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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打捞木雕

之前是时候未到,不好妄动因果,就算让夜临霜来解决这事儿也没有头绪。

现在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那尊木雕了,而且还是从前他和师叔没能完全解决的因果,就不能不管。

就在梁华在心里想着怎样才能请武老爷子当和事佬的时候,车窗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

父子俩一起看过去,只见夜临霜就站在车门外,另外两车的保镖都惊住了,因为他毫无预兆,简直就是凭空出现。

保镖们惊讶地冲过来,还是梁华先反应过来,开门挥了挥手,示意保镖们回去。

“您是……夜老师?”

梁华在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下去,自从小儿子出事之后,这是内心最宁和的一次。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夜临霜的长相,而是他身上就有这样的特质,直觉告诉梁华,夜临霜的修为很高深。

“我就是,现在可以走吗?”夜临霜问。

“去哪里?”

“那位运送雕像的司机还活着吗?”

梁华赶紧回答:“是的,还活着!就在医院里,但是醒不过来。医生说他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就去他所在的医院。”

听到这里,梁佑又有点不爽了,这个夜老师把他父亲当成什么了?半句寒暄和问候都没有?

梁华亲自给夜临霜开门,还对梁佑使了个眼色:“你去后面那辆车,别挤着夜老师。”

“我……”

“不用。你们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就好。”

“夜老师既然是高人,难道自己不能算出来吗?”梁佑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脾气。

梁华真的是把大儿子送回娘胎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少爷脾气?

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梁家的,随便你当老大吗?

梁华立刻道歉,“夜老师请包含,这是我大儿子,因为我小儿子的事情已经几宿没有睡觉,所以脾气无法自控。他不是故意对您无理的。”

“爸,我是担心弟弟,所以现在我们不去看阿祯,却要去见那个昏迷不醒的司机,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梁华怒了,“我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夜临霜淡声道:“你们父子俩可以在这里继续商量。”

说完,夜临霜便迈开脚步,走进了公寓。

车里的梁佑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能说走就走,终于慌了。

他立刻推开车门冲出去,想要追上他。

是自己冲动口不择言,为了弟弟,梁佑知道自己必须道歉。

但是明明他两只眼睛都看到夜临霜进了公寓大门,梁祯跟进去之后却见不到人影。

电梯还停留在十二层,根本没下来,也没上去。

他冲去楼梯,竟然也没有看见人。

“这……这怎么可能?人呢?”

这时候梁华才赶过来,看着梁佑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做为老爹,无奈地用力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来。

“走吧,去司机所在的医院。”

此时的夜临霜已经御剑来到了医院的上空,缓慢坠落,灵力一扫就找到了那个司机所在的病房。

事关梁祯,梁家倒是出钱供着这个司机,没敢让他死了。

夜临霜穿墙而下,透过了医院的顶楼,一层一层落下,直接降落在了加护病房之中。

床头上挂着一块拍子,上面有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有这个司机的名字:石晃。

他竟然姓石,搞不好还真的跟石雕师一家有什么关系。

石晃的嘴里插着管,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还肿着,而他身体的消瘦速度超出常理,露在被子外的两只胳膊几乎皮包骨头。

夜临霜左手掐诀,右手悬空在他的脸上,五指一抓,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五孔里渗透出来,在夜临霜的掌心之下形成一个黝黑的球。

“是恐惧。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尊木雕像。”

夜临霜手指收拢,黑气瞬间被净化,他反手张开掌心,丝丝灵气回归天地。

石晃的眼皮子动了动,光线逐渐涌入他的眼睛里,他一点一点地适应。

过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从充满死亡阴影的梦魇中醒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当他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瞳孔放大,激动得浑身颤抖,“啊……啊啊啊……”

“你见过我?”夜临霜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

“嗯!嗯!”

“但是我不认识你。”

夜临霜的记性很好,哪怕是从自己的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丙,他也不会忘记。

过了一会儿,夜临霜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见过我的雕像?”

“呜呜……”石晃艰难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仪器正在不住地响,医务人员赶了过来,看见病房里的陌生人露出了防备的表情,随即又是惊艳,因为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生得太好看了。

“先生,你是谁?这里是加护病房,不能随便……”

“打个电话给梁华先生,告诉他——司机醒了。”夜临霜开口道。

医务人员们微微呼出一口气,确实夜临霜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像坏人。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联系梁华,而是打给了梁华的秘书。

梁家的车还在路上行驶着,坐在前排的秘书接到电话后,表情有些复杂,他转身看向后排,“梁先生,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

梁佑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说什么?是我弟弟出事了?”

“不,是那个开SUV的司机,叫石晃的……医生说有一位夜临霜先生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了。”

梁家父子不约而同愣住了。

梁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五分钟前才在公寓门口见过他,他怎么能忽然出现在石晃的加护病房?”

梁华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简直就是一瞬千里,小说里才有的缩地神通。

他们找对人了!绝对找对人了!

