,刘盈还以皇帝的名义大赦天下,并废除了秦朝实行的挟书律,朝堂众臣纷纷欢呼起来。
所谓挟书律,顾名思义,就是除了官府特别规定的书籍,比如种树,卜算之类等,其他的全都要上交,敢私藏者,被查出后,要灭族。
此举和当年的焚书坑儒一样,对诸子百家,各大学派的底蕴造成了极大破坏和冲击。
如今新帝一成年亲政,便立刻废除了这等禁锢思想的律法,并广开言路,众人自然拥护不已。
表面上看,他们是捧着当今陛下,赞他决策英明,实际上想的却是趁着这次东风,让自家学派更加壮大。
特别是众人在听到成人礼这天,从宗庙返回宫中,参加宴会时,刘盈又宣布将会定期举行科举考试,为国选材后,心里就更加兴奋了。
没有哪个学派不想使得自己的势力和话语权更强更重,在这其中,又以儒家和法家为最。
他们的领头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挑选最好的后辈进行重点培养,好为他们在将来的朝堂上冲锋陷阵。
而现在作为国家执政思想的道家学派心知他们有自己的小九九,但也不那么着急,因为林清源和张良已经商量好了,也会培养他们的人才。
当然,是在搬出宫后。
因着今日有太多太多涉及到朝堂利益的旨意,众人自顾不暇,也就没有注意到还有一道册封后宫嫔妃的圣旨从宫中发往了长安的一处府邸。
而带着这道旨意急匆匆的归家的人,正是窦长君,他脸上是止不住的喜色,刚到府邸,便直奔妹妹的房间,结果却扑了个空,问了伺候的下人才知道,原是她去了厅堂。
窦长君又快速赶去厅堂,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点亮,昏黄的光芒散落在房间里,他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妹妹正立于其中等待。
“妹妹,大喜啊,大喜,”他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跟前,兴冲冲的把圣旨捧到她面前。
“陛下封你为美人了,而是只封你一个。”他重点强调刘盈待她的特殊。
“美人?这是个什么位份,也值得哥哥这样高兴?”窦漪房接过圣旨看了,但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而是随手塞进了袖中,十分冷静的问他。
“我当然高兴了,我大汉的后宫嫔妃制度承袭了秦朝,共设八品,分别是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我本来以为,陛下虽然喜欢你,但我们家的底蕴到底还是薄些,最多也就得个八子的位份就谢天谢地了。”
“谁能想到,陛下竟然直接封你为美人,其地位仅次于皇后和夫人,你说这怎么能不让我欣喜若狂呢?”
“倘若来日你有福气诞育一子半女,陛下又爱屋及乌,那岂不是?”
“天爷啊,我们老窦家祖坟冒青烟了!”他越想越美,脸上的笑都止不住。
“哥哥,现在是晚上,想做白日梦还太早了些吧。”窦漪房却没好气的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怎么说的?陛下看重你,且这次只封了你一个妃子,那这就走在所有人前头了,俗话说,一步快,步步快,那将来还不是……”窦长君还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我只听过一步错,步步错的说法,可没什么一步快,步步快的。”
“况且,这次只我一个进宫为妃,确实能彰显陛下的看重不假,可同样的,其他人的目光也都会盯在我身上,你觉得这样真的全然是好事吗?”
他被冲昏了头脑,可窦漪房却清醒的很。
只因她的心根本就不在刘盈身上,所以才不会被这突如其来,且眼花缭乱的帝王偏爱迷了眼,反而能冷静的分析眼下的局势。
“还有不对的地方,这圣旨怎么是你带回来的?而非是御前之人亲自来呢?”她还注意到了不妥的地方。
“那不是陛下看重我们窦家嘛,我今日正好当值,陛下就写了圣旨,用了玉玺,让我给你拿回来了。”窦长君如实告知道。
“不好,这份圣旨,恐怕是陛下自己拟的!”
他没察觉到不对劲,窦漪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就变了脸色,并快速从袖中取出了那东西,神情凝重的猜测道。
“陛下今日行了加冠礼,那就成年亲政了,他亲自拟旨不是很正常吗?”窦长君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倘若是国家大事,他亲自拟旨是没什么问题,可偏偏这是封妃的旨意,眼下中宫虚位以待,后宫是太后娘娘做主,你觉得这种事能越得过她吗?”窦漪房皱紧了眉头。
“妹妹,你的意思是,太后娘娘不待见你吗?”窦长君抿了抿嘴唇,有些小心翼翼的猜测道。
“我不是太后娘娘亲自选的妃嫔,又一上来就得了陛下如此偏爱,还先斩后奏,倘若她知道了这其中种种,你觉得她能待见我吗?”窦漪房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哥哥啊,哥哥,用用你的脑子好不好?”
她十分懊恼自己哥哥在这方面的后知后觉,可也明白眼下木已成舟,再责怪他也是无济于事。
“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还是先了解情况,寻个对策才是正经。”
“陛下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于是乎,她定了定神,询问他更具体的细节。
“有,陛下跟我讲,他还想给你办一次婚礼,当然了,是私下里的那种。”
“我寻思着婚礼这东西那不是皇后才能有的吗?所以之前我才稍微……”,他越说越小声,显得心虚的很。
“稍微幻想了一下美好的未来?”都不用等他说完,窦漪房就接了下半句,彻底揭开了他的痴心妄想。
“哥哥,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陛下言说是私下,也就意味着这事儿根本见不得光。”
“我们就先不提给一个妃嫔办婚礼是多么不符合礼制,传出去了又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只提他说的是私下,这也就意味着,此事他根本没有得到现在的后宫之主,太后娘娘的允许。”
“届时此事一旦曝光,太后娘娘纵然不会把陛下怎样,那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下场?我们窦家又会不会受牵连?”
