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破阵
小狐狸一溜烟就离开了老头的屋子,来到另一户人家,刚要拽下一件外面晾晒的庄稼汉子短打,爪子又收了回来。
呃……这里洗衣服都不用皂粉吗?好大一股汗味……受不了,撤了。
连着换了好几家,终于在某家的院子里看见了一条白色长褂……跟倩女幽魂似得在风中飘荡。
算了,再拖下去就怕夜临霜真被宫素游给做成泥娃娃了,这款式,忍了。
小狐狸腾空跃起,将那件白色长衫给咬了下来。
唰啦一声响,把屋子里的大娘给惊动了,对方掀开窗子,大喊了起来:“不得了啊——黄鼠狼偷衣服了!”
隔壁屋子传来另一个大叔的声音:“什么?黄鼠狼不是偷鸡的吗?”
这位大娘的中气可真够充足的,嚎的周围好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起来。
可惜小狐狸的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谁黄鼠狼?你才黄鼠狼,你全家都黄鼠狼!
来到入山的地方,小狐狸腾空,那件白色长褂也跟着飘向空中,一眨眼小狐狸就钻进了长褂里,紧接着灵光闪动,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落在山石上,在微弱的月光下,犹如谪仙。
聂镜尘低头扯了扯领子,该遮住的都遮住了,这总不算人前显圣了吧。
他看向眼前漆黑一片的山路,走了进去。
越走越深,当他感应到一股浓郁的邪气时,聂镜尘缓缓抬起了头,四面八方、从上至下的无数尸骨低垂着眼,注视着他这个外来闯入者。
眼见阴气越来越盛,大阵的防御即将开启。
聂镜尘却神色淡然地结印,“天地生机,阴阳轮转,大道复明,亡灵引路——”
无数萤火般的灵光四散开来,这些尸骸被镶嵌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岁月,却像是明灯一般一个又一个被点亮,仿佛重新生出了血肉,恢复了神智。
他们不约而同地侧过脸,目光看向一个地方。
聂镜尘顺着他们侧目的方向看过去,又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是厚厚的苔藓。
“有意思。”聂镜尘转身朝着所有的尸骨拱手,“多谢诸位。”
他将手覆盖在石壁上,感受着它的结界禁制。
“有点本事。”
聂镜尘右手结印,左手的掌心瞬间释放出一道灵阵,当它触碰上那面石壁时,就像钥匙嵌入锁中,手腕轻微转动,灵阵跟着旋转,面前的结界忽然消失,聂镜尘信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幽深无光的台阶。
当他走下去十几步之后,结界再度合拢,那些看过来的尸骨恢复原来的样子,一个一个闭上了眼睛。
“没有光了啊。”聂镜尘摸了摸鼻尖。
他的仙力本源是光,星光、灯光,哪怕是萤火之光,都能让他借力发挥出极大的威能,但在这无光之地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没路就拆车卖轱辘。
谁叫他一向很想得开。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台阶的尽头。
没想到这崇明山的深腹之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用术法挖掘出来的。
在这个深暗空间的中间竟然有一座塔,而且还是人骨搭砌成,每一根骨头上都雕刻了咒纹,而在塔的中央蜷缩着一具尸身,整座大阵的生机恐怕就是供给他,让他历经这么多年,竟然尸身不坏,就连容颜都没有坏。
“啊哈……我说此人怎么会这么擅长截取山川之力呢?竟然是西渊的弟子!”
从西渊飞升的澔伏真君掌管的可不就是山川精魄吗?
这里本是一片死地,聂镜尘身上的生气引动了法阵的防护,四面八方洞壁上雕刻的魑魅魍魉竟然都活了过来,朝着聂镜尘蜂拥而来。
它们形态狰狞,口吐獠牙,像是要将他剖腹拆骨,整个幽洞化作地狱景象,骇人至极。
聂镜尘闭目一笑,眼前浮现出的是夜临霜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这一生数千年修行,哪里能幸运到每次镇恶诛邪都有光之力可以借用,但每一次聂镜尘都能借小师侄回眸一瞥的目光之力无坚不摧,逢凶化吉。
周身灵光微微流转,千丝万缕汇聚成黑暗中一道流转的月华。
“神与曜熔,灵与月和,心念通明,诸祟归尘!”
瞬间,四道纤细的灵气形成了四面诛邪阵盘,眨眼的功夫只有巴掌大的灵阵旋转增大,势不可挡地将那些魑魅魍魉绞杀殆尽。
它们化作黑色尘埃洋洋洒洒落下来。
聂镜尘拍了拍衣角,再度回头看向那具尸身,目光沉冷,碾得那座骨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几欲坍塌。
此刻的宫素游正在捏着一只泥娃娃,忽然脸色大变,捂住自己的心口。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找到了骨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且不说骨塔有混沌之力守护,寻常修士根本无法破坏。更重要的是在那个灵气灭绝之地,根本调动不了天地法则,就是金仙境的上仙来了也无能为力!
宫素游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内息,再看了看自己原本白皙的手,指尖已经出现了皲裂。
“看来是大阵里的生机不够用了。那个卖给什么明星的泥娃娃里埋下了蛊虫,本来摄取了不少生机,前几天忽然失了联系……难道是什么不出世的修士大能被惊动了,出手解决了它?”
就在这个时候,宫素游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他弯起了嘴角,身体里的不适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过了快五分钟,那辆车才停到了石屋前。
宫素游面无表情地等在那里。
男人把车停好的时候,忽然一个哆嗦恢复了心神,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出来,跪在宫素游的面前:“宫大师……人……人我给你带回来……您救救我的老板吧?”