等到他们赶到加护病房的时候,让他们更惊讶的是之前毫无反应的石晃竟然醒了。

而夜临霜则架着腿,抱着胳膊,端坐在病床的对面。

梁华呼出一口气来,他已经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之前请的那些大师绝对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一举一动都从骨子里表现出对对方的恭敬。

至于梁佑,他怔住了。

梁家早就请人调查过夜临霜,他见过夜临霜的简历照片和一些生活照,所以早就知道这位夜老师的长相不输娱乐圈里任何偶像小生。好看的男人他见多了,也早就免疫了。

之前在车外,夜临霜的大半身影被父亲挡住,梁佑看得并不真切。

但此时此刻,在病房的灯光下,夜临霜让他看到了一种遗世独立的空灵感,让梁佑莫名仰望,产生敬服的情绪。

“你们可以找人去拖车了。那辆装着木雕像的SUV被他们开进了六里河。切记,打捞队的人不要随意谈论这件事,任何人不能随意打开车门,不能触碰里面的东西,把车放在地面上之后,就立刻离开。”

梁华立刻点头,接过了夜临霜手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

“这个名叫石晃的司机,身体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那尊木雕虽然是他开车运送的,但他本身跟你们梁家之间毫无关系,是你的儿子梁祯开车撞到了他的车,不但冲撞了木雕,还强行扯掉了木雕上的红布。”

那条红布上本来有一道结界阵法,虽然因为时间古老,威能不济,但至少对木雕还有约束。

但要不是梁祯强行将红布扯掉,那尊木雕也不至于如此嚣张,甚至害人性命。

“夜老师放心,既然是我小儿子惹出来的祸事,我们梁家当然要负责这位先生的疗养以及以后的生活。”

“你们需要多久能找到捞车队?”夜临霜又问。

如果梁华说要什么一两天的,夜临霜就考虑直接用术法了,但就怕接到修真管理委员的罚单外加还得向警方解释这车怎么捞上来的。

真的是一张罚单难倒临天境的大修士!

“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打捞队立刻就位!”梁华很肯定地说。

夜临霜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钞能力也是不逊于千年修为的大神通啊。

他们三人起身就要离开病房,病床上的石晃忽然紧张起来,费力地伸长了手,似乎想要挽留夜临霜。

夜临霜回头看着他说:“我留了一道灵念给你,能保你三日平安。三日之后,事情应当解决了。”

听到这里,石晃用力地应了一声,耳边隐隐听见一句:“心底无惧,诸邪不侵。”

当他们来到医院的停车场,这一次是梁佑主动为夜临霜开门:“夜老师,您请。”

看到长子毕恭毕敬的样子,梁华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早就想让梁佑收一收自己的性子了。

大儿子出生的时候梁家已经发迹,梁佑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认为是人上人,瞧不起身边的人。

可偏偏,很多时候高手就在人间,而能蛀空参天大树的往往就是他看不起的蝼蚁。

夜临霜没有推辞,坐了进去。

梁佑看了一眼父亲,梁华摇了摇头,反而坐到了前排副驾驶。

他倒是挺乐意儿子和夜老师多相处,多学学对方身上这种沉稳的气质。

车开上了立交桥,转了几个圈,又上了去往六里河的公路。

开着开着,前排的司机就觉得不大对静了。

“怎么这么黑?公路上不是该有路灯的吗?”

梁家父子也发现了不妥。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开错了路?可就算开错了路,也不可能没有路灯啊!”

不仅仅没有路灯,窗外黑蒙蒙一片,像是有一团又一团的影子在浮动,甚至有一团影子撞在了车窗上,梁佑侧目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张模糊但狰狞的脸。

恨意滔滔,仿佛要撞破车窗玻璃,咬掉他的脑袋。

“啊——”梁佑下意识惊叫起来。

于此同时,司机也高喊了起来:“前面那是什么!是什么!”

所有的黑影汇集起来,形成一个漂浮的、越来越清晰的虚影,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不断张大的嘴……这辆车即将直落落开进这张嘴里!

一时之间,车内的恐慌到达了极点。

司机疯狂地踩着刹车,但是车速却没有丝毫减缓。

同样坐在前排的梁华握紧了拳头,心脏一阵紧绷,他经历过不少人心鬼域算计,可眼前的场面超乎想象。

一声很轻但是让人感觉安全的笑声响起,在这封闭的车厢里竟然有几分空灵感。

“它不想被我们找到,在吓唬我们呢。”

这句话说完,梁佑下意识侧目看向夜临霜,对方依旧清冷,眼底没有一丝惧色。

莫名地,梁佑也被对方的从容所感染,心绪一点点宁静下来,当他再看向窗外时,竟然看到了路灯的光亮!

“没有了,黑雾没有了!”

梁佑这么一说,梁华也看向窗外,路灯的灯光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司机因为直面巨大的黑色巨口,恐惧是最强的,他死死捏着方向盘,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在说什么?哪里来的路灯!你们看不到前面的怪物吗?我们是开在黄泉路上吗——”

这时候夜临霜虚空朝着他的椅背点了一下:“净心守意,月照心台。”

瞬间,黑色的巨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消散不见,前路被月光照亮。

而司机赫然惊觉车正朝着护栏开去,赶紧减速转向,重新回到了车道。

车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司机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

只有夜临霜的神情依旧。

“多谢夜老师,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一车的人恐怕都要出车祸了。”梁华转身朝着夜临霜道谢。

“不用客气,毕竟我也在车上。”

这样一想,夜临霜忽然庆幸还好自己在这辆车上。如果自己先行一步,这对父子恐怕着了那木雕邪灵的道。

之后的路开得非常顺畅,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来到了六里河。

这一段是河水最为平缓的地方,河景也最为自然,河对岸的远处就是市区灯光闪耀的高楼大厦。他们抵达的这一面,土质斜坡从路上延伸到河水之中,斜坡上还能看到车辙痕迹,这里应该就是石晃把车开进河里的地方。

打捞队已经准备好开工了,各种工具支架也安排好了。

梁华紧张地问:“夜老师,你说那尊木雕会不会继续作怪?”

“它想,但是它作不了。”夜临霜回答。

有了车上的那段经历,梁家父子对夜临霜的话毫不怀疑。

它若魔高一尺,夜临霜就能万丈灵台平地起。

车窗外是机器响动的声音,车内梁家父子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夜老师,能问一下这尊木雕的来历吗?它怎么会出现在一辆SUV里,运送它的那两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想要干什么?”

