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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支教指南 花明月暗 23168 字 2025-04-29

第41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十二日一晃而过,张良依旧日日都去渭桥边垂钓,而且一天比一天早,而他的长子张不疑的不解,也越来越深。

终于,到了十三日这天清晨,张不疑实在忍不住好奇了。

“父亲,天色还早,便是要垂钓,要图清净,也不必急在一时啊,”他跪坐在张良身旁,轻声说着话,“更何况这些天,你这鱼……”他欲言又止。

“我这鱼,一条也没钓上来,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你想说这个,是也不是?”张良巍然不动,连头也没回,就把话接了下去。

“孩儿愚钝,”张不疑赶紧低头认错,可见对方是说中了的。

“你以为于渭水垂钓却毫无所获者,只为父一人吗?”张良理了理手中的钓线,“昔年的姜太公如何?”他提醒他。

“姜太公是用直钩,自然钓不上鱼,可父亲你用的是弯钩啊,”张不疑小声质疑道。

“……”,张良简直气笑了,“那你觉得姜太公和我钓的真是鱼吗?”

“不然呢?不是父亲你说要钓鱼观景的吗?”张不疑闻言,抬头看向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我告诉过你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张良忍了又忍,再一次重申表象和本质的不同。

“奥,我知道了,父亲你是在钓人!”张不疑仔细想了想后,突然恍然大悟。

“昔年姜太公钓鱼,并无一条鱼上钩,但却遇到了周文王,并与之一起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父亲拿这个做比,难道你等的人是陛下吗?”他还挺会联想的。

“不对啊,陛下不是去了洛阳吗?”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再次陷入了疑惑之中。

“父亲,那你到底是在等……”,他想不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去问。:

“你太吵了。”但张良是一点都不想在听他的嘀咕了,直接打断道。

“……”,张不疑听到这儿,只好讪讪的闭了嘴,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干了蠢事,还惹恼了老爹,导致人家都不愿意搭理他了。

张不疑素来把父亲张良当做敬仰崇拜的对象,并立志要做一番事业,也让父亲为自己骄傲,可奈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总是慢半拍不说,也没有自己父亲那样的高瞻远睹,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做一个孝悌君子。

但他心里还是很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的,如今被嫌弃,这心情自然也就低落了不少,不过他仍是守在张良身旁侍候着,这份坚持和谦虚倒是让后者暗暗肯定。

张良不怕儿子笨,就怕他笨还不听话,那样就真没救了。

一时想不通无妨,但一直想不通,那就有碍了,还是大碍。

索性儿子还没到那个地步,这也是唯一让张良欣慰的地方。

眼看父亲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张不疑就知道这是放自己一马了,顿时喜笑颜开,乐的什么似的,服侍起来也更加周到,捶背,递茶……等等做的一应俱全。

张良也不管,只随他去,但看神色还是很受用的。

张不疑的心情也就多云转晴了,待父亲也更加殷勤,只是已经过了清晨,还不见人来,他就有点着急了。

因为最近张良都是钓一会儿鱼后,和他一起回家吃早饭然后再歇会儿的,所以张不疑也就不会特地带吃的。

可今日他如往常一样,看时辰差不多了就喊父亲回家,对方却巍然不动,看样子是不等到人不罢休了。

张不疑没法子,只能派人回去弄些早膳来,自己仍是守在张良身旁,但也不知道这仆人是怎么搞的,迟迟不归,他又怕饿着父亲,便想自己去路上寻寻,张良也让他去。

就这样,张不疑离开了渭桥旁的凉亭,朝着长安的方向骑马而去,路上正好与两辆马车相对而过。

第一辆车比较精美,里面载着的,正是装扮成女子模样的林清源和小刘盈,当然了,刘元也在。

而第二辆车较为朴素,里面是伺候的宫人们以及郊游的一些吃食物品什么的。

到底是‘贵女’出行,不带人侍候也不好,驾车的则是护卫,他们一律穿着常服,这样既能保护主人家,也不至于引起特别大的注意。

就这样,众人便乘坐马车,慢悠悠的往渭桥的方向而去,这边风景别具一格,但却较为冷清,平日里少有人在,如今天色还早,行人就更少了。

以至于他们才到渭桥附近,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凉亭中垂钓的张良,对方着一席青色袍服,显得十分儒雅。

“是留侯,先生,留侯果然在此,”小刘盈憋不住话,当即就道。

而这句一出,刘元也就明了林清源这些日子的谋划是什么了。

“我当先生所为何事,才如此大费周章,原是为了结交留侯啊,”刘元看向他。

“……元儿,我,我也是仰慕留侯的风采与智谋,这才,这才……”,林清源有些语塞。

“罢了,我既选择帮了你,便也不再过问缘由了,”刘元也不欲为难他,只摇了摇头,算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元儿,你放心,等回去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的。”林清源明白她这是放自己一马,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小声许诺着。

他到底是听出来了,对方这是心里憋着气呢,还是说开了的好,故而有此一言。

“哼,谁要听你的解释,”刘元嘴上不饶他,但到底心里舒坦不少。

“如今还是想想办法,如何跟留侯搭话吧,不然忙活了这些天,岂不是都白费了?”话虽如此,她还是向着他的。

“这个容易,你且瞧好吧,”林清源成竹在胸,低声跟小刘盈耳语几句,这孩子便叫停了马车,吩咐人靠边停下,言说他们要在凉亭边观景用早膳。

至于凉亭中的垂钓的人,也不必驱赶,只命人去拜见,问问对方愿不愿意分出一席之地与人方便,作为回报,他们邀请他一起用些吃食就是。

得了吩咐的侍者便去往凉亭中与张良交涉,并一字不落的转述了主人家的话。

按理说这并没有什么,简直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理由了,但张良就是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只因对方口中所言的主人家,是吕家的两位小姐并一位黄姓的表小姐。

天下姓吕者何其多也,但长安的贵族吕姓,那不出意外,必是皇后一系的。

至于这个黄姓,张良猜测,应该就是那位暗地里教导太子的神秘人了,而且必是假名。

至于这个假姓氏的来历嘛,不出意外,该是化用的他年轻时遇到了那位‘黄石公’的名讳。

这还没打照面,张良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想着这次总该十拿九稳了,谁知等林清源他们一下马车,看到来人的时候,张良还是微微失态了。

刚才那几位小姐的说法,他本以为只是说辞,谁承想来到凉亭的,还真是三个女子呢?而且都带着轻纱帷帽,若隐若现间,更显动人。

可这也不能蒙蔽张良的眼睛,因为他是见过鲁元公主和太子的,况且今日刘元除了换了衣服,也并未大改什么,那她身旁的是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果真是个有趣之人,自己穿女装也就罢了,居然让太子也……’,张良心下实在有些佩服,不止是对方的出其不意,更是胆大包天。

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说服太子配合至此,也能反应出对方和太子的亲近程度非同一般,那么这次的会面,看来他真的需要慎重一些了。