宫素游来到车边,拉开车门,将夜临霜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抱了出来,路过男人的时候垂下眼,很冷地笑了一下。
“那就让你的老板遵守诺言,把他刚出生的小儿子送过来。如果三日之内送不到,那就不要怪圣君收回给他的寿命了。”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大师!大师……那可是我老板三代单传啊!他五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几代单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如果不是多活了这二十年,哪里来的儿子?”
说完,宫素游就走向石屋,进门的时候特地侧过身,很小心地确定夜临霜的脑袋没有撞到门。
他将夜临霜放在了石塌上,体贴地给他盖上了被子,心情很好地端着油灯,细细地欣赏着夜临霜的脸。
而那个男人则开了车,逃难一般离开了这个村子。
夜临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阵又一阵的茶香,在油灯的映照下有影子掠过他的眼睛,他缓缓抬起眼帘,就对上了宫素游关切的眼神。
“小夜,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射神术都使出来了,夜临霜就算灵台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此刻也得装作虚弱的样子。
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下意识朝着墙的方向靠过去,似乎有些怯懦地想要避开宫素游。
宫素游却一副体贴的样子给他的后背垫上枕头,又给他按摩起太阳穴,和言软语地说:“你看你啊,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什么人的车都能上的吗?”
“发生……发生什么了?”夜临霜终于看向他。
宫素游见夜临霜的情绪软化了,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温和了:“那个男人把你迷昏了,想在半路上对你意图不轨。还好有村民发现了,把那个男人打跑了,将昏迷不醒的你又带回了村子里。”
“意图不轨?”夜临霜露出疑惑的表情。
宫师父叹了一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会不明白?你生得这么俊,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想欺负你?”
呵,能欺负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好吧,师叔不算。
夜临霜别过头去,在身边摸索了一会儿,“我的小狐狸呢?”
“那只白色的小畜生?你一出事它就跑了!”
如果是村民救的夜临霜,是根本不可能见到他的小狐狸。
这个宫素游既然知道小狐狸跑了,看来通过那个男人施展射神术的人多半就是他了。
就像夜临霜曾经通过武敬来震慑玄尸洞主,宫素游恐怕也是通过开豪车的男人把夜临霜给带回来。
能借体施法,宫素游的修为至少也达到了洗髓境。
可惜了,是个邪修。
“来,喝点热水。”宫素游此刻体贴得仿佛夜临霜是他的心上人。
“不……不用了。我不渴。”
宫素游笑了一下,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又递给夜临霜,“我知道你刚被人暗害了,充满了警惕感。这杯水就是用山泉煮出来的普通热水。本来还说请你喝茶,但这都夜里了,怕你喝了茶睡不好。你的嘴唇都干了,喝点吧。”
夜临霜这才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什么异味,就咕嘟咕嘟把水喝完了。
宫素游满意地笑了,“够吗?再给你倒一杯。”
“嗯。”夜临霜点了点头。
之前还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现在愿意喝水了,这在宫素游看来就是正在卸下心房。
夜临霜喝第二杯水的时候,心想:这家伙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说什么只是山里的泉水……这里的山泉都被那些献祭者的怨气浸透了。
如果是普通人,一旦饮用过这里的泉水,离开邪阵一定的距离,就会身体不适,再多离开几天就会被怨气反噬,多半是要重病身亡的。
这恐怕就是宫素游控制村里人的手段,毕竟一座没有人的村子怎么把其他人给骗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小玉明明知道离开邪阵的方式,却只是把夜临霜推出去,而自己却仍留在村子里的原因。
又是一杯水送到了夜临霜的唇边,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一饮而尽。
这点邪气,对于他来说根本不构成威胁。
至于师叔,估计是去寻找万尸朝阴局的阵眼了。
崇明山好歹也是一座山,而澔伏真君掌管山川精魄,以他的感知怎么可能容忍这种阴毒的邪阵存在。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里的山川精魄已经一次性被某种术法抽走,是一座死灵山。
只要师叔破了封印术法,这座山就会重新回归澔伏真君的感知,而他们也能借用山川灵力来镇恶诛邪。
在这之前,夜临霜就在这里盯着姓宫的也好。
此时的宫素游心情显然很好,竟然开始生火做饭了。
“小夜,蔬菜肉末粥可以吗?再蒸一点村民做得菌菇馅的点心?”
“我都可以。”
此时的宫师父不在石室里,夜临霜起身,大胆地再次观察了起来。
石室有一扇窗,可惜只比巴掌大一点,正常人是没办法钻出去的,但夜临霜却能透过窗眼往外看,当他瞥见那棵槐树的时候,瞳孔一阵颤动。
因为槐树之下挂满了黑色的影子,那是人死之前极大的怨气和不甘,因为这里的阵法无法超脱,也无法被天地灵气净化,所以徘徊在死去的地方。
上次看得还不够仔细,现在心里觉得凉飕飕的。混沌之战结束了那么久,竟然还有这样的邪修为祸世间。
他得知道宫素游到底是什么身份,在邪君混沌的阵营里大概是个什么地位。
宫素游做泥塑的石室里还是那些东西,那尊小神像隐隐被雕刻出了五官的轮廓,和夜临霜已经有五分相似。
将它放回桌角的时候,桌面上的刻刀却滑落下来,还好夜临霜反应快,一把将它接住了。
低下头,夜临霜才发现桌子下面还有个篓子,他将它小心地拖了出来,这才发觉里面竟然都是泥塑的小人。
有收留自己的那位老大爷的,有隔壁驼背奶奶的,还有晒菌菇的那几个大娘的……
几乎整个村子里夜临霜见过的人,他们的泥像小人都在这里。
还有小玉!
