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恢复中午时间更新。
谢谢还在追更的各位。
第27章 上善若水
陈世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祭祖的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入了孩子的梦境,其实就是为了提醒孩子别去山里的古庙,没成想被你们误认为是阴魂纠缠……埋下了隐患。只是神念被驱散就没有办法再聚拢恢复了。万物皆有尽头,聚散也是缘。缘分尽了,无法强求。”
听到最后那句话,陈翠想着自己的奶奶,泪如雨下。
夜临霜来到陈翠的面前,淡声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那三个人的神念被驱散的时候,我让他们暂时留在了茶水里。”
听到这里,陈翠欣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夜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万物虽有尽头,但缘分未必就到此处。既然三位先人都想要保护陈冉,那就让他们陪伴陈冉长大吧。这也是陈冉的机缘。”夜临霜的手指一抬,他放在卧室床头的那只小巧的茶杯穿墙而过,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翠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茶杯,满怀期待地看向夜临霜。
“让陈冉喝下这杯茶,先人的神念就会借由茶水进入他的身体,与他血脉相融。虽然从此以后他无法再和先人们说话,但神念会一直陪伴着他。这便是陈冉与先人之间的因果吧。”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陈翠赶紧把茶水给孩子喂了下去。
才等了不到半分钟,一直昏迷的陈冉眼皮动了动,缓慢睁开。
他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家人,接着又歪了歪脑袋,四处寻找,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小声说:“咦?我的陈夫子呢?我的弄酒师父呢?还有我的曾太奶奶呢?”
孩子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陈冉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哭了起来。
“是你们,是你们找人赶走了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有他们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他们听我说话,他们相信我是好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赶走他们!”
陈翠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了起来,“冉冉别难过。你的陈夫子还有弄酒师父就在你的身体里,还有曾太奶奶也在。他们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的!”
但冉冉的眼泪却还在掉,“可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呜呜呜……”
对于孩子来说,他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世清再次朝着夜临霜行了个礼,“多谢前辈保住了他们的神念,让他们如愿以偿继续陪伴庇护这个孩子。”
“不必言谢,我说过了,这是孩子与他们的因果。”
“只是世清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答。前辈是如何在没有见过世清的情况下,知晓在下是陈家祠堂里的地仙?”
确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个陈世清是个地仙,夜临霜恐怕也联想不到邪君混沌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并不是陈冉这个孩子,而是陈世清。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设想,当陈翠离开卧室的时候,夜临霜以灵力化阵,打在了陈翠的背上。
这个阵很特别,叫做太初九转引灵阵,用现代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借自己的灵力给队友增加攻击性输出的阵法。
夜临霜穿越之前可是南离境天的掌剑,说白了就是下一任的宗派掌门,师承尘谬元君,那可是执掌日耀精魂的上仙。夜临霜身为她的弟子,真仙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引灵阵一出,夜临霜借给陈世清的灵力自然淳厚无比,还能破不了陈栾的噬仙阵?
看着陈世清求解答的真诚模样,夜临霜很轻地叹了口气,坦言说:“我有一位师叔,他的戏瘾很大,总喜欢化身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去点拨凡人。比如……四处为丈夫伸冤的小寡妇,比如儿子被校尉害死的老妪,再比如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甚至……还会化身成一整座的破败宫观。”
说到这里,夜临霜心想这位陈世清只要脑子没问题,就应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你……你的意思是在下生前的诸多遭遇,都是来自于贵派师叔的点化?”
“嗯。”
点化?明明就是闲的没事干,随地大小演罢了。
“敢问前辈,您这位师叔是哪位上仙?”
夜临霜笑了一下,“你不是去过他的道观,不但清扫了灰尘和蛛网,还给他上了香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上千年,陈世清还记得那一晚清心明志的感受,他脱口而出:“沉夜无耀,隐月照江……难道是那位号称‘拨云见月,真相显现’的涟月真君?”
“你对他的滤镜还挺厚。”
很久以前,倒是许多求真者或者蒙冤想要昭雪的人会去涟月真君的宫观里叩拜。
那时候,师叔的信徒其实不少。
只是,真相也好,水落石出也罢,对于大多数世人来说远没有财富、升迁、生死那么重要。
这些人烧香拜仙,在师叔的神像前把脑袋都磕破了,但真正能得到师叔垂青的人很少。
因为在涟月真君看来,真正的求真者不会求神拜佛,他们会执着地去寻找一切方式来揭开真相。
师叔对叩拜者祈愿的无动于衷也让他的信徒流失很快,他的宫观自然是诸天仙神之中破败得最快的那个。
要不是没了信徒,信仰之力不够,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也不至于那么慢,早该回到九重天了。
此间事了,陈世清自然也要回去陈氏祠堂了,临别时他又对夜临霜行了个礼。
“前辈,在下对那句‘沉夜无曜,隐月照江’深信不疑。正是因为有涟月真君,我才能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您所救啊。”
听到陈世清这句话,夜临霜的心底一阵动容。
他垂目一笑,“是啊,百因必有果。”
也许师叔早在数千年前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点拨陈世清以讼状入道,让他也成为在黑暗中照亮江水的月亮,功德加身,虽然没能飞升,但也成为了维护一方的地仙。
而今日夜临霜救下了这位地仙,顺势接下了这笔大功德,距离飞升又进一步。
至于陈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没能吞噬地仙而绝望,竟然趴在地上昏过去了。
陈院长赶紧叫了救护车来,一顿鸣笛把他送去急救。
人是没死,但却多脏器快速衰竭,从混沌那里借来的生机都被抽空了。
陈栾在急救室里就跟疯了一样鬼哭狼嚎,惊恐颤抖个不行,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陈院长开车送夜临霜回他的公寓时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夜临霜靠着车窗,撑着下巴,淡声问:“是陈栾死了吗?”
“唉,是的。他无儿无女,还是得我去给他处理后事。他干的这些事儿,我也不好把他带回陈乡安葬。只是一晚上而已,人就走了,实在太快了。”
“并不算太快。”
“啊?”
“他本来寿元就尽了,是混沌想要借他来谋夺地仙的灵力才让他活到现在。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他没有办到该办的事情,混沌自然要来索命。”
听到这里,陈院长又担忧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有混沌这样的邪君存在。
再想想自己小时候和一帮小伙伴们到了夏天还会去那个石窟古庙里乘凉,嘻嘻哈哈地打闹,他能活到现在还真要多谢祖宗保佑!
只是他担心也没用,这不是他能解决的,还好有老祖宗陈世清在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庇护陈家乡的平安,自己回去一定要给他磕一个头,也要多做好事。
“那个……夜老师……我们的老祖宗称你为前辈。老祖宗都有上千岁了,那你到底活了多久?”陈院长没忍住,他实在太好奇了。
夜临霜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活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院长咽了咽口水,又问:“那个……陈栾说你是‘上仙’,所以你真的是仙吗?比如……某位真君在人间的化身?”
夜临霜似乎笑了一下,“经历过雷劫才能飞升上仙,你看我像是被雷劈过的样子吗?”
“这……这……夜老师你是好人,怎么可能被雷劈呢?”
“对啊,所以我不是什么上仙,充其量就是个好人罢了。”
也不知是引灵阵消耗了灵气,还是连续几晚都没有休息过,夜临霜少有地觉得眼皮很沉,脑袋才刚靠在车窗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思绪不断下沉,四肢百脉都像是被灌了铅,夜临霜逐渐被黑暗淹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肩头一个轻颤,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仰头,天空中看不见一丝星光,就像被裹入一个黑色的茧里。
夜临霜并没有觉得惶恐,他凝聚心神,看清楚了四周竟然是形态各异的山石。
这些山石越看越像一个个跪拜祝祷的人。
有的虔诚地抬头,双手合十;有的匍匐在地;还有的双手向上仿佛承接什么恩典。
夜临霜就站在最中间,它们跪的就是他。
他环顾四周,以灵识探查,却找不到任何不妥。
难不成这些真的只是没有生命的石头?