她几乎是强忍着怒气把这其中的可能与他分析出来,窦长君闻言,当即就惴惴不安的很。
“可现在陛下已经下了命令,当时宣室殿外也有侍卫执勤,他们也都看见我带着圣旨出来了,现在消息恐怕已经传开,就是想反悔也没办法了啊。”
“还有这美人的位份实在是,实在是……”他支支吾吾。
“实在是太高,太好,太诱人了,让你实在舍不得放手,是不是?”窦漪房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禁冷笑一声。
“何止是我不愿意放手,就连妹妹你,不也不愿意从低等妃嫔做起吗?我这全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啊。”他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既然你考虑的这么周全,那干脆你去嫁给陛下好了。”窦漪房凉凉道。
“妹妹,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嫁给陛下呢?我……”
“够了!给我闭嘴!”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呛呛这些没用的?”
“再想不到解决办法,恐怕在我进宫之前就会受到太后娘娘的清算,届时你的荣华富贵,我们窦家的美好未来都会化为泡影!”
……
要不是怕引来别人的注意,窦漪房早就恨不得大声斥责对方的愚蠢了,当然现在也没差,除了分贝的高低,该说的她都说了。
而涉及到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窦长君总算冷静了下来,兄妹两个开始商议起对策来。
与此同时,吕雉那儿也果然收到了刘盈打算封窦漪房为妃,还越级封了美人的消息。
第132章
哀家绝不允许有人窥视皇后的权柄!
窦长君对于后宫之事,半分都帮不上忙,而窦漪房虽然聪慧,但毕竟才及笄没多久,到底是个小姑娘。
她能看清局势危险就已经很不错了,要她立时想出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恐怕是不能的。
好在她记得林清源答应过帮忙的许诺,便跟哥哥讲,要他去给对方传个信儿,并再三嘱咐,只要言明如今的境况即可,至于其他的,半分都不要多提。
窦长君自是点头应下,奈何今日回来已经天黑,等他们谈完,都至深夜,宫门不到时辰是不会开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明日赶早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窦长君便上值,顺势去了林清源所居之处,将消息传给对方。
与此同时,吕雉也早早派人把审食其找来了椒房殿,并说了昨晚得知的事。
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茶点,只谁也没有胃口就是了。
“一介宫女为妃,初封便是美人,哼,她倒是好手段,好筹谋,以为攀附上我的盈儿,便能一步登天了呢。”吕雉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
当然,也没那个必要,她是太后,眼前人又是知己,自然不用顾及什么。
“也许盈儿只是一时兴致罢了。”审食其见状,也只能软下语气先安抚她。
“不是一时兴致,”吕雉却摇了摇头。
“早些时候,我和盈儿曾就此事谈过,当时他都没说要封妃,而是想立这个窦漪房为后。”
“如若当初不是我极力反对,言说对方的人品家世都不足以成为国母,强行立之,恐会引发前朝后宫的动荡,到底还是劝住了对方。”
“可眼下看他拟定的这位份,分明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去,现在她还是一个宫女,盈儿就封她为美人,假以时日,她若生下孩子,岂不是要晋为夫人?”
“届时她有盛宠,又有子嗣傍身,难保不会对皇后之位,甚至储君之位起了心思。”
“就好比当年的戚夫人与刘如意,仗着先帝的恩宠,就敢起了僭越之心,胆敢踩到我和盈儿的脸上来!”
她越说越生气,好似这个窦漪房马上就是戚夫人第二,让她简直忌惮非常。
“这怎么会呢?她……”,审食其闻言,正想宽慰几句,可才起了个话头就被她打断了。
“怎么不会?我早先就说过,这后宫的厮杀,根本不亚于前朝的争斗!”
“走一步看三步,这都生怕落到别人的陷阱里,更别提什么都不做,光等着别人出招再接了,那不是什么淡然,而是愚蠢!”吕雉皱紧了眉头。
“可你是太后,是盈儿的母亲,这后宫再如何厮杀,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啊,何必如此生气呢?”
审食其对她发怒的原因,心里其实隐隐有些猜测,但到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旁敲侧击着。
“是动摇不了我的位置,可宠妃若势力太胜,难免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
“这皇后是什么?是国母,是盈儿的妻子,哪是一个宫女出身的贱婢可以冲撞觊觎的?”
“哀家绝不允许有人窥视皇后的权柄和地位,这个位置只能是……”
吕雉差点就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了,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顾及着什么,硬生生的忍住了。
“总之,贱婢不配!”她抬了抬下巴,“盈儿的皇后,必然要选一位贵女!”
