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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中古庙

天快亮的时候,聂镜尘收回神识的瞬间就进了九脉拘仙阵,所以他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点背。

若不是其中一缕神识去的地方太远,回归之前九脉拘仙阵的生门已经关闭,这最后一缕恐怕都不能和夜临霜在梦魇之地相遇。

如果没有临霜,自己倒不是不能自爆灵力强行冲破这邪阵,只不过将会受到很大的反噬。

比如这具身躯会逐渐虚弱,承载不住灵力,喝多少补药都会被人嘲笑中看不中用。

还有自己的境界,又要跌一跌了。

读完了黄鹤霖的记忆,聂镜尘也大致知道了那座古庙的位置。

没有猜错的话,古庙里供奉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神明,而是邪君混沌无疑了。

聂镜尘摸了摸下巴,他神识离开黄鹤霖的时候,黄鹤霖也清醒了,一把拽住起身的聂镜尘,恳求道:“救我……救救我吧……”

聂镜尘摇了摇头,叹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因果。”

既然信奉了混沌,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从黄鹤霖接受那套阵法和棺魅的时候,他就完成了和混沌的交换契约。

“本来想请你喝枸杞茶,现在看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聂镜尘拎过柜子上的保温杯,离开了那个房间。

房门缓慢闭合,门缝里是黄鹤霖惊惧疯狂的表情。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瞪大的眼睛里逐渐布满血丝,整个房间就像恐怖的牢笼,魑魅魍魉在黑暗之中侵袭而来,在梦魇中啃食他的精魂。

聂镜尘每向前走一步,身后那间病房里就会涌出黑色的邪气,不断吞噬着空间,幻化成无数张脸凄厉地哭嚎,无数双手试图抓住和攀附聂镜尘,仿佛要将他撕碎之后,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上仙渡我……上仙渡我……”

“上仙,你怎么忍心我这么痛苦……”

“上仙!你太无情!”

聂镜尘置若罔闻,继续上前,一手揣着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轻轻撞了一下电梯按钮,然后又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唉呀,我可以直接瞬移回房间的。算了,得好好适应凡间的生活。”

一道黑色气息悄然接近,缠绕上他,隐隐化作人形。

尽管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它靠在聂镜尘的耳边,笑着说:“你看,众生皆苦你不渡,却为一人逆天遭反噬……道祖让你历这场红尘劫,是要你把心尖上的那个人像尘埃一样放进众生里——众生皆平等,从此既无众生也无他。”

聂镜尘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轻声抱怨了一句:“这电梯是属蜗牛的吗?”

那团黑影的模样还在继续变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夜临霜。

“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不想为所欲为纵情世间?为何非要受天道管束?”

聂镜尘叹了口气,目光也沉了下来,“混沌,你真的挺吵。”

“嗯?我吵到你了吗?我只是为你好。”

“看来这三千年你也学习了不少,连‘为你好’的绿茶术都学会了。”

聂镜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九重天好歹算个公务员,享受正高待遇,世人见我也得称呼一声上仙。就算现在掉下来了,也只是下乡支边,哪天回去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圣人的境界。真要是跟着你混,那就是辞职下海不成混成了地痞流氓。没地位、没仙府,在银行里还开不了户。我心尖上的那位还会反过来追杀我。”

那团黑气眼看着就要完全幻化出夜临霜的模样,却在瞬间消散开,怎么凝聚都无法再形成实体。

混沌之气来自于世人的邪欲,当聂镜尘坦荡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这股邪气反而无法凝实了。

但它不甘心,更多的黑气涌动而来,要将聂镜尘完全裹住,拖入深渊里。

此时,电梯门在“叮——”一声之后缓慢开启。

聂镜尘唇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双目一敛,冷冽地一声:“溃——”

真言一出,灵气威压直坠而下,浓厚的黑气瞬息被净化,身后的走廊恢复清明,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宽立刻上来,把聂镜尘从头到脚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遍。

“镜尘……你……你是真的好了?会不会明天忽然醒不过来?我给你预约个核磁共振,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我们……”

要不然再买个巨额保险,专门保什么昏睡、痴呆、意外猝死之类?

夏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聂镜尘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我有些事情不方便做。”

“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聂镜尘的手在夏宽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睡一会儿吧。”

夏宽一听,睡意翻滚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朝着沙发走去,转头倒下闭眼就睡。

聂镜尘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柄银色飞剑出现,转瞬御风而去。

脚下是一片夜色中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完全看不出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过一间正要关门的书店,聂镜尘停了下来,一眨眼就出现在店门口。

“请问,能给我五分钟,让我进去挑一本书吗?”