蓦地,夜临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它明亮皎洁,是黑暗里唯一的光,里面似乎有纯厚的灵力如同潮水翻涌复始,隐隐透露出强大的天地法则,自成一个小世界。
它让夜临霜觉得熟悉、安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石头竟然动了起来,一开始身形僵直,就像提线木偶,紧接着越来越灵活,有的甚至四肢着地,宛如蜘蛛似的快速移动,张牙舞爪,贪婪扭曲。
“把它给我——”
“它是我的!”
“是我的!”
夜临霜释放周身灵力,万万没想到竟然无法将它们震开?
一只又一只贪婪的手狠狠抓在他的身上,堆积成山,压得夜临霜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弯着腰,将那颗发亮的东西牢牢护在怀里,无数驳杂沉重的欲念涌来,层层叠加。
色欲、杀心、报复欲、贪念……疯狂地试图渗透进他的躯体。
就连他的双腿也被一双手抓住,猛地向下拽去。
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的、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去接受的声音响起。
“把那颗道心给我,你就能解脱了。”
夜临霜抬起了头,无边的黑暗里只能依靠这颗道心的光芒让他看清楚一切。
那只手的主人有着深邃的眼睛,唇上那一丝浅笑似乎能轻而易举瓦解众生的意志。
夜临霜即将把那颗道心送出去,就在对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道心释放出耀眼的光,夜临霜陡然心神紧绷,忽然将道心一把收了回来,冷声反问:“这是谁的道心?你又是谁?”
空灵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天地间法则无外乎此消彼长,万物守恒。当你的金丹被混沌业火炙烤,能将业火熄灭还能将你的金丹换出来的,能是谁的道心?”
耳边一阵雷鸣轰响,夜临霜用力将那颗道心收回怀里,如同至宝。
这是师叔的道心!
当年的混沌之战,竟然是师叔用道心把他的金丹换回来了?
然而无论夜临霜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
黑色的火焰席卷而来,夜临霜的灵力在无边的业火熔炉之中和泥牛入海没有什么两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颗道心就这样被焚烧成了灰烬!
猛地倒吸一口气,夜临霜从椅背上弹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他在现世的公寓楼大门。
耳边传来陈院长的声音:“夜老师,到了你家楼下了。你刚才睡得可真熟啊。要不要休息两天?我给你批假。”
夜临霜因为那个梦而紧绷的心绪逐渐缓和了下来,他捏了一下眉心,回答道:“那就谢谢陈院长了,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这就打电话给吴老师,让他这几天跟你换一下课。”
正在阳台上给小花小草浇水的吴老师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周我没有课了,如果下个星期我还没有回来,再麻烦陈院长帮我调课吧。”
“你要去哪里?”陈院长好奇地问。
“你的老家陈乡,有些事情我还是得亲自去看过了才能安心。”
陈院长又说:“你要是一天两天的回不来,就住在我家。我跟乡长也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乡长帮忙。”
“谢谢你了。”
“刚才……我儿媳妇在家庭群里说,我们都误会冉冉了。”陈院长低着头,看起来很愧疚。
“是吗?陈冉之所以在学校打架,是因为他看到了有其他学生欺负他的同桌。他为了保护对方,出手抵抗了霸凌者,却被对方污蔑。因为对方平日里装作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老师们都选择相信他。陈冉被要求写检查、叫家长、在全班面前检讨,他觉得不公平,但是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于是以不好好听课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你怎么知道的?”陈院长愣住了。
夜临霜回答得理所当然:“掐指一算。”
“啊?还真的这么厉害?那你再给算算,我小孙子能考上大学不?”
夜临霜笑出声来:“我随便说,你就随便信吗?这些是陈世清告诉我的。你们不是让陈冉回乡祭祖吗?他受了委屈和不公,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他好的父母长辈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只能问问祖宗们,自己到底做错了没有。听了他的诚挚之言,老祖宗们怎么会不喜欢?所以先人们的神念才会选中他,陪伴他、支持他。这就是他和陈氏先人之间的缘分。”
听到这里,陈院长的眼睛又热又发酸,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白活了几十年,还不如自己的小孙子呢。
夜临霜推开车门的时候,陈院长咳嗽了一声,又问:“那个,夜老师……我们一家知道了你的这些事情,你会不会用什么办法让我们全部忘记?”
夜临霜回头与他对视,莞尔一笑,“怎么,陈院长你想忘记?那也不是不可以。”
陈院长立刻摆手,“不不不,万一哪天夜老师你真的飞升了呢?我们全家一定要给你立牌位……不是,牌位算什么?我们肯定号召陈乡的人给你修个观!保准你香火鼎盛!真要是把你忘记,那多可惜。”
夜临霜少有地展颜一笑,“听起来陈院长盼着我挨雷劈啊。”
“这怎么可能!”
“我和你的家人之间已经有了因果,没必要再抹去你们的这段记忆了。只不过,你们也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对你们未必有好处。”
而且,说出去了多半也只会被人当笑话。
陈院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群里安静如鸡,还好还好,没有任何罚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梦,并不是偶然。
因为自己破坏了混沌吞噬地仙的计划而被对方报复,在他的心神略微放松的那一刻,混沌将他拖入了魇中,让他不得不面对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渴望——师叔的道心。
像是师叔那样的人,本该潇洒于天地之间,怎么能失去道心呢?
夜临霜本以为自己陪着师叔穿越到千年之后,可以多多累积功德,修补师叔受损的道心。
可如果……这颗道心已经落入了混沌的业火熔炉,夜临霜就是能扛着五色石补天也无法补好师叔的道心了。
但是,师叔真的会这么傻……拿自己道心换他的金丹吗?什么万物守恒,他连真仙都不是,师叔那颗太乙境的道心可是能感悟天道法则的,远比自己这颗小小的金丹贵重得多。
而且真要是没了道心,就无法和天地共感,师叔是挥不出迎接天雷的那一剑的。
好险好险,自己差一点也被混沌带进沟里了。
不过思量再多,也不如前往幼溪山会一会混沌。
夜临霜干脆闭目打坐,收敛心神。
三个小时过去,这段时间的疲惫总算散去,心志也坚定不少。
他喝了一杯灵芝茶,放出了自己的仙剑,隐身之后就飞了出去。
当他飞抵陈家乡附近,便收起了飞剑。
落日西斜,刺眼的日光被收敛入云中,不远处的金边勾勒出幼溪山的山脊。
稻田被裹上了一层鎏金,风一吹过,金色的涟漪绵延向山脚下。
隐隐能听见拖拉机的声响,还有好些乡民收了工,一边聊着天一边回家。
他们看见夜临霜的时候,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好俊的小伙子啊!”
“是来幼溪山玩的吗?要不要上我们家的农家乐住?”
“还是来我们家住!我们家的房间大,还有歪发!”
“什么歪发啊,那叫Wi-Fi!你家又不开农家乐,就是想招人家当女婿!”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夜临霜根本插不上话,他就像一块亮晶晶的糖块,被乡民们抢来抢去,都快拉丝儿了。
“各位,各位,我是陈翰和陈翠夫妇的朋友,我住他们家就行。不知道哪位乡亲能带我过去?”
“什么?原来是他们家的客人啊!走走走,我带你过去!”
于是夜临霜被热情的老乡送上了三轮车,颠儿颠儿颠儿地一路颠到了陈院长家的房子前。
别看他们家的房子红墙白瓦,但是却非常现代化地换上了密码锁。
夜临霜从容地摁下密码,门应声开启,送他的老乡只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唉,本来还想着密码要是不对,就能把这个夜老师带回家呢!”