既然梁家已经被牵扯其中,夜临霜也不介意告诉他们真相,而加护病房里的石晃也把他和堂兄与这尊木雕的关系和盘托出。

“这尊木雕像来自三千年前,因为一位倒行逆施、鱼肉百姓的王爷,这尊木雕承载了无数百姓的复仇欲、恨意还有杀心,久而久之凝聚成灵,又被百姓们香火供奉,成了伪神。”

听到这里,梁华还算平静,他的朋友里不少喜欢收藏古董的,有些古董就是很邪门。

但梁佑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有几千年了。

年纪轻轻的夜老师能搞定它?

“后来,它在梦魇中吸食百姓精魂,被一位仙君下凡镇压。为了这些百姓魂魄不被损坏,这尊木雕无法被毁灭,只能留在仙君的宫观中慢慢度化。本来有一个石雕师家族看守,几十年后到了战乱时期,城池被毁,宫观也岌岌可危,他们家族的族长留下来看守木雕,抵抗乱军时重伤而死。他将自己和木雕封在宫观之下的密室里。多年之后,石雕师家族的后人家道中落,迫切想要赚钱。而那个莫名其妙把自己憋死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就是这家的后人,叫石琥。”

听到这里,梁家父子也能把之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夜老师,你的意思是他挖开了密室,取走了木雕?”

“对,这木雕是难得的古董,品相上佳。有一位收藏家出了七位数想要得到它,但石琥很快就发现了他有命拿这笔钱,未必有命花。一旦木雕离开了宫观,它的恶念、杀意就开始吞噬石琥,让他日夜不安、至亲莫名其妙死亡。他恐慌忧惧,找了仅剩下的另一位家人石晃,将木雕盖上了那张红布,想要将它送回到老祖宗的墓穴里。但是在路上,意外发生了。”

听到“意外”两个字,梁家父子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还能是什么“意外”,他们那位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老幺就是最大的意外!

“梁祯撞了这辆车,还把绣了阵纹的红布给扯掉了,把石琥和石晃吓得魂不附体。途径六里河的时候,他们和你们一样看见了恐惧产生的幻象,车子开进了河里,他们侥幸没有被淹死,但也不敢下河去捞木雕。”

至于墓穴里石家老祖宗身上的日月两仪环能克制木雕的事情,夜临霜就没有再多说了。

“怪不得……怪不得石琥会躲去那个考古遗迹……他应该早就听祖辈说过那个宫观能镇压木雕。”梁佑蹙眉,“也就是如果我们不派人强行把他从遗迹里拽出来,他很可能不会死?”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夜临霜回答,“如果他没有起贪念去挖他祖宗的埋骨地,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如果梁祯没有撞到他们的车,也许他们有机会把木雕平安还回去。但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

梁华听了这番话,冥冥之中,命运交错。

这时候,打捞队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喊声。

“找到了!声呐找到了那辆车!”

“安装水下牵引绳!”

看着潜水员下水,夜临霜沉默地快速结印,打在了那几个潜水员的后背上,并且释放灵识,直入水下,跟随他们以防不测。

梁氏父子本来还担忧得很,万一那辆车深陷在河底淤泥里起不来怎么办?万一潜水员没有遵守规矩,因为好奇钻进车内了会不会出事?

那辆车每向上一动一寸,他们就紧张一分,总觉得那尊木雕会作妖。

终于,车顶出现在水面,稀里哗啦的水流沿着车体流下,在大排灯的照亮下,所有人都能看到车后排的那具黑影。

它被卡在后座上,面容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原本还在聊天,觉得今晚伙计简单的打捞队员们不约而同收起了笑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梁华看着这木雕,心里慎得慌。

夜临霜却淡定得很,“先让不相干的人回去吧。”

梁佑一听,赶紧亲自给打捞队的人封了红包。

得知能提前离开,打捞队喜大普奔,一开始他们以为就是捞普通的落水的车,等他们注意到车后排的东西时,都觉得晦气。

还好红包够厚,不然他们都得要个说法,离开的时候堪比法拉利加速。

就这样,现场只剩下梁氏父子和司机保镖了,以及六里河的流水声。

“你们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夜临霜一开口,从保镖、司机到秘书都立刻转身,虽然每个人都很好奇,但没有一个敢回头看。

大家都明白这玩意儿看不得,万一落得梁祯那样的下场呢?

其实夜临霜只是不想他们看见自己使用术法,免得收到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罚单罢了。

那尊木雕被他以移物神通挪出了座位,放在了还算平坦的石滩上。

在水里泡了许久,它的表面竟然还泛着一层釉光,看来几千年前的防水做得很不错啊。

所有的排灯都熄灭,只有梁家那几辆车的车灯照向水面,一部分反射到了木雕的脸上。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光影之下,木雕的神情没有丝毫的诡异感,相反流露出一种依恋甚至想念,像是有万千话语想要说出口,但对面的夜临霜不解风情。

没办法,这要是个艺术家,也许会感叹眼前的木雕简直有了人类的感情。

但对于临天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邪念欲望。

夜临霜闭上了眼,双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了木雕的额头上,一层一层流转而下,遍布全身,形成了网络,又或者说更像是经脉,只是经脉里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灵力。

紧接着灵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也受到冲击飞远。

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夜临霜开口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可以带上这尊木雕去见见梁祯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这才缓慢转过身来。

梁家父子互相看了一眼,即有喜色,又有担忧。

喜色是原来夜临霜并不是对梁祯不屑一顾,而是在做好前期准备,这尊木雕绝对有大用处。

忧的是,就这样把这尊木雕带去见梁祯有没有危险?