既然对方邀请他一起于凉亭中赏景用膳,那他也就答应就是,至于待会儿节奏以谁为主导,那可就各凭本事了。

而林清源那边呢,也是提着一颗心,想着等下怎么能自然的与张良搭上话。

案台带的不多,凉亭也不大,正好他们四个两两分开。

刘元和小刘盈呢,这趟就是来陪跑打酱油的,所以两人在跟着林清源一起用假身份与张良见礼后,便识趣的坐到了一起,而任由其他两人相对而坐。

而这,也正合张良的心意,他还贴心的配合了他们,没有戳穿对方的假身份。

四人心照不宣的跪坐于凉亭之中,随后有伺候的宫人上前开始放置菜肴和酒具并碗筷等物,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其他人也就行了一礼退下,站在离凉亭不远不近的地方等候。

这是为了不打扰主人家兴致,但又不至于听不到吩咐,可谓是一举两得,说起如何侍奉主家,再没有比这些宫人更精通的了。

与此同时,张不疑也正带着自家的下人并准备好的早膳一路朝着这边而来,并不时抱怨着对方的速度太慢,以至于他都快赶不上侍候父亲了。

那下人自是不敢反驳自家长公子的,也只能听着受着,就这样,他们一路行来,可才到渭桥附近,远远的便见凉亭中有其他人在。

他们想要近前,却反而被人拦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而张良呢,他也看到了自家的笨儿子,但为了让对方不要妨碍自己发挥,便也不去管他。

这一来二去的,张不疑心里自然犯嘀咕啊,虽然看不清楚,但很明显和自家父亲坐在一起的是女娘啊,而且看拦他们的下人和这马车的配置,很显然对方和他们家一样,都是贵族。

外出赏景,特地等候,同席而坐,还是和女娘一起,这些信息加在一起,那张不疑真的很难不多想啊。

幸亏张良不知道好大儿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否则定要狠狠给他几下子,让其醒醒脑不可。

第42章

明哲保身是好,但也只是保全自己,难道就不曾考虑后人吗?

用过早膳后,刘元呼唤宫人们收拾好碗碟,并将其屏退,自己又以观景采花为由,隔开宫人们与凉亭的距离,只让他们远远的站着,而这也是为了不让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她清楚,这些人中定有自己母后的耳目,所以她才会如此作为的。

刘元性情虽和顺,但绝对不笨,只是差个点拨之人,如今她知道了林清源来此便是为了结交留侯,自然要设法为其遮掩。

纵然明白此行回去后,他们和留侯张良见面的事瞒不住,但只要没有只言片语传出,那就并无大碍。

林清源也是这个意思,以相逢即是有缘为由,和张良一起沿着渭水河畔缓缓同行,离那些宫人的距离也越发远了,双方也算是配合默契。

“方才惊扰阁下垂钓雅兴,实在罪过,也只能以些许简单吃食聊表心意,不知刚才的早膳可合阁下胃口?”林清源与其拉家常。

“吃食存在的目的,无非是填饱肚肠,况那凉亭本也不是我一家之物,人人都可歇脚休息,张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夫人很是不必介怀。”

“今日早膳虽简单,但味道很是不错,尤其是其中一道洒落青葱的白色块状菜品,虽不知是什么,但倒是很合我的胃口,正要请夫人不吝赐教呢。”张良与之同行,回应的同时,也在发问。

“赐教谈不上,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食物,不过是豆腐罢了,”说着,林清源便跟他科普了一下豆腐的来历。

“原来是样新鲜吃食,怪不得我不曾听闻。”张良看了他一眼。

“此物并未流传出去吗?”林清源一愣,他明明记得自己做出豆腐和豆花已经有段时间了啊。

“也许在夫人看来这豆腐不过是一道寻常吃食,可若是放在别人手里,说不得就有极大的用处了。”

“就好比夫人,外界不也从未听闻过你的消息吗?”张良一语双关道。

“听不听闻的,我不都在这儿了吗?就如同刚才那道菜,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林清源知道他这是猜到了自己的存在,思虑一瞬后,便大方承认了。

“好一个一清二白,只寥寥几字便道尽了世间精髓,人活一世,不就图这个吗?”张良闻言,眼中异彩连连。

“可这红尘滚滚,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呢?”但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感慨,“最后能够明哲保身,便已是不易了。”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固然是好,可这也不过是保全了自己,阁下就不曾想想后人吗?”

话到此处,林清源示意他看向远方,彼时,刘元和小刘盈正和张不疑搭话,只是离得远,他们这边听不见罢了。

“我唯有两子,皆名声不显,既有天姿愚钝之过,亦是我愿他们守成之理。”张良也坦然,直言相告自己对儿子们的定位和未来的打算。

“凡事量力而行,倒也无可厚非,”林清源先是点头赞同,但随即话头一转,提出了新的见解。

“可在我看来,守成之道贵在守住,守住一家尚且艰难,况一国乎?若国之不存,焉有守家之理?”他一连数次反问。

“这话说的可有些大胆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但也要当心,过刚易折啊,”张良好心提醒道。

“比之当年,阁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于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如何?”岂料林清源却反问道。

“……”张良一愣,一时无言,毕竟,这是事实,他无从反驳。

“这位小友,看来我之过往,你知道的很清楚啊,既如此,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费尽心思以黄石公之事引我与你见面,到底意欲何为,不妨直言吧。”他不曾回应,却转而问起了其他。

听他换了称呼,且正色与自己说话,可见不打算再绕圈子了,林清源亦是如此。

“这天下智者何其多也,但却无人能出留侯之右,小子佩服,”他抬手取下了头上的轻纱帷帽,称呼间已然道明了男儿身,坦然与之相对。

他如此痛快,倒让张良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想起他的言行举止,倒也让人觉得是意料之中。

“那你与黄石公,到底有何渊源?”张良很关心这个,“莫非如我一般,亦是他的学生不成?”

“……并非如此”,这一瞬间,林清源想了很多,他之前也想过骗对方,但临到头了,到底还是没做。

因为他没绝对的把握骗过张良,也是打心里不想骗他。

曾几何时,只看史书上的记载,他便对张良此人多有推崇,恨不能与之相交,如今亲眼见了这位老祖宗,又真的亲自与之交谈过,心里的敬佩之情自是越发高昂。

这也导致他最终选择与之坦诚相待,他实在不想和张良的交往,是以欺骗开头,后续又编无数谎言去圆。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不止是对这位大智者的不尊重,亦会侮辱他自己这么多年对其的赤诚敬意。

所以他最终选择与之坦言。

“那你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呢?”张良疑惑的看向他。

“此事说来话长,颇有些匪夷所思,其中种种,实在不便对人言,但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伤害留侯之意。”林清源言辞诚恳道。

“当然,我也知道口说无凭,所以特地做了准备,”说着,他便将插在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递了过去。

今日他除了戴着之前刘元为他选好的玉簪外,还额外多插了一支乌色云纹的木簪,而递出去的,也恰好是这支木簪。

当听到他那句‘口说无凭’的时候,张良就猜到这簪子可能暗藏玄机。

等他接过来时,感受到手里的分量不对,又见他有意无意的拿着帷帽遮挡的时候,就更加笃定里面不止有东西,而且还很重要。

“你把它给了我,就不怕我到别处出首你吗?”这一瞬间,张良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很自然的将其揣进了袖中,但他还是好奇对方怎敢留下物证,于是出言试探道。

