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心里清楚,和林清源一起来的是鲁元公主,不提后者的高贵身份,单看刘元望着林清源的眼神,他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
而且他也猜到了皇后的打算,所以无论如何,鲁元公主都不可能下嫁到他们张家。
当然了,他也不想儿子娶对方就是了,既然打定主意急流勇退,那就不要和皇家扯上什么直接关系的好。
眼下风声日紧,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谨慎如张良,又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去提这种风险极大的婚事呢?
眼看自己刚萌芽的好感就被老爹毫不犹豫的掐断,张不疑也不敢表达什么不满,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父亲肯定不会害自己就是了,所以他还是乖乖的点头听话了。
张良这才松了一口气,并为自己决定帮林清源一把,积攒点儿情义,也好为张家的未来留个保障的筹谋,感到无比庆幸,不然就凭他儿子这个脑子,单打独斗的话,迟早让人一锅端。
第47章
身为统治者,你在乎的,不应是对与错,而该是治与乱。
不提张良怎么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只提萧何回家后不久,果真迎来了皇后吕雉的特使,言说要他写一封书信给韩信,邀请对方到宫中赴宴。
萧何知道,这赴宴是假,杀人才是真,就好比当年项羽摆下的那场鸿门宴,不怀好意的很,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对方要杀的,是他一直看好的帅才。
萧何既心痛,又担忧,可他到底听进了张良的话,最终还是决定以自家为重。
不过现在他还没有让韩信写下他排兵布阵的精髓,所以如今必须设法拖一拖此事,哪怕一晚也好。
有鉴于此,他先是以言语拖住来使,又用取笔墨为由进了内室,见到房间里用来温水的小炉子,略一思索后,便将其打翻在地。
他又毫不犹豫的把右手放置在烧红的炭火上,造成不小心烫伤的样子,并故意大声呼救,引起外面的注意,果不其然,他自家的仆从和那宫中来使纷纷进来查看情况。
见他烫伤了右手,表情也十分痛苦,众人顾不上其他,只得赶紧施救,待到请了医师,包扎完毕后,天已经黑了。
萧何赶紧找来特使,言说天色已晚,等过两日他好些了,必定亲自去宫中拜见,给皇后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如此这般,才打发走了那人,然后他便带上笔墨,马不停蹄的去往了韩信的府邸。
韩信如今是被软禁在府中的,而负责看守他的恰好是吕雉二哥吕释之的部下,萧何夜访此处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吕雉。
又有回来的特使跟吕雉禀报今天的一切,两个消息一叠加,她只略想想就知道,定是萧何舍不得韩信死,这才拿烫伤的借口来推诿。
不过对方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去往韩信的府邸,又让特使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时间,倒也不像是要一力回护韩信到底的样子,也许只是想跟韩信道个别什么的也说不定。
吕雉不愿把人逼的太紧,到底萧何还是丞相,彻底撕破脸对她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卖对方一个面子。
不管如何,她料定韩信这次是插翅难飞,所以只派人去嘱咐自己的二哥吕释之,让他再加派人手监视韩信就是,至于其他的,不要插手。
而萧何那里,她也留了一手,特别派人又去给他送了宫里特制的烫伤药,明面上是慰问关切,实则是暗示他必须配合。
萧何在韩信府邸最后一次相劝,但还是不曾奏效,失望至极,也并未多待,只把笔墨留下,并告诉他张良给出的主意,但也只说了一半。
韩信便信以为真,只以为自己可以用才华换取自由,解除软禁,虽不十分情愿,但最后到底答应下来,开始整理默写自己排兵布阵的心得体会并一众方法。
而萧何在回到府邸后,迎来了吕雉派来送伤药的人,那一刻他就明白,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不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几日后,萧何亲自去了宫中拜见吕雉,之后又按她的法子邀请韩信进宫,韩信也高兴的把自己所写兵法交给对方,并与他一同去往长乐宫的厅堂。
可里面迎接他的,不是宴饮和赦免,而是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们,韩信虽勇武,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俘虏,吕雉下令,将其压到长乐宫的钟室斩首。
韩信此时才明白之前萧何多次规劝自己的好意,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后悔也没用,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可能就是最后写下的兵书吧,但这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也是感受不到的。
更有甚者,杀了韩信之后,吕雉又以谋反罪下令对韩家‘夷三族’处置,将其直系血亲斩杀殆尽,以防不测。
韩信和他的家族自此彻底从长安乃至汉朝大地上被抹去,声名威望也毁于一旦,而他最后留下的那份兵书手稿,却被萧何献给了吕雉,而吕雉又派审食其把这个东西送到了林清源那里。
如此作为,一来是希望他教导小刘盈一些兵法,二来,也是有震慑之意,为此她甚至特意让审食其跟林清源说了韩信之死。
林清源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接下了兵书,言说自己会好好教导小刘盈,可心里怎么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审食其见一时也探不出什么不对,便也没有多留,寒暄几句后,便回转椒房殿去给吕雉复命。
在他走后,一直躲在屏风后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的小刘盈也走了出来。
“先生,我虽不曾亲自与淮阴侯交谈过,但也知道他为我大汉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父皇未在长安,母后却以谋反之罪杀了对方,此举是否太过仓促?”
“亦或者,其中可能有没查清楚的地方呢?万一冤枉了他怎么办?”他不是很理解,不免也就问了出来。
“盈儿,你是不是想说,韩信是大功臣,不该这么草率的处置,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负面影响?比如民间的议论?”林清源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
“我只是觉得对待臣子要分辨出忠奸,若真是祸国殃民的奸佞,那自是死不足惜,可要是一个有大功的忠臣,那我们也不该把事做绝。”小刘盈思虑再三后,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不就是先生曾教我的,使用‘仁’之一字时,首先需要做的吗?”末了,他又提起了不久前两人探讨过的儒家思想核心。
“那在你看来,韩信是忠臣呢,还是奸臣呢?”林清源继续反问。
“他立过大功,算的上我汉室的功臣,可这谋反之事,我不曾了解真实情况,故而不敢随意下定论。”
“但我母后既然用了这个由头杀他,即便没有十成十,想必也定有些疑影儿在其中。”
“不然怎么这罪名不找别人,偏偏落在他身上呢?”小刘盈认真思考一番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你说的都对,那么如果是你,该如何处置此事呢?”林清源问他。
“我会派人查清事实,如若韩信真有谋反之举,那么自然要杀,可要是冤枉了他,那我也该承认错误,放了他。”小刘盈回答道。
“不对。”他以为自己说的公正无比了,但林清源却摇了摇头。
“先生,哪里不对?”小刘盈不解的看向了他。
“哪里都不对,”林清源看了他一眼,“正确的做法是,无论韩信有没有谋反,你都必须杀了他!”