夜临霜把小玉的像小心拿了出来,仔细观看,发现小像的嘴是张着的,口中没有舌头……不,这是用小刀或者镊子故意把小像的舌头碾碎的。
宫素游的境界不低,为了不被对方察觉,夜临霜只能将些许灵力集中在眼睛上,希望能勘破这些泥人的特别之处。
果然,这些泥人体内有经脉流转,遍布生机,它们每一个都与村民的命数对应,这一定是某种生机挪移的秘术。
只要掌控了这些泥人,就能掌握那些村民的生死。
追随他的村民,只要泥人在,就能长命百岁。
背叛忤逆他的,捏碎泥人,就会粉身碎骨。
就在这个时候,石屋外传来了走路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伴随着说话声和咒骂声。
“宫师傅,我们把这吃里扒外的臭丫头给您带来了!”
“对对对,上次是她的舌头,我看这次干脆打断她的腿!”
“再不然,把她吊在树上,晒干她!”
“或者送她去后山!将她献给圣君!”
夜临霜赶紧将篓子推了回去,快步走到了木门前,照着上次姓宫的教自己的方法,将木门打开。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村民手中握着的火把在熊熊燃烧,把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凶神恶煞。
小玉的脸都被打肿了,膝盖上也都是血,村民们肯定多次强迫她下跪,特别是在这满是乱石的河滩上,每一次跪下去,都会伤得惨不忍睹。
“你们干什么!”夜临霜呵斥。
石屋前老槐树干枯的影子映照在地面上,就像巨大的黑色魔爪,将小玉抓在掌心,无处可逃。
夜临霜冲了出去,将小玉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每一个村民。
宫师傅慢悠悠走了出来,微笑着看向夜临霜,“别紧张,小夜。村民们只是很爱护自己的村子,也是真心想要你加入,成为咱们这个长寿村的一份子。但是小玉坏了规矩。”
夜临霜带着小玉一步一步后退,宫师父继续向前,直到与夜临霜只有一臂。
“如果不是她把你推出去,你怎么会一个人走在那么荒凉的路上?怎么会碰上坏人呢?”
夜临霜冷冷地看着宫师父,却不肯离开小玉分毫。
“你想想看,如果每一个知道村子长寿秘密的人都被小玉放走了,会不会有居心叵测之徒前来妄图独占长生秘术?”
“秘术……你确定不是邪术吗?”夜临霜冷声反问。
宫素游笑了一下,凑近了看着夜临霜,越是靠近,他就必须承认夜临霜的眼睛美得不似人间俗物。
“永生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村民们异口同声高喊了起来。
“捏碎她!”
“捏碎她!”
“捏碎她!”
在他们之中,还有那位老大爷,原本和蔼的样子也变得狰狞。
“留下来,我会与你分享永生之道,我会教你修行,你也能学会高深的术法,也能操纵这些蝼蚁的生死……你就是他们的神。”
宫素游的眼睛里绽放出黑色的邪气,他的声音和缓中充满诱惑力,妄图挑动夜临霜心底的欲望。
然而,眼前的年轻男人却心若磐石,一道缝隙都没有,任何诱惑都无法钻入他的灵台。
宫师父的右手轻轻一扬,似乎是要把小玉的泥人从篓子里挪移出来,但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宫素游,你在找什么?这个吗?”夜临霜从身后拿出了小玉的泥像。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宫素游的名字,清晰的吐字,冰冷的声音,滴水万年不可石穿,就像某位遥不可及的神祇。
宫素游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很喜欢这个泥娃娃?拿去好了。只是别一不小心就掰断它的手脚。”
“你呢,宫素游……你能活这么久,是不是也有泥人啊?”夜临霜看向对方。
他的目光太凛冽,明明没有透出一丝灵气,却仿佛穿透了宫素游的灵台。
“你到底是谁?”宫素游的目光沉了下来,就算夜临霜将自己藏得密不透风,这样的胆识,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
夜临霜用很平淡的语气回答:“来收你的人。”
宫素游笑了一下,“看来你是有点本事的人。该不会是那个舍不得送儿子过来的暴发户找来解决我的吧?”
夜临霜还是没有回答。
“这里的天地灵气稀薄,就算你是有道行的人,到了这里动用不了天地法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困兽而已。”
宫素游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正在悄悄掐诀,企图发动缚仙阵。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然一阵银光四散,稀薄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阴影涌现,如同无数黑色的头颅,吞吐咆哮着怨气,不断盘旋试图压抑银色的灵光,然而涌来的灵气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威压,化作神鸟离雀,巨大的羽翼张开,将它们一鼓作气全部吞没。
宫素游的瞳孔地震,失去了表情控制的脸如同融化的泥浆般诡异,“是谁——是谁破了圣君的大阵!”
虚空之中出现一个气势恢宏的虚影,那正是涟月真君的法相,“本君在此,诸邪当溃。”
精纯的灵气如同流瀑般从虚空中飘洒向整个村子,这灵气笼罩在宫素游的身上,他原本温润英俊的脸竟然呈现出灰败的模样,就像火候不够的泥塑承受不住时间的洗礼,即将风化消散。
“竟然……竟然是九重天的仙君……”宫素游迅速转身,朝着自己的石屋奔跑而去。
阵眼被破,被拘住的生机回归天地之间。
而那些叫嚣的村民颤抖着看着自己的身体,血肉迅速干瘪,一个一个站立不住,竟然倒地不起,甚至没过多久,就化作一摊又一摊的枯骨。
小玉睁大了眼睛,惶恐地坐倒在地上。
原本挡在他面前的夜临霜却一个瞬移神通,出现在了宫素游的面前。
“剑起——”
一个剑决,临霜剑便飞了出来,银弧一闪,差一点穿透宫素游的后心。
宫素游却冷笑了一声,一个掐诀,黑色的阵法凭空出现,竟然硬生生挡了夜临霜一剑,但他自己也被冲击得向后退了一大步,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你也是洗髓境的修士?”