而且有上一位师父被茶叶梗噎死的前车之鉴,万一夜临霜也出事了,武老爷子要问罪不说,他们梁家再找不到第二个比夜临霜还牛掰的人物了,天就真的要塌了。

夜临霜只瞥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淡声道:“你们请的那位大师,他真的是被茶叶梗噎死的。”

“啊?”梁华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但夜临霜没打算解释第二遍,而是朝着保镖偏了偏下巴,示意他们过来把木雕搬上车。

保镖们心有余悸,杵在原地根本不敢动。谁知道碰了这尊木雕,会不会喝口茶被呛死,或者自己把脑花都撞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临霜:虽然还没有飞升,但是看来我忽然多了信徒。

第37章 夜临霜的辅神像

梁佑看着这个情况,没了耐性,立刻下令:“谁把这尊木雕搬上车,一人奖励一百万!”

一百万啊,夜临霜在心里仰头感叹。

早知道他就亲自动手了,反正他不用吃不用喝,有了这一百万拿来还房贷,他就在公寓里修行个七十年,等到公寓产权到期,说不定他刚好飞升了呢?

这时候,他忽然羡慕起师叔的厚脸皮了,如果是师叔,肯定会笑着说:年轻人,放下一百万,我来!

保镖们互相看着彼此,两三秒的安静之后,有两个走过来,一前一后将木雕抬了起来,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放哪辆车,情况有点尴尬。

大家的视线又重新看向夜临霜。

“就放梁先生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其中一个保镖问:“会不会不太……尊重?”

“一块木头而已,难不成要做成厕所里的卫生纸才够尊重?”夜临霜反问。

保镖们没来由对他充满敬佩。

不愧是高人啊,那张嘴百无禁忌。

不,其实夜临霜只是在痛惜自己错失了一百万而已。

这下梁家父子坐进车里也觉得压力山大,特别是陪着夜临霜坐在后排的梁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甚至于车子来到十字路口,因为红灯而停车,车体因为惯性前倾的那一刻梁佑紧张的要命,总以为是木雕在作妖。

他双手向前撑住前方的椅背,但一旁的夜临霜却丝毫不动,稳若泰山。

虽然知道盯着对方看显得很不礼貌,梁佑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窗外路灯的灯光照进来,让夜临霜的侧脸轮廓分外清晰,清冷硬朗的线条感让梁佑忘却了恐惧,而对方淡定从容的神情又让梁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心神。

当他们停到疗养院门口的时候,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

因为这不就是上一次聂镜尘“长眠不醒”的地方吗?

“夜老师,这个疗养院是有什么不妥吗?”梁佑问。

“没什么,故地重游而已。”

还不等保镖过来开门,夜临霜已经迈出了长腿。

因为梁祯身体没有查出问题,但是又力大无穷,时不时就发疯,所以被束缚带绑在了病床上。

就连医护人员都不敢在病房里待着,只有两位保镖守在门口。

就在夜临霜走在病房外走廊上的时候,病床上一直挣扎着把床架晃得哗哗响的梁祯忽然安静了。

他猛地回过头,颤抖着看着门上的玻璃窗。

先是保镖的脸出现,梁祯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门被打开,梁华和梁佑走了进来。

“阿祯,你认得出我们吗?”梁华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靠近,梁祯的视线就阴恻恻地扫了过来,一副要将他拆分入腹的狠辣模样。

“老子是你祖宗!”

梁华差点没站住,一旁的梁佑赶紧扶住他,父子俩后退的步伐倒是挺一致。

梁祯立刻仰着下巴哈哈大笑了起来。

紧接着,保镖将那尊木雕搬了进来,放在了梁祯对面的椅子上。

梁祯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你们把这朽木端过来干什么?”

“是我叫他们端进来的。”

一句话响起,整个房间里的氛围就变了。

梁祯脸上讽刺、嚣张的表情消失不见,转而直勾勾地看着信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夜临霜。

梁佑福至心灵地将椅子搬到了夜临霜的身后,夜临霜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看向梁祯。

“这木雕不是你的老房子吗?怎么,鸠占鹊巢有了新房子,就看不上原来的老破小了?”

梁祯安静地看着夜临霜,当现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爆发前的宁静时,他却以从未有过的乖巧开口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听说只要犯下足够大的业障,九重天的仙君就会下来!我就想着……也许其中一个就是你!”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九重天的仙君。”夜临霜回答。

房间里的人只看见这两人的唇齿一开一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见他俩在说什么。

因为夜临霜施加了禁制。

他的回答莫名让梁祯激动了起来,再次奋力挣扎,哪怕手腕都勒得紫红也感受不到。

“你说什么?你还没有飞升?像你这样的修士,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好上百倍千倍!为什么天道对你没有半点眷顾!凭什么?为什么?”

夜临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脑海里却在不断搜索着自己到底和木雕过去是否见过。

答案是没有。

“修士向道,是为了超脱自我,修心明志,而非为了飞升。”夜临霜把师父说的标准答案背诵了一遍。

他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这尊木雕的本源毕竟是仇恨,梁祯在他的影响下时间越久,心性受到的损伤就越大。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双手的十指相互触碰,手指飞速掐诀,渐渐的,四面八方的灵气朝着房间内涌来。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是去遗迹寻找日月环,又是打捞木雕,一番波折到了此刻,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日光给天边的云镶了金边,而月亮也正逐渐沉下去,正是日月同在的时刻。

被夜临霜挂在脖子上的玉环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光泽,两只玉环绕着正中央的玉珏竟然快速旋转了起来。

“又是日月两仪环!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绝对不会回到那尊又破又旧腐烂发霉的木雕里!”