店员回过头来,正要说自己已经下班了,但对上那张脸,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聂……聂镜尘?”

店员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看摆在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一本影集,影集上的男子撑着下巴,光影交错,轮廓鲜明眉眼动人,真应了影集的名字——《不似在人间》。

“我是聂镜尘。”

“可……可……可……可以!没问题!”

店员将门打开,聂镜尘走了进去,神识扫过整个书店,他径自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弯腰信手拿起了一本精装版的书。

“就这个吧。”

“好的!”

店员立刻扫码,忐忑地要了一个签名,聂镜尘也同意了。

只是等到店员关上门出来,却发现聂镜尘连踪迹都消失了。

“奇怪……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聂镜尘留给他的签名还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停在了一处公寓的窗外。

午夜已过,整栋楼就只剩下这扇窗仍然有灯光,窗帘被挽了起来,透过玻璃刚好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垂首翻阅资料,台灯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聂镜尘本来要开口念出他的名字,可嘴唇微张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安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夜临霜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缓然开口道:“师叔,你知道御剑飞行被凡人看到,会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开罚单吗?”

聂镜尘低眉笑了一下,“你的窗没有开,我只能在窗外等着。”

没有开的窗就像闭紧的门,都是婉拒。

夜临霜有些无语,“从前您拽我去夜游,哪一次在乎我的窗关没关?现在却忽然讲礼貌了?”

聂镜尘这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了那扇窗,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

“师叔在窗外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呢?”夜临霜的语气凉凉的。

最好想一个有新意一点的借口,堂堂涟月真君竟然被九脉拘仙阵给困住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绝对会被群嘲一遍又一遍。

“我没在想什么。御风赏云潮,灯下看美人。”

夜临霜叹了口气,师叔又来了,发自肺腑说着赞美的话,其实就是叫人别再问了。

就在夜临霜以为这事儿就要被一笔带过的时候,聂镜尘却还是开口解释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白天要拍戏,还有各种通告,只有晚上才能不被打扰,散了神识去找你。谁知道被邪君混沌钻了空子。你应该知道,九脉拘仙阵的特点就是放开生门等魂魄归来。当我神识归位,才意识到自己入了樊笼。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好不容易在纸扎匠的魇里见到你,但太微弱了,没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消散了。”

聂镜尘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凶险的很,要不是遇上了夜临霜,那一场雷击恐怕会重创肉身,有损元神。

听到对方也曾寻找过自己,还因此吃了大亏,夜临霜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师叔不是最擅长大道推演吗?还能算不出来我在哪里?”

聂镜尘靠着桌角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就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再厉害的推演,也得有一线天机。道祖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寻你就如同在浩瀚星河里捞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师叔也想无所不能,但是师叔做不到。”

这就是师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让夜临霜会误以为自己很特别。

但是师叔啊,我到底只是你最好的玩伴,又或者只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后辈,还是……对你来说很特别?

算了,为这些患得患失纯属内耗,毕竟我烦恼答案的时候,师叔却逍遥自在。

“你好端端把名字改了做什么?”

毕竟在夜临霜的记忆里,师叔的名字是聂沉梦啊。

“啊?难道就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不知道聂镜尘就是我?”聂镜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广告不就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我不看电视,更不会对广告留心。”

夜临霜的答案……还真是聂镜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小师侄了,日复一日勤加苦练,按照掌门师姐说的,他这个小师叔就是夜临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身份都是道祖给的。道祖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聂镜尘,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聂镜尘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在夜临霜对面的椅子坐下,向后仰着闭上眼睛,仿佛很放松。

夜临霜只瞥了对方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只是手指捏着书页,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灯下看美人……他的这位师叔又何尝不是?

三千年时光流转,就算自己学会了波澜不惊地看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但师叔永远就像走在冬日暖阳下,冷不丁从树梢坠落进后颈的那一小捧雪。

像个恶作剧,可又会从打心眼里期待。

有时候夜临霜觉得自己很肤浅,要不是因为聂镜尘这张好脸,自己对他能有这么高的容忍度吗?

慢慢的,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抹笑,略带调侃地反问:“我的小师侄无心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在想什么啊?”

“在想你,想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聂镜尘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端起夜临霜左手边的小茶杯,放到鼻间嗅了嗅。

“诶,百年灵芝茶,临霜……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吗?”