夜临霜朝着对方说了声谢谢,就关门进屋了。
来到二楼的客房,夜临霜从窗口望过去,正好能看到陈家祠堂,在这里陈世清的力量要强大许多,灵气以祠堂为中心,形成结界,将整个陈乡笼罩起来。
夜临霜的双眼中泛起灵韵,他的视线一去千里,看到了在幼溪山里搭起的帐篷、架起的摄影机,那里大概就是聂镜尘所在的剧组取景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邪君混沌的设定,他的力量来源是人的欲望,而且他自身是无形无相的。
你的欲望是什么,看到混沌邪君的样子就是什么。
比如那个想要夺舍聂镜尘的演员黄鹤霖,他在古庙里看到的混沌,就是聂镜尘的样子。
再比如聂镜尘在疗养院里被混沌纠缠,混沌就是逐渐幻化成夜临霜的样子,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所以混沌邪气没有化形成功。
还有夜临霜在泷雾山找扎纸匠的时候,也遇上了混沌邪气,化作的就是师叔的样子。
好啦,宝宝们,我们下章再见。
明天应该还是中午更新
第28章 村口算命师
师叔还真会挑地方,境界都跌到真仙之下了,还敢在混沌的地盘上反复横跳。
夜临霜深深地怀疑,这家伙就喜欢看自己为他担心。
所以,为了不让他得逞,夜临霜既不给对方发信息,也隐藏起自己的灵识,才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关上窗,夜临霜决定好好睡一觉。
清晨,夜临霜换了一身深色盘口的衣衫,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迎着草木清香在村里散起步来。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每一家每一户的格局,感受地脉风水。
虽然陈乡得到了地仙的庇护,但也架不住混沌从内部渗透,保不准陈乡里就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陈栾。
走了一整个早晨,夜临霜来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乡”二字,村口还有一棵千年槐树,应了那句老话“无树不成村”。
只是槐树下竟然坐着一个老者。
对方戴着布满灰尘的墨镜,头发参差不齐,夹杂着许多白发,身上穿着破旧的满是补丁的长衫,脚上黑色布鞋的鞋头都破了。
他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竹杆,像是睡着了。
夜临霜多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老者竟然开口了,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空气也跟着轻微震动。
“年轻人,你并不是陈乡的人。”
夜临霜走到了对方面前,老者依旧低着头,根本没有抬头看他。
“对。”
“你也不是来旅游或者采风的。”
“对。”
“你是来寻找答案的。”
老者的声音里透出一分笑意,他的声音和胸腔共振,世事沧桑付诸这一声浅笑里。
这难道是哪位前辈高人?还是某位仙君知晓了混沌古庙的事情,就像离澈真君那样以化身降临人间?
但是,夜临霜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道韵……
“老夫擅长摸骨,人的骨头承载着先天命格,不如让老夫摸一摸你的骨头,说不定能为你答疑解惑。”
摸骨算命?
夜临霜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修炼了千年,命格早就超脱凡人之列,无限接近于天道,就是九重天上的仙神都没有几个能算出来的。
老者没听见夜临霜的回答,又笑了起来,“你不是不信命理,而是认为老夫的修为不够,看不穿你内心的疑惑。道之于天地,众生皆可感悟。老夫对于你来说,也许和路边的小草小猫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哪怕蜉蝣朝生暮死皆可向道,年轻人,老夫就算看不懂你的命数,却不代表不能从另一个角度为你答疑解惑啊。”
夜临霜怔了一下,眉心略微蹙起。
看来自己修道太久,自视修为甚高,习惯了俯视众生,却忘记了众生皆有灵性了。
试一试这老瞎子的本事,自己又不会掉一块肉。
“老先生,那就劳烦你为我看一看了。只是不知道你是要摸哪里的骨?”
夜临霜来到老者的身边,盘腿坐下。
“左手即可。”
夜临霜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老者依旧低着头,手在空中寻找了一会儿,这才托住了夜临霜的手背。
“年轻人,第一个问题三十,第二个问题六十,至于第三个问题那就得九十了。你是现金,还是支付宝微信付款?”
说完,老者将一个牌子从衣领里拽了出来,牌子上赫然印着二维码。
夜临霜忽然有一种中计的感觉,他刚要收手跟对方说“不用了”,没想到那老者的力气还挺大,不但扣住了他的手,身形还纹丝不动。
“年轻人,难道你觉得答疑解惑不需要收钱?世上哪里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个答案都被天道标好了价码。你不肯给钱,如何了结与老夫之间的因果?”
这调调,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夜临霜侧过脸,从墨镜与太阳穴之间的空隙去观察对方的眼睛,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瞎子,眼睛清澈明亮,眼底甚至还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你在装神弄鬼——”
夜临霜抬起另一只手,掀掉了对方的墨镜。
一张看似苍老但却违和的脸出现在了夜临霜的面前。
对方的眼皮虽然垂得厉害,眼尾纹路也很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通过化妆技巧粘出来的。
就连那看似深刻的法令纹好像也是黏贴了什么东西,然后利用粉底之类的明暗阴影过度晕染出来的。
这家伙化妆还画了全套,连脖子上干巴皱纹和手臂上的老年斑都有模有样。
夜临霜咬牙,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认出化形的上古灵兽,却败在了现代化妆神技之下?
聂镜尘清润的笑声响起,在空气中一层一层荡开,隐隐透出一丝戏谑。
“临霜——手下留情啊!我这个妆可是早晨五点画到十点才出来的效果!可别给我抓花了。”
这要是从前,夜临霜对师叔的捉弄包容度是很高的,毕竟那时候年少不懂事,也没见过世面,说不定还会鼓掌说“师叔这是什么神通,也教教我”。
但现在这狗东西……脸在江山在,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打爆他的狗头。
“这是巧合,还是你等着我上钩?”夜临霜凉凉地问。
“我这纯粹就是在检验自己的演技。毕竟现在吃演员这口饭了,干一行得爱一行。”
夜临霜抬头看了看天,“你只是单纯爱演而已。”
过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又说:“放手。”
“我这不是在给你摸骨吗?”聂镜尘脸不红心不跳,脸皮的厚度和他的修为有的一拼。
“摸好了吗?”夜临霜索性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对方,仿佛在说:我看你能演多久。
其实聂镜尘只是扣着他的手,手指都没动一下,这要是能摸出个所以然来,他还费劲儿修炼个啥,直接当道祖得了。
聂镜尘拉长了声音,一副世外高人的调调,“嗯,临霜师侄,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你的道……”
你的道心到底只是受损了,还是在混沌业火里?
话还没说完,聂镜尘竟然抢答:“当然爱你。”
夜临霜难得被哽了一下,不愧是师叔啊,已读乱回。
“你是某宝逛多了被客服洗脑吗?”
聂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才穿越多久,就学坏了。互联网比盘丝洞还可怕。”
夜临霜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斜着眼看着对方:“这世界的语言通货膨胀得挺厉害,所谓的‘爱你’也可能只是谢谢的意思。提醒一下,上次天雷滚滚,是我救了你。”
“哦,谢谢。”
聂镜尘的指尖很轻微地勾了一下,从夜临霜的手腕滑到手心,那不是什么刻意的撩拨,而是放手前的不舍。
夜临霜想起三千年前,道祖烨华元尊来到他们的宗门传道,曾轻轻点在师叔的眉心说:世间生灵万千,你却有所偏爱。
那天晚上,夜临霜问他,道祖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成圣,必须心念均衡,众生平等?
师叔无所谓地扬了扬袖子,说了声:可拉倒吧。
他想偏爱谁,就偏爱谁。
他想怎么偏爱,就怎么偏爱。
都修到太乙境了还不能随心所欲,那么辛辛苦苦历雷劫成仙圣还不如当个人间暴发户呢。
“师叔,别告诉我,你在这大槐树下待这么久,就是为了耍我?”
“我只是验证一下剧组里化妆师的神通。你看啊,他才十五年化妆修为就能骗过你这千年的修士大能。我现在都担心你看到电视广告会乱买东西,被诈骗了还在帮人数钱。这是老人家的通病,你可别不服老啊。”
“呵。”夜临霜送给对方一个白眼,起身时弹了弹灰,“师叔还是回去看住剧组的那些人吧。他们取景的地方,离混沌的古庙太近了。”
走了好几步,再回头,发觉聂镜尘又把墨镜戴了回去,靠着那棵槐树,继续装瞎。
“你还演上瘾,没完没了了?”
“我这是特地跟导演申请待在村口找感觉。如果这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人发现我是个假算命先生,那就说明化妆师的功底加上我的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夜临霜好整以暇地问:“哦,你给几个人算了命?”
“得有四、五个呢。比如那个请你去农家乐体验生活的。我看了看他闺女的八字,跟他说‘恭喜恭喜,你就要当外公了’!他气得脱了鞋子扔我脑袋上。但没多久,他就过来请我吃红鸡蛋,看来他还挺满意未来的女婿。你失去了成为农家乐小老板的机缘,有没有感觉错过一个亿?”