尽管梁祯拼命挣扎,但他身体里仍然有一股浓郁的黑气,被夜临霜精纯的灵气挤压着猛地从口里吐了出来。

而两仪环在半空中形成了灵体,两只环形成的灵气不断缠绕旋转,将那团黑气禁锢在最中间,接着一点一点移动,来到了那尊木雕的上方。

夜临霜再次掐诀,醇厚的灵气化作无形的手,那是一道赤金的虚影却蕴含无穷道韵,在空中轻轻一推,黑影被那力量所撼动,朝着木雕上方移动而去。

当两仪环互相分离,黑色虚影即将落入木雕的时候,它挣扎着竟然还在往夜临霜身上靠。

无形之手再次用力一推,邪灵最终回到了那尊木雕中。

原本它是可以逃离木雕的,可这一次不同,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心怀仇恨的人能给它提供能量。

但它一点也不甘心,试图自爆本源之力,直接把木雕像给炸开。

夜临霜之前注入的灵气纵横交错,仿佛一张网,又或者说真的成了一副有经脉运转的身躯,强势地将它锁在里面,就算它想搞自爆,最终结果也就是一团黑色的小火花,无声地熄灭在木雕像里。

就这样,它被封印了。

只是木雕的神态变了,眼中似乎有悲伤,原本似笑非笑带着讥讽的唇变成欲语还休的模样,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却无人愿意听。

病床上的梁祯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地睁开眼睛,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又干又疼。

“这是哪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绑着我?爸?大哥?救命啊!快放开我啊!”

梁佑一听,才迈了一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夜临霜,“夜老师,您看……”

夜临霜点了点头,梁佑如释重负,赶紧上前给弟弟松绑。

梁华也是眼中含泪,终于,终于自己的小儿子恢复正常了吗?

“夜老师,阿祯是不是已经好了?”梁华没有着急上去拥抱,而是先向夜临霜求证。

“好或者不好,就看梁先生您如何理解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宠子无异于杀子。”

梁华的喉咙动了动,用力地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接着他又看向那尊木雕:“不知道这尊木雕该如何处理?”

“从哪里来,当然是要回哪里去。”夜临霜开口道。

梁华思索了一会儿,这尊木雕是石雕师的后人从考古遗迹里偷挖出来的,要怎么还回去呢?

“夜老师,你看……我派人把木雕送去管理那个宫观遗迹的考古队那儿,行不行?只是确定不会有危险了吗?”

“不会。我在木雕里设下了特殊的阵法,不但能困住它,还能持续不断引天地灵气度化它。希望它最终能平静下来。”就送去考古队吧。”夜临霜看向梁祯,“梁先生,你可以去陪陪你的小儿子了。”

梁华深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对夜临霜说:“虽然我想了很多感谢您的话,但最终也只能是一句大恩不言谢了。我会记住夜老师您对我说的话,日后也会多做善事,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夜临霜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俩安慰了梁祯好一会儿,医生也来给他做了许多检查,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梁佑忽然问:“诶,夜老师呢?怎么不见了?”

梁华一听,环视四周,发现夜临霜没有在病房里,又追到了医院走廊外,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看到夜老师了吗?”梁华问那几个保镖。

保镖们纷纷摇头。

梁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自言自语:“瞧我,只顾着阿祯!累了一整晚,应该让人好好把他送回去的!”

谁知道梁华的耳边响起一阵清冷悦耳的声音。

“不必,我今天早晨还有课要上,先走一步。”

梁华怔了一下,再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他们应该都没有听见这声传音。

高人啊,这才是隐于市的修士大能!

如果是普通人,折腾一宿当然会很累,但对于夜临霜来说不值一提。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他来到了教研组办公室,距离打卡截止还有五分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回头,正好能看到学校大门口。

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进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诶,那不就是舒月吗?”

“哪个舒月?”

“经管系的系花,梁祯的女朋友!不是说梁祯出了场车祸进了医院,连她也被吓着发高烧了吗?”

几个女生也觉得奇怪。

“舒月竟然没有化妆?她不是每天都把假睫毛贴得跟要刷灰尘似的?”

“不过她素颜倒是挺好看的。”

“之前她为了讨好梁祯,不是露肩就是露腿,今天这身连衣裙倒是挺好看的。”

就在夜临霜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不期然和舒月的目光对上,舒月弯起唇角微笑,夜临霜淡定转身进了办公室。

才刚坐下,夜临霜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不好,该不会是昨晚自己御剑飞行,修真管理委员会要开罚单?

点开一看,置顶的那个群安静如鸡,“师叔”两个字倒是翻了上来。

[临霜,师叔今早掐指一算,你好像又有桃花,还是陈年的桃花。小心花粉过敏。]

夜临霜拎着手机最上端,撑着下巴,目光凉凉地看着那段文字。

“神经。”

还有,谁允许你加我的微信好友的?

夜临霜想要拉黑名单,但师叔那么有钱,逢年过节自己说一声恭喜发财,他不得给唯一的师侄发个666的红包?

想到这里,夜临霜决定让他活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并且在“师叔”两个字之前加了个“狗”字。

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今天的课上,夜临霜能感受到一股专注的视线,无论是当他面朝着学生们讲课,还是他转过身去写字。

简直是如影随形,缠绵悱恻仿佛某江的小说。

难道是武敬吗?

这小子就坐在第一排,每次一上课就犯困的他竟然炯炯有神,仿佛看着夜临霜的身影就能给他充电,这小子就是弯成蚊香也实现不了如此深情的目光。

虽然师叔满嘴跑火车,但论修为,他肯定属于料事如神那层次的。

要么他在剧组闲得无聊,没话找话逗自己;要么他口中的陈年桃花就是武敬?

可武敬才多大?师叔对“陈年”有什么误解?

一下课,武敬就跟了上来,夜临霜也没甩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研办公室。

“夜老师!夜老师,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听说洛秘书都差点儿被那木雕像给迷住,我捧着那本书不仅仅什么噩梦都没做,还睡特别香!”