眼见着聂镜尘的唇距离自己喝过的地方越来越近,夜临霜的心弦莫名绷了起来,话还没有细想就说出口了。

“师叔,这杯子是我的,您请自重。”

“啊?”聂镜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闻一闻你的灵芝茶又不是对你偷香窃玉,自重什么?”

夜临霜只能说:“这种拿着别人的水杯,故意靠近别人喝过的位置,学生们看的言情小说,还有保洁大姐的短剧里已经出现太多回了。”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你都学了些什么啊。”

聂镜尘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右手捏着那小小的杯子灵巧地旋转了起来,里面的茶水却能平静得一滴都没有飞出来,“我只是想起当年给你炼丹,不是千年灵芝我都懒得加进去。没想到现在……能找到百年的灵芝都不容易。”

夜临霜看着教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知道师叔正看着自己,也知道多半对上师叔带笑的眉眼,自己的道心会乱。

放现代,师叔绝对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开小差,下课吃喝玩乐,卷子一张不写,哪怕老师讲的是奥赛的题,冷不丁把他点到讲台上,他单手插兜随时就能解,永远的年级第一,但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带坏自己刻苦努力、老师心中完美学生典范的同桌。

没错,夜临霜就是那个同桌。

聂镜尘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弯腰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资料典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临霜,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这些教案,所以也没必要强迫自己。”

夜临霜回答:“禀师叔,我现在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是我的责任。”

“不愧是道祖,对你了若指掌,故意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尘缘。”

“嗯?”夜临霜这一次忍不住抬头了,对上了师叔幽深的眼睛。

唉,一不下心又咬了师叔的钩子。

“你修行到了临天境,再难寸进。勤奋和天赋你都有,却困于心境。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他人对你的期待。”

师叔的眼睛很平静,夜临霜也不明白直坠九重天的师叔为什么能不悲不喜,眼中仍有逍遥自在。

“你师父对你的期待,让你循规蹈矩。同门师弟师妹们对你的期待,让你不得不担负许多本来他们应该自己解决的事。困于修真界对你的期待,你执着于突破境界。现在你成为了老师,总想着自己有责任让学生们都听懂,甚至迎合他们的喜好去改变自己。其实传道授业,抵不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求知欲,真能入道者寥寥无几,你只要解惑就好了啊。”

“师叔觉得我要怎样才能突破临天境?”夜临霜抬起眉,他不信这个师父都给不了的答案,师叔能给。

“临霜,你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期待中的优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夜老师。做你自己就好,心中大自在,天道算个P。”

聂镜尘抬起手,指尖轻轻在夜临霜的眉心碰了一下,灵台被叩开,温润的灵流涌了进来。

这大概就是年少的自己会为了师叔而打破所有规则的原因,因为这个人的心无拘无束,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也会得到无限的自由。

“时间也不早了,买个K记全家桶吧。”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教案收拾好。

聂镜尘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哎呀,没想到临霜才穿越过来三个月就学会了与时俱进,竟然懂得叫外卖了?”

“师叔,是你得去给人送外卖。”

“啊?”聂镜尘顿了顿,没闹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跟着夜临霜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将自己在书店买的小礼物放在了桌角。

聂镜尘给自己上了一道遮容术,除了夜临霜,谁也看不到他的真容。

他就这样揣着口袋悠闲地跟着夜临霜走出了小区,去到了附近的一家K记快餐店。

只见夜临霜背着他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包里面套的正是乾坤袋,他来到店员面前,一开口就是:“十个K记全家桶,我旁边这个买单。”

差一点睡着的店员瞬间醒了神,“十……十个全家桶?”

“嗯,十个。”夜临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聂镜尘没有多问,一副“你花我钱,我很开心”的样子,拿出手机扫码买单。

等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就把那十个全家桶都装进了电脑包里,毫不客气地扔给了聂镜尘。

聂镜尘摊了摊手说:“这包跟我今天的穿搭不配啊。”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换一套匹配的穿搭再过来?”夜临霜抬了抬下巴。

聂镜尘垂下眼,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将那个电脑包背了起来。

看着还真像要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明明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到底哪里来的清纯气质?