“可如今盈儿已经下了圣旨,你若强行阻止,只怕会伤了母子情分啊。”审食其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全然是为她着想的模样,开口劝说道。
“伤了母子情分?倘若盈儿因此事跟我起了争执,那就更加证明,我没看走眼,这个窦漪房,不简单呢。”吕雉却不以为然,甚至更加坚定了要出手打压对方的决心。
“……”,审食其听到这儿就知道,她这是已经决定了,再劝也是徒劳,便不欲再说什么,万一惹得她对自己也起了怀疑,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吕雉找他来,也不是为了让他出个主意,而是想着倾诉一下愤怒,也就没发现什么不妥。
等到她说完了,气消了,又留他用了早膳,眼看着上朝的时辰快到了,这才放他离开。
审食其正往宣室殿而去的功夫,可却碰上了一队执勤的宫中侍卫,且看那方向,他们似乎刚从林清源所居的宫殿那边过来。
刹那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一变,好在很快恢复正常。
只他没有去宣室殿,而是回到了自己办公的宫室,借着拿东西的间隙,吩咐一个下人去林清源那儿传了个消息。
彼时,林清源正在想着要不要让妻子去吕雉那儿说说情,正打算行动呢,就迎来了审食其派来的人,看过消息后,他的脸色也瞬间变的严肃起来,还带着些后怕。
不过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找到破局之法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寻常主意不能起到作用,还会引起怀疑,那不若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会收到奇效。
他脑子转的快,很快就定下了基调,当然,不快也不行,事情也差不多火烧眉毛了。
等他想的差不多了,就看妻子抱着女儿要去椒房殿,他把孩子接过来抱了抱,顺势跟她说起话来。
“元儿,一会儿你们可以多陪陪母后,让她老人家多享些天伦之乐,不用那么早回来。”
“还有就是母后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顺着她就是,没得为了一些个不值当的人或事上心,也省的气坏了身子。”他有意无意的说着话,引导着她。
之所以不明说,是因为他未曾把自己许诺要帮窦漪房当皇后的事告诉妻子,也担心妻子知道后会瞎想,所以就没告知,眼下也就不宜说的太透了。
不过以他对妻子的了解,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就足以让她按自己设想的路子走了。
“知道了,我的先生,”而刘元也果真没有任何怀疑,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因搬出宫的事和母后起争执,一时心里觉得欢喜,笑着点头答应着。
“好,那你带嫣儿去吧,”说着,他就把孩子交给了她,又寒暄几句后,母女两个带着随侍的宫女便离开了这里,朝着椒房殿而去。
看到女儿和外孙女来了,吕雉的心情到底好上不少,逗弄了一会儿小嫣儿后,她想着与女儿说会儿话,便示意宫女把孩子抱走。
刘元看出了她的意思,也没阻止,只好奇这是怎么了。
随后,她便听吕雉说起了昨晚刘盈越级晋封窦漪房的事。
“母后宽宽心,为了这不值当的小事生气,那亏的是自己的身子,犯不上啊。”刘元闻言,没有首先对此事做什么评价,而是第一时间安抚对方。
“你也觉得这个窦漪房不配是不是?”吕雉一听,就好似找到盟友了。
“你弟弟就是太没分寸了,竟然把一个宫女抬得这么高,这要是以后有贵女入宫,他又该如何平衡呢?”她越说越生气,也有些迁怒刘盈。
虽然她心里明白,此事的主因就在刘盈身上,可到底这人心是偏的,她打心里不想指责自己孩儿的不好,那就只好折腾令他如此决定的人了。
“母后,盈儿虽说加冠了,可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事,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您又何必跟他计较呢?”
刘元起身坐到吕雉身侧,一边为她捏肩,一边轻声细语的宽慰着。
“至于这平衡后宫的事,按理说,该由皇后去做,可眼下中宫虚位以待,那自然就是您做主,这个窦漪房倘若不中您的意,那就寻个错处,处置了便是。”
“只是……”,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顿。
“只是什么?”吕雉听着正入耳呢,冷不丁的一转折,让她起了些疑惑,或者说,怀疑。
“难不成因为她伺候过你,你就要为她说好话吗?”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了一句。
“母后说到哪儿去了?她虽然伺候过我,有几分情谊,可那也不过是主仆情分,又怎么能越得过母后去?难道在母后心里,女儿就是这等拎不清的不成?”刘元嗔怪了一句。
“哪有,我的元儿最聪慧贴心,谁都比不上,你弟弟也不如。”见她神色不似做伪,全然是被误会的样子,吕雉也就打消了疑心,转而安抚起女儿来。
“母后”,刘元跟她撒娇痴缠了一会儿后,终于把后话说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母后若真想让她安分些,大可不必选在当下,如今盈儿正在兴头上,您这猛的泼他一盆凉水,就是您再怎么为他好,估计他心里也不舒坦。”
“倒不如这次就顺了他的意,把人接进宫来,那以后如何,不全是母后说了算吗?”
“实在犯不上在这风口上跟盈儿顶,您说是不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且容我想想吧。”吕雉听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虽没有一口答应,但刘元观她的神色,也就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应当是稳了。
而且刘元并没有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给吕雉,也就是说,万一以后窦漪房真的被自己母后刁难,那也不关她的事,反正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而另一头的刘盈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暗中吩咐窦长君赶紧准备婚礼的事宜,而这件事,不出意外,根本瞒不住。
不过好在林清源已经先一步得知了他的打算,替他遮掩了一番,否则事情一定更麻烦。
其实就林清源自己对刘盈的了解,就算这事儿泄露了,估计对方还会接着干,甚至会干的惊天动地。
毕竟,老刘家脾性就这样,爱其欲生,恨其欲死,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也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林清源没有阻止,还帮他隐瞒,甚至还暗中送了一份贺礼,只是对于刘盈的邀约,他就没答应了。