“别人可能会,但我相信,张良不会。”林清源回答的也很干脆,且十分坚定。

“哦?为什么?”他更好奇了。

“因为你是真正的君子。”林清源正色道,“而且现在你我的处境类似,皆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又同时为将来忧心,所以我相信你。”

“……真是难得啊,”张良听他这般言说,眼里闪过些许笑意。

不止是因为对方相信自己,更多的是,他居然看出了自己这鲜花着锦背后的危机,但张良也不可能当即就回应什么,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么,重新介绍一下吧,在下姓林,名唤清源,见过留侯。”林清源也知道他不太可能立刻信任自己,所以果断的迈出了第二步,互通姓名。

“清源,是‘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中的清源吗?”张良重复一遍后,转而问起他姓名的来历。

“留侯容禀,屈原的楚辞寓意高远,且此句中的‘清源’二字,意为风神所居,神仙府邸,小子不才,名讳并无此等含义。”

“父母为我取名,想的不过是‘正本清源’,愿我一如活水源头一般,永远保持清澈本心,并能扫清生活中的污浊之意罢了。”林清源与其解释道。

“后者虽比不得前者,但你父母的这份拳拳爱子之心却更难得啊。”张良听到这儿,不禁感慨道。

“那是自然,岂不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乎?”林清源赞同的点点头。

“是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张良听到这句,也颇有感触。

到底这话是说到他心里了,所以他的态度也很是和缓,但出于谨慎,也并未表态什么,只说自己会好好考虑,待下次相见时,再给出答复。

这也在预料之中,所以林清源也没在如何逼迫,只答应下来。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又并肩而行,游览了一会儿岸边景色,并于渭桥之上寒暄几句后,这才相互见礼,与之告辞。

他们看似谈了很多,但其实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刘元和小刘盈见他回来,且又戴上了帷帽,便知事情了了,也就与张不疑话别。

后者自然不敢阻拦,三人随即乘车而去,那些宫人也上了后面的马车,随行离开。

张不疑见众人离去,忙朝张良而去,先是认错,言说自己来迟,怠慢父亲,请恕其罪,接着便是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张良既不怪罪,也不曾回答,只道自己累了,要回家休息。

张不疑闻言,只能压下心中的无限好奇,赶紧派人把自家的车马赶过来,父子两人随即乘车打道回府。

到家后,张良并未着急的查看簪子里的秘密,而且一如既往的按自己的节奏渡过一天,直到晚上如常挑灯夜读时,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拿出了藏在木簪中一小卷帛书。

都不必去看内容,只看了一眼开头,他就忍不住笑了,心里暗道这年轻人的聪慧。

只因林清源为这篇东西取的题目名为‘庄周梦蝶’。

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张良看来,无非是对方撇清关系的一种取巧方式罢了。

看来对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届时就算真的被出卖,那这张帛书也做不了什么证据。

只因‘庄周梦蝶’四字,本身就代表了不知真假,模棱两可之意,那其中所写内容到底可信与否,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帛书之中以一梦千年为由,写了许多匪夷所思之事,偏偏每一条还附上了解析,说的有理有据,张良是越看脸色越沉重。

也不知他到底读到了什么,总之看完之后,他便沉默不语,一直静坐,直到第二日,天快蒙蒙亮,他这才起身。

然后便毫不犹豫的将这封帛书点燃,亲眼见它化为灰烬才罢休。

但他脸上的凝重神色却并未因此得到缓解,反而眼里闪过无数挣扎,良久后,又化为了坚定,心里也暗自有了思量。

第43章

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狠厉,却很快被掩饰起来。

林清源他们此次出行遇到了张良的消息果然传到了吕雉耳朵里,她有些担忧张良会向刘邦告密,于是找来审食其商量。

听她说了自己的担心,审食其却平静的很。

“张良乃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而非急功近利的小人,即便他知道了,大概也只会选择沉默,而不是揭破此事。”

“即便不提张良的品行,只以利益论之,他也不会出卖我们,因为显而易见的,出言告密得到的好处与其带来的危害并不等同。”

“纵然他可以因此更加得宠于陛下,可同样的,也会得罪我们。”

“即便没有此事,他也已是封无可封的大功臣了,加上这桩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要是因此而彻底得罪了我们,那对他和张家的影响可比那点子功劳大多了,张良绝不会做出此等因小失大的蠢事来的。”

审食其与她仔细分析着其中的缘由与可能性,并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和推断。

“……就算一切如你所说,可你难道就不担心林清源会借张良的势而脱离我们的掌控吗?”这才是吕雉最担心的。

“不会的,就算他们两个真的搭上了,对我们来说,那也是利大于弊。”审食其摇了摇头,冷静道。

“张良是陛下倚重非常的大功臣,又以智谋无双闻名于朝堂上下,如若他肯站到我们这一边,那大多数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届时盈儿的太子之位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他看的很清楚。

“……所以,我不仅不能阻止他们见面,还得为他们遮掩,并提供方便吗?”吕雉有点不甘心。

“我知道你的顾虑,自从他拒婚之后,你就一直放不下对他的防备,是吧。”审食其闻言,直接点出了症结点。

“难道我不该防备他吗?论身份,论相貌,论品行,我元儿哪里配不上他,竟让他如此推三阻四?”

“而且如果没有这桩婚事作为纽带,我又如何能放心?”

“他真的会拿出全部的本事来教导帮助我盈儿吗?”吕雉不住的抱怨着。

虽然这里面她的私心不少,可也确实反映出了一些问题。

比如说,林清源现在跟他们并无实质的链接关系,无论是血脉还是婚姻,乃至利益都是他们求他的时候多,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安与怀疑也是正常的。

“眼下婚事肯定是不能提的,不然陛下绝对会得到消息,届时,是福是祸,那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既如此,不若先把师徒名分定下吧,你再手书一份懿旨,算作凭证,以补如今不能公开之遗憾。”

“来日等盈儿位及至尊,再加封林先生为太傅,如此一来,便可万无一失了。”审食其提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也只能如此了,但愿这‘天地君亲师’的规矩,能够暂时束缚住对方那不羁的心吧。”吕雉叹了一口气,只好妥协。

“可也不能让他一点紧迫感也没有,倒像是我们上赶着他似的,那样对我们可不利的很。”但她心里并不甘心。

“那就还用叔孙通刺激他一下好了,等陛下从洛阳回来后,你便对其进言,请陛下为盈儿指下教导之人。”

“倒不必提太傅的名分,只说找个先生为盈儿开蒙就是,这样陛下不会太忌惮,而叔孙通背后的儒家势力也能为我们所用。”审食其思虑再三后,跟她建议道。

“那好吧,”虽然吕雉并不认为现在的儒家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大的好处,不过只要能以此让林清源感受到紧迫,她就比较满意了。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那么接下来就是等着刘邦从洛阳回来后,再行处置了。