夜临霜:“……”
“还有那个说家里有Wi-Fi的大婶拽了他男人来,我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说他在米缸的石板下面藏了私房钱。他直接捞起扁担来砸我。”
“这你都摸得出来,胡扯吧。”
“怎么会是胡扯。这点小事儿不牵扯天道,你师叔我还能算不出来?哦,那个开三轮车的老爷子,问我他儿子什么时候能有娃。
我说他儿子命里没有娃……”
“他没骑着三轮车碾死你啊?”
“急什么,我给了他解决之道啊——把那个总偷他家馒头的小乞丐收养了就成。虽然他儿子命里没娃,但那小乞丐命里有弟弟妹妹啊。收养了那个小乞丐,就能沾他的福缘。”
“哦。”夜临霜抬了抬下巴,“那你收到钱了吗?”
“没有。”聂镜尘歪了歪脑袋,“不过,能骗到你,我对自己的演技和妆容都很满意。我这就叫导演他们过来,把村口的戏份拍掉。”
说完,聂镜尘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
“那你继续。”
夜临霜越走越远,只是嘴角上扬起了一抹笑。
师叔还是老样子,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不期而遇。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剧组的戏份挪到村口来了,这些人没怎么在山里呆着,暂时平安。
当天晚上,夜临霜御剑上了幼溪山,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古庙——黑暗的洞窟。
白天时有日光照射进来,也许不会觉得阴森,可到了夜晚,石窟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幽微的星光也只能照亮洞口,而在洞窟深处就是那尊传说中的石雕神像。
它的身躯已经破败不堪,手臂都没了,只剩下肩膀,但隐隐能看出身形婀娜,还有几分飞天壁画的潇洒姿态。
至于那颗迷惑了陈栾的石雕头颅此刻就静静地待在肩膀上,明明脖子和肩膀之间有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没有掉落下来。
但那石雕头颅的五官很模糊,鼻子眼睛都被风化了,只留下两个诡异的黑洞。
夜临霜一直保持着灵识全开的状态,当他与石雕头颅对视,却感应不到任何邪气。
这好像只是普通的石头。
难道混沌的分身已经离开了这里?
蓦地,夜临霜迅速转身,竟然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他的身后!
只是他才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睛,对方就捂在了他的嘴上,另一只手靠在唇上,做出了噤声的姿势。
“师叔……”
黑暗中,聂镜尘的眼睛却很明亮,就像夜里的深潭倒映出天上的明月,让夜临霜有一刻的晃神。
聂镜尘轻微一个用力,就将夜临霜带到了石像的后面,两人完全隐入了黑暗里。
空气里原本充斥着干燥的土腥气,带着尘埃的涩,随着聂镜尘的靠近,夜临霜嗅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悄无声息浸润肺腑,在不知不觉间涌起暖意。
夜临霜下意识看向对方,黑暗中聂镜尘的侧脸优雅神秘,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们贴得太近了,夜临霜能敏锐地感受到师叔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一阵有一阵,像是暗涌的潮水触碰上他的神经,就连隔着衣衫投过来的温度都令人心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半搂在怀里的。
这家伙想干什么?
又是闲的无聊故意搞突袭来扰乱他的心神吗?
几秒之后,夜临霜隐隐听到石窟外的碎石枯枝被踩注的声响,来了人。
而且是两个。
放出灵识,夜临霜感应到了是一男一女朝着石窟而来,竟然是这部电影的男二号程翟和某个小配角冯心。
夜临霜虽然对娱乐圈的八卦不感兴趣,但也有耳听不忘的本事。
办公室里有两位女老师正好是聂镜尘的粉丝,聊起过这部筹拍中的电影。
她们不约而同地抱怨男二号程翟没有影帝的演技却得了皇帝的病,在剧组不但待遇要向聂镜尘看齐,还特别喜欢拈花惹草,仗着自己是影视公司要捧的太子爷,就差没公开选妃了。
临到了石窟外,冯心停了下来,往回拽程翟,“我们回去吧,这里黑漆漆的……我害怕……”
程翟一把搂住冯心的肩膀,不以为然地将她往洞窟带。
“怕什么怕啊?一个石洞里能有什么神?黑才好呢,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全靠互相感受。”程翟自以为霸气地朝冯心笑了一下,油得冯心没眼看。
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聂镜尘,用眼神问他:这样的同事,你竟然忍的了?
聂镜尘神色平静,仿佛这就是家常便饭。
一进洞窟里,程翟就将冯心摁向石壁,一边动手,一边还抱怨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连你也想倒贴给聂镜尘!今天他就一场戏,你站在旁边来来回回看了他十几遍!”
“那……那是他的演技好……经纪人说让我好好学习!”
“你这理由可真好笑!你跟他学什么?学着演瞎子?还是学着演骗子?今天我非得好好治治你不可!”
“等等……程翟等一下……”冯心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恐慌。
“又怎么了?”程翟的声音透出不耐烦。
“那个石像的眼睛……好像……好像在看着我们……我害怕,求你了,我们走吧!”
冯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走?走哪儿去?我早就想在这里玩玩儿了,多刺激!”
石像后的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自己年纪大了吗?没有这些年轻人会玩。
冯心摇晃起了脑袋,“程翟……那个石像刚才好像转动了脑袋,就看着你的后背呢!”
“什么?”程翟转过身来,狐疑地看过去。
夜临霜也觉得奇怪,如果这石像真的有什么问题,以他的灵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感觉。
而他身旁的聂镜尘,嘴角凹陷得更为明显了,这让夜临霜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并不是石像动了,而是冯心压根不想和程翟在一起,拿石像会动来吓唬他呢。
要说这冯心的演技着实不赖,还真的营造出了恐怖电影的氛围感,程翟越看那石雕头像就越觉得它是真的在看自己。
程翟早就被经纪人和粉丝惯坏了,碰到不如意的情况就想撒气。
此刻,对于他来说,就是这石雕头像坏了他的好事,晦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朝着头像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头像慢悠悠地从高处落了下来,与地面碰撞,碎成了一片小石块,黑暗中齑粉扬起。
“哈哈……哈哈哈!”程翟叉着腰,心里无比地畅快。
这座石像许多年前被很多人跪拜过,可如今呢,他程翟还不是想砸就砸?
冯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眉头蹙了起来。
这下,她是真觉得有些害怕了。
碎石的下面有一片阴影在凝聚,快速朝着程翟移动而来。
这下子程翟也笑不出来了,张皇失措地喊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啊!”
夜临霜抬手准备掐诀,却被一旁的聂镜尘扣住了手指,聂镜尘摇了摇头,口型是“活该”二字。
程翟还在不停地跺脚,冯心却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冯心——你竟敢先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程翟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然而冯心跑得就像被狗碾的兔子,程翟摔了个大趔趄,直落落膝盖着地,光听着声响都觉得疼。
两位演员已经退场,夜临霜和聂镜尘终于可以走了出来。
夜临霜仔细观察,那片影子并不是什么阴物,而是寄居在石像眼睛里的虫子。
程翟把石像摔碎了,虫子的房子被他莫名其妙拆了,人家当然要成群结队要他给个说法。
这些虫子找不到程翟,就朝着洞窟里唯一的两个活人迅速移动,夜临霜可不想被它们沾上,手指一弹,它们就被定在了地面上。
“混沌还在这里吗?”夜临霜瞥了聂镜尘一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如果欲望无处不在,那么混沌也是。”
“废话。”
聂镜尘笑了笑,垂眼看着地上的虫子说:“这不是废话,而是人间的处世之道。类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没有意义却也没有错。”
此时的夜临霜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在一片漆黑中还能看清楚师叔的样子。
又有点心动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师叔请自便。”
说完,夜临霜一个转身,御剑飞了出去。
聂镜尘在黑暗里目送夜临霜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群恢复自由的虫子钻进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下巴,“嗯……有意思。”
据说这天晚上,程翟在剧组安排住的地方折腾了个翻天覆地,他的助理一宿没睡,端着杀虫剂到处喷。
第二天一早,程翟就跑去导演那里闹,“这地方卫生条件太差了!有虫子,我满裤腿都是虫子!你们看看我的腿,都给咬成什么样子了!”