他俩离开之后,店员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诶……那十个全家桶他们是怎样带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两人离开了K记,立刻在自己的身上施了一道隐身咒,不约而同地踏上飞剑,划破夜色而去。

明明在穿越来之前,总是聂镜尘飞驰在自己前面,他去哪里,夜临霜就会不管不问地跟在他的身后。

但这一次,夜临霜飞在前面,聂镜尘却一句话都没说。

总感觉聂镜尘这人,要是安静了,多半在作妖。

夜临霜回头一瞥,对上了聂镜尘的眼睛,对方很淡地笑了一下,仿佛早就猜到了夜临霜会回头看他,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很乖哦。”

凌晨两点半,他们来到了城南,隐隐能看见某座山上的道观。

这个时间点,道观里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了,白天香客们供奉的各种口味的奶茶已经被收拾了,月光映照而入,观里正中央的神像也显得晦明莫测。

夜临霜在主殿前收了飞剑,一脸认真地迈了进去。

聂镜尘有些好奇,半仰着头四下环顾,感受着殿内萦绕不绝的灵气,开口问:“这是哪位神君的道场?信徒应该不少,而且信仰之力也很强大。是莫千秋吗?他飞升之后掌管仕途升迁和家族显赫。”

“你欠了谁的人情都不知道吗?”

夜临霜淡淡地反问,并且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三支上好的香,无风自燃。他很郑重地三拜之后,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里。

聂镜尘看向殿内正中央的神像,那是一个灵动的少年形象。

“啊,K记全家桶,明摆着就是小孩子的口味,自然是医圣离澈了。飞升之前,他就跟你挺要好的,换了其他人,估计他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玄天灵枢针借出去。灵针法宝本就难以淬炼,更不用说还是玄天境界的。”

聂镜尘一边说着,一边像个游客一样环顾四周,他有些小小地惊讶,不仅仅是功德簿上每天都签得满满的,还有长明灯竟然都换成电子的了。

“我和他都是太乙境界,我应该不用拜了吧?”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你的境界连跌三重,人间有句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聂镜尘叹了口气,看着像是被夜临霜的直言直语戳中了小心窝,其实这家伙心态的好得很,别说连跌三重境界,就是跌进十八层地狱里都能用业火煮火锅。

他先是从背包里把那十个全家桶都取了出来,在供桌上放了两排,还体贴地给可乐插上了吸管,然后接过了夜临霜递来的香,三拜之后闭上眼睛,很认真地似乎在对离澈的神像说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香插上。

“看不出来,你谢神谢的还挺认真?”

“唉,就算心里面不甘心,也得承认在人间,离澈真君的香火就是比我旺盛啊。”

“不,你太高估自己了,你连香火都没有。”

“……”聂镜尘又露出一副被戳伤的模样,“没关系,我有钱,可以自己给自己建道观。而且我粉丝多,随便去自己的宫观打个卡,就会有很多很多香火了。”

夜临霜:“你睡了三个月,竟然还学会了凡尔赛。”

等到香快要烧完,夜临霜拎了拎全家桶的盒子,发现都空了,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唉,也不知道离澈真君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总是吃不饱的样子呢?

把盒子都收拾了,主殿内一切和他们来之前一样,除了炸鸡的香味和信灵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人御剑离开,速度并不快,低下头就能看到黎明到来之前笼罩在静谧夜色之中的承州市。

夜临霜随口一问:“师叔,你对着离澈真君说了那么久,聊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聂镜尘笑了起来,眼底明明带着一丝调侃,大概是明月太阑珊,竟然透出缱绻温柔来。

“算了,估计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敷衍我一下。”夜临霜回过头去。

“他跟我说,他想吃大东门的烧烤,特别是滋滋冒油的大羊腰子。是他那位道侣平日里太狠了吗?年纪轻轻就补起腰子了?”

夜临霜:“……”

“还有麻雀街的水煮鱼,要鲈鱼不要草鱼。你就说,不会剃刺还吃什么鱼啊。不过离澈真君不怕卡刺,他可以自己给自己治,专业对口嘛!”

夜临霜:“……”

“他还要吃东南巷的螃蟹炒年糕,微微辣就好,真是又菜又要吃辣。”

夜临霜:这些还真不像是师叔杜撰的。

“哦,他还点了珍宝街的全家福毛血旺,要我们把砂锅一起给他端来……他怕我记不清楚,让我把他点的菜重复说了三遍。”

夜临霜:“……”

“所以你看,飞升还不如在人间送外卖呢。仙君们每次化身下界吃点喝点,还得承受界面之力的反噬。我觉得我们在人间也没必要刻意靠修炼来提升境界了,直接当个送餐员。他们在上界托梦点餐,我们在人间送餐直达换取功德。很快就能回去了。”

师叔,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好像没有上进的必要了。

“临霜,我下个月就要进组了,你知道的吧。”

夜临霜回答:“嗯,不进组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给你自己修道观?”