“为什么?”小刘盈更不明白了。
“因为他功高盖主且不知进退,被软禁在府中还满腹怨言,一旦你低头认错,那么迎来的一定不是君臣和解的欢喜局面,而是对方反咬一口的痛苦不堪。”
“此等做法无异于养虎为患,那么为了不让你自己落到来日那等境地,你就必须先下手为强,除掉对方,永绝后患!”林清源严肃道。
“可万一韩信是冤枉的呢?那我们岂不是错杀忠臣?先生,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啊,”小刘盈不死心,继续追问。
“那我今天就再教你一句,不管他是不是冤枉的,只要沾上这谋反的罪名,他就是不死也得死!”
“一旦你赦免他,那么就等于告诉其他的异姓王们,谋反没有任何成本,到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呢?”林清源挑了挑眉。
“可这毕竟是还没有发生的事啊,都是先生你的推测,若只因一个推测就错杀忠臣良将,那将来的我依此而行,不就成了一个昏君了吗?”小刘盈还是不赞同。
“无论是昏君,还是明君,首要前提你必须是君!”林清源加重语气强调。
“盈儿,我今日也不吝告诉你一句实话,韩信之死,看似是你母后动的手,但这背后的授意者,一定是你父皇,是他这个国君容不下韩信了!”
“你若要为韩信说话,那就是跟你父皇对抗!”
“你有这个胆量吗?”林清源提高声音质问道。
“……”,小刘盈咬了咬下唇,良久后,鼓起勇气重重点了点头,“我有!”
“诚然我现在不是国君,也对抗不了父皇,但我心里也该有杆秤。”
“如若韩信的确是奸臣,那他就是死有余辜,但若父皇真的冤了他,待我上位之后,自然也该为他平反,以慰忠魂!”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的表达出自己的政治理念,尽管其中还有欠妥的地方,但林清源已经非常欣慰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教导成果,眼前的小刘盈已经和史书上那个性格柔弱的汉惠帝渐行渐远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程度还不够,真的不够,做皇帝,还要更加心狠。
“盈儿,今日先生再告诉你一个道理,听不懂也无妨,但我要你牢牢记住!”思及此处,林清源定了定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其平视。
“身为统治者,你在乎的,不应是对与错,而是治与乱。”
“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时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
“若是换到处事方法上,就是指必须把握好这个度,至于怎么把握,把握到什么地步,就需要你亲自体会了。”他语重心长的教导着。
“别急着反驳,好好琢磨琢磨,”看他似乎想要说话,林清源却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你要有点儿耐心,那样才不至于被激动的情绪冲昏头脑,以至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决定,这点非常重要。”他强调道。
“……”,小刘盈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意在表达自己知道了。
“乖,去书房背会儿文章吧,等下我去检查,”林清源摸了摸他的头,将其打发走了。
待他刚一出门,林清源就说了一句。
“出来吧。”
话音未落时,便见那虚掩着的侧殿小门打开了,刘元从中走了出来。
第48章
这场权力的游戏,即将进入更残酷的厮杀阶段。
“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有什么看法吗?”林清源看向刘元,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觉得你们说的都对,”刘元摇了摇头。
“都对?怎么可能都对?我们是站在不同立场上来看一件事,又怎么可能都是正确的?”
“不提审大人和盈儿,即便是我自己,刚才也只是权衡利弊之下说出的结论,并不能算作全然意义上的正确。”林清源却嗤笑一声,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能够权衡利弊将损失降到最小,这已经足已称道了,也不是人人都有算无遗策的本事,保住更重要的也就是了。”
“就好比先生曾经给我和盈儿讲过的那句儒家先贤的言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先贤也说这取舍之道,那么我们依此行事,也就无可厚非了。”刘元以为他这是起了不忍之心,便出言劝慰道。
“那你呢?你也觉得你母后做的对吗?”林清源闻言,不答反问道。
“什么?”刘元一愣。
“先生是说杀韩信的事吧,如果单看这个的话,那我确实赞同母后的做法,因为这样能让利益最大化,就和先生刚才说的权衡利弊一样。”她还附和了一句。
“利益最大化?确实是利益最大化,”林清源念叨了两遍后,随即话头一转,“那她一心撮合我们,你觉得又是为了什么呢?”
“先生?”刘元是真的愣住了。
“或者换一种问法,在我们的这段关系中,你母后起了什么作用?你我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在约法三章后,他第一次这般直白的与她探讨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母后她只是爱女心切,她……”,刘元隐约察觉了他这话背后定有深意,但还是下意识的想为母亲说几句好话。
“她要你我定下婚约,真的只是出于珍爱你这个女儿的慈母之心吗?”
“难道就不是因为,她在权衡利弊之下,发现联姻能让她得到最多的利益吗?”
“如果我只是一个脸蛋好看,但一无是处的男人,那么你母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撮合我们吗?”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有所图谋的。”
在连续数次的反问之后,林清源直接戳破了窗户纸,把这温情脉脉背后的种种纠葛撕扯开来,摆在了明面上,试图以此打消她的某种念头。
然而岂料她听了之后,却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先生,婚姻本来就是结两姓之好,如若双方两情相悦又能结为夫妻那就最好,若是不能,但家族需要的话,还是可以缔结婚姻的。”
“难道先生家乡不是这样吗?”刘元反问道。
“当然不是,在我们那儿都是自由恋爱的,我们喜欢谁,爱谁,就可以和谁结婚,才不是你说的什么为了家族而结婚。”林清源摇了摇头。
“仅凭个人意愿吗?”刘元看了他一眼,“除了感情,难道就没有任何图谋吗?比如说,女方图男方家境优越,才华横溢?而男方则看女方生的貌美,便于持家?”
“你说的不就是郎才女貌吗?”林清源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可话音未落他就愣住了。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这个词用的真好,简直道尽了这世间大半的情爱姻缘,可不就是这样吗?”刘元把这个词念叨了两遍,越说越觉得精妙。
“便是感情立于婚姻之前,你首先看到的也未必是对方赤诚的心,而是如花似玉般的容颜吧,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说你们家乡的婚姻全然是因感情而结合呢?”
这姑娘今天似乎格外的聪明,寥寥几句就把林清源说的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是不会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的,”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表态。
“所以啊,我可以等,等我们那个‘约法三章’到期,届时你我再来谈婚论嫁,哦不,应该是先‘自由恋爱’,是这个词吧,先生?”刘元笑的眉眼弯弯的问他。
“咳咳咳,”劝退不成还被反将一军,林清源有点尴尬,拿起一旁的水杯想掩饰一下,结果还被呛到了,一直咳嗽个不停。
“先生,你没事吧,”刘元见他真的呛到了,也赶紧上来帮忙拍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算止住了。
“我没事,没事,”再多的劝退言辞如今也被卡在了嘴里,眼看没效果,他又岂会再做无用功呢,摆了摆手后,就打算赶紧岔开话题。
“元儿,要是有一天,我为了你弟弟,站在了你母后的对立面,那你,届时将如何自处呢?”他这句带着试探,又带着玩笑,仿佛只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
但刘元前脚刚听了韩信之死,后脚又被他和弟弟的对话吸引,再加上方才那番言语,她要是再猜不出他这是探问自己的立场,那就真的要笨死了。
可是若有一日她真的夹在母后和弟弟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的话,那她又该怎么做呢?刘元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突然间,她反应过来为何对方先与自己提及婚事,然后才问她的立场了,这绝不是偶然。
如若真如她所想,那他现在真正要问的,就不是她在自己母后和弟弟之间选择谁,而是在问,她在亲人和他之间选择谁,这样的话,岂不是他已经在考虑他们未来成亲的可能性了?