人家情情爱爱,办个婚礼,他这个电灯泡去干什么?而且一不小心被发现了的话,那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只是话不能这么说啊,思量再三后,他只讲自己要替他们周旋,分不开身,要他们好好玩就是了。
刘盈听到这儿,自是感激万分不提。
第133章
等你有了身孕,朕就封你为夫人。
加冠礼后没多久,刘盈便派人把窦漪房接进宫,并赐住在了昭阳殿。
这座宫室不仅宽敞华丽,距离刘盈所居的宣室殿还近,屋内的陈设,也是他特地吩咐人准备的,他还派人在内部装饰了红绸,红地毯之类的物件,看着就喜庆的很。
虽说只是装饰了内部,但这消息又怎么瞒得过吕雉,不过是顾及着儿子的面子,以及女儿劝过,她这才没做什么,只想着来日方长。
当然了,她这么大度,也不能不让儿子知道,故而给了女儿一个暗示,刘元自是心领神会,转而就去刘盈那儿讲了母后多么的体谅他,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并没多说。
按理说,刘盈听到这儿,应该是挺感动的,而他也确实感动,但并没有那么多。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吕雉还没放弃那个让小嫣儿当他的皇后的可怕主意,而现在看着蒙在鼓里的姐姐还一个劲儿的为母后说好话,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又不能把这一切跟刘元说透,否则事情一定会变得无法收拾,没办法,他也只能定了定神,言说自己知道了,过几日后会去母后那儿请安的。
刘元闻言,不疑有他,自是回椒房殿寻吕雉复命去了,她没有看到弟弟望着她的背影时,眼里那止不住的担忧和焦虑。
刘盈明白,母后那儿,估计还有的磨,他也不想在这风声正紧的时候去触霉头,索性一切就按之前的安排来了。
昭阳殿中,点着红烛,各处也悬挂朱红丝络,就连他们穿的衣衫,也是黑红两色,除了大婚仪式没有外,基本与娶妻无异,可见刘盈是多么的看重她。
然而对于这些,窦漪房并没有如何愉悦,只因她心里那个人,并非是他,不过她也不欲让他看出什么不对,故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刘盈却以为她有些害羞,便主动拉住了她的手,与她一起走到床榻前坐下,并不知道从哪儿突然摸出来一朵花递到了她面前。
“给”,说着,他又往前送了送。
“芍药?这是哪儿来的?”窦漪房看到眼前的水红花朵,上面还带着露珠,一看就是刚摘下没多久,新鲜的很,她伸手去接,岂料他却突然别开了手。
“嗯?”她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
“朕给你带,”刘盈见她这模样十分可爱,不禁笑着为她把花插在了发髻一侧。
“陛下怎么想不起要送臣妾芍药了?”窦漪房下意识的摸了摸,又好奇的问他。
“你怎的忘了?前些日子就是上巳节,上巳节送芍药,是为倾慕之意,定情之花,朕送你这个,亦是如此。”刘盈说着话,顺势为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倾慕之意,定情之花,”窦漪房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是啊,你还记得吗?几年前,先生和姐姐定情的那朵芍药,还是你亲手摘给他们的,如今我们这一对又是他们促成的,真可谓是缘分,好事成双啊。”
刘盈没个眼力见儿,还自顾自的说起了往事,可一听到‘先生’二字,窦漪房差点就绷不住了,是啊,当初林清源和刘元的缘分,说起来,还真跟她自己有点儿关系。
她把芍药给了林清源,后者又给了刘元,今日刘元的弟弟又因此送芍药给自己,很难说这是什么体验,亦或者上天的玩笑也说不定。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信是像刘盈说的那样,是所谓的好事成双,也许对他们是好事,但对她则绝对不是。
“是啊,芍药是定情的,也只是定情的罢了。”因着残酷现实的冲击,让她的情绪都有些不稳,一时感慨,竟说出了这样一句。
话才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妥。
“陛下恕罪,臣妾,臣妾……”,她试图补救,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理由。
“朕知你不是有意的,更何况,你之所想,焉知不是这天下女儿家都盼望的?”
“夫妻,夫妻,这才算是正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朕虽封你为美人,为后宫高位,但到底不圆满,你一时有感而发,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的犹豫落在刘盈眼里,那就是她为自己虽与他有情,但却不能嫁他为妻而烦恼,这不仅不让他反感,反而令他更加心疼,从而备加安抚。
“你放心,我心里是视你为妻的。”他握了握她的手,软下语气,甚至换了自称。
可这都打动不了窦漪房,因为她从来都认为没有行动的承诺,都是有口无心的。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刘盈随口说说罢了,谁成想接下来就听他来了一句。
“而我,也必然会做到这点!”
“陛下想……怎么做到?”窦漪房眼眸微动,显然是被他的话震惊到了,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真心,还是他的许诺。
“你现在是美人,等你有了身孕,我就封你为夫人,倘若生下儿子,再和小嫣儿缔结婚约,如此一来,我就有把握说服母后了。”刘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而窦漪房也听的一愣一愣的,说实话,这个主意吧,它的可操作性在她看来……好像还挺靠谱的。
如果他说只让自己凭生孩子晋位就能当上皇后,那窦漪房铁定是不信的,可要是自己的儿子能娶了小翁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小翁主的母亲是鲁元公主,她在吕雉心里的分量如何,那自是不用说的,而更重要的是,小翁主是林清源的女儿,后者对大汉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
再者,倘若他们真成了儿女亲家,来日自己若想单独见他,便要方便许多。
当然了,这些都要建立在自己真的能生个儿子,小翁主也会嫁过来的基础上,但别说自己有没有儿子了,只一件事就很棘手。
“可是陛下,小翁主身上,不是还有和匈奴的婚约吗?”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只是用来敷衍那群野蛮人的,我是不可能把嫣儿送到那等苦寒之地的,就是我同意,先生和姐姐也不可能答应啊。”
刘盈摆了摆手,直接告知她当初汉匈联姻的真相。
“原来如此。”窦漪房若有所思。
“现在你放心了吧,我一定会给你和我们的孩子最好的。”刘盈拍了拍她的手背,再一次许诺道。
“其实什么名分地位,我都是不在意的,只要陛下心里有我和孩子,那我们就心满意足了。”窦漪房闻言,也顺势羞涩一笑,他如此道。