本以为怎么都还要几个月才能等到时机,谁承想太上皇突然病危,吕雉只好紧急给刘邦去信,要他回来,刘邦得了消息,也日夜兼程从洛阳赶回长安,守在父亲身旁。

太上皇临终之际,除了嘱咐刘邦一些话之外,再有就是为刘邦大嫂的儿子讨要一个爵位,理由也很正当,刘姓的子侄们各个都有了封地爵位,唯有刘邦大嫂的儿子什么也没有。

这些年他们母子过得很苦,太上皇希望刘邦能看在他死去大哥的份上,给他大嫂生的儿子一个爵位。

刘邦第一反应还是反对,因为他认为自己大嫂太不厚道了。

在一旁听着的吕雉却对此嗤之以鼻,她知道刘邦说的是什么。

原来年轻的时候,刘邦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常常带着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到大嫂家中蹭饭。

这自然惹得他大嫂很不高兴,有一次便故意提前吃饭,等刘邦带人来的时候,她便用力的用勺子刮着锅底,意在告诉刘邦,家里没饭了,让他带着狐朋狗友赶紧走。

就这么一次,刘邦就记恨上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当上皇帝,功成名就后,给所有的子侄都封爵赏赐,却唯独不管大嫂生的儿子的原因。

毫无疑问,他这是在报复。

吕雉知道刘邦在报复,太上皇自然也知道刘邦在报复,所以这么多年,他这个老头子也并不敢说什么,可这临终了,到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毕竟,刘邦大嫂的儿子,也是他这个太上皇的孙子,他不能不管啊。

所以他这才无论如何,都要见刘邦一面,就是为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孙儿讨要爵位,想要他们母子过的好一点,日后也有些生活保障。

刘邦心里还是记恨大嫂,但念在老父亲都要咽气了,也实在不好违逆,便点头答应了,不过他却突发奇想,给大嫂的儿子,取了一个‘刮羹侯’的名号。

这个称号自然带有侮辱性,而且是赤裸裸的直白侮辱。

但刘邦给老父亲的解释却说的冠冕堂皇的很,言说他这么做,既能圆了老爹临终前的愿望,又能提醒大嫂,做人要厚道,可谓一举两得。

太上皇年级大了,又没什么文化,只听刘邦愿意给侄子封侯,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称号什么的,他觉得不重要。

刘邦也为自己能糊弄住老父亲而暗自窃喜,却没注意到一旁的妻子吕雉眼中那不屑的神情,她可看不上刘邦这种小心眼的行为。

但因为此事涉及不到她的利益,所以她也就没有开口,只低眉顺眼的听着他们父子的交谈,直到他们提到了如今代国的归属。

“你二哥因为不会打仗,临阵脱逃,让你削了爵位,下了大狱,这我没什么好说的,到底他犯了国法,如今受罪也是应该的。”

“可代国不可一日无主,你看,让你二哥的儿子刘濞去做代王如何?”操心完大儿子一家,太上皇又提起了二儿子一家。

“父皇,陛下,依臣妾看,不如让三皇子刘如意去做这个代王吧,不管怎么说,这儿子也比侄子亲不是?”刘邦还在犹豫,吕雉却动了心思,于是立刻开口建议道。

“你胡说什么呢!”太上皇还没表态呢,刘邦就先恼了。

“代国那么偏远,穷山恶水的,还时常遭受匈奴的骚扰,如意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就算如意不是你亲生的,可他也是朕的儿子,也喊你一声母后,你还有没有一点慈母之心?!”

他劈头盖脸的对着吕雉就是一顿责骂,也丝毫不在乎这是在父亲病床之前,可见对这个提议有多不满,又对刘如意有多偏袒。

吕雉却不慌不忙,只见她先行了一礼后,这才开口为自己辩解。

“陛下容禀,臣妾也是为陛下和三皇子着想啊,如今国中除去中央直辖的郡县之外,其他地方大抵都分封出去,有人镇守。”

“而陛下的皇子中,齐王刘肥已有封地,太子呢,作为储君,势必要留在长安,除去他们两人,那么眼下宫中年岁最大且无封地王爵的,便是三皇子刘如意了。”

“现在代国王位空缺,机会十分难得,臣妾也是一时情急,念着三皇子的未来,这才进言的,如若有哪里考虑不周,万望陛下恕罪。”

吕雉的姿态摆的极低,可口中的这些话却有理有据,并把她自己的私心撇的干干净净,全然一副为刘如意打算的模样,这让刘邦立时便气的心肝肺都疼,可偏偏还没法反驳。

“够了!如意的未来自有朕这个父皇给他做主!轮不到你越俎代庖!”

说不过对方,刘邦恼羞成怒,提高嗓门斥责她越界,并暗含警告,不许她再插手如意的事。

“……臣妾遵命,”,而吕雉听到这儿,恨不能心里滴出血来,但面上却依旧恭敬,低眉顺眼的行了一礼。

“只是代王之位一直空缺,也对国内治理不力,不如让臣妾的侄子吕强当代王吧,他现在是代国的廷尉,也算熟悉代国的情况,若是上手料理国政,安抚百姓,想必也是可行的。”

没能把碍眼的刘如意扔到边疆,吕雉确实不高兴,但刘邦态度坚决,她也无法与之对抗,可她不死心,于是趁机又提出了另一个人选,试图为他们吕家争取点好处。

“吕强是个什么东西?他无才无德,一身的毛病,哪配做王?”刘邦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自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言辞还十分刻薄。

“既然陛下看不上吕强,那不如让吕禄去吧,臣妾听二哥说,这孩子懂事的很。”

吕雉听刘邦如此贬低娘家人,气的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但她还是强忍着怒火,再次提出了新的人选,并抬出了娘家二哥吕释之压阵。

“你……”,刘邦一听,更觉得她这是威胁自己,当即就要发火,岂料太上皇直接插了进来,打断了他。

“好了,如意不去代国就不去吧,那你想好让谁去了吗?是你二哥的儿子刘濞好呢,还是你的另一个远方侄子刘泽好呢?”太上皇根本没理吕雉的话茬儿,直接就着之前和刘邦的谈话继续道。

“刘泽到底是远方亲戚,比不得二哥的儿子跟我们亲,既然如此,那还是让刘濞去做代王吧。”

刘邦本来也看不上刘濞这个侄子,可现在吕雉一提她的娘家子侄,刘邦瞬间又觉得,到底还是自家的侄子好。

不管怎么说,都跟他一样姓刘啊,所以刘邦也就痛快的答应了老父亲。

“好,好啊,你把他们都安排好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就放心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太上皇是彻底满意了。

因着病情加重,所以他身体也快撑不住了,今日说了这许多话,早就困倦了,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刘邦和吕雉虽说要尽孝,但他们毕竟是皇帝和皇后,也不能一刻不停的守在床前,待了一会儿后,便双双离开了,但心里都清楚,老父亲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吕雉想着今天一无所获不说,还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心里自是憋着气,又担心太上皇不日驾崩,刘邦会以此为由,更不重视自己的儿子,所以才出了宫殿,便追上了刘邦。

随即向刘邦提起了,希望能让叔孙通做盈儿开蒙先生的事,并照审食其教她的那样,重点强调不必有什么太傅名分,只求能给盈儿教书就好。

刘邦心里本就烦躁,听她说要九卿之一的叔孙通做太子的先生,本想继续责骂,可却又听到不要太傅名分,这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的憋住了。