一边说,程翟一边捞起自己的裤腿,从脚踝到小腿,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就跟唱双簧似的,助理跑来一阵心疼。
“我们家程翟一宿没睡,痒成这样,连剧本都看不了了。就是念台词也无法专心。导演,不如就让程翟请个假,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
夜临霜本意是想白天再到幼溪山的其他地方看看,正好路过剧组,看到了这一幕。
他唇上笑意难掩,这位小助理的演技倒是比程翟要精湛得多,将心疼、担忧、无奈演绎的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人生百态,我又有了新的经验。
夜临霜:对对对,是是是,飞升不如装瞎算命。
第29章 蜱虫与黑气
至于聂镜尘,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看着剧本,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小程啊,你昨晚是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夜游了吗?该不会是跟虫虫谈恋爱,又对虫虫始乱终弃,然后虫虫带着它的小姐妹们来找你麻烦了?”
剧组里其他人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整个剧组也只有聂镜尘能这样坦荡地阴阳怪气。
“你……”程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助理赶紧陪笑脸:“聂老师,您不知道,我们小程血气旺盛,一直就比较招蚊虫叮咬。”
“是吗?”聂镜尘放下剧本,明明那双眼睛抬起来很缓慢,目光也并不犀利,但程翟却感觉到一股压力笼上心头。
“小程,你知道陈家乡每家每户屋檐和窗外挂着的草笼是干什么的吗?”
程翟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里面装了各种驱虫的草药。所以整个陈乡是见不到蚊虫的。那么问题来了,咬你的虫子起码是一群吧?你到底在哪里染上的?”
聂镜尘的脸上温厚的笑意恰到好处,从导演到摄影师,都觉得如沐春风。
但程翟却觉得自己所有想法在聂镜尘的笑容里显得幼稚可笑,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导演也看了过来,“对啊,小程,你昨晚上到底去哪里了?”
程翟真的恨死了聂镜尘,关他什么事啊!还真以为自己是剧组的老大吗?
你聂镜尘能红,靠得不就是那张脸,外加聂家老幺的身份吗!
但没想到聂镜尘却对导演说:“谢导,小程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还是让他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毕竟被咬的面积这么大,万一感染了可怎么办。”
导演听到“感染”两个字,也担心了起来,“行吧,小程还是去医院吧。该搽药就搽药,该打针就打针。”
程翟一听可以离开幼溪山这鬼地方,快乐的情绪那是藏都藏不住了。
副导演担忧地问:“只是,小程的戏份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等他一个吧。剧组每耽搁一天,就要多砸一天的钱。”
“编剧呢?小程这个角色本来不就是考古学的老师和他的学生结合成一个人吗?问问编剧能不能改回去,把大学老师的戏份拎出来,找人来演。”
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追赶进度,又能保留程翟的角色,不算违反合同了。
“这行!凭导演你的人脉,肯定会有老戏骨来救场。但……那也不可能明天赶到啊……”
一旁的聂镜尘却慢悠悠地开口了:“演老师啊,附近有现成的呢——模样好,气质佳,不但敬业而且放到大荧幕上对得起观众的眼睛。”
“哪儿呢?镜尘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导演一听,直接从马扎前站起来了。
聂镜尘抬起头,视线看向不远处。
本来只是路过停下来看一看程翟情况如何,夜临霜和聂镜尘一对视,立刻感觉到麻烦来了,转身就要走。
聂镜尘笑了一声,“别走啊!承州大学的夜老师。”
夜临霜本来想要施展隐身术的,无奈已经好几个剧组人员转头看到他了。
导演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就眼前一亮,在满是小鲜肉的娱乐圈里见多了脂粉气,看见夜临霜的那一刻简直就是洗眼睛啊!
而且在演艺圈里沉浮这么多年,这位谢导演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资本要捧的太子满街跑,观众的审美却可遇而不可求。夜临霜这样的,哪怕只在电影里出现几个画面,都能吸引观众从头坐到尾,甚至于不需要花大钱去宣发,都会有自来水为这位夜老师摇旗呐喊的。
“这位……这位老师等一下,请问你有没有空……”
夜临霜淡声道:“没空,没时间。”
说完,转身就走了。
任凭身后那群人的目光拉丝,也拽不住他那颗不想自找麻烦的心。
导演和副导演,还有摄影师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那种强烈的遗憾,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出来。
程翟看到夜临霜的时候也是愣住了,他见过那么多练习生,甚至各个老总带出来赴宴的有地位的大咖,从视觉上来说竟然都比不上那位老师。
助理的反应和嗅觉也很敏锐,他立刻小声对程翟说:“我看,我们还是别去医院了。万一导演真的去请那位老师来演戏,演着演着说不定就把你所有的台词都给对方了。华文视频虽然看好你,但不代表不会捧别人啊?”
程翟虽然骄横,但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助理的言下之意:万一华文视频看了那个老师的资料,发现新大陆,巴不得给那位老师加戏呢?
助理赶紧对导演说:“谢导演,我们程翟想了想,还是先不去医院了。也别麻烦编剧老师改剧本了,还是继续演吧。”
“那小程的腿伤怎么办?”
“我一会儿给小程的腿拍个视频,发给医生。再让司机开车去城里把药取回来就好。”
导演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嗯。”
但是转头,他又走到了聂镜尘的身边。
“镜尘啊,你和那位承州大学的老师熟悉吗?”
聂镜尘垂下眼笑了,“算是熟悉吧。”
导演的眼睛刚亮起来,聂镜尘的下一句话让他心情跌落到谷底。
“熟悉到他巴不得不认识我呢。”
“这……怎么听起来跟冤家似的?他一个承州大学的老师,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聂镜尘笑道:“他是研究民俗的,过来应该是考察吧。越是偏僻的地方,民间风俗保存的就越是完好。”
“哦,原来如此。”导演虽然不懂民俗,但是对于学者一向尊重,“这要是能请他来给电影客串一下考古学的教授也不错啊。”
程翟隐隐听见导演的话,脸都要绿了,这怎么还没有放弃找那个冰山脸老师来客串啊?
他对聂镜尘也越看越不顺眼,恨不能摄影机掉下来砸他脑袋上,砸他个头破血流,变成白痴最好!
现在的程翟可是危机感满满,导演要真找个圈外人替换了他的角色,他在娱乐圈里就别混了。
也大概是因为这样,程翟表现的还挺卖力。
当他们拍摄的时候,夜临霜在山中漫步,他走过山路,在小溪边停下,水中有几只鱼正在打转,仔细一看,这些鱼的体内有很淡的黑气徘徊。
“嗯?”夜临霜手指一勾,以灵力将那几只鱼吸引到了自己的面前,才发现黑气都凝聚在鱼的肚子里,“这些鱼到底吃了什么?”
它们应该都是从小溪上游下来的,那就去上游看看。
走了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一片树林,看年份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了。
第一眼还以为它们枝繁叶茂,浓密得都快要把太阳光遮住了。
但将灵气集中在眼部,夜临霜被震惊到了。
整片林子简直就是死气蔓延,这些树几乎都被蛀空了。
树干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正在爬行的小虫子,在穿越之前夜临霜也曾见到过,它们是一种寄生性的蜱虫,能够在几年之内耗干一颗百年大树的养分。但这群蜱虫的繁殖能力怎么如此之强?一整片树林都被它们祸害了。
而且它们的体内萦绕着黑气,仿佛墨水一般将这方天地都要染透了。
夜临霜冷笑了一下,他就说混沌的分神不会那么轻易离开,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形式存在罢了。
但这些蜱虫又是怎么到了鱼肚子里的?是凑巧,还是人为?
无论如何,先把它们都消灭了再说。不然蔓延下去,整座山都会被它们掏空!
夜临霜凝神静气,结了个印,灵气扩散开来,渗透进这片古树林的每一寸,那些蜱虫只要触碰到他的灵气就像火柴擦过,无数黑色火星噼里啪啦闪动,被净化镇压。
紧接着黑暗的天地一点一点恢复生机,日光从密林的枝叶间垂落,形成一个又一个亮眼的光斑。
轻风拂过,枝叶摇曳,仿佛是无数生灵在对夜临霜说谢谢。
夜临霜平静地穿过了这片古树林,走了没多久,竟然来到了石窟古庙前。
昨天夜里的小虫子完全没有了踪影,哪怕夜临霜的灵识全开,在这个洞窟里也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夜临霜弯腰单膝,右手轻轻一挥,地面上石雕头像摔碎的石粒散开,某种看似随意但走向独特的纹路显现出来。
这……怎么像是某种阵法?