小姑娘想到这儿,选择性的忽略了什么选择,专注于他也许能够接受自己,而变得高兴起来。
天地良心,林清源真没这个意思,纯粹是她想多了,他无非是想借此事让对方知难而退,并试探一下她到底可不可以全然被他信任。
毕竟,他是已经决定要好好培养小刘盈,让其成为一位明君,那么以吕后为首的外戚势力,届时定会成为被剪除的对象。
倘若刘元不能在两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前站队他们这一方,那么林清源是铁定不能相信她的。
别说那虚无缥缈的爱情了,就是骨肉相连的亲情,只要一旦沾上权力二字,恐也会染上洗不净的血腥。
有鉴于此,林清源才会这般试探的,他并不认为自己在刘元心中能重过她的亲人,更不用提权力了。
也许对方现在还年幼,意识不到这背后的贪婪和欲望,但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因为除了小刘盈和自己的知识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时空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依托于别人存在,这让他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他需要确定身边有可信之人,他真的需要有人来支持他。
不管他再怎么表现的博学而坚强,他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也是家里亲人的宝贝。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什么都替自己打算着,走一步前,要小心翼翼的试探十步,早早就开始布局。
因为他知道,如今没人会像家人那样包容他,替他兜底,就算行差踏错,也有人无条件的爱他护他了。
这样的情况有时候让林清源感觉非常窒息,甚至偶尔午夜还会惊醒,不为其他,只为太过孤独,他没有归属感。
思及此处,他不禁有些落寞,神情也忧伤起来。
刘元见状,虽不知内情,但也明白这会儿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机,最后也只得把自己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吕雉杀了韩信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向刘邦邀功。
本来她只是想书信一封通知对方的,可在几天后,于御花园里发生的一件事,却改变了她的想法,决定亲自去一趟刘邦现在暂时驻扎的洛阳。
犹记得那日风和日丽,林清源难得放小刘盈一天假,让他松快松快,可这孩子这些天一直没有想通韩信之死的缘由,不免就有些纠结。
当时林清源显然已经表明了态度,给出了答案,所以他不能再去问,但以他如今的年纪也透析不了言语事件背后的种种纠葛,两相叠加之下,他便找来了叔孙通,决定问问这个新先生的看法。
因着韩信之死涉及到了朝堂争斗,又是皇后吕雉亲自下令处置,而又有丞相萧何从中策应,说不定其中还有当今陛下的授意,叔孙通自然不便多言,也不敢多言。
但太子难得问他一个问题,还是治国理政方面的,他又不好不答,否则岂不是显不出自己的学识,也无法让其折服,甚至看轻了他们儒家吗?
叔孙通自然不肯在太子心里落得这般评价,哪怕仅仅是有可能,他也不允许。
原因很简单,见微知著,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回答不了,那还谈什么将来让儒家思想成为主流呢?
可这个问题也确实不好回答,不过没关系,叔孙通自有办法,既然不能直接就韩信之死进行回应,那么就只好转换一下,借古喻今了。
“殿下可知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的故事吗?”所以叔孙通定了定神后,跟小刘盈开口了。
“并不曾听闻,还请先生赐教,”小刘盈摇了摇头,并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这是《左传》中记载的一则故事,据说当时卫国有一个名为孙桓子的大臣,不仅身具卫国血脉,而且深受先王重托,前后曾辅佐三位卫国国君,几位国君也十分敬重对方,可谓是位高权重。”
“有一次,孙桓子率军出战遭遇劫难,幸得一个名为仲叔于奚的新筑人相救,免于一死,孙桓子很感激对方,言说一定要报答,此事传回国内,卫国国君也许诺会给予土地给对方做赏赐。”
“但这个仲叔于奚却谢绝了封地,转而要求自己朝见国君时可以使用曲悬,繁缨之礼,而卫国国君竟然也答应了对方。”
“此事传到我儒家先贤孔子的耳朵里,不禁感慨道,与其答应对方的要求,还不如多给一些封地酬谢呢。”
“殿下,你可知为何先贤孔子有这般感慨吗?”叔孙通讲述了故事,转而去询问对方。
“听这意思,孔子似乎并不赞同卫国国君应许仲叔于奚使用那些礼节,也许是他认为礼节比土地还重?”小刘盈略一思考后,这般猜测道。
“正是如此,当时孔子说了一句,‘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也就是说,这个仲叔于奚提出的要求,根本就不是他一个臣子该染指的东西。”
“而他竟敢提出来,无疑是有恃无恐,挟恩图报,也说明僭越之心已生,应当提防才是,但奈何卫国国君未曾识破对方,还应许了他,这便是错上加错。”
“土地并非不重要,但比起将授予爵位和服器的权力分出去来说,前者显然没有后者重要,而且这开了一个很坏的头,殿下知道是什么吗?”叔孙通问他。
“知道,”这让小刘盈想起了林清源教导自己的话,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
“这无非是说今日这个仲叔于奚挟恩图报,卫国国君答应了他使用僭越礼节的无理要求,那么来日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进一步挑衅王权,蚕食卫国王室的实力。”
“而为了不让事情坏到那等地步,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开始制止,如若不成,那也该及时止损,授予了对方权力后,再找机会处置掉,解决隐患的同时,也震慑其他人,以保护王权。”
“叔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吧。”小刘盈将林清源的教导和自己的想法结合起来,给出了一个结论,末了,他还去问叔孙通的意见。