这给他气的啊,直接不耐烦的扔下一句,让她处理就行,然后一甩袖子大踏步走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糟心透了,急需爱妃戚夫人抚慰一下,所以头也不回的朝着对方的宫殿去了。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吕雉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狠厉,只是这种情绪很快被掩饰起来。

第44章

聪明人要懂得积蓄实力,厚积薄发才是。

不几日后,太上皇驾崩,举国上下皆按礼制守国丧,*不得饮酒作乐,不许娶亲说媒,一片素白笼罩着长安城。

一应葬礼的各种事宜都有皇后吕雉亲手操持,即便忙的脚打后脑勺,她也没忘了儿子念书的事,特地让审食其去通知叔孙通,他可以做太子的启蒙先生了。

尽管如今是国丧期间,喜悦欢笑很不应该,可叔孙通在得到消息后,还是十分高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虽然没有太傅的名分他很是遗憾,但他觉得,只要迈出了第一步,那后面的可以慢慢谋划嘛。

他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实力,能够用自家的学说折服太子殿下,让其成为儒家的忠实拥护者,进而将来随着殿下登基,使得儒家思想成为治国的主流。

畅享着美好的未来,叔孙通觉得,自己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又回来了,以至于他这个发须斑白的老头子都看着神采奕奕的。

审食其何等人物,一瞅这状况就知道对方这是高兴了,甚至很可能现在就在心里描绘起他们儒家将来的美好蓝图了。

但他也识趣的没泼冷水,不仅没有告知对方就是个棋子,是用来刺激盈儿真正的先生的,还反过来勉励了几句,言语中暗示如果做的好,他可以继续向皇后进言,说不定太傅的名分就落定了。

虽然他是实打实的画大饼,奈何叔孙通没看出来啊,又有两人在天禄阁的交谈在先,叔孙通只以为是审食其出了大力,对他是感激涕零。

又听他说还要帮忙说情,好为自己定下太傅的名分,叔孙通自然就更加感激了,当即就表态会倾尽全力教导太子。

当然,这话不能只听面上的,审食其知道,这是对方在暗示,如果有需要的话,儒家的人愿意在朝堂上为太子出力。

至于出多少力,怎么出力,叔孙通却并未明确,而且这种事也没法明确,大家都是暗地里意会即可,不必说的太明白,不然很多事就没法操作了。

双方都清楚这种潜规则,所以十分愉快的达成了一致,在太上皇驾崩不久后,叔孙通便走马上任,开始给小刘盈开蒙上课。

然而这第一课,却完全出乎叔孙通的意料,不是学生太笨,而是学生太聪明。

作为先生,叔孙通本该高兴,可这个孩子不仅是他的学生,还是太子,是他们儒家复兴的希望,那他就对这份聪明,半是喜悦,半是忧愁了。

结束了第一课的教学后,叔孙通回到自己的府邸,并立刻派人去找自己的好友陆贾,对方不仅与他私交甚笃,更是在朝堂上力推儒家的大臣,叔孙通遇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这位天然的盟友。

而陆贾在得到邀请后,也欣然赴约,叔孙通在自家的书房里接待了他,两人相对而坐,寒暄几句后,便来到了正题。

“……明明只是开蒙的第一课,但太子却口齿清晰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还写的一手好字,虽说稍显稚嫩,火候不够,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不错了。”叔孙通与好友说着上课的情况。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太子聪慧,那未来社稷就有望,你我也能得遇明主,施展才华,应该高兴啊,何故愁眉不展呢?”陆贾不明白他为何忧心忡忡。

“正是因为太子早慧,我才担心,尤其是他的一些见解,根本不似年幼孩童所言,反倒像是一位自成一派的智者在与我交谈似的。”

“他甚至还对我们儒家的思想核心提出了质疑,问我是否所有人,所有事,都应秉承儒家的‘仁’之一字进行决断,你说,这孩子年纪不大,怎么问题如此刁钻呢?”叔孙通摊开手,无奈的很。

“那你是怎么答的呢?”陆贾来了兴趣,追问后续。

“我当然不能否认啊,否则跟在自己脸上扇巴掌有什么区别?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啊,因为很明显这个问题就有陷阱。”

“没办法,我也只好含糊过去,言说让他自己先思考,下节课我再解释。”叔孙通更无奈了。

“真是稀罕啊,太子殿下那么小的孩子竟然把你这个儒家大贤问住了,叔兄,你这可不行啊,”陆贾听了之后,却很不厚道的笑着调侃。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直指我们儒家思想核心的问题,这话绝不是太子能说出来的,”这才是叔孙通找他来商量的目的。

“而且太子的表现也不像是不识诗书,不懂分寸的幼稚孩童,很明显,在我之前,一定有人教导过太子,”他猜测道,“且那人对我儒家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

“……”,陆贾闻言,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叔兄,你可否再将今日太子殿下之言说的更详细些?”

他这么问了,那就是打算替自己分析,并寻些蛛丝马迹了,叔孙通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细细道来,不落一字的转述。

“叔兄,依我看,对方的态度也不一定是不友好,更有可能是持中,”陆贾思量再三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并期盼我们儒家的思想在处事中更灵活些的意思。”

“难道我还不够灵活吗?我又不是鲁儒那种老顽固。”叔孙通表明自己态度的同时,还不忘了踩一脚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儒家分支。

“昔年我侍奉秦朝那个残暴的二世皇帝,不惜名声,用谎言哄骗对方,好保全大家的性命,当今陛下即位后,我又审时度势,努力迎合对方的喜好,更改编制礼仪,以彰显皇家威严。”

“我自觉已经灵活的不能再灵活了啊,”他还举出实例验证自己的说法,并再次表态言明自己并无那种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臭毛病。

“我觉得,对方应该不是说你不知变通,而是说我们儒家的思想,是否也该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陆贾斟酌着提醒道。

“……”,叔孙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好久后,压低声音跟他道,“其实我猜出来了,就是不敢相信,再者,这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啊。”

“若是一些佐证说法什么的也就罢了,但这思想核心是能改的吗?莫不是要让我死后也无言去见儒家的先贤不成?”他说了一堆,但核心思想就一个,太难,不能干。

“诶,这就是你杞人忧天了,”但陆贾却摇了摇头,“岂不闻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对方既然持中,就不可能让我们大改,应该是想让我们朝着他期待的模样改动。”

“依我看,你不如在下次授课时,套套太子殿下的话,倘若背后之人真有这个意图,那必定还会有言语借太子殿下之口传达给我们。”他冷静的分析并建议道。

“也只能如此了,”太子后背的人到底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他们也只能谨慎行事。

“对了,陛下派我出使南越,估计有几个月见不到叔兄了,期间若有什么事,你我可书信往来,但还请切记,宁可藏拙,莫要冒进啊。”陆贾郑重的提醒道。

“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叔孙通点头答应着。

而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小刘盈也正在林清源那里,跟他说着自己听叔孙通的课的感受,这也是林清源的要求。