“我们?好一个我们,那这孩子确实该早些来的,你说是不是?”刘盈闻言,故意去逗她。
“陛下,”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窦漪房脸上也染上一抹红霞,别过眼眸不去看他。
这次她倒是真的害羞了,虽说心里有诸多筹谋,可到底还是个小女儿家,骤然听他讲这些事,也难免羞得慌。
“好了,我不说了就是,”见她如此,刘盈也不在逗她,转而哄了哄她。
“那,天色不早了,我们安置吧。”说实话,其实他也挺紧张的,到底都是头一次嘛,也属正常。
好在两人提前被教导着看过些图之类的东西,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就在两人洞房之际,另一头,刘元和林清源也没睡,正在说着话,不过谈论的话题跟今晚的小夫妻无关,说的是搬家的事。
“眼下盈儿成年又亲政,又刚得了心上人,可谓是春风得意的很,母后那儿看着,想必也欢喜,先生,你看要不过几日我和盈儿一起去跟母后进言,让我们搬出宫去住如何?”刘元问他的意见。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时机不太对,”林清源放下手中书简,“我想的是,不如先把母后迁宫的事办妥了,然后再来提我们的,更顺理成章些。”
“母后在椒房殿住的好好的,何故要迁宫呢?”刘元倒让他说糊涂了。
“元儿,我问你,椒房殿是什么地方?”林清源不答反问道。
“国母所居,皇后之……”,刘元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了。
“先生的意思是,父皇在时,母后是皇后,住椒房殿理所当然,后来盈儿年少登位,后宫空虚,母后以太后身份打理宫务,住在椒房殿也无不可。”
“可如今盈儿已经成年,且后宫进了妃嫔,哪怕只有一个,那也是有了,倘若母后再住在椒房殿,就有些错了规矩,先生,我讲的对不对?”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对,但这话不能我们去跟母后说。”他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然的话,就太明显了些,尤其是到了后面的时候。”他挑了挑眉。
“那么,我们就找一个视规矩如命,以尊卑立身之人替我们开口吧。”刘元瞬间心领神会。
“看样子,元儿已经知道谁最适合了。”林清源笑了笑。
“那是啊,而且我想,他一定非常乐意接手这个任务。”刘元也笑了笑。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对此心照不宣,而被他们当做冤大头的家伙,无疑是现在掌管国家礼制的奉常,也就是儒家学派的掌舵人,叔孙通,叔大人。
第134章
长乐宫在人们心中地位非凡,比未央宫更甚。
太后娘娘需要迁宫的事,林清源没有亲自下场提醒,也未曾让妻子提议,而是转而跟刘盈商议,示意他去跟叔孙通讲,让后者主动提。
而刘盈自己,也十分愿意答应此事。
虽说汉初的宫殿群不多,但长乐宫和未央宫规模可不小,规制也够隆重。
而这,也符合当时营造宫宇的萧何萧丞相的说法,‘皇家殿阁,非壮丽无以重威’。
由于是长乐宫先落成,刘邦在世时,饮食起居常在此处,后来未央宫落成,更加华丽大气,他这才改居此处,并搬到了其中的宣室殿,而当时的皇后吕雉,则居于椒房殿。
虽然本朝立国时辰较短,未曾有过太后,但历朝历代也没有说让太后继续住在皇后宫宇的规矩。
如此一来,迁宫就势在必行。
而刘盈的打算就是,把母亲吕雉迁往长乐宫居住,让她安享晚年的同时,也可削弱她对未央宫内各个宫殿的掌控,方便自己加强皇权。
最重要的,只有椒房殿空出来,他才能给窦漪房晋位。
有鉴于此,他当然十分赞同这件事,于是便秘密召见了叔孙通,示意他主动提此事。
叔孙通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下来,并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大张旗鼓的提议,太后应该迁宫,并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
刘盈也做做样子,言说迁宫之事会好好考虑,让众人押后再议。
朝会结束后,这消息便传的沸沸扬扬,陆贾追着叔孙通的脚步,跟他一起回到了府邸,刚进了房间,关闭门窗便开始责问。
“老友,你是疯了吗?竟敢在朝堂上公然……”
“公然什么?对抗太后吗?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反而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他还未说完,叔孙通就打断了他。
“无比正确?吕太后是什么脾性,难道你不清楚吗?你主动提议要她迁出权力中心的未央宫,转而去到长乐宫居住,你觉得她不会报复吗?”
陆贾简直不理解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没有分寸的事,而且事先一点都没跟他通气商量。
“我从来没觉得她不会报复,但比起一个女人的报复,我更在意我们儒家的未来!”叔孙通斩钉截铁的回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贾皱紧了眉头,“太后娘娘并没有针对我们儒家啊,反倒是陛下以及太傅,对我们的态度模棱两可,摇摆不定。”
“陛下和太傅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平衡朝堂势力的需要,可太后娘娘不同,她正在试图挑战伦理纲常的底线,我们绝不能纵容!”叔孙通摇了摇头。
“挑战伦理纲常的底线?”陆贾越听越糊涂,“太后娘娘最近做什么了吗?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她当然做了,只不过没做成,但若是不阻止,只怕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话到此处,他便凑过去跟陆贾说了加冠礼当天太后试图把小翁主抱进宗庙的行为,以及自己对她心里那个想法的推测。
而突然听到这消息的陆贾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太可能吧,小翁主可是陛下的亲外甥女,太后娘娘怎么会,怎么会……”
他实在难以想象吕雉得疯狂到什么地步,才能想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法子来,以至于连宣至于口都不敢。
“怎么不会?权力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历史已经教过我们了,想想齐襄公和文姜,卫宣公和宣姜吧。”
“他们都曾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物,所以也就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可他们哪一个不是违背常理,哪一个又没有国破家亡了?”
“代价,这就是代价,是他们滥用权力,无人节制的代价!”