“……”,他说的一套一套的,叔孙通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但实际上,叔孙通还真不是这意思,他特地拿这个故事举例,其实就是想显摆一下学识以及儒家的底蕴……哦不,他是想给太子解释‘器与名,不可假手于人’的道理的。
顺带着宣传一波他们儒家先贤孔子的高瞻远睹而已,他是绝对没有特地引导太子崇拜他们儒家的。
好吧,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儿,但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跟太子说的这个不一样。
尤其是后面太子说的什么永绝后患之类的做法,这倒是有点像法家的心狠手辣了,总之和他想表达的不是同类的东西。
这让叔孙通不禁就想起了自己和好友陆贾的推测,太子背后另有教导之人。
“殿下,这是殿下自己所想吗?”思及此处,他到底按捺不住好奇,试探着询问道。
“叔先生何出此言呢?”小刘盈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答反问道。
“臣只是觉得殿下见解不凡,”叔孙通问了就后悔了,因为太过仓促,好在他反应够快,斟酌着把话圆上了。
“只是觉得非凡,而非认同,想来是因为这番言论并不十分符合儒家的‘仁’之一字吧。”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其实我挺好奇的,难道我不按照你们儒家的思想考虑问题,你就不效忠,不赞同我了吗?”小刘盈是真的好奇,而且也有些生气了。
叔孙通何等人物,那是能在残暴的秦二世手里安然逃脱还升官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流,当即就意识到自己惹了对方不高兴。
但他也识时务的很,立刻拱手行了一礼,又跪下郑重请罪。
“殿下言重了,臣惶恐。”
“你惶恐就对了,因为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身为臣子,固然有劝谏的职责,但也必须认清自己的地位,就好比刚才你故事中的那个仲叔于奚。”
“国君给他的,他才能要,若是不给,而主动提出,那就是僭越。”
“我记得你们儒家不是最讲究这个吗?上下尊卑不可乱,否则国家就会埋下祸患,不是吗?叔先生?”小刘盈没有第一时间扶他起来,而是板起脸教训了对方一顿。
“殿下英明,”叔孙通还能说什么,只得再次行礼附和。
“叔先生,说实话,我很看好你,也很看好儒家,因为你们不那么死板,足够灵活,知道变通,但我也希望,你们儒家的变通能与现在的政治经济相配合。”
“只有做出符合当下的改动,才能使儒家思想长盛不衰,而非像墨家那般,得一个‘墨守成规’的贬义描述,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亦是小刘盈从林清源那儿听来的,当然,他也十分赞同就是了,所以今天才拿出来敲打叔孙通。
实在是刚才对方讲述的那个故事,太有指向性和诱导性了,让他有点生气。
不管怎么说,小刘盈还是个孩子,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生气之下发泄出来也属正常,甚至他并无特别疾言厉色,自认已经给双方留了面子,做的比较宽厚了。
而叔孙通也能意识到这点,故而并不觉得被如何冒犯,何况今天还有意外之喜,得到了太子背后那人的意图。
果真与当初他和好友猜测的差不离,对方真的希望他们儒家做出些改变。
大方向正如太子转述的那样,他们儒家的思想,必须配合政治经济存在,适时而变,实事求是,而非高坐楼阁,端着架子不放,却摸不到实权,那样看似体面,实则最蠢不过。
面子和里子,如果不能同时都得到,那么哪个重要,叔孙通还是非常明白的。
“臣聆听殿下教诲,”所以他很快就表态了,再次行了一礼,恭恭敬敬。
“先生起来吧,”小刘盈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心中的怒气也去了许多,主动俯下身子去扶对方。
“谢殿下。”叔孙通也把手搭在了小刘盈手上,顺着力道起身站起。
他们两个又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便一起离开了所在的这座凉亭,朝着御花园的另一处走去,只是半路上小刘盈却发现自己挂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想起可能是落在凉亭里,便转身回去找,叔孙通自然要陪着,岂料还不等他们回转那里,就在半路遇上了刘如意,他手里还拿着小刘盈的那枚玉佩。
因为是储君所佩的龙形,且玉佩上的丝络还是小刘盈的姐姐刘元亲自做出来给他戴上的,根本不存在看错的可能,所以他一眼就认出刘如意拿着的正是自己的,便上前去讨要。
可刘如意坚持自己捡的就是自己的,就是不肯还他,不论小刘盈怎么说都不行。
他们的争执也恰好被来御花园的吕雉看到,眼瞅着刘如意这个混账敢跟自己的儿子争东西,吕雉当下就气坏了,当即就打算过去处置对方。
但此时陪在她身边的审食其却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示意她稍安勿躁,看看小刘盈怎么处理此事,还有叔孙通的态度如何。
正好吕雉也想知道儿子有没有进步,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这个提议,她和审食其便站在高处看着下方走廊里的争执。
虽然听不太清说什么,不过他们做了什么,还是看得*清的。
小刘盈如何讲道理也说不通刘如意,也不知是这孩子本身就蛮不讲理,还是他母亲戚夫人溺爱太过,以至于刘如意表现出来的就是占有欲非常,且十分霸道,就是不肯归还龙佩。
“不给!我就不给!”他攥着玉佩,怎么也不肯拿出来。
叔孙通见状,也出言规劝,可刘如意不仅不听,还反过来教训叔孙通。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有什么事自有我父皇母妃做主,轮不到你来说教!”刘如意学了刘邦十成十,这无赖的模样亦是如此。
小刘盈见他辱及朝廷重臣,又是这等的嚣张,自己也恼了。
“如意,给叔先生道歉!”小刘盈皱紧眉头沉声道。
“凭什么给他道歉?他配吗?”刘如意根本不理他这话茬儿,还翻了个白眼,看起来颇为不屑。
“我让你道歉,你听到没有?!”小刘盈见状更是恼怒非常,再次加重语气命令道,见他不动,便转头吩咐一旁的侍者,“来人,压着三皇子道歉!”
一旁的侍者不敢不从太子的命令,只能上手抓住刘如意,但也不愿得罪三皇子,这力道上就没有多大,再加上刘如意又不配合,挣扎着要脱身,双方便僵持着。
刘如意见这侍者不放开自己,他也恼了,大骂对方狗奴才,并嚷嚷着要让父皇母妃治他的罪!