倒不是说要争什么太傅的名分,而是他不想看到小刘盈再被教的仁慈宽厚但软弱可欺,以至将来无力对抗强势的母亲吕雉,更不能掌控朝政。

那样的刘盈是做不好皇帝的,所以林清源才会特地要求对方,从现在开始就转述叔孙通上课的内容。

他还重点让小刘盈说说自己的感受和看法,以便自己能及时为他分析并纠正,而小刘盈也没有辜负他的教导,只用一句话就总结了叔孙通的图谋。

“他想让我听他的,并按他说的做,所以才会第一课就跟我强调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为人处世的重中之重。”

“其实儒家思想核心中的‘仁’,单独拿出来的话,倒也没什么错处,甚至还是我们华夏的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之一,比如‘仁者爱人’,‘以人为本’什么的,都是积极向上的东西。”

“但再好的思想,若用在不同的人身上,那显示出的效果自然也就不同。”

“若真心实意辅佐投效之人,那你施以仁慈善意,便能收获一位忠心耿耿的下属,可若是一个本就心怀叵测的家伙,那你可就要小心了。”林清源语重心长的教导他。

“可我该如何分辨他们呢?”小刘盈沉思一会儿后,继续问道。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本无可厚非,但若是对方的野心威胁到国家乃至你自身的安危,那么即便不忍,你也要硬起心肠,做出正确的决断!”

“哪怕那人是你的先生,朋友,甚至是亲人,你也必须取舍,这就是身为统治者的无可奈何,以及不得已而为之!”林清源一语双关道。

“那你呢?先生,你教导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吗?”小刘盈似懂非懂,但他愣了一会儿后,冷不丁的突然问道。

“我吗?”林清源有些惊讶的指了指自己,“那当然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啊。”他痛快的点头承认了。

“那你想要什么呢?”小刘盈问他。

“我想吃自己爱吃的食物,想有自己的房子可住,想教导学生,学以致用,想心情不好的时候呢,希望能够听听音乐放松。”

“还有,还有,我想睡觉睡到自然醒,还想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想的可太多了。”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说着自己的想法。

“可这些跟功名利禄比起来,全都不算什么,”小刘盈摇摇头,“你教给我的知识,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这不算你图谋我什么。”

“这当然算了,因为我只相信你。”

“纵然我的知识拿出去可以换取我想要的一切,可别人不会像你这样以真心待我。”

“而是会像豺狼一般,不把我连皮带骨的吞下去,他们的贪欲是不会得到满足的,我不愿意这样。”林清源摇摇头,正色道。

“我一定会保护好先生的!”小刘盈心里很是触动,郑重其事的许诺道。

“那也要在你有能力之后,所以,好好学习吧,聪明的孩子要懂得积蓄实力,厚积薄发才是。”林清源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鼓励道。

“嗯,我会的!”小刘盈重重的点头答应着。

“那我们就这样约好了,拉钩吧,”林清源伸出右手小指,小刘盈也笑了笑,同时也伸出了右手小指,将其勾在一起,并用大拇指盖章,用这种堪称幼稚的方式定下了一生的承诺。

第45章

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却说太上皇驾崩前的一番惦念儿孙的言语,让刘邦想要改立太子的念头也变得越发强烈。

既然老父亲都可以偏袒心爱的儿孙,为他们要爵位,要封地,那他把天下传给最喜欢的儿子怎么了?

刘邦觉得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反正天下都是他的,那将来要交给谁,自然也该由他说了算,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准备把这事付诸实践。

好在他还记得老父亲刚去世不久,一应丧事什么的都是皇后吕雉在操持,如果现在改立太子,说不定会影响到老父亲的身后事,所以也就暂时按下不提。

奈何他心里存了主意不能说,到底就有些烦躁,偏偏这个时候他派人去通知各诸侯王和亲戚乃至众大臣们进京吊丧时,阳夏侯陈豨竟敢不奉旨。

而且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疯魔了,还是怎么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兵造反,还趁着此时代国无王爵镇守,出兵强占代国,并自立为代王,还扬言要杀到长安。

这代国本是刘邦的老父亲临终前给自家儿孙求来的封地,刘邦也答应了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安排的人还没上任呢,代国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这还不算,对方还打算造反,可不就直接戳了刘邦的肺管子了吗?

本来他就气儿不顺,偏偏还有人给他添堵,还是在老父亲刚死没几天的时候,刘邦简直怒不可遏!

他立刻就决定御驾亲征,把那个反贼抓起来斩首示众,朝臣们眼看阳夏侯陈豨如此胆大包天,刘邦又这般震怒,自然不会劝阻,一个个义愤填膺声援支持刘邦出兵平叛。

刘邦虽怒火上头,但临走之前,还没忘了明里暗里的警告吕雉,让她别打戚夫人母子的主意,一如他每次出征前那样。

可也不知是刘邦太担心,以至露了什么企图,还是吕雉太敏感,察觉到了对方的险恶用心,总之这一次,吕雉明显感觉到刘邦对戚夫人母子的回护力道更大。

尤其是她得知刘邦还特地通知了戚夫人的父兄等人多多进宫探望时,就越发觉得事情不寻常,而这也让她对戚夫人母子的杀心更加强烈。

但碍于刘邦还在,到底她也不能做什么,否则太明显,可等刘邦带着兵马一出长安,吕雉就立刻派人把审食其找来,再次跟他提起了要杀韩信来邀功的事。

吕雉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能对戚夫人母子下手,否则刘邦回来了肯定饶不了自己,而且戚夫人母子暂时有戚家庇护,她想动手也得费一番功夫。

这事若是成功了也会有后患,而失败的话,那就更麻烦了,还不如另辟蹊径,直接选择加强自己和儿子刘盈的地位来的更好。

而且现在也有现成的理由,如今造反的那个阳夏侯陈豨,恰好做过韩信的手下,等吕雉跟审食其一提这个联系,后者就知道她想怎么做了。

但现在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么韩信到底有没有和陈豨勾结密谋叛乱呢?”审食其是担心会冤枉了韩信。

“韩信有没有勾结对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认为他有,那他就有,”吕雉却摇了摇头,悠悠道。

“而陛下之所以不亲自动手,除了眼下镇压叛乱,无暇顾及之外,再有就是碍着韩信有大功在身,他不愿杀了对方,而自己落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罢了,实际陛下想杀韩信想的不得了呢。”

“既然如此,我就替他代劳好了。”吕雉是打定主意,不管韩信干没干,都要以此为由处死他,并向刘邦邀功了。

“可这长安城中,一定还有人不想看到韩信死,”审食其提醒她,“萧何丞相还在呢。”

“……”,吕雉咬了咬下唇,也顿觉为难,因为当年韩信是萧何举荐的,她豪不怀疑对方会设法帮助韩信,那么他们又该怎样让萧何不插手呢?