武敬自来熟地把吴老师的椅子拽过来,坐在了夜临霜的身边。

搞得回来放教案的吴老师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啊,只能蔫蔫地去食堂吃饭了。

夜临霜神情如常地问:“只是睡得好而已吗?”

“不但睡得好,我还做梦了呢!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爷子,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大江大河,见了好多的人,还经历了好多的故事!只是梦醒之前,那位老爷子说……”

“哦,老爷子说什么了?”

武敬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开口:“老爷子摸着胡子说‘甚好,这是个缺心眼儿的’。”

夜临霜抬手撑着下巴,难得笑出声来,“老爷子在夸你呢。”

“啊?缺心眼也是夸人吗?”武敬一脸不解,他怀疑夜老师在嘲讽他。

“心眼少的人,就不容易执念加身,更不容易为邪念侵扰。都没心眼了,混沌浊气都找不到你的麻烦。”

“啊?”武敬歪了歪脑袋,听起来好像真的在夸他?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教研室的门。

“夜老师,我能进来吗?”

非常甜美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武敬的注意力,他侧目看过去,愣了一下。

“咦?你……你是……”武敬觉得眼前的女孩很动人,明明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夜临霜一副毫不奇怪的样子,开口道:“她是舒月。”

武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舌头都打结了:“舒……舒月?你原来长这个样子吗?你……你之前脸不是都刷得跟墙腻子一样?”

这要是其他女生,早就要跟武敬对阵了。

谁知道舒月只是莞尔一笑,“我有事情向夜老师请教。这位同学,能让一让时间给我吗?”

武敬挠了挠头,站了起来,“那……夜老师我去吃午饭了……”

“去吧。书还要继续看。”

“是!”武敬虽然之前是个混不吝,可一旦听话起来,绝不打折扣。

等到武敬走出去了,舒月这才施施然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没想到我还漏了你一缕分魂,你留在舒月的身上,还大摇大摆地来找我,就一点不担心我让就此湮灭?”夜临霜侧过脸来问。

“您知道,这一缕分魂很弱,而且是我唯一没有任何仇恨之力的分魂,所以你才会纵容我的存在,了却千年因果。”

“哦,我和你之前能有什么因果?”夜临霜向后靠向椅背,比刚才闲适了不少。

舒月长长地一声叹息,微微靠近夜临霜,眼中是无限的向往和眷恋。

“我没有恶意,只想请您听我说话。因为从我诞生之日起,只是一尊木雕,不但口不能言,而且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你说吧。”夜临霜拿过了自己的保温杯,缓慢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晕染上他的眉眼,多了一丝柔和。

三千年前,这尊木雕被镇压在涟月真君的宫观之中,它无法诉说内心的不甘与仇恨,它因为恨意而生,却又因为恨意被镇压,它的存在毫无意义,是那些修真者口中理应被渡化的业障。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从地下室的石板缝隙之间,它被迫仰望涟月真君的背影。

冰冷而高远,强大的灵压让它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恨,不仅仅恨那些将孕育它的百姓,恨涟月真君,也恨这不公的天道。

直到三百年后,曾经繁盛的大雍王朝终于走向了陌路,战乱四起,曾经富庶的承州郡几乎被铁蹄踏成了废墟,百姓们四散而去,而涟月真君的宫观成为了各地军队歇脚的地方,不但没有半点香火,甚至还有兵痞在神像下比试谁放水放得更高。

这让它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喜悦。看啊,盛极必衰是世间真理,哪怕是上仙的宫观也是如此。

但很快,就有伙夫撬开了石砖,发现了地下室,本以为会有什么宝物,谁知道只有这尊木雕。

他不爽地嘟囔着,这宫观修得如此壮观,地窖里却如此寒酸!算了,不用去砍柴了,直接把这木雕劈了就能给将军熬汤。

木雕害怕了,此时的它本源之力还没有复原,控制不了这个伙夫。

当对方拎着柴刀不断接近的时候,木雕想到这就是天道毁灭它的方式吗?

但是让它没有想到的是,涟月真君身边的辅神像手中的剑忽然砸落下来,竟然正好砸在伙夫的右手上。

柴刀跌落在地,伙夫一阵鬼哭狼嚎。

其他的士兵过来查看情况,听说之后都认为是上仙显灵,不但不敢造次,更加断了要把这木雕挖出来的心思。

木雕得救了,它看向那尊辅神,然而那尊神像不会转身,它想象不到他的样子,但是从诞生那一刻到现在,它第一次被保护了。

从此之后,它开始看向辅神,每一个荒凉而孤独的夜晚,那尊辅神像总能为它折射头顶的一缕月光。

它甚至向天道许愿,请让我看到他的样子吧。

如果能看到他,我心甘情愿被度化。

但是天道用残忍的方式实现了它的愿望。

承州又经历了一轮势力变化,新入城的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势蔓延进了这座破败的宫观,之前难民在这里留下的干草堆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向它所在的地方。

很热,很烫,火星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恐慌再一次涌上它的心头。

一阵风刮过,卷着燃烧的稻草朝着它飞来。

那么绚烂,又那么绝望。

可是让它意想不到的是,那尊辅神像竟然也被这一阵风刮倒了!