洗髓境算什么?
夜临霜懒得回答他,双手结了一个利落的大印,地脉流动,奔涌而来,忽然破土而出,澔伏真君的法相在夜临霜的身后逐渐凝聚展现出来,竟然变得清晰无比,庄严持重,耀眼夺目。
当那法相缓慢抬起眼帘,如同看待蝼蚁一般看向宫素游。
“竟然是师……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白褂子下面凉飕飕的。
第47章 临霜洞天的威力
那一刻,宫素游慌了。
经年累月对师尊俯首顺从的记忆涌上心头,周身的灵气仿佛要被压出体外,他双手撑住地面,那张脸越来越像泥土捏出来的。
夜临霜觉得宫素游的脸就像是泥坯被过度烘烤之后快要碎开,他这具躯体如果是泥塑的,可以大胆猜测他擅长使用的时候土属性的术法……这不就是澔伏真君的专长吗?
等等,石屋的布局有蹊跷——里面有连接地脉的灵芝造型的桌子,有万里江山的屏风,石屋就像个堡垒……这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土属性的传送阵法。
果然,宫素游手脚并用,还想要爬进石屋里。
一旦传送阵法开启,不但姓宫的会被传走,就连躲在崇明山里养伤的玄尸洞主搞不好也和这个阵法相联系,跟着一起跑路。
那就借澔伏真君的力量,直接毁了此处所有法阵!
“斗转纳罡震百川,星移填千峰万壑!”
如此强横的力量,不仅仅石屋上下错位,阵法完全被毁,就连在山谷之中存在了几千年的万尸朝阴局也在不断垮塌,这本来是献祭给混沌的力量,里面的生机却在不断溃散。
“如果是洗髓境的修士,根本借不来这么强的力量……你是……你是师尊的人间化身?”
宫素游踉跄着后退,他本来还想和夜临霜拼个玉石俱焚,但现在看来夜临霜的修为境界太高了!
“呵。”夜临霜冷笑了一声,“澔伏真君有你这样的弟子,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哈哈哈……哈哈!倒霉?他能比我们这些西渊的弟子更倒霉?他是早早飞升了,可我们呢?天地灵气稀薄,我们就是想要修到临天境都不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寿命耗尽……身死道消!”
宫素游拼尽全身的力量竟然硬生生站了起来,只是他的鼻子、耳朵、还有手臂都在澔伏之力的镇压下不断脱落。
夜临霜冷然反问:“所以,你就奉邪君混沌为主,用他的邪术来续命?”
“没错!”宫素游裂开嘴,露出瘆人的笑。
夜临霜是来诛邪的,不是来审判他的。
此时此刻,周围山川的灵气都在涌进来,就要一鼓作气将万尸朝阴阵连根拔起!
曾经备受煎熬的尸骨身上覆盖的泥浆纷纷脱落,露出它们本来的样子。
怨气飞扬而出,如果冲入天地,就会为祸一方。
但就在这邪阵的中央,站立这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他闭上眼睛,单手掐诀,一道灵光构筑的法阵层层叠叠冲向天空,在黑夜中形成巨大的镜面,所有怨气穿透镜面之后,被涤荡净化,化为灵气,回归天地之间。
这身影正是之前化身成小狐狸的聂镜尘。
此时的宫素游看着夜空中那面灵气构成的明镜,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我还真是有排面啊,竟然能引来月华和山川的法则之力镇压。千年筹谋……毁于一旦。不过,你们以为能平安无事离开这里吗?”
这时候崇明山的另一面飞来了一大片黑云。
夜临霜仰起头,双眼被灵光点亮,那片黑云不就是黑色的蛊虫吗?
而且还是最凶狠的攻击修真者元神的碎魂蛊。
就说这么大的邪阵都被破掉了,相当于玄尸洞主的快乐老家被人拆了,这老怪物怎么忍受的了?
这不,就来给好兄弟宫素游撑场面了!
碎魂蛊凶残地噬咬着天空中的明镜,甚至对澔伏真君的法相也贪婪地吞噬起来,法相的灵光变得残缺,逐渐暗淡……消散。
宫素游露出一抹笑,似乎在说:我还没有输。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拖着长长尾巴的怪物身影掠过了他们的头顶,那个就是玄尸洞主的真身,小明竟然还扒在玄尸洞主的尾巴尖儿上,不但搭了顺风车,还没被对方发现。
夜临霜捏了一下眼角,他到底是该夸它呢,还是该夸它呢?
宫素游纵身一跃而起,跳到了那个大怪物的身上,瞬间和夜临霜拉开了距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想跑路?”夜临霜的嘴角冷笑了一下,“你师尊没带你飞升,可能是因为你天赋真的不行!”
这句话戳中了宫素游的痛脚,他差点就冲下来,但是玄尸洞主的尾巴一扬,又将他给拦下来了。
他们已经失去了挪移大阵了,现在还不快跑,等着被夜临霜杀个片甲不留吗?
夜临霜既然能请动澔伏真君,难保不能把玄尸洞主的师尊清微祖巫也请来,万一来个联合双打,他俩这不肖弟子的典范绝对会被师尊的法相杀到飞灰湮灭!
看着他们仓皇而逃的身影,夜临霜冷笑了一声。
他的丹海处忽然灵光大放。
“日月两仪环——开——”
瞬间,日环灵气暴涨,如同惶惶日曜,威不可视,它不断增长,吞噬从天到地的邪念,任何黑气触碰了上去,就被瞬间蒸发。
天空之中出现半张法相,明艳高远,正是掌管日曜精魄的尘谬元君!