“食其,你有什么好法子吗?”她一时想不出办法,转而去问对方。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杀韩信,又不想萧何帮他,那我们就只有设法把萧何也拉到我们这边,一起参与这场擒杀反贼的计划中了。”审食其思虑再三后,这般建议道。

吕雉听他以‘反贼’二字称呼韩信,就知道他这是给此事定了性,便是萧何不愿,亦或者来日有人说嘴,他们也不怕了。

“这个我来办,你且放心就是,”对待萧何这种八面玲珑的人,阴谋是不行的,那就只能是阳谋,让对方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那么最快的法子当然是以权势逼迫,这事审食其不能做,得她亲自来。

“对了,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早些时候盈儿跟我讲,林先生他,还想再出宫一趟,”见她胸有成竹,审食其也就不再操心,转而提起了其他。

“还是去见留侯吧,”吕雉都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让他去,但元儿必须跟着他,你之前那话我也听进去了,若能拉拢住留侯,便是他们搭上了,对我们也是利大于弊,依我看,这言辞对着呢。”

“如今陛下恐怕是真的动了改立太子的心思了,为着以后着想,我们也确实该留一手了。”

不是吕雉转了念头愿意放林清源这张王牌随意出门去接触张良了,而是她看出了现在形势的紧张,不得不提前做准备,以待来日。

一旦刘邦真把改立太子的事放到明面上,吕雉知道,能真正劝得住刘邦的,就只有张良。

所以这次她才这么痛快的答应了林清源出宫的请求,但她又不全然放心,故而才会让女儿寸步不离的跟着,一来是照料看顾之意,二来也是给他们两个创造机会。

吕雉始终坚信,只有促成这桩婚事,才能把林清源彻底绑在他们的战车上,所以对此从来都不遗余力,恨不能见缝插针了。

“那盈儿那儿?”审食其顺势问了一句。

“盈儿不能出宫,眼下是多事之秋,我必须保证他的安全。”吕雉摇了摇头,坚决道。

“至于元儿他们,出宫那日,你派人多看顾着些吧。”她抿了抿嘴唇,拜托对方道。

“你放心吧,”审食其也知道接下来对方必然要集中精力设法让萧何入局,并杀死韩信,这些事他不能直接帮忙,那么免除她的后顾之忧就是他该做的了。

“有你这句话,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吕雉闻言笑着回道。

两人相视而笑,算作定下此事。

一日后,出宫的事就已经安排妥当了,林清源依旧故技重施扮做女子和刘元再次到渭桥附近的凉亭中相见,而这次传递消息的人依旧是小刘盈。

吕雉和审食其也都知道这点,但他们并未阻止,因为很简单,他们也需要张良多多念着小刘盈,哪怕这次不能相见,但这传递消息的功劳还是要的。

就这样,出宫相见之事便定了下来,到了渭桥凉亭中,刘元依旧识趣的去周围摘花观景,而留张良和林清源独处。

这次他们并没用什么膳食,反而在案台上摆了一局六博棋,你一手,我一手的对弈起来。

说起六博棋,顾名思义,每人有六枚棋子,唤做‘一枭五散’,相互配合在棋盘上布局行进,有点类似象棋。

林清源是会下棋,但更多的却是围棋,而对着六博棋,自然手生的很,好在张良也不嫌弃他生疏,耐心的与他讲解着。

也亏得林清源聪慧,没几局就弄清楚了规则,与之对弈起来,也算有模有样,见他这么快领悟,张良也很是欣赏。

不过他们这次见面,可不是为了下什么棋的,又指点了几处后,张良便开口了。

“小友,不知小友最近可听说过淮阴侯韩信的消息?”

“嗯?”林清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韩信怎么了?总不会快要被杀了吧。”他半是玩笑的回了一句。

“……”,张良没说话,只眼神很惊讶。

“不会吧,他真的要被杀了?可怎么是你来跟我说呢?”林清源本是随口一说,不想还真是此事,但更让他奇怪的是张良跟他开口。

“小友认为,如果不是我,那该是谁呢?”张良不答反问道。

“当然是萧何啊,他对韩信有知遇之恩,便是要救人,怎么也不会是你开口啊。”林清源也不忸怩,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为何不会是我呢?”张良问他。

“因为这事跟你没关系,除非,”话到此处,林清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除非什么?”张良看了他一眼。

“除非萧何丞相求到了你这里,碍于情面,你才不得不如此,可你清楚自己是劝不动韩信低头的,更阻止不了对他有杀意的人,所以你来找我。”林清源分析道。

“现下我倒觉得你在帛书中那一梦千年的故事,很是有几分真了,”自己还没怎么提具体情况,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想起之前看到的书信,便是张良也不免感慨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小友,你可有法子救韩信吗?”他言归正传,来到了正题。

“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林清源嗤笑一声,自嘲道。

“更何况,我可不信留侯你不知道韩信要被杀的真正缘由是什么,如果上面不肯放过他,那么无论我们怎么出主意想办法也是没用的,韩信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想必留侯也不愿意在自己即将退隐的关头,为了一个外人而引来什么不必要的注目吧。”话到此处,林清源抬手指了指天,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只是受人之托,随口问一句,有没有解决办法的,对方比我更清楚,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张良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这话就是说他只是替萧何问问,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反正他问过了,也算对得起萧何,至于后者想救韩信而不得该怎么办,那跟他没关系。

“我就知道留侯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林清源闻言,一语双关道。

“不过难得留侯开了口,我也不好什么都不讲,直说吧,韩信是非死不可的,但他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帅才,一身才华随他一起没入黄土倒也可惜的很。”

“不如留侯向萧何丞相提议,让他仿效当年李斯与韩非之事吧。”林清源给出了个主意。

“你是说,只留下韩信的才华,而非他的性命吗?”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张良博览群书,又岂会不知韩非死前是李斯送了他一程,因此《韩非子》此书才得以出世,并流传后世的。

尽管知道是李斯在利用自己,但当年的韩非不也是不甘心让自己的一切都化为腐草吗?不然也不会在牢狱中忍受着师弟的逼迫与羞辱,也要写下凝聚一生心血的著作了。

可见青史留名,还是很吸引人的。

“既如此,那我就多谢小友了。”张良也知道这点,所以也承林清源的情。

“谢倒不必,焉知日后我没有求留侯的时候呢?”林清源摆了摆手。

“也罢,此事就算作自家人的闲聊吧,”张良笑了笑,随即表态道。

“能得留侯这一句自家人,在下可是荣幸之至啊。”林清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因为他知道,对方这是表态愿意帮他了。

“能结识小友,对我而言,亦是意外之喜。”张良也点头笑道。

“那不知留侯有何教我?”林清源看了他一眼。

“忍”,张良只吐露了一个字,因为,“时机不对。”

他这话是在暗示林清源的存在还是个秘密,现在一旦揭开,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众人争夺的对象,尤其是刘邦和吕雉这一对至尊夫妻。

为了林清源带来的利益,他们肯定都不会放手,与其被双方撕碎,还不如暂时托庇于一方羽翼之下,徐徐图之,以待来日。

林清源闻言,也深以为然,其实也是没办法,至于将来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46章

到底形势比人强,若到万不得已,还是保全自己和家人为上啊。

张良从林清源那儿得了个折中的主意,趁着吕雉还没对韩信下手,赶紧将萧何约了出来。

或许是在乎隔墙有耳,亦或者有别的考量,总之这次他们两个见面的地方并不是家里,而是渭桥边的凉亭,两人相对而坐,寒暄几句后就进入了正题。

张良如约告知他解决的办法,但萧何听了之后,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

“留侯,就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韩信他,就非死不可吗?”