聂镜尘笑了一下,“拍摄的地点是幼溪山下的小镇。凑巧的是,黄鹤霖被邪君混沌蛊惑的那座古庙……就在幼溪山。你有没有时间跟我去看看?”

“没时间。师叔保重。”

说完,夜临霜脚下的仙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银弧消失在了前方。

毕竟接受了三个月的新时代新思想,夜临霜也生出了反骨。

上一秒你滚,下一秒好吧,是三千年前的常态。如今,他才不要继续尊师重道,师叔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师叔夹菜他转桌,师叔要是上火,他就一定要点麻辣香锅。

把师叔甩身后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聂镜尘揣着口袋站在仙剑上目送他远去。

随着夜临霜的消失,他唇上的浅也逐渐隐没。

明明面前是一片日出绚烂,仿佛有万马奔腾披着霞光而来。

身后的天地却似有另一片无法被照亮的深渊。

聂镜尘闭上眼睛,仿佛在听风,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临霜啊,师叔我一番推演,你多半还是要与我在幼溪山重逢。”

回到了公寓,夜临霜收拾教案的时候才发现桌角竟然放了一本硬壳的书。

看起来很有份量,上面的画也很……华丽和梦幻。

“这什么?”

夜临霜缓慢翻开,第一页写着“睡美人”三个字。

反正这是一个挺离谱的故事,比保洁大姐一边拖地一边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短视频更离谱。

一位中了魔法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公主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子吻了一下,就醒了?

亲一下这么有用,他还修什么大道,学什么术法?学接吻就好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夜临霜都躺在床上了,忽然坐了起来。

“不是吧?师叔该不会当自己是睡美人,要我亲他一下才肯起来吧?”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师叔这都信吗?”

“果然,就是上仙日子过得太闲了,脑子才会出毛病。”

至于聂镜尘,在他的豪宅里看着夜空叹了一口气。

他夜观星象,自己那本《睡美人》又白送了,三千年后“开屏给瞎子看”再度达成。

夜临霜的周一课程排得还挺满,同样的内容讲上三、四遍之后,就是修士大能也会产生在轮回里鬼打墙的错觉。

就在他到点就准备下班的时候,陈院长竟然堆着笑脸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顿时,各位归心似箭的老师们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生怕陈院长说要开个“小会”。

人世间所有“小会”都又臭又长,否则微信群里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开个毛线的会?

“那个……夜老师啊,方便的话来我家吃个晚饭?正好有些民俗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们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

太好了,陈院长的目标是夜老师!

简直就是大赦天下,大家伙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晚一步都是对陈院长的不尊重。

只有吴老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有些内疚地回头看了一眼夜临霜,然后听到了对方的逆天回答。

“不方便。”

“啊……不方便……是……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院长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语气里甚至充满了关切。

“累了,不想换个地方加班。”

陈院长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吴老师悄悄朝着夜临霜竖起大拇指,拒绝加班就要像夜老师这样直白,否则领导会假装听不懂的。

就在夜临霜收拾好了东西,即将从陈院长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院长竟然拽住了夜临霜的袖口,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恳切。

“夜老师误会了。怎么能叫你来我家里加班呢?这不成了滥用职权吗?是……我的小孙子出了问题,想你帮忙给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不大正常,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本来这孩子是个好动又反骨的主儿,刚上了小学……上课了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跟隔壁班的打架。我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烦恼的要命啊。跟他讲道理,他当耳旁风。打他,他就跑,可以锁一晚上的门不吃饭。可没想到,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变得乖巧懂事了……”

夜临霜抬了抬眼帘:“乖巧懂事难道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就是那种壳子还是那个壳子,芯子却换了的感觉。”

“哦?”夜临霜的眉梢很轻微地一扬,看起来好像感兴趣了,“没去看看医生吗?也许是缺了什么维生素。又或者叛逆期早到了,得心理咨询。”

陈院长赶紧接下去道:“当然看过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这孩子就喜欢电子游戏,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可以玩一整天,现在……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几次我们贴着门听他在里面干什么,竟然是在念古诗,还有什么《诗经》!”

“念《诗经》不好吗?”夜临霜反问。

“问题是他哪儿学来的啊,小学根本不教《诗经》!更吓人的是,早晨起来他竟然会在阳台上学人家唱戏的吊嗓子,咿咿呀呀有模有样!你说瘆人不?”

“还好不是晚上唱戏,不然你们全家更瘆人。”

陈院长:这并没有安慰到我。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周末能待在房间里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整天。那字儿写的还特别好,我拿给懂字画的老师看过,说什么神形兼备,可以参加书画大赛了,看着像是有几十年的功底!”