宫素游回首一瞥,大惊失色,“竟然是日曜之力!照世间阴影,诛天地邪佞……”
玄尸洞主拖拽的那片蛊虫被日环的威力吞噬,不断爆裂开。
情况如此危及,玄尸洞主也顾不上保留实力了,逃命要紧。
“宫素游!还不多借些灵力给我!”
“可恶……”
两人合力施展出一个小型挪移阵法,蛊虫纷纷飞进去献祭自己来增强阵法的威力。
随着阵法越发完整,两人露出了窃喜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巨大的圆弧灵光劈闪而来,气冠穹宇,摧枯拉朽。
正是月环的威力!
而在谬尘元君的法相边逐渐凝聚出另一张俊美的脸,沉静如夜空星海,收束世间喧嚣妄念——正是涟月真君。
日月法相合二为一,两仪轮转,乾坤镇邪。
月环呼啸而去,冷酷锋锐,灵流带起剧烈的震荡,那气势简直要将这方天地一分为二。
宫素游与玄尸洞主胆战心惊,苟了三千年啊,难不成要就此身死道消?
两人竟然共同将挪移大阵转移了方向,直面月环的攻击,挪移大阵被瞬间摧毁,但这道月势也有所缓解,他们凭借剩下的修为硬生生扛下了余威。
即便如此,玄尸洞主还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周身肋骨被震碎,要不是因为他拥有蛊身,早就成了山间尘埃了。
至于宫素游,他的情况更惨。
他原本的尸身本来在万尸朝阴局的镇眼里吸收生机,结果被聂镜尘一招挑了老巢。
现在他只剩这副泥巴塑造的身体,被月环的力量斩灭,只有邪丹侥幸飞遁而出。
玄尸洞主可不管这是不是自己的盟友,关键时刻保命要紧,他竟然用尾巴卷走了那枚邪丹,生吞入腹,一边极速撤退一边掐诀炼化,还真是应了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日月两仪环在夜临霜的金丹里也不过温养了数日,它的功效也已经发挥到了极限,日月双环逐渐收回,整个山谷归于寂静。
玄尸洞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果然这么大威能的仙器,你也就能用一下!”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瞬间,赫然惊觉夜临霜的双手已经完成了剑诀,大印向前一推,临霜剑起!
半透明的剑身上遍布晶莹剔透的冰霜,剑锋发出的嗡鸣声吸纳四方灵气,整个夜色裹挟着游云与星斗直坠而下,仿佛成为了这柄剑的尾漩,玄尸洞主发觉自己竟然被笼罩在了这一处霜夜洞天之中。
“以剑势造洞天……你……你是临天境大圆满——”
在玄尸洞主难以置信的眼睛里,那炳剑如同月影与流云交织变化而来,避无可避,霜夜洞天在瞬间无限归一,剑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玄尸洞主伸长了手不甘心地似乎想要抓住夜临霜,“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临天境……”
这个问题他不可能等到答案,从邪丹到身躯崩溃瓦解。
小明扑扇着翅膀,兴奋地捕捉着这些尘埃,没多久肚皮又变得圆鼓鼓的。
夜临霜收了剑,整个山谷早就天翻地覆,已经看不出曾经的老槐树或者石屋,就连那条小溪都被倾泻的山体掩埋,之前的小村子也看不出痕迹了。
除了小玉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夜临霜。
他站在仙剑上,发丝随风起伏轻扬,半仰着头看向天空至深处,月色正逐渐沉入云海,而太阳带起一抹霞光,生机正逐渐回归被冻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崇明山。
她的眼中饱含泪水,曾经的她无数次祈祷,终于等来了她的神祇。
夜临霜转身来到了小玉的面前,轻声道:“你明知道把被宫素游看中的人送出村子就很可能会被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但你还是选择救我。谢谢你。”
小玉笑着摇了摇头,她只是想做对的事情,哪怕是真的被吊死,也是一种解脱。
“余生还有很长,要珍惜。”
夜临霜说完,腰间飞出了几根银针,刺入了小玉的身体,当银针飞回来之后,小玉发出了“啊——”的一声,然后艰难地说出一句:“我……好像……可以说话了……”
她看到了夜临霜缓慢展开的笑容,但眼睛却慢慢闭上,她想要记住什么,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
夜临霜轻轻接住了她,将她放到了一块大石头的边上。
这时候,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瞬移到了他的身边,“临霜,我的月华之力,刚才你用的可还满意?”
夜临霜侧过脸,晨曦微光正好落在了聂镜尘的侧脸上,微风流云仿佛都在勾勒他的轮廓,那双眼睛之所以美从来不是因为月摇落影入心头,而是映照万物,包括真心。
“师叔,你说当年你非要追回我的金丹,是因为它是你的道心。”
“嗯。”聂镜尘的唇上收起了调侃的笑意,他又要别过头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被夜临霜看到眼底的真心。
“可今天我忽然明白了,你非要追回我的金丹的真正原因。”
“你明白什么了?”聂镜尘好笑地摁了摁眉心,“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你耗费了太乙境的修为推演了天运,除了道祖你恐怕是唯一提前知道混沌之战结果的人,那就是——天地灵气将会变得稀薄,世间不仅很难有人飞升,甚至不会再有临天境界的大修士了。”
聂镜尘笑了笑,“飞升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随缘……”
“如果是你自己飞升,你当然会觉得随缘就好。但如果三千年前我的金丹真的被混沌炼化了,我绝对不会有机会再入临天境,甚至连洗髓境都很难。就算我能再度凝结金丹,短则几十年,长则两三百年,我就会身死道消。而你……只能在高高的九重天上看着。众生平等,天地法则制约,你甚至不能渡灵气给我。”
聂镜尘垂下眼,他很少这样沉默。
他宁愿在混沌业火中寂灭,也不想看着夜临霜像霜花一样,美好地落在掌心,然后融化消散。
“怪不得玄尸洞主死之前,看起来那么嫉妒我。”
因为清微祖巫在天道法则面前不曾越雷霆半步,而小师叔为了他逆天而行。
夜临霜笑了一下,张开双臂抱紧了聂镜尘。
聂镜尘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起来。
夜临霜知道对方一定付出了自己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以小师叔的性格是不会说的。
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心之所向,从不后悔。
但夜临霜会陪着他一起承受这个代价。
对于他来说,小师叔是一切的答案。
那么问题是什么就不再重要了。
聂镜尘半仰着头,感受着夜临霜拥抱的力度,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很多代价不可说,他也不想夜临霜背负这样或者那样的负担,他只是想要夜临霜长久地存在。
至少,比自己存在的更久。
看着如此安静被自己抱着的人,夜临霜靠在他的耳边轻声问:“小师叔,你这白裙子那里来的?狐狸精演腻了,开启女装大佬的副本了?”