那侍者左右为难,手上的力道就更小,刘如意趁机挣脱,可这小子不仅没跑,还故意把龙佩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只见那玉佩已然四分五裂,上面挂着的丝络也染上了灰尘。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要了!”偏他不觉得有什么,还抬高下巴幸灾乐祸道。
此等恶劣行径彻底惹怒了小刘盈,当即就让侍者压着他跪下,并下令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既是为他不敬身为太子的自己,也是为他不明事理,肆意妄为,以做惩处,可这巴掌才打了十个,小刘盈就让侍者停了下来。
理由也很正当,刚才教训对方,是以太子的身份,现在宽恕对方,是用兄长的名头,恩威并施,宽严相济,小刘盈算是用的比较顺手了。
但刘如意可不觉得对方是手下留情,他的右侧脸颊都被打肿了,自从出生以来就没受过罪,眼下吃了这么大的亏,他自然受不了,等侍者一放开他,他便哭着朝着戚夫人的宫殿跑走了。
小刘盈也担心对方,便让侍者追上去看顾着些,至于他自己,则是蹲下来把那玉佩的碎片一块块捡起,试图拼好,但却是无用功,不禁有些失望。
叔孙通见状,本想安慰两句,但小刘盈现在却什么都不想听,推脱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请他自便就是。
叔孙通也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也识趣的没在多留,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而小刘盈则是捧着那些玉佩的碎片朝着林清源住的地方去了,他要去找先生和姐姐,跟他们说说话。
等他走的看不见了,站在高处的审食其这才转头去问吕雉。
“如何?我就说盈儿很有长进吧。”
“嗯,是比以前有进步多了,”吕雉也很满意儿子刚才的表现,但还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要是刚才他让人打完剩下的巴掌,那就更好了。”听不到,不代表她猜不到,显然刚才那惩罚就没做到底。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性格也该慢慢改嘛,我看应该多给盈儿些时间,”审食其不对刚才刘如意挨打的事做评价,而是关注小刘盈的成长。
“还有,我有点儿担心戚夫人知道了今天的事,会向陛下去信告状。”他提醒了一句。
“那我就亲自去见陛下一趟,难得我为他铲除了心腹大患,他若是敢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责难我的盈儿,我正好趁势发作,扳回一局。”也就是这一刻,吕雉决定要亲去洛阳见刘邦。
“那他要是不发火呢?”审食其却反问道。
“那就说明,比起我和盈儿,他果然更在乎戚夫人和刘如意,竟然为了他们可以暂时隐忍。”
“这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只能得到一个回答,那就是,他们母子,一定不能留!”吕雉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
“你此去洛阳,行程不短,路上小心,至于盈儿和元儿,我会照看好的,你放心就是。”审食其没有阻止她的出行,而是主动替她解决后顾之忧。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吕雉闻言,顿觉十分慰贴。
这才是她认可的男人,无论何时,不管对错,对方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她身边支持自己,也难怪审食其并不十分英俊,也能全然得到她的信任和欢心了。
就此事达成一致后,吕雉便交代了一番话语给儿女,然后便坐马车从长安出发了。
她本以为一路顺风,岂料半道上却碰上了被刘邦废为庶人的梁王彭越。
原来刘邦此次出兵征讨叛贼陈豨,不止自己带了兵马,还要求其他诸侯王出兵策应,这梁王彭越是异姓王,也不知是想着坐收渔翁之利,还是想袖手旁观保存实力,总之没搭理刘邦。
也因此,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他的行为都戳了刘邦的肺管子,惹得对方怒不可遏,让人把彭越压到洛阳审问。
正巧彭越手下有人想投效刘邦,也就趁机绑了彭越,送到了刘邦跟前,彭越这才怕了,连忙求饶,本以为这次最多就是削去王爵,怎么着还能当个侯爵,就好比当年的韩信一样。
可谁知刘邦怒火上头,直接下令把他废为庶人,并流放蜀地。
当然了,一方面有生气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刘邦在借此试探其他的异姓王是否有反叛之心。
彭越自然觉得冤枉,在押送途中一个劲儿的抱怨,正巧碰到前来洛阳的吕雉,赶紧上前哭诉自己的不幸,并希望吕雉能给说说情。
吕雉看到他,就想起了韩信,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假意答应对方跟她一起去洛阳,说要为他求情,实则快到洛阳时,却给了护送自己的兵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将彭越杀了了事。
这还不算,她还让人只留下彭越的头颅,吊在洛阳城门示众,至于躯体,则是剁成肉酱,分成几块给其他异姓王送去。
做完这一切,她没事人一样,坐着马车去见刘邦。
因为没有事先通知,而刘邦还先一步接到了戚夫人告状哭诉的书信,自然对前来见自己的吕雉没个好脸色。
可吕雉也不在意这些,屏退其他人后,只说一句话,就把刘邦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她说,“陛下,韩信死了。”那语气平常的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你说什么?韩信死了?怎么死的?”刘邦听到这里,顿时惊讶非常,立刻询问道,即便他极力掩饰,吕雉还是能听出里面的窃喜。
“陛下离开长安不久,韩信的仆人突然告发对方要挖地道到长乐宫,言说想要杀死臣妾和太子,对方又道韩信曾与陛下此时征讨的叛贼陈豨有过书信来往。”
“臣妾想,此等不忠不义之人,岂能留下?便是陛下在长安,也定然会处置了对方,就找来了萧何,让他写了封信,将韩信带到了长乐宫,派人将他杀了。”
“为了防止后患,臣妾下令将韩家满门抄斩,夷灭三族,陛下尽可以放心了。”吕雉将来龙去脉告知对方。
“有谁看到地道了吗?那地道其实并没有挖吧,天下人也可以说,是你捏造罪名诬陷韩信的,”刘邦闻言,翘起的唇角都放不下,但他还是不想让妻子这么得意,便对其所用理由提出了质疑。
“即便前者不曾实行,但韩信确实说过这等话语就是了,毕竟,告发他的,可是他的贴身仆人,那还能有假吗?”
“就算前者有水分,那他韩信和陈豨勾结之事总无可抵赖了吧,他们两个昔日就有交情,后续又有书信往来,谁能保证不是沆瀣一气,图谋我大汉江山呢?”
吕雉就知道他会责难自己,所以早就做了准备,用两个理由来应对。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无用了。”刘邦果然说不过她,只能摆了摆手。
“那萧何呢?他……”,刚要问问情况,刘邦便咳嗽起来。
吕雉也极其自然的起身坐到了刘邦身后,为他捶打着后背,刘邦因她立了大功,除掉了心头之患,所以态度也有所缓和。
“萧何原不肯写信,但后来还是写了,”吕雉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回答着。
听到此处,刘邦就放了心,这就证明在萧何心里,还是自己和大汉江山重于韩信。
“皇后,朕对韩信的感情,实在是很复杂啊。”此时韩信已死,刘邦是既喜且怜,人活着的时候,他忌惮不已,巴不得对方死,可真死了,他又觉得有点可惜,可叹,可怜。
“臣妾知道,陛下对韩信,那是七分不忍,三分不敢,”吕雉闻言,凑近他轻声道。
“哼,你倒是敢的很,”刘邦这话看似是责备,实则带着些赞许,可见他是赞同此举的。
“那是自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臣妾也是为陛下着想,”吕雉本就是为邀功而来,这份称赞,自然当仁不让。
趁此机会,她又把自己杀了彭越的事告诉了他,岂料刘邦瞬间变脸!
“彭越可是开国元勋,你怎么把他也给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陛下说彭越谋反吗?臣妾怕放虎归山,这才动手的,怎么?难道冤枉了他不成?”吕雉淡定的反将一军。
“……他,他,虽说有人告他谋反,但毕竟没有证据,朕生气至极,也只能废他为庶人,可你怎么把他给杀了呢?”
刘邦当然不会否认,因为那就是打自己的脸,所以他快速略过此事,而专注责难吕雉的所作所为。
“臣妾不止杀了他,还让人把他的尸体剁成了肉酱,分给英布,卢绾以及其他的诸侯王们了,”但吕雉丝毫不怕,继续告诉他。
“什么?!”这下刘邦是真的惊到了,自己都站起来了。
“彭越再怎么说也是我大汉的功臣啊,你要杀就杀吧,至少也该给他留个全尸,也算朕与他君臣一场。”
“你怎么还……还给剁成肉酱了?”刘邦是真的难以接受,“如此残忍,与蛇蝎何异?”
“臣妾可是一片苦心,那彭越乃是一员虎将,陛下无证据而废他王位,他焉能不怀恨在心?一旦入了蜀地,借助天险与我大汉对峙,岂不成了当年项羽逼迫陛下之势吗?”