夜临霜垂下眼,思考了起来。

别的不说,书法要写出门道来,确实不是六、七岁的孩子能办到的,更不用说几十年的功底了。

而且一个没有耐性的孩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忽然修身养性。

“陈院长,您刚才说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趟老家之后才起了变化的?”

“对!当时是祠堂祭祖,我孙子也上小学了,就让他回去给祖宗们磕个头,上柱香,保佑他学业有成啥的……”

“你们老家在哪里?”

“陈家乡,就在幼溪山的脚下!”

听到“幼溪山”三个字,夜临霜的神经被勾动了。

他记得师叔说过,那个名叫黄鹤霖的演员就是在幼溪山拜了混沌邪君的古庙之后,才得到了棺魅并且想要夺舍聂镜尘的。

而陈院长的孩子回了趟幼溪山脚下的老家就变了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看来,自己就算不想卷入因果也不得不去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那是堵得寸步难行。

夜临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院长又归心似箭,车喇叭都要按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夜临霜不能施法让这辆车缩地千里,但却掐了个静心咒打在了陈院长的后背上,陈院长焦躁的心总算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是喧闹的世界,各种车鸣喇叭声层层叠叠,而车内却自成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握着方向盘的陈院长也暗暗觉得神奇,怎么只是跟夜老师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平静了下来?

“陈院长,你是在陈家乡长大的吗?”夜临霜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缓缓问。

这种闲淡的气质让陈院长莫名安心。

“是啊。”陈院长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我还是我们陈家乡第一个考进城里的大学生呢。”

“那你应该去过幼溪山吧?”夜临霜开始向陈院长打听那座古庙的事情。

毕竟现在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又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等到了饭桌上又是好几个人一阵寒暄,有些细节反而没机会问了。

“那当然,对于我们陈家乡的孩子们来说,幼溪山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我们经常去山上爬树、摘野菜挖竹笋、掏鸟蛋,那可比城里的孩子打什么电子游戏要有趣多了!”

聊起年少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陈院长的话夹子也就打开了,夜临霜随口问一句村子历史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古迹,就把话题引到了那座古庙。

“要说那座庙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的了。它倚着山,相当于在幼溪山掏了个洞,里面本来有很多壁画,还有图腾石柱什么的,因为日子太久了,都毁了。就连石像的脑袋都掉地上碎掉了,看不出当初到底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古庙,就没有什么历史专家来考察吗?”

“有,当然有。但毁坏得太严重了,已经没有被保护和被研究的价值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啊,在山里耍累了,就去石庙里歇脚。有时候下雨了,就在那里避一避。后来通了公路,零星有些外地人来旅游,到那座古庙里拍照采风。哦,对了!听说最近还有个摄制组,拍电影的,要到古庙里取景呢!”

那个摄制组应该就是聂镜尘进的组吧。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听着,然后问了一句:“现在村里还有人会去古庙里祭拜吗?”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我准备好了。

胖瓜:准备好什么?

聂镜尘:跟我的小师侄去破庙打卡旅游拍照发朋友圈。

胖瓜:你家小师侄没有朋友圈,以及你都不是他的微信好友。

第24章 陈乡祭祖

“十几年前倒是有,三、四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会去寺庙里烧香祈福。在那个年代,人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了,他们倒是厉害,一百多岁了还能爬山路。这些百岁老人倒是逢人就说古庙非常灵验,他们就是因为信奉古庙里的神明才能活这么久呢!”

提起这个,陈院长叹了口气,“但他们几个的子孙后代都短命,到现在算是绝了户了。”

“哦。”夜临霜淡淡地点了点头。

直到晚上七点半,车子才终于开到了陈院长家楼下,他赶紧打电话跟妻子说他们已经到了楼下,那位重要的客人也来了。

陈院长家是四室两厅的房子,面积还挺大,中式装修的风格意外符合夜临霜的审美。

饭厅里的大圆桌上已经准备了许多好菜,陈院长的儿子陈锦书和儿媳林悦殷勤地到门口迎接夜临霜。

在看到夜临霜的第一眼,这对夫妻怔愣了一会儿,倒是陈院长的儿媳妇林悦先缓过神来,笑道:“夜老师可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平常上课的学生们见到夜老师,恐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吧。”

其实就是夸夜临霜生的好看。

毕竟修行了上千年,被天地灵气洗髓伐经,想要不好看很难。

夜临霜不动声色地观察房间布局,看起来没有风水问题,也没有什么对家宅不利的阵法,接下来就是放出灵识感受一下有没有邪祟恶灵的波动了。

这时候,一位六十来岁腮帮蓄了胡子的男人端着鱼头炖豆腐从厨房走了出来,朗声道:“大哥回来了。菜上齐了,可以请客人吃饭了。”

陈院长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接着是高兴,“唷,陈栾……你来了?”