果然,聂镜尘一把推开了他,嫌弃地说:“我也是穿上了才发现这是条裙子……又宽又大,像个麻袋。”
“你等等啊,我拍照纪念一下。”
说完,夜临霜就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一副要按快门的架势。
“喂,你这样我们缘分就尽了啊。”聂镜尘一把捂住了摄像头。
“尽了就尽了。反正你也会来找我再续前缘。”
说完,夜临霜还真的拍了好几张,真别说,这柔和的光线,这静谧的背景,山谷还有天空,外加这条白裙子,师叔你又好看出新的高度了。
那不是阴柔美,更没有任何魅惑感,甚至反衬出了师叔的魄力与硬朗。
夜临霜永远欣赏他超凡脱俗的潇洒,哪怕有天地法则的制约,涟月真君也永远遵从本心。
偏爱就是偏爱,反正他是一介凡人修真成仙,而凡人的心脏天生就是偏着长的。
谁知道下一秒那条裙子就空了,聂镜尘竟然又化身成了小狐狸,跳向夜临霜,在他的手机上一阵坏心眼地胡踩。
“这裙子你不穿了?我带回去给你洗洗?没人的时候你可以继续穿给我看……”
夜临霜一边说,小狐狸一边用尾巴扫他的脸,眼睛里透着好笑和无奈。
既然知道自己对于小师叔来说多么重要了,夜临霜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恃宠而骄。
“哦哦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继续穿这条裙子了,一定是因为风太大,你裙子里面是空的,凉飕飕的对吧?你早说啊,我让小明吐丝给你织一条底裤不就好了?”
这回小狐狸直接张开嘴,对着夜临霜龇牙,一副要咬他的凶狠架势。
谁知道夜临霜却凑了上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那一瞬的温暖让小狐狸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又安静了。
“走,我御剑带你回去。”
夜临霜决定给小师叔留一点面子,不再戏弄他了。
等到离开了这片山陵地带,手机的信号也恢复了,夜临霜立刻打了个电话告知相关部门,意思是崇明山疑似发生了地震和山体滑坡,希望赶紧派人去救援。
没过多久,他就在手机上见到了那则新闻,意思是整个古老的村子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只有一个叫小玉的女孩得救了。
这个世界正在高速发展与变化,但愿与世隔绝生活许多年的小玉在离开这个村子之后,能够适应外面的世界。
夜临霜又通过寻踪决找到了其他泥塑娃娃的下落。
那些因为宫素游的邪术延续寿命的家伙们,都迅速衰竭,然后不明原因地死去了。
倒是那个把夜临霜骗上车的富商秘书,这段日子过得很狼狈。
老板去世,老板娘一直怪他,说是因为他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谣言,隐瞒了老板的病情,没有及时去医院医治导致了老板的猝死。
老板娘的兄弟们天天给他找麻烦,害得他不敢继续待在公司里,连老板承诺的奖金都没拿就赶紧辞职了。
本以为自己曾经拥有人脉和资源,广发求职信就能很快找到新的工作。谁知道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个狗仗人势的水货,当他舔着脸挨个打那些老板啊、助理的电话,才发现自己要么被拉黑,要么被嘲讽,简直就是丧家犬。
更不凑巧的是,他当初为了表示对老板的衷心,好几个空壳公司用的法人名字都是他。老板走了,这些公司又被查了,他被请去喝茶喝得心惊胆战,账户被冻结等待调查,被保释出来的时候连个卤蛋都买不起。
想到暗淡的未来,这家伙直接从台阶滚下来,正好撞消防栓上,把腿都给摔折了。
而夜临霜则面无表情地刷过这则新闻,他压根不在乎这个曾经把自己骗回崇明村的人得到了什么报应。
他关闭了新闻,难得地打开了某个购物软件,输入“白色长裙”,竟然出来了许多款式,而且最便宜的只要八块钱。
夜临霜的脑海里出现了甩卖店的喇叭循环广播:八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和师叔御剑回来的路上,忽然刮来一阵风,把挂在夜临霜臂弯上的那条长裙吹走了,追都追不回来的那种。
不过八块钱这种的还是算了,估计料子不大好,师叔享受惯了,还是买个……二十八块八包邮的吧。
此时的聂镜尘正穿着一身挺阔的黑色西装,摄影师端着单反相机对他各种赞美。
“这个角度太帅了!”
“下巴抬起来,对对对,全世界都没人配得上你!”