夜临霜自问阵法造诣不俗,就是已经飞升的道友都未必有他精通,但这个阵法……他好像真没有见过。
等等,阵法的刻痕里填的是什么东西?
灵念微动,石窟外传来一阵脆响,紧接着一根树枝飞进了洞窟之中,夜临霜的指尖一勾,树枝就将刻痕里的黑色渣滓挑了起来。
铁锈般的味道蔓延开来,还带着一种腐臭。
夜临霜的眉心蹙起,这不就是昨晚上咬了程翟的那群虫子吗?
这些蜱虫昨天晚上还只是普通虫子,以他和聂镜尘的修为都没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妥。
怎么此刻就像是被捣碎了,全部都被碾进阵纹里了?
思量了一会儿,夜临霜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混沌还真是什么信徒都来者不拒啊。”
虽然这道阵法因为被启用过,现在已经无效了,但是保险起见,夜临霜还是将这个阵法毁去。
他倒要看看,混沌要利用这些蜱虫来干什么。
回到乡里,到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散发出饭菜的香味,比起高楼林立的城市,这里倒显得更像在人间。
夜临霜刚走到陈院长家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就来了。
“是夜老师吗?我是聂镜尘的助理,我姓汪。您叫我小汪就可以了。您今晚有空吗,聂老师和谢导演还有编剧陈老师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了。汪先生,我没……”
小汪忽然笑了,“您想说‘没时间,没兴趣’对吗?聂老师让我转告您,多和平常人相处才算是红尘修心,不然找个人迹罕见的地方避世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们家聂老师为什么对您说这番话,但你们应该是旧相识,他的话可能只有您能听懂吧。”
夜临霜垂下眼,他知道师叔说的是对的,但一想到对方可能隐瞒了一些关于道心受损的细节,他就是不想聂镜尘“万事如意”。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汪忍着笑,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播放了一段语音,正是聂镜尘的声音。
“我的小师侄啊,你这是做了千年的乖孩子,叛逆期虽然迟到,但不会不到?你若是想要好好学习,我一定让你当年级第一。”
夜临霜仰天捏了捏眉心,他不敢想象师叔让他当年级第一的法子,多半年级排名在他之前的人要倒霉。
什么踩到香蕉皮摔到尾巴骨,什么吃过期泡面拉肚子……为了苍生,夜临霜还是点头答应了晚饭的邀约。
剧组在村子的空地搭建了一个棚子,还雇了村里的大叔大婶来烧饭。
虽然不比不上城里酒店的精致,但柴火灶大锅菜,胜在热热乎乎还有锅气,光是闻着味道都忍不住流口水。
整个剧组都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前翘首以盼。
程翟却不爽地看着最中间的那一桌,导演、副导演还有总摄影师都在那里,其中还包括了聂镜尘。
凭什么啊,他能跟导演坐在一起称兄道弟?
谢导演的脾气那么臭,拍摄的时候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偏偏聂镜尘几乎每次都是一条就过。
助理当然知道自家的大少爷在想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人家聂镜尘在国际影坛都有名有姓,台词、表情都手拿把掐。鸿天影业占这部电影投资额的百分之四十,聂镜尘自己还是鸿天影业的股东之一。聂老师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可也从没有在片场给谁找麻烦,导演不爱这样的演员,难道爱你这种得被哄着宠着的?导演又没有自虐的毛病。
等到小汪领着夜临霜过来的时候,整个剧组的视线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
谁不爱看美男子呢?
特别是小汪还把夜临霜安排在了聂镜尘的身边。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温润随性,笑如明月千里;一个明净内敛,坐如雾松凝霜。
谢导演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夜临霜的研究内容,来陈乡考察有没有收获之类,就在他即将进入正题,打算邀请夜临霜来客串个角色,哪怕不说话也行的时候,大婶端着一盆鱼上来了。
“让一让啊,客人们小心些,别烫着了。这是我儿子在后山的溪水里抓来的鱼,加了米酒红烧出来的,鱼刺虽然多了些,但胜在鱼肉很鲜嫩!大家尝尝!”
铁盆里一股浓郁的鲜香四散开来,导演闻了都忍不住咽口水。
“夜老师吃菜,先吃菜!”导演朝着夜临霜做了“请”的手势。
夜临霜拿起筷子,眉心却皱了起来。
溪里的鱼?不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些被蜱虫寄生,腹中都是黑气的鱼吗?
见夜临霜迟迟没动筷子,谢导演贴心地问:“夜老师怎么了,是不擅长吃这种刺多的鱼吗?”
“哦,我只是看看这鱼和平常吃的有什么不同而已。”
说完,夜临霜就夹了一块,灵识探查,这鱼烧熟之后果然还有黑气残留。
“谢导演,关于这鱼,我还是……想要提醒一下。”
“怎么了?”
不只是谢导演,就连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我也在后山转了转,后山有一些独特的祭祀痕迹,不确定是不是前朝先民留下来的。他们会饲养一些虫子,至于是什么特殊的用途,我还不能确定。这些蜱虫本来寄生在山林里,但最近好像感染了溪水里的鱼群。它们虽然在烹饪的高温下很容易死掉,但虫卵未必。”
“啊?什么……不会吧……”谢导演万万没有想到。
上菜的大婶也赶紧摇头:“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说这个啊。而且我们都会去溪里抓鱼,也没谁从鱼里吃出什么虫子来啊!”
烧鱼的大叔更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鱼是我杀的,有没有虫子难道我会看不见吗?别胡乱吓唬人啊!”
剧组工作人员赶紧安抚道歉,尽管如此,大家看着面前的红烧鱼都在犹豫动不动筷子。
这次,连主动邀请夜临霜来吃晚饭的谢导演都有些尴尬了,这些搞学问的人啊,说话都这么直接不看场合气氛吗?
程翟心里可乐坏了,他本来是嫌弃农家饭菜粗糙的,但这会儿他就想让这位夜老师没面子,能怎么给他添堵就怎么添堵。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铁勺,往铁盆里舀起一大块鱼放进自己的碗里,还故意声音很大地说:“唉,虽然我不是什么专家学者,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鱼里会有什么什么蜱虫?大家伙儿还敢吃生鱼片吗?就是深海鱼不也有寄生虫吗?当蛋白质消化了不就得了,咱们人可是杂食动物,就这副肠胃,强大着呢!来来来,大家一起,别辜负了大叔大婶的心血啊!”
程翟这话说得很接地气,立刻让大叔大神充满好感。
“就是,我看这位什么老师的也太年轻了,肯定不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保不准就是在导演面前吊书袋呢!”大婶的嗓门大,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夜临霜并不在意,只是喝了口面前的茶水。
就在大家纷纷动筷子要去吃鱼的时候,聂镜尘忽然有些惊讶地说了声:“诶,这是什么?夜老师你看看——是那种寄生蜱虫吗?”
筷子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了聂镜尘的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而筷子的顶端就夹着一个只有苍蝇一半大小的小虫子。
“嗯,是我说的那种蜱虫。不过已经熟了,有人不介意的话也能尝尝味道。”夜临霜回答。
“啊?真有蜱虫啊!”
“我也来找找,好像是从鱼肉里找出来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这块鱼肉里有……只能看出脑袋来,其他的都烧化了。”
程翟顿在那里,脸上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因为刚才那块鱼的味道确实不错,他已经全部吃下去了。
此刻,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偏偏坐在他旁边的冯心还用筷子尖夹着蜱虫到他的眼前晃悠,只听见“呕——”地一声,程翟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导演赶紧示意其他工作人员赶紧把鱼端走。
大叔和大婶也愣在原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赶紧辩白。
看着他俩手足无措的样子,夜临霜叹了口气,给他们想好了借口。
“两位,这事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也是热情好客,把最新鲜的鱼送来招待剧组。以前,溪里的鱼是没有问题,但是前段时间是不是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把后山古树林里一些死掉的动物尸体冲进了幼溪里?比如死去的野鸟、野猴子之类?”