“臣妾可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啊。”夫妻一场,吕雉再明白不过眼前人是个什么性格,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应对,面对质问,一脸冤枉,但却口齿清晰的驳斥。
“……”,刘邦说不过她,气的胸口不住的起伏,只得揭过这个话题,继续问罪。
“就算你把他剁成肉酱是为了朕,是为了江山,那你又为何将其分成几份,送给别的诸侯王,你这不是逼他们起来造反吗?”他再次质问道。
“臣妾只是替陛下试探他们一下而已,如若他们没有反心,得到这份‘礼物’后,自然会战战兢兢,做好分内之事,不敢再生异心。”
“可要是他们早就有不臣之心,那这份‘礼物’也恰好可以让他们提前暴露,类似这等脓包疮口之流,还是早早除去的好,陛下以为呢?”面对这个,吕雉也有话说。
“好好好,你都有理行了吧,”刘邦简直要气死,可又说不过,只能一甩袖子。
“如今事情也禀报完了,你快回去吧!”他丝毫不顾吕雉刚到洛阳,连歇一歇都没有,就要赶人走。
“陛下,这国事是说完了,你不打算问问家事吗?”吕雉却没有动,而是看着他问了一句。
“什么家事?”刘邦听到这儿,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朕曾说过,若朕不在长安,国事你做主,家事,朕做主。皇后,你该不是忘了吧!”他加重语气提醒,并警惕非常。
因为他想起了爱妃戚夫人给自己来的书信,言说太子刘盈为了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就不由分说让侍者殴打小如意。
当然,戚夫人在里面添油加醋是肯定的,奈何刘邦不知道,他还特别偏心,得知刘盈竟敢打如意,他本就生气的很。
而刚才不发火,不过是碍着吕雉刚替自己杀了韩信,再有就是如今在打仗,没法直接护着心爱的儿子和妃子,他才暂时隐忍的。
可吕雉执意要提,那他也不惧表态,所以才有这等说辞。
“臣妾自然记得,如果没什么事,那臣妾就告退了。”而吕雉通过他的这个反应,也试探出了结果,自然不在跟他废话,直接行礼离开。
刘邦也不曾挽留,只眼里的神情颇为忌惮,心里也更想废太子了,他知道,只有废了太子,才能绝了吕雉和吕家专权的可能,也能把天下传给最心爱的儿子。
要么说他们不愧是夫妻呢,吕雉这会儿心里也在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除掉戚夫人母子,保住她和儿子的地位。
否则,一个被废的太子和皇后会有什么下场,她再清楚不过。
这场权力的游戏,也即将进入更加残酷的厮杀阶段。
第49章
他想废太子,以绝将来皇后专权之可能?!
等到刘邦彻底平定叛乱返回长安时,已经是11月了,再一次错过了年节不说,这次征战又引发了他的旧伤。
两相叠加之下,刘邦就是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上了年纪,恢复力别说比不上年轻人,就是与自己几年前的身体情况相比,也有所不如。
此等境况之下,也让他加紧谋划废太子之事,他一人之力定然不成,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行,于是便想拉拢丞相与他一起。
左丞相樊哙虽是刘邦的肱骨之臣,但同时也是吕家的女婿,所以刘邦不能信任他,至少在废太子这件事上,不能信任他。
而右丞相萧何就不一样了,此人对自己忠心耿耿,不久前又因韩信之事才被吕雉逼迫过,刘邦相信,对方应该愿意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的。
其实刘邦想废太子的念头一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智囊张良的。
可惜如今寒冬腊月,后者又病了,甚至还上了乞骸骨的折子,言说想要辞去官位,告老还乡。
刘邦知道张良的身体一直不好,年岁也不饶人,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人送了很多补品去慰问。
张良指望不上,刘邦只能退而求其次,这才找上了萧何。
为了避开吕雉的耳目,刘邦竟然深夜偷偷出宫,到萧何府邸去见对方,彼时萧何也并未休息,而是披着衣物在批奏折。
此等情景,正如当日他与张良所言那般,兢兢业业,不曾有丝毫懈怠,可见他确实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他正聚精会神的做着政务,岂料突然有下人来报,言说陛下轻车简从来了府上,当即就惊的打了一个激灵,立时就起身站起,身上披着的衣物掉落在地都顾不得,鞋子也未来得及穿,便急匆匆的出门去迎接。
可刘邦哪里是会在大门口冷呵呵站着的人呢?早就自己进来了,萧何刚走出书房门,就看到刘邦穿着狐裘,披着大氅往这边来了。
“陛下,臣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萧何马上拱手行了一礼,恭敬的下跪请罪。
“诶,这怎么能怪丞相呢?也是朕一时兴起,想找你喝酒说话,这才突然到这儿来的,俗话说,不知者不为罪嘛。”
“来,起来。”
刘邦见他只着单衣还未穿鞋,便知这是一得消息就来迎接,心里满意的很,也就愿意礼贤下士。
不仅亲自上手扶起对方,语气也温和的很,甚至还解下自己的大氅,与萧何披上。
“陛下如此厚爱,臣怎么当的起呢,”萧何身上披着刘邦的大氅,真是感动非常,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现在面上他是热泪盈眶。
“朕说你当的起就当的起,好了,快起来吧,这外边天寒地冻的,我们还是快屋里说话吧,”刘邦见状,语气更软了几分,态度也好的不可思议,携萧何一起回转书房。
昏黄的灯光照着案台,上面满是各种竹简奏折,刘邦的神色有一瞬的不对,但很快掩饰过去,如果是以前的萧何,肯定不会注意这些,可张良提点他后,他就知道自己该谨慎些了。
尤其是刚才刘邦的那个眼神,萧何是真的切实感受到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含义了。
虽然被忌惮,但他并不如何惶恐,因为他早就有谋划了,有鉴于此,他装作自己毫无所知的模样,迎刘邦坐在案台上首,故意让他能看到书简的内容。
刘邦就是心里忌惮萧何,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有能力的,又想起自己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这态度自然而然就缓和下来,看着奏折上的批语,顺势夸了两句。
萧何自是连称不敢当,并不动声色的拍马屁,言说都是托刘邦的福。
不管言语间有多少水分吧,总归听起来悦耳的很,刘邦的心情就好多了。
察觉到这点,萧何赶紧让人把这些奏折竹简搬下去,又借着刘邦之前说找他喝酒的由头,吩咐下人置办酒菜来。
片刻后,两人相对而坐,推杯换盏,刘邦还主动给萧何倒酒。
萧何自是受宠若惊,双手并用去接酒盏,等刘邦喝了之后,他这才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刘邦便开口说起了正事。
“丞相,朕出征前,将国事交于你和皇后,那当时召韩信入宫的那封信,可是你写的吗?”
“……”,听到这儿,萧何心里不禁一紧,“正,正是微臣所写。”他撒谎了,但与此同时,却也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烫伤后留疤的右手放到了案台上,刘邦自然也看到了。
“你的手怎么了?能写吗?”他看了萧何一眼,“那封信上的字迹,朕也看了,可不像是你的手笔啊。”
“丞相,跟朕说实话,是不是皇后伪造了信件,又逼你用印,韩信这才被骗入宫的?”