“你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就在夜临霜输入密码下单的那一刻,聂镜尘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上午的拍摄结束,品牌方为他准备了一个独立的房间休息。
助理小汪早就为他泡好了茶,还放了两块点心。
“小汪,谢谢你了。你和化妆师还有造型师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小睡一会儿。下午开拍之前叫醒我就好。”
小汪点了点头,替他把门关上了。
当一切安静下来,聂镜尘找出他平时记录演戏心得的笔记本,闭上眼睛回忆起在崇明山那个骨塔附近看到的阵纹。
他在石壁上还看到了好几个类似但又略有不同的阵纹,这些阵法之间彼此联系,可以互相供给生机和邪欲,如果聂镜尘没有猜错的话,在别的地方应该还有类似万尸朝阴局的邪阵。
不一会儿,他就将石壁上那些阵法全部都画了下来。
这些邪阵存在的时间肯定很久远,说不定在一些文献里都会有记载,聂镜尘想着可以上网也好或者用通神诀找师姐谬尘元君讨论,找出这些邪阵,把它们一一破除,将生机回归天地,世间的灵气也能恢复。
聂镜尘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当他一剑碾平那座骨塔之后,他自己身上曾经被业火灼烧过的地方竟然有所恢复。
一边想着,他一边伸出自己的手在灯光下细细看着。
蓦地,另一只手伸过来,托着他的手换了好几个角度,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你的手指修长,指甲颜色通透,没有难看的条纹。师叔,你身体很健康。”
聂镜尘肩膀微微一顿,侧过脸就发现夜临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在了桌角,单手正好撑在他的笔记本上,身体前倾向他,从背脊到脖颈延伸出优美的线条,让聂镜尘的喉咙下意识动了动。
“真难得,你会这么直接地夸我。”
“听说现代有很多广告,就是那种卖得很贵很贵的珠宝,会请你这样长得好看、手也好看的男人当模特,拍那种挂在显眼地方的海报。”
夜临霜半垂着眼,他的目光落在聂镜尘的指缝之间,似乎能看到那里被隐藏的,残留下来的业火痕迹。
“你怎么忽然出现的?”聂镜尘问。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临霜:推演天运这个技能很强大,我要学。
聂镜尘:这种推算天道八百,自损修为一万的技能,不学也罢。
夜临霜:哦,我说你怎么追杀个混沌就掉了境界,原来是你搞了黑箱操作,吃了处分啊。
第48章 午夜高跟鞋
“学校午休了,老师们都在午睡。”夜临霜松开了聂镜尘的手,他的腿够长,从桌角滑下来,脚尖很轻松就沾了地,他将手背到身后,把聂镜尘的休息室给巡视了一遍,“吴老师今天的呼噜声太响了,我的桌子都在震。所以我就瞬移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哦。”聂镜尘撑着下巴,看着对方的背影,笑着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对,没想到一过来,就发现你正自恋地欣赏自己的手。”
夜临霜又晃了回来,手指在那本笔记上敲了敲,“这个,没收了。”
竟然背着他记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明摆着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去调查。
“喂,我才是师叔。”聂镜尘无奈地摇了摇头。
夜临霜却弯下腰,靠近了聂镜尘,细致地揣摩着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师叔,你看着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聂镜尘微微愣了一下,唇上的笑意并没有收敛,因为那是他最为驾轻就熟的伪装,但心脏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了,小师侄的眼睛是最动人的星夜,就快把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喉咙里就像是扔进了燃烧的干稻草,连胸腔都跟着发烫。
偏偏夜临霜却又靠近了一分,鼻尖似有若无地与聂镜尘的鼻尖擦过。
那一刻,一腔热血下江南,道心都不知道该怎么拼回去。
他不知道夜临霜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他的靠近是为了什么。
聂镜尘还来不及回答夜临霜的那个问题,夜临霜只是笑了一下,当着他的面掐了个瞬移诀,倏然消失不见,并且带走了聂镜尘的笔记本。
聂镜尘叹了口气,他能怎么办呢?再画一遍呗。
他抬起手,手掌贴在胸口上,心脏仍然在不可控制地用力跳动着。
聂镜尘低下头来捏住自己的眉心,他怎么觉得夜临霜好像掌握了什么拿捏自己的新技巧?
这天下了课,夜临霜回到家打开聂镜尘的笔记本,就先翻到了他画的那些阵法上。
每一个都很古怪,围绕在阵法周围的都是上古符文,而且是邪君混沌独创的,夜临霜解读不了。
唉,这就是一门外语,不但没有字典,而且还没有导师能教。
就在夜临霜将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公寓的门铃响了。
难道是快递小哥上门派送那条白色长裙了?
夜临霜一开门,就看见小区的物业经理一脸陪笑地站在门外。
“不好意思,夜老师……打扰您了。您刚下班回来吧?”
“是的。刘经理,有什么事情?”
“就……是这样的,您最近是不是谈了女朋友?”
“嗯?”夜临霜蹙了蹙眉头,“没有。”
“这样啊……那就奇怪了……”刘经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夜临霜的鞋柜。
可惜他的鞋柜外干干净净,鞋柜的门也关得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到。
“刘经理,有什么事情您不妨直说。”
“啊,是这样的,住在您楼下的是一位年轻人,最近正在准备考研,事关前途嘛。人家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就想睡个好觉,可一到晚上十二点之后,楼上就传来咔哒、咔哒高跟鞋走动的声音,这肯定就睡不好了嘛。而且这都快一星期了。”
刘经理是觉得像夜老师这样的条件,大学的老师,据说最近还评上了副教授,长得比电视上明星还帅,关键生活规律气质干净,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太多了,无奈都被夜老师给拒绝了,也没给个具体的理由。
如果真有女朋友了,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只是夜老师晚上不睡觉吗?他女朋友怎么总爱半夜里穿着高跟鞋散步呢?