“是啊,嫂子前两天跟我闲聊,说冉冉想吃山上的鲜笋,我就挖了一点送过来了。”

陈院长的儿子赶紧解释道:“妈也是担心冉冉,所以才会想让堂叔过来给冉冉看看。”

听到这里,夜临霜明白了陈院长的这位堂弟估计也通晓些门道,又是自家人,被请过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碗筷都摆好了,林悦走到儿子的房间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冉冉,你还在写字吗?出来吃晚饭吧?今天有许多好菜呢。”

“我下课的时候在校门口吃过了,现在吃不下。你们吃吧。”

男孩子的声音很稚气,但语气却隐隐透出老练。

陈栾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若有深意地和陈院长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院长叹了口气,小声对夜临霜解释说:“我这个小孙子,自从祭祖之后,总是回避我的这位堂弟。”

“哦,这是为什么?”

陈院长回答:“我堂弟在陈家乡长大,他的奶奶有些本事,就是传说中的……神婆。我堂弟耳濡目染地就学到了不少,灵不灵的我也不知道,但十里八乡的人都信他。”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院长的妻子陈翠和丈夫是同乡,显然也知道陈栾的本事,否则也不会特地向他诉苦。

她张罗着说:“都快八点了,还是赶紧吃饭吧,让客人饿着肚子,多不礼貌啊!”

陈锦书站起来给夜临霜盛了一碗汤,热络地说:“对对,夜老师先吃饭。都是些家常菜,虽然没有饭店里的精致,但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的拿手菜。”

一日三餐对于夜临霜来说也就是身在世俗的仪式,他并没有饿的感觉,再加上面前这一家人也没有胃口,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夜临霜看向陈院长,开口道:“您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您说的越多,我就能越了解情况,特别是你的小孙子陈冉怎么表现出对他堂爷爷的害怕的?”

陈院长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意也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堂弟陈峦,说起了祠堂祭祖那天发生的事。

“祠堂祭祖之后全乡人一起吃饭,我堂弟说给冉冉看看手相,这孩子拳头握得死死的,还收进了口袋里,就是不肯让我堂弟看一眼。第二天更夸张了,见着我堂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如果真碰上了,他不是躲在他奶奶身后,就是躲在他爸爸身后,我堂弟是碰不到冉冉一根头发丝儿。你看,只要我堂弟在,他就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了。”

夜临霜立刻读懂了大家眼底的意思:“诸位是觉得孩子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对能看穿自己,又或者说能对付自己的堂爷爷避之不及?”

陈栾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冉冉不喜欢我,未必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祠堂外摆流水席的时候,这孩子把筷子插碗里,这不就是‘鬼上香’吗?我当时有些气急,说了他两句,可能语气重了些,把冉冉给吓着了。”

孩子的妈妈林悦一听,赶紧摇头,“堂叔说的什么话,冉冉犯了这么大的忌讳,你说他是应该的。”

“何止啊。这孩子还……”陈锦书欲言又止。

“他还干什么了?你别支支吾吾的,直接说啊!”林悦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趁着堂叔和夜老师都在,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陈锦书叹了口气道:“趁着堂叔给其他人敬酒去了,他还故意把堂叔的筷子交叉摆在桌面上。我凑过去想看看他在捣鼓什么把戏,没想到摆成了‘三长两短’。我赶紧就给堂叔把筷子又摆好了。”

林悦的眉头蹙起,“这可是诅咒长辈啊!你当时就该好好把这小子揍一顿,怎么到现在才说呢!”

陈栾摇了摇头:“揍他有什么用,我不在意这些。只是冉冉在祠堂外的流水席上干这些事儿,怕是冲撞了祖宗。”

夜临霜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但却将每个人的神情观察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陈院长的妻子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问:“您是不是还注意到孩子有什么不妥?之前你不说可能是为了维护孩子,怕他被责罚。到了现在还不说,可能就会害了他。”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陈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起初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冉冉调皮,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让大家多关心关心他。现在想来,他祭祖之后的当天晚上,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约了一起打麻将,陈翠带着小孙子在老宅里睡觉。

冉冉洗漱之后,就趴在窗子上望着祠堂的方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神魂被吸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夜色就像浓墨一般又黑又稠,按道理孩子会害怕,可冉冉的眼睛却显得又精神又明亮,这让陈翠心中隐隐产生怪异的感觉。

“冉冉,都快一点了,怎么还不睡觉啊?你不是说明天想跟堂哥堂姐们去山里玩吗,到时候你起不来,他们不等你了,你可别哭鼻子啊。”

冉冉充满期待地问:“奶奶,祠堂那边来了好多人啊。他们都在招手叫我去玩,我一点都不想睡觉,你带我去找他们吧!”