这话才是刘邦的真实意图,他就是要勾起萧何对吕雉的不满,也好为之后废太子的事打基础。
“陛下明鉴啊,”而萧何听到这儿,虽不十分洞悉他的言外之意,但到底也觉得当初的事委屈非常,可又碍于种种而不敢多说,只得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着拱手行了一礼。
“诶,朕就知道是这样,爱卿,真是苦了你了,”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何泣不成声,但却连连点头。
“韩信死了,彭越也死了,皇后的手段越来越狠辣了,”刘邦叹了一声,“朕对他们落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不忍啊。”
“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朕也无法,只是担心将来皇后行事会越来越心狠,一旦朕走在前头,太子又辖制不住她,届时你们这些肱股之臣,恐怕会凶多吉少啊。”
“尤其是你,丞相,朕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危啊。”
他苦口婆心,看似全然是为萧何着想,可后者心里却警惕非常,因为他盖到了对方的隐含心思。
‘他想废太子,以绝皇后专权之可能!’
思及此处,萧何瞬间就是一个激灵,背后也涌起一股止不住的寒意。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刘邦深夜过来找他的真实目的了。
可他能表示赞同吗?不能啊。
那能反对吗?也不能啊。
因为这事儿就不是他这个做丞相的能做主的,刘邦这会儿来找他,无非是想借他的势去对抗吕雉。
这就跟当初吕雉逼他欺骗韩信一样。
刘邦现在就是打算用他和吕雉打擂台,届时不管谁输谁赢,他这个中间人都讨不了好!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参与,萧何这边绞尽脑汁想着刘邦开口后他该怎么回答才能两不得罪,可不管如何推演,似乎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心下越来越急,面上也带出些难色。
刘邦还以为是自己说动对方了,心下大喜,但也觉得不能逼迫太过,接下来竟是没有直接戳破来意,只与萧何推杯换盏,说着所谓的‘掏心窝子的话’。
萧何一边诚惶诚恐的应对,一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当下让他表态就行,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就算一时没什么好法子,那他至少也有点儿时间去找外援,总比这会儿被直接架在火刑架上强。
刘邦出宫的消息自以为瞒的很好,但哪里逃得过吕雉的眼线,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掌握之内,何况是皇帝深夜出宫这样的大事。
在听到有人来报,刘邦是去了萧何的府邸的时候,吕雉就意识到不对了,以至于天才蒙蒙亮,她便派人把审食其找来,跟他商量了一通,一起用了早饭,审食其又亲自送刘元和小刘盈去林清源那儿上课。
到了地方,小刘盈照旧先去书房晨读,而刘元则是被留下练曲,之前林清源答应过她的,要做出一把琵琶来,并教她弹奏的。
前几个月一直没空,如今冬日寒冷,不能出门,也没什么景色可观赏,弹弹琵琶,听听曲子倒也算个乐趣。
再加上少府那边也按图做出了几个林清源觉得很不错的琵琶,两相叠加之下,便有了这么一项新课程。
外面寒风凛冽,房间里却暖意融融,今早刘元练习的这首曲子,又正好是‘春江花月夜’。
这首曲子的旋律委婉而质朴,节拍流畅且多变,将月下春江的迷人景色,江南水乡的温婉风光描绘的淋漓尽致,仿若亲眼所见一般,如果不是外面还飘着雪花,真以为现在还是盛夏。
“彩,真是彩,元儿,你这琵琶弹的越发好了”,一曲终了,审食其忍不住合掌赞叹。
“伯父缪赞了,这首‘春江花月夜’,元儿也是才学不久,当不得夸的,”刘元抱着琵琶谦虚道。
“是吗?林先生,你以为如何?”审食其转头去问林清源。
“是该接着练练,但也确实好多了,”林清源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至少比我教你弹奏‘十面埋伏’时更加熟练了。”
“说起‘十面埋伏’,我记得先生也好久没有亲自弹过了吧,”审食其听到这儿,立刻接话道。
“也还好吧,怎么?审大人今天来,是想听听‘十面埋伏’呢,还是真的十面埋伏了呢?”林清源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反问道。
“两者都有吧,就是不知道林先生愿不愿意让我聆听一下了。”审食其听到这话,就知道对方大概猜出什么了,可他非但不恼,脸上的笑意还更胜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吗?”林清源也笑着回了一句,顺势朝刘元伸了伸手。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刘元还是十分配合的起身,并把手里的琵琶递给了林清源,后者接过去后调了调音,随即便开始了弹奏。
虽然都是琵琶曲,但‘十面埋伏’远比‘春江花月夜’要激昂的多,房间里的气氛也开始由原来的闲适温和转为刀光剑影,不过却意外的与窗外的肃杀寒冬相匹配的很。
这一刻,才是真正的融景入乐呢,就是不知道弹奏的人和听曲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第50章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却说审食其得了吕雉的示意,去林清源那儿旁侧敲击,看看能不能探得未来凶险以及破局之法。
而林清源一听刘邦夜访萧何之事,就知道距离对方想废太子不远了,审食其今天来的真实目的,也是为了这个。
但林清源并没有直接给他想要的答案,而是要求他再安排一次见面,是的,他要再见张良一次。
审食其听到这个要求时,也就基本确定自己和吕雉所想成真了,他也知道张良在刘邦心中的地位,所以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林清源设法想见张良时,还有一个人,正火急火燎的寻到了张良的府邸,正是右丞相萧何。
当然,萧何也是偷偷摸摸去见张良的,实在是刘邦那晚夜访的暗示,令他太过为难,思虑良久也找不到两全之策,没办法,他只好寻求外援。
出乎意料,当他上门之时,张不疑却早已等在门口,言说是父亲张良让自己来迎接他的,萧何惊讶至极,但还是随张不疑一同入府。
张不疑引着萧何去了书房,推开门的一瞬间,融融暖意扑面而来,萧何当即就打了个冷颤,而张不疑则并未进去,只替他关上了房门。
如此一来,房间里便只剩张良和萧何了。
“丞相,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张良跪坐在案台后,一旁的小炉子上温着酒,桌上则摆着酒具。
“子房,你可真是越来越神机妙算了,”萧何一边脱下身上的大氅,一边跟他搭话。
“哪有你说的那般玄乎?不过是一些猜测罢了,外面那么冷,你一路过来冻着了吧,快过来喝盏酒暖暖身子。”张良亦是一边与他说话,一边提起小炉子上的酒具给他倒酒。
“子房,还是你念着我这个老朋友啊,”萧何见状,心里顿觉慰贴不少,把衣服放好,快步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又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一仰而尽。
“既然你知道我要来,那想必我的来意也明了了吧,”一盏温酒下肚,又坐在屋里,萧何才慢慢缓过来,他也不忸怩,直接进入正题。
“猜到了,”张良慢条斯理的又倒了一盏酒给他,正要再次递过去,萧何却抬手挡了。
“这酒虽好,但还是小酌为妙,尤其是谈正事的时候,”萧何正色道。
“我懂,酒不醉人,人自醉嘛,”他不想喝,张良也不强求,随即放下酒具。
“既如此,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陛下想改立太子,不知对此,你有何看法呢?”萧何直接问道。