萧何比张良小几岁,可常年操劳政事,忧国忧民,让他看着却与对方相差无几,两鬓的白发夹在黑发之中,如今又眉头紧皱,更显几分愁苦。

“丞相可知悬崖勒马之理?”张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举起了例子,“所谓马到悬崖,若冲力不足,则不能登顶,但登顶之后,不能及时撤力,便有粉身碎骨之危险啊。”

“我自是知道其中道理,可有人不懂啊,而且是该懂的人,他不懂,你说,我能不发愁吗?”萧何简直无奈至极。

“韩信是你举荐的,你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这般忧心,也属正常。”张良表示理解。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何以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呢?当真全然是狡兔死,走狗烹吗?他自己,难道就半分错处都无?”但他话头一转。

“他自然也有错,他最错的就是他的秉性,说是像脱缰的野马都是夸了他,简直就是头倔驴!”萧何也曾多次劝过对方,但收效甚微,心里自然也有怨气。

“若真只是头倔驴,倒还不足为惧,可偏偏他有千里马的资质,却有倔驴的性子,两相一叠加,执意往上冲,那就是仙神一流在世,恐也劝不动他。”张良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心寒,”萧何听到这儿就知道对方是不愿再帮他去劝韩信了,但他也没有再次请求。

或许他已经猜到,就算张良亲自去劝,韩信也不会低头的吧,可一想到连韩信这样的大功臣都难逃一死,萧何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所以才有这句感慨。

“心寒,说明你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可若是等到身寒再反应过来的话,那可就什么都晚了。”已经救不了韩信了,但张良觉得,萧何还是能救一救的,便顺着他话说了下去。

“子房兄这是何意?”萧何一愣。

“没什么,只是最近闲来无事,常来这渭桥边垂钓,路上时常听到百姓赞你清廉,爱民如子,又见你穿的简朴,住的也不甚气派,不免感叹一句罢了。”张良没有立刻点出关键,而是引着他继续往下。

“什么气派不气派的,说到底不就是住人的房子吗?”

“至于吃穿简朴,我倒觉得无所谓,只要能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尽心,得些俸禄养活一家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别的荣华富贵,穿金戴银的,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我最是不在乎的。”

萧何听他说百姓赞颂自己,脸上也带上些笑意,也与他说着心里话。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你不放在眼里,在我看来是品德高洁之表现,可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未必如此了。”张良意味深长道。

“就好比韩信,如今他被削了王爵,囚禁在长安,即便什么都没有做,也做不了,但还是有人要他的命一样。”他意有所指道。

“子房,你这是什么意思?”萧何心中一紧。

“一个被百姓争相赞颂,毫无缺点的人,若只是普通的民间大贤也就罢了,崇高的名声并不会要了他的命。”

“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要是有了这种洁白无瑕的风评,那么你说,陛下会怎么想呢?”张良点出了正题。

“……”,萧何闻言,想通其中关窍后,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总以为自己看的足够清楚,可没想到我现在也是一匹临近悬崖的马了,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他苦笑一声。

“子房,今日多谢你的提点,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迷糊到什么时候呢。”惊讶后怕过了,便是感激,萧何当即拱手行了一礼,郑重其事的谢过。

“倒也不必全然谢我,”张良却摆了摆手,“说来这还是一位小友吟诵了一首诗文,我觉得极富哲理,细细品味,又推己及人,这才想到了的。”

“哦?不知是何诗文?”萧何好奇的追问道。

“那诗文是这样讲的,”张良也不吝啬,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吟诵复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如何?是不是精妙非常?”他背完了,就开始问萧何的感受。

“初听时,只觉朗朗上口,可再细想,确实精妙非常啊。”

“此诗明着是言说这山,可实际却在讲人,言说要开阔眼界,站在全局角度分析事物,而非拘泥于一点。”

“于含蓄中又含蕴藉,思致里带着渺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萧何细细分析,并给予高度的评价。

“不知具体是何人所作呢?”他很是好奇,有这般才华之人,又被张良称为‘小友’,不该籍籍无名才对啊。

“一个,向往自由,但却不得挣脱束缚的少年人罢了。”张良并未道出真相,而是给出了自己现在对林清源的定位。

而且他也并未告诉萧何,这首诗是林清源转述的后世学者之作,那一梦千年的故事,还是永远做个故事,埋藏在他和小友心中的好。

“一少年人所作?那他还真是才华似锦,前途无量啊,”他不直说,萧何也识趣的不在追问,但得张良如此维护,想必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他也就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或许以后前途无量,可眼下他的处境不比你我好上多少,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先管好自己吧。”张良不想透露太多,便将话题拉回最初。

“我素来体弱多病,若是急流勇退,也属正常,可你将来如何,那就要看接下来怎么筹谋了,如我所料不错,皇后也快派人去找你了。”他提醒道。

“她找我干什么?她……”,萧何才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她不会想借我的手杀韩信吧。”他眉头紧皱着,“陛下御驾亲征还未归来,皇后敢这么大胆吗?”

“有没有的,很快就会知道了,倒是你,还是快想想配不配合,怎么配合吧,”张良挑了挑眉。

“到底形势比人强,若到万不得已,你还是要多多顾念自己和家人才是。”这是他对老朋友的良言忠告,也是知道对方听得进去他才说的。

“……唉,也只能如此了”,萧何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就是再怎么可惜韩信的才华,也不得不先顾着自己了。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又寒暄了两句,萧何便回去了,张良没走,他再次于河边垂钓起来,而一直守着马车未曾过来的张不疑见萧何走了,也赶忙过来侍候张良。

“父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张不疑*跪坐在张良身旁,这些日子的疑惑一直萦绕着他,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开口询问。

“什么怎么想的?”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这一句,张良也猜不到他想说什么,只能反问。

“父亲最近在这渭桥边只见了两人,还如此大费周章,是否,是否……”,张不疑吞吞吐吐,就是说不明白。

“是否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支支吾吾的做甚?”张良皱了皱眉。

“父亲一连两次见了同一位少妇,今日又特地在此约了萧丞相,孩儿大胆猜测,父亲是否有续弦之意?那位少妇,可是萧丞相家的亲戚?”张不疑听他这么一说,也就鼓起勇气,讲了自己这些日子的猜测。

“你说什么?!”张良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聪明,可谁承想竟能苯到如此程度。

“在你眼里,为父就是这等贪色之人吗?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就是有心也无力啊。”他一点都不理解自己儿子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竟然跟他说出这种话来了。

“孩儿知错,其实这都是弟弟瞎猜的,他说父亲自母亲去后,一向不近女色,近来种种,要么就是有续弦之意,要么就是要给我们兄弟俩说亲,儿子拿不准是哪个,所以这才前来询问,还望父亲息怒。”

张不疑赶紧甩锅给弟弟张辟疆,顺便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奥,是你弟弟说的,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想问为父,是否是跟那位夫人探讨对方同行的女娘的婚事呢?”张良何许人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并直接戳破他的意图。

“父亲,孩儿确实……”,张不疑刚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好感,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是我告诉你,死心吧,那不是你高攀的起的。”张良直接斩断了他的幻想。

“再者,你也驾驭不住对方。”这句是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