叔孙通甚至给他举了例子,以验证这种事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可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陆贾还是不明白。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吕雉谋划的这事儿若是成了,肯定会闹出大乱子,可毕竟跟他们这些臣子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犯不着直接跳出来跟太后硬刚啊。
这一个不留神,很容易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已经决定要投靠陛下了。”叔孙通压低声音严肃道。
“就算投靠了陛下,他也不会因此让我们儒家学派成为主政思想的。”陆贾第一反应就是打量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一把将对方拉过来。
“老友,你糊涂啊,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站队呢?至少也要等到局势明朗,或者陛下……”
“或者陛下给出一定的筹码之后,再做决定,是吗?”都不等他说完,叔孙通就把后半句补全了。
明明谈论的话题十分敏感严重,可他的表情却是异常淡定,这让陆贾不禁想到了什么。
“难道陛下已经?”他有些迟疑的看向了自己的老朋友。
“他说会在下次科举时,给我们公平。”叔孙通轻声道。
“他真的说给我们公平吗?”陆贾有些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开出了这等价码。
虽然这听起来好像是画大饼,可陆贾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再加上儒家自身的底蕴,便足够弥补上一次丢掉的所有损失,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都会挣回来。
想到这儿,陆贾似乎能够理解叔孙通为何要揽过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了。
“没错,”而叔孙通也再一次点头肯定了。
“其实就算陛下不提,我们迟早也要提迁宫的事,因为这就在我的职权负责范围之内。”
“最重要的是,上下尊卑,规矩礼制,绝不能乱,否则就是在掘我们儒家的根了。”而这,是叔孙通绝不允许的。
“如果陛下没有许诺什么,你还会如此坚决吗?”看他这信誓旦旦,大义凛然的模样,陆贾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这个。
“那我就等他给我许诺,然后再动手。”叔孙通面不改色道。
“老友,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你,不见兔子不撒鹰,”听到这儿,陆贾总算松了一口气,确定眼前的他还是原来的他。
“看来,你还没有修习到圣贤孔子那视名利如粪土的境界啊。”他甚至出言调侃道。
“这才能说明,圣贤的珍贵性。”被人看穿自己的真实目的,叔孙通多少有点尴尬,但好在他脸皮够厚,不怕调侃。
再者,孔子到底是不是视名利如粪土,那他这个儒家现任掌舵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若非当年孔子辗转多国,在仕途上有诸多不顺,他后来又怎么会回到家乡开宗立派,专心讲学呢?
说白了,现在人们口中的圣贤,在最开始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是世道,人心,利益,得失……这种种复杂的经历让他们从凡俗中悟道,进而总结出了,那褪去了一切浮华后的本真至理,也为日后儒家几百年的传承打下了基础。
从这一点来看,孔子称一句圣贤并不为过。
但也不能否认,在某一个时间段,他是一个凡人。
既然是凡人,那拥有大家都有的欲望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正是因为知道这点,陆贾才敢拿这个开玩笑的。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嘛。
他们虽尊敬孔子,但却不盲从对方,或者说,儒家内部各派系,除了鲁儒之外,基本都有自己对孔子思想的独特理解,也进而产生出无数分歧。
但无论他们内部如何争执不休,对外还是一心的,而这,才是叔孙通的底气。
就在他们这边商议着如何促成移宫之事的时候,当事人也在讨论着。
椒房殿内,吕雉和审食其正说着话。
“前些日子封妃,盈儿先斩后奏,今日涉及迁宫,也未曾提前来禀报一声,他这真是打量着自己翅膀硬了,敢跟哀家叫板了!”
吕雉心情不渝,甚至已经怀疑起此事有刘盈在背后的示意了。
“这是说哪儿的话?今日之事,不过是叔孙通那个死守礼制的家伙的一家之言罢了,盈儿在朝堂上也并未应允啊,可见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只他如今刚刚亲政,应付起前朝这些老臣们来,也难免有些吃力,我们也该体谅他才是啊。”
审食其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对方,试图以行动和言语消弭她的怒火。
吕雉到底没撅他的面子,伸手接了茶盏,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又听他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心里的怀疑暂且去了些。
“我何尝不知他的处境艰难?可这贸然要我离开椒房殿,迁入长乐宫,此事一成,那最大的受益者,无非是那个窦漪房,你让我怎么能不多想呢?”
她放下茶盏,不住的抱怨着,看来她怀疑儿子是次要,担心窦漪房才是主要的。
想通了这点,审食其就放心了,可面上却不显,依旧是为她着想的模样。
“其实要我说,你迁入长乐宫也没什么不好,一来呢,有清净可享,二来嘛,也符合规矩,正好也堵住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嘴。”
“至于陛下和新封的窦美人之间的事,你若真想插手,那在椒房殿处置,倒不如在长乐宫方便。”审食其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个说头?”吕雉被他的话引起了兴趣。
“椒房殿毕竟在未央宫内,距离陛下所处的宣室殿也很近,可长乐宫就不同了,它是独立于未央宫的另一处宫殿群。”
“一旦入了那里,不等陛下赶到,说不定你已经把事情了了。”
“再者,宫中民间都有‘长乐未央’的说法,可见比起未央宫,人们更信服长乐宫。”
“自然了,这也是有缘由的,毕竟,先帝在时,饮食起居也多在长乐宫,后来未央宫落成,这才迁了过去。”
“可到底长乐宫在人们心中地位非凡,而你又是先帝的皇后,倘若住进去,平素召见朝臣命妇什么的,也可更显威仪啊。”审食其循循善诱,引导她往好处想。
“话是这么说不错了,可我主动要迁宫,和被人催着赶着迁宫,那是两码事儿。”
吕雉思量再三,果然有所意动,但嘴上还是嫌弃的不行。