他朝着木雕躺倒,越来越近,稳稳地将燃烧的稻草压在了后背,火势就这样被挡住了。

木雕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里逃生,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心痛——因为辅神像的身躯裂开了。

它恨啊,恨放火的叛军,它想要吸收百姓的恨意,它要为辅神报仇,但是和它同葬的是石雕师的后人,遗骸上的日月两仪环镇压着它。

唯一能让它安慰的是,辅神像就在它的身侧,只差一点,差一点它就能看到辅神的脸。

至少,从此以后它不再感到孤独。

沧海桑田,改朝换代的脚步谁也拦不住,它害怕……害怕这宫观会被推倒重建,害怕碎裂的辅神像会被那些无知百姓搬走……它再次恳请天道,如果能让辅神像和自己长久在一起,它愿意被永镇地底。

天道回应了它,一场地震将这个宫观掩埋。

廊倾柱倒,宫观的顶梁在剧烈的震动中砸了下来,直落落压向木雕的头顶。

如果被砸中,它会裂开,表面的蜂蜡破损,它会被虫蚁蛀空,成为真正的朽木。

然而,它身侧的辅神像唯一抬起的那只手挡住了横梁,瞬间碎成了石块,而横梁略微改变了下落的位置,刚好砸落在了木雕的面前。

木雕再次毫发无损,然而那尊辅神像彻底被毁掉,只剩下大半张脸在地震中转动。

石沙填压进来,木雕在短暂的那一刻看清楚了辅神的脸。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吗?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看似紧绷的唇线,实则怀柔悲悯,他是无法被语言形容的,是只属于这尊木雕唯一的神明。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千年,无所谓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木雕很满足,它甚至不记得恨为何物了。

然而……石雕师的后人竟然找到了它,强行将它挖了出来。

月空还是那个月空,但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世界。

“我只是想看见你,也只是想在你的身边。”舒月目光深远地对夜临霜说。

夜临霜抬起了手,这一次不再是掐指决,而是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舒月闭上眼睛,眼帘轻轻颤抖,借助人的躯体,它终于能体会到夜临霜的温度。

“陪伴你的不是我,而是那尊石像。”

“可那是你的神像。”

“我对你说过,我没有飞升,所以那尊石像所有的灵力其实是来自涟月真君。并不是我在陪伴你,而是涟月真君借助天道运势在度化你。”

师叔大概早就窥见了千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木雕对自己充满抵触,将他视作天道的执行者,是镇压者,是死敌,所以这才用了另一尊石像来感化它。

如果真的能感化,这功德就会加在夜临霜的身上,飞升雷劫就多了一重保障。

舒月的眼角滑落泪水,她颤着声音问:“所以……一切只是为了度化?您真是从来都不肯说假话,从本意,尊本心,对吗?既然如此,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如果你真的飞升了,那就是你的神像。你是会任由我被劈成废柴,被稻草引燃,被横梁砸碎,就此毁灭……还是会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陈年的桃花,没有酿成酒,风一吹就散了。

夜临霜:师叔,你是生怕三千年后灵气稀薄,早早布局给我创造机缘。这么偏心,怪不得天道让你掉下来重修。

聂镜尘:NONONO,这明摆着就是学神故意留级复读陪学渣高考。心是我的,偏不偏随我自己的喜好。

第38章 《山海临天纪》

舒月用力地看着夜临霜,那不仅仅是执念,而是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以为夜临霜会犹豫很久,但没想到他的答案来得那么快,那么肯定。

“我会救你。”

瞬间,舒月笑了,笑得十分恣意灿烂。

天地开阔,万物明心。

“夜老师,我可以在你身边睡一会儿吗?”

“可以。”

舒月乖巧地趴了下来,就在夜临霜的桌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吃午饭的老师们都回到了办公室,看到舒月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夜临霜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安然地看着书,其他老师忍着好奇心,想午睡的午睡,想散步的就出去晒太阳,短暂的聊天之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直到下午的课即将开始,舒月慢悠悠坐了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只是当她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便怔住了。

她曾经陪着室友去旁听过夜临霜的课,这位老师可是不少学生们的梦中师尊,但至从和梁祯在一起后,她怕梁祯不高兴,于是既不再去旁听,也不敢看关于夜临霜的任何校内新闻,而此刻自己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办公桌边,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睫毛。

“夜……夜老师……”

果然,在绝对的颜值面前,世俗的心不可能不疯狂跳动!

“同学,该上课了。”

夜临霜淡然开口,带着教案毫无留恋地从舒月的身边走过。

舒月捶了捶脑袋,到底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自己下午到底有没有课。

就在夜临霜前往教室的路上,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竟然是城郊遗迹考古队的人打来的,意思是武家和梁家做为考古队的赞助者,都向他们推荐了夜临霜这位民俗学的年轻专家,认为夜临霜也许能从民间祭祀的角度来分析那座宫观的遗迹到底属于哪位神明。

就连假都跟学校请好了。

当天下午,考古队就派了车来接他,司机见到夜临霜的时候下巴都要合不拢了,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了?”夜临霜问。

“呃,没什么,我还以为研究民俗的都是白胡子老先生呢,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嘴上这么说,一路上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夜临霜。

等到了遗迹发掘现场,夜临霜对正在进行的工作一点也不好奇,目不斜视地跟着司机走向一个更大的帐篷。

距离帐篷还有几米远,夜临霜已经听见里面的专家在聊天了。

“就连老贺都不能确定这座宫观到底是谁的,找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来有什么意义?”

“是啊,老贺毕竟是研究古典神话的大拿!而且民俗和考古虽然有一点点关系,但要通过民俗来确定遗迹的归属,是不是天方夜谭啊?”

“我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在查阅古籍了,连野史都没放过,再等等也许就有结果了,没必要让外人来。”

“但是武家资助了这次的考古活动,梁家又找回了之前被盗走的木雕像,他们一起推荐的人,我们总不能半点面子不给吧?”

“也对,我们也要给年轻人学习和进步的机会嘛!”