“那陛下为何要改立太子呢?”张良不答反问。
“陛下是担心他驾崩后,皇后会专权乱政,”萧何也如实告知。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张良问他。
“不瞒你说,我对太子没什么恶感,只是对他的母亲,当今的皇后娘娘,也确实如陛下所言那般担忧啊。”
“远的不提,就看韩信和彭越的下场,我实在是心惊胆战,皇后的手段如此狠辣,那将来别说我们了,就是大汉江山恐怕也凶多吉少啊。”萧何忧心忡忡。
“那么,你是赞同陛下改立太子了吗?”张良看了他一眼,平静的问道。
“……至少戚夫人比皇后要仁义,”萧何犹豫着回答道,“依我看,立刘如意为太子会更稳妥些。”
“丞相,此言差矣啊,”张良却摇了摇头。
“子房,难道你赞同皇后专权吗?”萧何皱紧了眉头。
“并非如此”,张良再次摇了摇头。
“丞相,以你之睿智,难道还看不出如今的局势吗?其实无论将来是太子继位,还是三皇子继位,其结果都必然是幼主当政。”
“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们要看的,就不是两位皇子,而是他们背后站着的人了。”
“皇后不仁,但有大智,胸襟气魄也绝非一般女子可比。”
“而反观戚姬,她虽仁慈,但缺智慧,更无筹谋与手段,不过一寻常妇人而已。”
“眼下大汉初立,根基未稳,若将来辅政之人无法仁智兼备,那么恐怕还是智者比仁者更胜一筹,也更能使得江山稳定,社稷安宁啊。”张良与他细细分说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话虽如此,可你就不担心,将来皇后辅政久了,太子又无法辖制住她,吕家会专权乱政吗?”萧何心知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担心。
“你所考虑的,无非是将来君权和外戚冲突的问题,其实也好解决,只要太子成为一个强硬且英明的君主,那么吕家专权之事,便不会发生。”张良依旧淡定的很。
“可太子那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强硬的起来?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性格如何,你我也清楚的很,他怎么有胆子对抗他母后呢?”萧何更担心了。
“丞相,你多久没见太子了?”张良不答,却反问道。
“这……”,萧何有些语塞,“我近来政务繁忙,确实好久没见太子了。”
“既然你没见他,就更谈不上交谈,那你又怎么知道现在的他,还是以前的他呢?况且太子如今也有了新的先生,你又怎么能拿过去的评价来看待他呢?”张良提点道。
“可他的先生是叔孙通,对方是儒家的人,儒家的行事风格是什么样的,你我都清楚的很,难道还能指望对方把太子教的更加强硬吗?”
“我只怕到时候强硬没有不说,太子的性子还会更加仁厚软和,届时别提对抗皇后了,恐怕一些难缠的大臣都搞不定。”萧何一点儿也不看好叔孙通的教导。
“你怎么知道只有叔孙通在教他呢?如若真是如此,那怎么不见叔孙通得到太傅的名分呢?”张良却反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萧何一愣,“太子背后另有高人教导?”他疑惑道。
“……”,张良笑而不语。
“子房,那高人该不会是你吧”,萧何见状,不禁猜测道。
“我乃是即将从风波中抽身之人,又怎会再主动踏入漩涡里呢?”张良却摇了摇头。
“……”,萧何闻言,皱眉皱的更紧了,他倒不是不信,只是若不是张良,那怎么对方这么笃定将来太子能被教导的强硬且英明呢?
‘莫非他认识太子背后之人?’突然间,萧何福至心灵,猜到了几分,下意识的看*向张良。
而张良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但却依旧没有开口,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得知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但对方这个反应也让萧何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如张良所说,太子果然得遇良师,确实能够掰正性子,成为杀伐果决的一代英主,那么支持他继位,并让吕雉专权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且于国于民有利,萧何觉得,就算自己受点罪,那也是值得的。
就这样,两人达成了一致,既然都决定支持太子了,那么刘邦那儿就得想法子糊弄过去了,张良可以称病退隐,但萧何就得找个别的理由,否则肯定会引起怀疑,他们便就这个问题商量起来。
与此同时,审食其从林清源那儿得了消息就回了椒房殿,跟吕雉提了对方要见张良的事。
“所以,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是吗?他真的要废了盈儿,废了我吗?”尽管已经猜到了刘邦的意图,但真的确定了,吕雉还是止不住的悲切。
“雉儿,现在可不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审食其难得再次唤了年少时的称呼。
“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陛下就是真的要废太子,也不会是现在,他肯定还没准备好,需要拉拢更多的朝臣才行。”
“又因废长立幼阻力颇大,故而他一定不会明说,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必须先他一步让更多的人站到我们这边来,哪怕为此抛出一些好处也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力保盈儿和你地位不失才行!”他冷静的分析情况。
“那你可有什么主意吗?”吕雉闻言,也振作起来。
“拉拢朝臣方面,我不建议动作太大,因为那会让陛下有所防备,再者,其他人就是加在一起,也没有张良一个人说话管用,所以,只要林先生此行能够说服张良,那么基本就稳了。”
“可也不能不以防万一,我们不如把豆腐这项好处抛出去,由少府牵头,在西市和东市都开设一些豆腐工坊。”
“派专人负责售卖的同时,也规定好物价,给老百姓冬日的饭桌上添点儿新鲜又便宜的吃食,这就跟去年的火炕一样,只要人民得了实惠,那他们自然就会称颂你和盈儿。”
“名声这东西,看似虚无缥缈,但关键时刻真的能起大作用,而且民心,也是治国理政的根本。”
“届时只要百姓们认定了盈儿,就算日后陛下执意要改立刘如意,也要好好掂量一下,看自己能否堵的住悠悠众口。”审食其如此建议道。
“这个主意好,”吕雉赞同的点了点头,她没什么意见。
“有火炕的推广在前,这开豆腐作坊的事也就不难,只是陛下如今正在长安,又四处拉拢朝臣,这个时候林清源想见张良,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她担心的是这个。
“那就密切关注陛下的行踪,等他再次出门去找别人的时候,我们就送林先生去见张良。”审食其思虑一瞬后,这般回答道。
“也只能如此了,”吕雉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们本可以选择让张良进宫来见林清源的,但到底还是没有全然信任张良,再者,宫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事,让林清源暴露在了刘邦眼前,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宁肯冒险送他出宫去见张良,也不愿让张良入宫与之会面的原因。
两人商议好后,便依计行事,吕雉去操持豆腐工坊和收拢民心的事,而审食其则是负责设法送林清源出宫。
在刘邦又一次出宫去见夏侯婴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随之出宫,朝着张良的府邸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