“这个容易,你若放心,交给我来办就是了。”审食其一听就知道,她这是心里愿意了,只是没个台阶下而已,当即把差事揽了过来。
“就这么点小事,我哪舍得麻烦你啊。”吕雉闻言,心情更加愉悦,只嘴上还不松口。
“这怎么是麻烦呢?能给你做点事,我不知有多么高兴呢。”审食其也顺势哄她道。
“就你会说话,真是的。”吕雉嗔怪了一句,但面上已然带上了笑意。
审食其见状,就知道,这事儿彻底稳了。
第135章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审食其主动揽了这迁宫的差事,自是一百二十个上心,亲自去宣室殿和刘盈谈,劝他主动去给吕雉请安,并言说这是尽孝,尽大孝,堪为天下表率。
他这一番话下来,妥帖又周全,还顺了刘盈的意,后者自然十分满意,不仅答应下来,还吩咐少府好生修整布置长乐宫内的众多殿阁。
审食其见他如此,就知道这是明了自己的提点,心下也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又过了些时日,等少府禀报说修整好了,刘盈这才去椒房殿请安,母子两个寒暄一阵后,又双双起驾前往长乐宫,整整一天的功夫都在陪着她逛宫殿,说好话。
长乐宫不是一个宫宇,而是一个宫殿群,前身本为秦朝的兴乐宫,当年萧何萧丞相便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增设和兴修。
秦朝的宫殿素来就大气,萧何丞相当初整修时,又是按皇宫的规制来修建,整体规模自是不小,宫室亦是众多。
前殿最是宏伟,但轻易不住人,为召见朝臣命妇之所,换句话说,类似于皇家大型会客之地。
前殿西侧有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昌殿。
前殿北面则有大夏殿,临华殿,宣德殿,通光殿,高明殿,建始殿,广阳殿,神仙殿,长亭殿,椒房殿。
是的,长乐宫内也有一座椒房殿。
之所以会如此,也是因为长乐宫最开始才是汉初的权利中心,皇帝,皇后,以及后宫妃嫔全都在此居住,故而如此。
后来未央宫落成,刘邦和一众妻妾这才迁了过去,故而未央宫内,也设有一座椒房殿。
后世史书更是如实记载,所谓汉椒房殿,有两处,一在长乐,一未央。
不过由于西汉的权利中心都在未央宫,所以后来一说椒房殿,基本上指的就是未央宫的那座了。
而吕雉虽不知后世记载言说,但也无意住在长乐宫的椒房殿内了,因为没有必要。
看过大大小小十多座殿阁之后,最后她选了位于前殿西侧的长信宫居住,这也是整个宫殿群中最为庄重大气之所。
后世史书亦有记载,‘长信宫者,汉太后所居也。’
如今吕雉选了这里,也算是应了史实。
确定了所迁宫室后,刘盈便陪着吕雉先返回了未央宫的椒房殿,到底是太后移居,物品众多,随侍的人也多,要想搬完了,还需些时日,故而这才又回到了这里。
晚间母子两个一起用了膳食,又就此事聊了起来。
“母后觉得长乐宫的布置,可还合心意吗?”刘盈关切的问道。
“自然是合的,你派人布置了这许久,宫殿花园都修整的精巧又大气,哀家自是没什么不满意的。”
“对了,盈儿啊,前朝的事,你处理起来觉得如何呢?”吕雉手上剥着橘子,把它递过去的同时,顺势也就把话题给换了。
“母后容禀,有父皇留下的肱股之臣辅佐,朕处理政事,还算顺手。”
“只有些大臣,脾气颇为固执,常与朕在朝堂上争执,弄得朕很多时候都下不来台,着实令人懊恼的很。”
刘盈接过她递来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吃了,这才跟她诉苦。
“你啊,才刚加冠亲政没多久,他们打量着你年轻,自是存着试探的心思,有时态度强硬些,也属正常。”
“朝政的事,你有自己的想法,哀家自然高兴,只是也不能全然不顾及老臣们的感受和意见。”
“到底他们更熟练,主意也多,你多听听他们说话,也没什么坏处。”
吕雉看他面色忧愁不似作假,也就歇了试探的心思,转而宽慰起儿子来,只言语间,有意无意的说着老人儿们的重要性,意在提点他,自己的意见不容忽视。
“母后说的是,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近来叔大人又提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朕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为好,故而想问问母后的想法。”
刘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但并未冒失的许诺什么,而是附和了一句后,随即就抛出了一个具体问题。
“他又想干什么?”现在听到叔孙通的名字,吕雉就没由来的一阵火气,这个死守礼制的老家伙,最近实在给她添了太多堵了。
“他提出,朕为母后迁宫,是符合本朝的礼制规矩的。”
“那么,以此论之的话,先生和姐姐也不宜住在宫里了,尤其是现在,朕的后宫已经有妃嫔的情况下。”刘盈皱紧了眉头,看起来极为发愁。
‘哀家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吕雉气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心里恨恨的。
“那你是怎么回复的呢?”可再如何愤怒,她也没有当下发表意见,而是去问刘盈的态度。
“母后,先生和姐姐,是朕的骨肉至亲,朕当然不会因为什么礼制就赶他们出门,只是这规矩摆在这儿,叔大人又信誓旦旦,言之凿凿,朕一时也是无法啊。”
“不过朕没有答应他,只说要询问母后,”刘盈先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把皮球踢了过去,一副孝顺听候吩咐的模样。
“你有心了,哀家知道,”吕雉听到这儿,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
“这事儿你问过你姐姐他们了吗?”她不答反问道。
“还没,朕这不是想着先问问母后,寻个合适的法子嘛。”刘盈恭敬道。
“那行,这事儿哀家揽了,回头跟你姐姐他们商量一下再说。”吕雉一锤定音。
“……都听母后的就是。”刘盈听到这儿,心里不禁一紧,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嗯。”吕雉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不由得点了点头。
母子两个就此达成一致,又寒暄了一会儿后,刘盈便离开了这里。
次日,吕雉便派人找来了刘元,跟她说起了此事,并问她的意见。
“母后,女儿,女儿……”,刘元也很是犹豫,她在犹豫怎么跟吕雉开口。
“元儿,你想离开宫里,住到外面去吗?”吕雉却不知内情,直言问道。
“我,我自然是不想的,可这叔大人在朝会上提了,女儿也不好视而不见,更何况,母后都要按规矩迁宫了,那女儿……”
话到此处,刘元恰到好处的停住,给吕雉遐想空间的同时,也适当的表达了自己的为难。
“叔孙通这人啊,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儒生,从来就把那礼制规矩挂在嘴边,一有机会就蹦出来说个没完。”
“好像除了他自己,别人做什么都是出格的。”