几位老专家大概自己的耳朵不是很好使,所以彼此说话的声音都不小。

夜临霜其实很理解他们的心态,无外乎是自认为行业里的专家大拿,自成一个团体之后,既不习惯外来人的加入,也觉得由外来人解决问题非常下面子。

司机来到门外咳嗽了一声,帐篷内的聊天声暂时停下了。

“各位专家——夜老师来了,我们进来了。”司机故意扬高了声音。

帐篷被掀开,夜临霜微微颔首,长腿迈进,几位老专家有的正端着保温杯,有的擦着眼镜,各个淡定得很,端得一派长者风范。

只是当夜临霜抬起眼的时候,陆教授竟然手滑,保温杯垂直坠地。

“老陆,你这是怎么了……”贺教授顺着陆教授的目光看过去,与夜临霜对视的时候,也半张着嘴。

孟教授一边戴上自己的老花镜一边奇怪,“年轻人来了,怎么不招呼一下?”

然后三人都像化石一样看着夜临霜。

“各位专家,请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夜临霜问。

那位专门研究古代神话的贺教授长出一口气,“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完,他和另外两位教授朝着两边让开,而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张白色的板,板的正中央是今天刚拍的照片——一尊只剩下三分之二张脸是完整的,其他部分还在拼凑中的石像。

而石像的脸和夜临霜的五官已经有七、八成的相似,如果算上神态气质,那就是一模一样了。

站在帐篷里的那位司机也说:“我第一眼看到夜老师的时候就呆住了,这也太像了对吧?神像如此俊美,按道理是因为古代工匠对心中神明形象的过度美化。没想到现实里竟然真的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

夜临霜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它,这尊石像能和自己如此神似,得益于为它开眼的是师叔,用的还是与天地法则相感应的涟月剑。

贺教授开口道:“他应该是这个宫观里的辅神,可也就是因为他的存在,让我们更加无法判断这座宫观到底是谁的。因为没有任何神话传说中的神明能与之对应。”

夜临霜回答:“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辅神。”

“不是辅神?但是它被安放的位置,它的规格,如果不是辅神……总不是执掌某种天地之力的正神吧?”陆教授不是很认可地蹙了蹙眉头。

“对啊,一殿不会有两个正神,这是常识。”孟教授也跟着附和。

夜临霜却问:“这尊石像的领口是不是有火鸟展翅的纹路?”

贺教授愣了一下,“你只是看了一眼石像的照片,就能辨别出那个纹路是火鸟飞翔?”

“我来的路上看了一下你们给的资料,你们已经确定了它建立于大雍王朝的初期,毁灭于末期群雄割据的战乱时代,对吧?”

“啊,是的!”

负责把夜临霜送过来的司机却满头问号。

明明那份资料一直被这位夜老师放在腿上,他什么时候看的?

“如果他的领口有这种纹路,他很可能并不是飞升的上仙,而是当时的修士。这位修士应该是来自一个叫做南离的修真门派,这个门派供奉了司职日月的主神。作为这两位神明的弟子,当地百姓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修建了这个宫观,所以他很可能是作为弟子被当成辅神,而不是真正的辅神。”夜临霜开口道。

希望他们别倔强了,夜临霜真的就是来送答案的。

陆教授看了看专门研究神话的贺教授,对方正在低头沉思,陆教授觉得夜临霜张口就来,一点寒暄敬语都没有就侃侃而谈,搞得自己这位研究神话的老友没面子,于是也不客气地反问:“修士?还有修真门派?小夜,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民间传说?还是网上仙侠小说看多了?”

夜临霜并没有因为陆教授的质疑而生气,只是继续说:“在大雍王朝之前,有一本流传广泛的民间杂记,叫做《山海临天纪》。在考古界只把它当成普通的传记类神话故事集,认为里面的故事动辄跨越千年万年,在时间界定上的参考性不大。但是对于我们民俗学,研究古代的信仰、祭祀以及民风、甚至于老百姓的精神状态来说,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听他提起这本民间神话杂记,贺教授的眼睛就像忽然被点亮了。

“我知道!《山海临天纪》无法追溯具体的时间,但在大雍之前的端朝、信朝、裕源王朝,甚至被界定为上古第一个朝代的涅净王朝都对它有所记述,它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不断被发展的神话故事集合,不断有新的神明进入这个故事,被记录,被传颂。但奇怪的是,在大雍王朝覆灭之后,对《山海临天纪》的补充就再没有发生过,它的神话体系好像就此落幕,被固定了,没有任何更迭。在大雍之后,我们又经历了三千多年的朝代更迭,其他体系的神话故事蓬勃发展,而《山海临天纪》就像在时间里静止了一样。”

“是的。”夜临霜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能告诉贺教授说,那是因为九重天与混沌大战之后,天地灵气稀薄,没有修士飞升,那自然不会有新的神话传说了。

贺教授叹了口气说:“二十年前,沈鹤鸣教授通过走访各地了解民间的神话传说,查阅大量古籍,将《山海临天纪》收集完整,从涅净王朝崇拜的创世之神,也就是道祖烨华元尊,到大雍王朝记载的最后一位飞升上界的神明千秋殿主,一共一千多万字。很可惜,考古学界对它并不看重。就连专门研究古代神话的圈子,也只是把它当成古人创作的修仙小说而已。”

“这位沈鹤鸣教授正是我的导师。”夜临霜回答。

“原来你竟然是老沈的学生!”贺教授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态度从一开始的怀疑和抵触变得热络起来,他拍着夜临霜的肩膀,对陆教授说,“老陆,闹了半天,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啊!”

陆教授一听,也笑了起来:“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我也看过《山海临天纪》。那里面的人物塑造非常生动,它自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而且能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不断被完善,我一直认为它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真的,在它的时间轴里自成一派历史。只不过需要我们用另一个角度去解释和看待。”

两位教授本来还看不上夜临霜,觉得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攀上了武家和梁家,把他们当成登云梯,想要走捷径。

搞学术怎么能不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而夜临霜太年轻了,在考古这个行业里根本不够看,着急挤进来,就是想要缩短功成名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