本以为这两位会借坡下驴,没想到竟然是实心眼的。
“这雨是下得很大,我们陈乡的祠堂都漏了……但有没有动物尸体冲进溪水里,我们也不知道啊……”
夜临霜只能强行解释,“这些死掉的动物里可能刚好有被蜱虫寄生的,落入溪水之后又被鱼群分食,蜱虫就自然寄生到了鱼群的体内。所以两位老乡之前吃的鱼确实没有问题,只是这场大雨太不凑巧了。”
谢导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真是长见识了啊!还好请了夜老师来吃饭,不然万一大家误食了虫卵,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下子,四面八方看向夜临霜的视线多了几分敬服。
只有聂镜尘微微低着头,嘴角凹陷,看起来憋笑得很费劲。
两位老乡听了夜临霜的解释,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告诉乡里的人不要到后山的溪水里去捞鱼。
这件事也让导演和编剧对夜临霜更感兴趣,找了各种各样的话题请教,夜临霜回答得一板一眼,编剧则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仿佛脑海中有了新剧本。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临霜:师叔,我有个好主意。你变成蜱虫跟他们聊聊,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聂镜尘:你这口味也太重了,变不下去。
夜临霜:哦,你演的了山精魑魅,演不了虫虫特工队?
第30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虽然有寄生虫这段插曲,但晚餐的氛围还是非常不错的,剧组从导演到演员都对夜临霜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我上大学的时候,如果教授讲课都像夜老师这样,我不但不睡觉,还得争坐第一排!”
“你不觉得他说话没有那些刻意幽默的段子,但是逻辑很清晰,特别容易听懂吗?”
“最重要是很博学,编剧老师跟他讨论了好几个朝代的宰相,夜老师对他们的政绩一清二楚,比我高考时候历史老师的分析都深刻!”
除了一个人,程翟。
他单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脸菜色,除了他的助理,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样了。
这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回去了,甚至打包好行李,管他三七二十一立刻回市里。
但现在不行。自己一走,谢导演肯定会以违约为借口,不但可以把他开除出剧组,还会把他的角色让给那个装模作样的夜老师!
到时候聂镜尘肯定会笑得像尼克狐!他才不会让聂镜尘得逞呢。
晚饭吃完之后,聂镜尘靠向夜临霜的耳边,轻轻说了声“我送你回去。”
微温的气息透过空气,传递向夜临霜的耳膜,他的心泛起一阵痒,总觉得师叔又要使坏,但夜临霜的“不用”还没有说出口就对上了对方带着浅笑的目光。
好吧,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问问你。
夜临霜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夜色里的陈乡别有一番景致。
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窗户和门檐下的草笼在灯光下柔和又带有几分乡野气息,路边老树的影子投注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接着又目送他们离开。
聂镜尘穿着浅灰色的线衫,休闲裤虽然宽松却仍然将他的双腿衬托得笔直修长,他揣着口袋不急不缓地与夜临霜并肩而行,这对于夜临霜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周围师兄弟们都熟睡了的夜晚,师叔翻窗不期而至,好整以暇坐在他的床边故意等着他发现,等到夜临霜意识到床边有人,刚要呵斥哪里来的毛贼,师叔的手便捂住了他的嘴,摆出噤声的姿势。
每当夜临霜和他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美,美到遥不可及。
夜临霜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他们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他习惯了在灯火阑珊处寻找师叔的身影,也许戴上了又丑又怪的面具,也许化身成撑着拐杖的老者向他问路,又或者可怜的女子跌向他的后背寻求帮助。
师叔喜欢看夜临霜的各种表情,越是手足无措,他好像就越开心。
“临霜,你同意让我陪你回去,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我觉得混沌的分魂并没有离开幼溪山,而是找到了新的信徒。”
夜临霜将自己在石窟古庙的地面上发现的阵法以及阵法里被献祭的蜱虫,还有古树林里的虫群,幼溪鱼群身上的黑气,一一说给了师叔听。
聂镜尘听完之后表情如故,这份淡定也许是因为他和混沌打交道的经验比夜临霜要丰富得多,又或者……师叔的修真态度就是,只要我心中没有苍生,邪魔外道就休想拿苍生来绑架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在他心中万物平等吧。
“你想知道,如果虫群信奉混沌,所求的欲望是什么?只有知道这种欲望,才能对付它们。”
“对。我一开始猜测,是不是为了族群的生存?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蜱虫能寄生在鱼群身上,这应该是混沌赋予它们的生存能力?”
聂镜尘笑了一下,“不要从蜱虫的角度去思考,蜱虫只是虫子而已。”
师叔还是老样子,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想。
“到了你住的地方。晚上一个人会不会无聊,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
聂镜尘抬起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很轻地弹了一下,“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钻牛角尖吧。”
没等到夜临霜回答,聂镜尘就转身走下了台阶,步入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剧组在山上的戏份开始拍摄,身为男二号的程翟迟迟未到,他的助理着急得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这程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当自己无可替代吗?”
“昨天看他演的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改性了,唉……本性难移啊。”
“他之前不是被虫咬了吗?又吃了被虫子寄生的鱼,该不会是发作了?说不定在哪儿口吐白沫?”
“他不在剧组安排的住处能去哪儿?总不能大晚上在山里支帐篷露营吧?”
谢导演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拍摄场次,把没有程翟的先调到前面来。
就在这个时候,程翟竟然出现了!
他的助理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
“我的祖宗哦——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人找不到,手机也不接!”
谢导演抱着胳膊,没有多给程翟一个眼神,他在等程翟给个解释。
这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如果还无动于衷,导演恐怕真的要跟华文影业说这尊大佛自己供不起了。
让助理意外的是,这一次程翟没有任性,而是来到了谢导的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就出门散步,沿着一条小路不知不觉就进了山。然后我迷路了,在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手机又落在房间里没法儿让助理来找我。直到白天碰到进山的老乡把我领过来。”
谢导演将程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的裤脚上都是尘土,头发也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也很憔悴。
幼溪山虽然不大,但如果是晚上进山了,还真有可能迷路。
“现在去上妆。全剧组等你一个,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第二遍,就给我走人。”
谢导演的语气虽然重,但还是给了程翟机会。
程翟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拳头也握得死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服软道歉,但谢导演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他浅薄的自尊心。
他的助理在一旁紧张的要命,生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跟导演硬刚,那样的话白搭了道歉事小,真被谢导演赶出剧组了,以后就真没机会上大屏幕了。
“我知道了。”程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转头就去找化妆师了。
原本被低气压笼罩的剧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换男二了,否则之前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坐在马扎上看剧本的聂镜尘撑着下巴,看向程翟。
程翟不经意和聂镜尘目光相触的时候,仿佛心底阴暗的秘密被骤然而至的光照亮,程翟立刻别过头去。
“程翟,你真的吓死我了。迟到一个多小时,我还真担心你又跟导演硬刚,真要是闹大了,就是梅总也保不了你。”助理不放心地继续提醒。
“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真的是迷路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该不会又是跟冯心在一起,还是又换人了?”
提起冯心的名字,程翟露出不屑的冷笑。
“就冯心?算了吧,我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她算个屁啊。”
助理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谁第一眼见到冯心就说要把到她的?
这还没追到,就腻味了,不合他的性格啊。
服装师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哎呀!这是什么!”
助理侧目一看,赫然发觉程翟的脖子上好几片红紫色的印记,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亲密痕迹,但仔细看才发现紫红色斑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仿佛被针扎过一样。
程翟猛地抬手,一把遮住了脖子,“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是吗……”助理担心了起来,“下午的戏份结束,我开车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
“不用你多事,我好得很!”程翟非常决绝地拒绝了助理。
这跟昨天还盼着回去的态度判若两人。
但这一整天,程翟虽然很认真在表演,但有种精力不足台词却过分用力的感觉。
谢导演直接喊了卡,“表演不是越用力越好!你的台词都要蹦对手脸上了!你要么到旁边休息一会儿,要么就好好看看聂镜尘是怎么把握台词分寸的!”