“可他也不想想,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从来都是死的迁就活的,哪有活人被死规矩束缚住的?”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吕雉闻言,这怒火也就冲别处去了,毫不客气的吐槽着。
“母后莫生气,叔大人是奉常,掌管国家各种礼仪,他此次提出来,也是职责所在,女儿倒是不怪他,只是担心以后搬出宫去,不能时时刻刻在母后身边尽孝了。”
刘元出言宽慰的同时,不着痕迹的就把责任全都甩到叔孙通身上去了。
“谁说你要搬出去?别说你了,清源,嫣儿,你们一家,谁也不许出宫!”岂料吕雉却来了一句这个。
“母后?”刘元这会儿是真的糊涂了,“那前朝那边……”
“你弟弟已经答应了,这事儿全权归我处置,至于前朝老臣们的意见,那也好办,他们不是说规矩,讲礼制吗?那我也跟他们讲讲好了。”
“自古以来,这孝顺父母就是天经地义的,你弟弟不能时常陪着,那你自然该留在我身边了,清源和嫣儿亦是如此。”
“至于宫中现在有了妃嫔要避嫌嘛,这也容易解决,你们一家和我一起住到长乐宫不就得了。”
“左右长乐宫本就有宫墙环绕,又与未央宫相隔开来,这总碍不着盈儿的妃嫔什么了,届时,只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也就是了。”
吕雉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可见已经打定了主意。
“……母后思虑周全,女儿都听您的。”事到如今,刘元心知没有回转余地,当机立断表示赞同。
“好孩子。”吕雉拉住了她的手,神情间是满满的信任与欣慰,可见十分满意她的回答。
而这个举动也让刘元更加确定,对方是不会放他们一家出宫的,而她刚才的回答,也是无比正确的。
就此事,母女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后,刘元便离开了椒房殿,返回自己所居的宫室,并把今天的种种告知林清源。
“母后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听她的吧。”他听完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先生,我以为你很想出宫去住,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小日子,我……”,刘元有点看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了。
“我想过,这是真的,可现在没办法做到,也是真的,我不认为能拗得过母后,你觉得呢?”林清源挑了挑眉。
“话是这么说没错了,但是先生,你真的没有很失望吗?”
她有些忐忑的看着他,或许她想问的,不是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而是对她没有把事办好的看法。
“没有,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坦然面对,元儿,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内疚什么。”他也看出了妻子的不安,于是伸手把人抱在怀里安抚。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说这话时,林清源莫名的带着些唏嘘之感,而刘元也若有所思。
“先生,不管怎么样,我和嫣儿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她主动握住他的手,与其十指相扣,郑重的许诺道。
“对,只要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那无论在哪儿都一样。”林清源闻言笑了笑,随即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并抱紧了她,同样认真的回应着。
第136章
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懂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吗?
由于吕雉的安排,到底林清源他们一家也没能出宫居住,旁的也就罢了,但唯有一事,他不得不去向张良告罪一声。
这次两人见面的地点,一如当初,是渭水河畔,流水潺潺中,鸟语花香间,他们于凉亭里相对而坐,颇有归隐之士的洒脱。
然而现在的气氛却并没有那么闲适。
“母后把长乐宫内的鸿台划给了我,许诺,若我真的想收几个弟子,完全可以在那里授课。”言外之意就是,出宫的事,免谈。
“留侯,我,我……”,林清源有些语塞。
“这很符合太后娘娘的脾性啊。”张良却没有如何失望,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这点,心里有底了。
“看来短时间内,她是不会打消掌控一切的念头的,而我们,需要继续蛰伏。”
“至少在她面前,保持应有的恭敬与顺从,这会给我们的大业减少很多麻烦。”
“只是要委屈你了。”这是张良唯一觉得对不住他的地方。
“这也算不上委屈,我只是觉得很多事不能做的更好了,比如,这次培养我们自己人的事。”林清源摇了摇头后,提出了一个具体问题。
“小友,我听不疑说,你似乎未曾在那些孤儿们中找到特别满意的后辈,是吗?”张良不答反问道。
“留侯容禀,我们道家的思想实在是太过深奥,恐一般的孩童,没有这个资质传承,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林清源叹了一口气。
“那敢问小友,道家学派,在我们这一辈后,可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能登史书名册吗?”
张良这是隐晦的在问他,后世记载中,道家学派挑大梁的人是谁。
林清源绞尽脑汁的回想,好一会儿才在脑中找到了西汉时期,崇尚道家学派且青史留名的大臣‘汲黯’。
但是,他没直接告诉张良。
因为,“有是有,只是他的存在,离我们稍微有点远。”林清源委婉的把对方现在可能还没出生的消息告诉他。
“那反过来想,也就是说,我们这群老家伙,还能为国出力不少时日呢。”张良先是一愣,随后就从另一个角度解析了答案。
“留侯,你这也太看得开了吧。”他这解题思路让林清源都惊呆了,而刚才还稍显凝重的气氛瞬间就变得欢快起来,可还是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不然呢?我就是再怎么纠结,难道那出色的后辈还会提前出来不成?”张良也玩笑了一句。
“这倒也是啊。”话虽不中听,可理是这个理啊,林清源也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好了,不提这些了,我有话要问你,是关于丞相的事。”张良笑了笑后,随即正色道。
“曹丞相?他怎么了?”林清源问他。
“前些天我去瞧他,虽精神还好,但他和我都清楚,也没多少时日了。”话到此处,张良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只他还放不下我们的未来,故而有此一问。”他解释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