夜临霜算是明白了刘经理的意思,他打开了鞋柜,里面整齐摆放着的是夜临霜一双休闲鞋、一双皮鞋,还有聂镜尘给他自己准备的拖鞋,以及武敬或者洛秘书偶尔会来拜访一下,夜临霜放了两双简易拖鞋。
刘经理有些尴尬了,这确实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
“那我这就跟楼下年轻人说说。肯定是他听错了。”
“嗯。”夜临霜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
他泡了一杯灵芝茶,走回到书桌前,继续研究那本笔记本。
如果说整个阵法难以理解,那么把里面的符文单独拆解出来呢?
夜临霜拿出纸笔正要誊抄,不小心就翻到笔记本之前的页面,不得不说师叔的字是写得挺好看的。
看着看着,夜临霜撑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本以为是聂镜尘的演技进化史,原来是一本厚厚的吐槽日记,那些电视上尴尬又烫嘴的台词,哪怕是厚脸皮的小师叔也有说不出口的时候。
什么给女主角一个壁咚,霸气地开口:“女人,你自己点的火,必须你来灭”。
师叔的点评是:三千年前,我就该大义凛然地把这句话说给邪君混沌听!
夜临霜没有忍住,提笔在旁边的空位备注:让业火烧得更猛烈一些,我会收好你的骨灰。
师叔的下一个吐槽:为什么送来的偶像剧剧本里都有这么一句“她要是死了,我要所有人陪葬”?自己殉情就好了,为什么要扯其他人下水?都三千年后了,还搞殉葬那一套?
夜临霜又在旁边备注:因为他在表演很爱她,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所有表演也需要观众。
再翻一页,师叔还在吐槽:为什么霸总的妈妈总要甩支票给女主,要她拿着五百万滚蛋?这要是我,立刻去银行兑现,带着临霜再去浪个五百年。
夜临霜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触碰上自己的名字。师叔写别的都飞扬潇洒,唯独“临霜”两个字写得似乎很认真。
他笑了笑,感觉自己挺像给小学生批注日记的老师:五百万跟不上通货膨胀还有您花钱的速度,就辛苦师叔你再多找几个霸总,争取凑出一个亿。
不知不觉夜临霜就开了快一个小时的小差,沉浸在师叔的吐槽日记里。
要不是贺教授发了条信息问他有没有空,夜临霜恐怕会一直翻下去。
两人打了个语音电话,聊起了一个新发现的古墓,贺教授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现场看看,夜临霜就说得跟学院里申请,毕竟自己还有教学工作。
贺教授挺兴奋的,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晚上十二点多,要不是贺教授的夫人说时间太晚了要他必须睡觉,他还能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公寓的门铃又响了,夜临霜心想这个时间难道是师叔来了?
但是师叔喜欢走窗,不爱走门,可以传音但懒得敲门,所以来的不是师叔。
夜临霜走过去打开门,就看见一个神情憔悴的年轻人站在门外,他原本满脸怒火,但对上夜临霜的眼睛时,就像一桶冰水浇下来,瞬间冷静了不少。
“有什么事吗?”夜临霜问。
年轻人侧了侧脸,开口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见高跟鞋走路的声音?”
“没有。”夜临霜回答。
年轻人本来是不相信的,因为高跟鞋的声音太明显了,只可能是楼上传来的,但此刻夜临霜的公寓里很安静,书房的门还开着,正好能看见书桌上摊着的电脑和笔记本资料,如果真有女人穿着高跟鞋在他的房间里走动,他不可能忍受得了。
“抱歉,打扰了。”
年轻人转身去摁电梯,夜临霜的眉心却蹙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对方的手腕上萦绕着一股黑色气息。
“冒昧问一句,听物业说你在考研,是哪个专业的?”夜临霜开口道。
“啊?”
“我是承州大学的老师。”
“哦……失礼了。我是研究古文字学的……很冷门吧。”年轻人无奈地笑了一下,“承州大学挺好的,但是没有这个专业。”
研究古文字学?记得贺教授还有陆教授他们的团队里也有这方面的学者,好像是和古代文字和符号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邪君混沌的符文也是符号的一种吧。
夜临霜侧开身,“你总是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产生的耳鸣。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坐一坐,我泡一点灵芝茶给你,滋阴补气,说不定能舒服一点。”
“这……怎么好意思呢?已经挺晚了,您明天是不是也得起早上课啊?”
“我也是因为研究的东西遇到了瓶颈,所以睡不着。”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那个年轻人就不再拒绝了,能和一位情绪稳定、声音如同清流涿玉的老师聊会儿天,也好过自己一个人面对漫漫黑夜和让人崩溃的高跟鞋声响。
“那就打扰了。”年轻人最终还是跟着夜临霜进了客厅。
夜临霜给他倒了一杯灵芝茶,和他闲聊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肖宸,家里面想要他学商,但是他却喜欢研究古代的文字啊、符号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说那些千余年前留下的痕迹、传递的思想都很有趣,高考志愿因为有父母的干涉,他不得不选报了商科,可到了大二他就偷偷转了专业。
等父母为他安排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学了个比哲学还难找工作的专业,简直就是玩物丧志,自毁前途,于是停掉了对他的一切资助。
肖宸只能找工作养活自己,还好专业课的老师体谅他,给他找了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薪资虽然一般,但也足够生活了。
听到夜临霜说自己之前在外面出差,根本没在公寓住的时候,肖宸很惊讶:“您的家里既然没有人,那高跟鞋的声音肯定不是来自你家了……难道我真的是耳鸣或者神经衰弱?”
“嗯。”夜临霜点了点头,毕竟他在崇明山待了好几天。
“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得去看看医生了。”肖宸沮丧地低下头。
不知不觉,手中的灵芝茶就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