听到“聂镜尘”三个字,程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但奇迹一般他再次忍住了,低着头来到场边。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场景,让程翟没有想到的是聂镜尘竟然拎着马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不出程翟讨厌他的样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说程翟啊,见一个爱一个,绿柳红樱都舍不得放过,就是皇帝都没你这么辛苦耕耘,小心身体被蛀空。”
聂镜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程翟的内心却像是炸毛的猫,差一点窜到房顶上。
他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晚上还能跟踪我?
但很快程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昨晚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人跟踪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聂镜尘在诈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翟冷冷地说。
聂镜尘却向后靠了靠,看起来是舒展肢体,实际上却看向了程翟的后颈。
“你乱看什么!”程翟欲盖弥彰地露出愤怒表情。
聂镜尘却少有地收敛起了笑意,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当你身上的紫斑变成青色,它们该孵出来了。”
程翟的内心深处莫名恐惧涌上来,他明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怒火却先一步发作,仿佛不受控制。
“聂镜尘,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装前辈了!那些狗仔不过因为你是聂家人不敢曝光你!都是男人,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程翟的助理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聂老师,对不起!我们程翟卡戏了心情不好,你多多见谅!”
聂镜尘脸上没有丝毫愠意,只是慢悠悠起身,又收拾起自己的小马扎,“我确实是以老卖老,毕竟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有病……”程翟拽开助理的手,还没骂完就又被捂住了。
“哦,还有,虽然都是男人,论爱意的宽广程度,我太狭隘了,远不如你。”
毕竟,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只对一个人动心。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很安静,就连导演也不明白一向云淡风轻的聂镜尘为什么会忽然去招惹程翟。
但是聂镜尘对程翟的怒火毫不在意,还对看热闹的众人微笑时,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对台词的对台词,好像程翟单方面剑拔弩张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样的剧组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狗仔们看图说话的能力非常强大,仅靠现场某个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图片就编出了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片场冲突——聂镜尘和程翟对戏,惨遭程翟拒绝羞辱。
本来网民们就吃瓜看戏不嫌热闹大,这下子可有话题了,对程翟那是一阵讨伐。
哪怕是只把手机当成罚单接收器的夜临霜,一划开手机,热搜第一条自动出现,他想不看见聂镜尘的名字都挺难。
之前不知道聂镜尘就是师叔的时候,夜临霜都是冷着脸把关于他的消息全部划掉,现在再看到,感觉不进去瞅一瞅,都对不起师叔之前那么努力刷的存在感。
到了傍晚,聂镜尘的戏份就结束了。
他把小马扎交给了汪助理,自己拎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到了陈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临霜,你在吧?匀点灵芝茶。”
门开了,夜临霜弯着袖口,还真的就在泡茶。
“气不顺,需要补一补?”
“嗯?”
“不是说你惨遭程翟拒绝羞辱吗?”
聂镜尘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又没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落日的余晖就缀在聂镜尘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温柔中有几分悲悯的神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天道法则呢。
“那被羞辱就是真的咯?”
“也不算羞辱吧。”聂镜尘推开门,还挺自觉地在门口换了拖鞋,“他就说我以老卖老。”
“按凡人的年纪来算,你都几千岁了,乌龟王八都没你活得久,说你倚老卖老算不上羞辱。”
“就是啊。”聂镜尘无奈地摊了摊手。
夜临霜给他的保温杯里倒上灵芝茶,“你可以走了。”
“我打算今晚留在这里。”
“为什么?”
“嗯……你太嫩了,我担心你今晚走火入魔。”
“我已经长大了,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没想到聂镜尘竟然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我认真的。”
“好吧,随你。”
夜临霜在聂镜尘的身旁坐下,他知道聂镜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比如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才会特地来这里。
“凡人还是发明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创造力,完全能比肩神明了。”聂镜尘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台。
略过了什么综艺节目、当红电视剧重播,停留在了《动物世界》。
旁白是纯正而标准的播音腔:“昆虫信息素是昆虫所分泌的能引诱同种异性个体进行交尾的微量化学物质,用来表示聚集、觅食、交配、警戒等各种信息,是昆虫交流的化学分子语言……”(注1)
夜临霜听着这段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昆虫的欲望除了生存,还有食欲、交配欲甚至占有欲,这些人类也拥有但是会克制甚至隐藏的欲望,对于昆虫来说都是直白而纯粹的,恰恰可以反哺给混沌。
而混沌会让它们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满足,寄生在古树林里能满足食欲,但是交配和繁殖呢?
“你说,蜱虫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呢?”聂镜尘侧过脸,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也许早就闻到过了,但是他从未把这种味道当成“语言”,很自然地跟腥味、臭味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一种很迷人的味道,就像陈酿的酒,醉人心神。一旦真的醉了,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化为烂泥养料,也舍不得醒来。”
“程翟……你在他的身上闻到过蜱虫的信息素?”
聂镜尘懒洋洋应了一声:“嗯哼。”
“这种信息素不是只能吸引蜱虫自身吗?”
“把这种信息素的威力成百上千倍的放大,让凡人也能闻到——对于混沌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精妙或者费力的神通。”
夜临霜捏了捏眉心,“你把这种力量称为神通?道祖都恨不能引雷劈死你。”
《动物世界》放完了,聂镜尘又换了个台,播放的是仙侠片,又是一波苦情戏码。
聂镜尘百无聊赖地说:“唉,凡人拍的仙侠剧太没有想象力了,来来回回要么跳台要么跳崖,要么几生几世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而且男主角要么美强惨身负血海深仇,要么就是个活了几千上万年的空巢老人。”
“是啊,没几个上仙像你的生活那么丰富,沉迷于cosplay难以自拔。从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到深情款款等一人回首的蛇妖,还有什么挥剑斩千人结果斩了千颗纸人头的邪修,还有现在……拿过大奖的影帝。真应了那句,修行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对吧,师叔?”
“话说,我要是有一天身受重伤、修为全失、跌落悬崖,你会来找我吗?”聂镜尘问。
“会啊。我不但得找你,还得给你火化,扬了你的骨灰,确定你不会死灰复燃。”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聂镜尘当影帝的时候风度翩翩、像模像样,这会儿跟自己的师侄在一块儿,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一样,侧躺了下来,当他的脑袋即将枕在夜临霜的腿上时,夜临霜没好气地把腿向上一抬,潜台词是:起开。
聂镜尘也不抱怨,直接拎了抱枕压在夜临霜的腿上,舒舒服服侧躺了下去。
客厅的灯光映照出他细腻悠长的睫毛,从夜临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挺拔的鼻骨,就连额头的曲线都流畅悦目。
在吸引人方面,他这位师叔真可谓得天独厚,怪不得混沌都曾想夺舍他的肉身。
自从混沌之战开启,已经有相当漫长的岁月,他没能和师叔这样惬意随性地聊天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夜临霜的视线,聂镜尘弯起了唇线,语气有些戏谑地说:“别看我,没结果。”
夜临霜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你事多,还爱作。”
“什么啊,我是怕渡劫不成被雷劈死了,你变成仙侠剧里的苦情主角,得四海八荒去找转世的我!”
聂镜尘仰起头来看着他,好一双深情眼。
要不是见识过你幻化的狐狸精,一个眼神外加几句话就让状元郎魂不守舍,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邪。
夜临霜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又把他给摁了回去,“都进入新时代了,哪里来的四海八荒。”
掌心的纹路被对方的睫毛蹭过,夜临霜一阵心悸。
聂镜尘并没有发现夜临霜收回的手微微紧了紧,而是闭上了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就睡着了过去。
时间流逝,临近午夜,电视机早就被关了,在这样的乡村里万籁俱寂,夜临霜闭目养神。
客厅的窗还开着,夜风拂动着窗外的草笼,隐隐约约有诱人的甜香在空气中起伏,一圈又一圈,千丝万缕缠绕成无形的漩涡。
因为预料到今晚可能会有事发生,夜临霜的灵识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陈乡可不像承州这样的大都市有着丰富的夜生活,大部分的乡民晚上九点到十点就入睡了。
而此时,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正在毫无节制地交流着,各种各样激动的声音往夜临霜的耳朵里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静心凝神,万物不惊。
但空气里的那阵甜香越来越浓郁,甚至有些发腻。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用自百度百科
下一章夜临霜表示我就蹭蹭师叔的脸颊。
师叔:三千年了,大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