“什么人?”陈翠顺着孙子的视线看过去,只有敞着大门点着灯的祠堂,里面除了贡品就空荡荡的。

除了门口打着哈欠的看门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有穿着中山装的,还有穿着长马褂的,他们搭了戏台子在唱戏呢……诶,还有个驼背老奶奶缺了牙,冲我笑呢。”

陈翠只当冉冉在胡扯,这个距离哪里看得真切进出祠堂的人,更别提对方是不是缺了牙。

只是昏暗的灯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竟然有几分阴森诡异。

尽管如此,陈翠还是顺着孩子的话头往下说:“什么样的驼背老奶奶?”

“就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盘着头发,耳边还戴着白色的花的老奶奶啊,你看不见吗?”

冉冉抬起手,朝着虚空之中挥了挥,还弯着眼睛笑。

陈翠怔住了,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冉冉口中的驼背老太太就是她自己的奶奶!

她还记得奶奶总是佝偻着背给她做饭,她考上高中没有钱念,奶奶就熬夜做针线活,攒了一铁盒子的钱,都给了她。她捧着那盒子钱,从双手到心脏都沉甸甸的,在心里默默地承诺,以后一定要孝顺奶奶,要带奶奶去镇上过好日子。

可惜就在她高二那年,奶奶在山路上滑倒了,颅内出血,被乡民们送去了诊所。

等到她从镇上的高中连夜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她只能哭着把自己在学校里摘的一束小白花别在奶奶耳边的头发上。

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奶奶,她相信老人家没有恶意,只是借着祠堂祭祀来看看自己的小曾孙。

但是事情好像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冉冉直到快晚上三点才睡着,之后就一直在嘟囔着梦话,咿咿呀呀的,从脖子到后背都是冷汗。

陈翠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可冉冉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就覆在孩子的耳边,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梦话。

没想到他一会儿念着什么古文,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唱戏,唱腔还模仿得有模有样,接着孩子又说了一句话:“妮儿啊,你送给奶奶的花可真香……”

这语气,和奶奶一模一样!

那一瞬,陈翠一阵心悸,莫名害怕了起来,就算理智告诉自己祖宗们来了也不会伤害族中的小辈,但阴阳殊途,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这一觉,冉冉睡得快到中午,当然也就错过了和堂哥堂姐们去后山的约定。

陈翠把晚上的遭遇和看守祠堂的老麻子说了。

老麻子安慰了她,说是小孩子阳气不够盛再加上那一线天还没有闭合,容易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只要从有流水的桥上走过,那一线天就会消失了,也就再不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干扰。

听了老麻子的话,第二天正午陈翠特地带了冉冉去了村里的一座小石桥,石桥下就是幼溪。

这法子还真管用,当天晚上冉冉就再没有看到祠堂里有人,更加没有夜里做梦了。

陈院长听了这一晚的经过之后,拍了一下膝盖,“唉,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老祖宗们早就对冉冉有意见了,还缠了他一晚上!”

“孩子后来不是没事儿了吗?而且那个发髻边戴着白花的老太太是我的奶奶啊,她怎么可能会害冉冉呢?”

陈栾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嫂子,你把那个世界的人都想得太好了。他们徘徊世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转世托生,内心深处不免积攒怨气啊。族中的小辈在祠堂前捣蛋,惹恼了他们,他们未必会包容的。”

夜临霜开口问:“所以,冉冉在睡梦里见到的那些人,除了他的曾太奶奶,什么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有唱戏的人,在陈家的族谱里有没有对应的人?”

陈院长摇了摇头,“这我哪里记得,谁没事会去翻族谱啊?”

陈栾却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族谱我倒是看过。这个穿中山装的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位学生,组织参加了各种进步活动得罪了朝廷的人,就到幼溪山来避祸,在乡里入赘当了上门女婿,改姓了陈,叫陈庭远。后来他还在乡里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乡里人感念他,在他去世之后,他的牌位就进了陈家的祠堂。”

“唱戏的呢?陈乡应该相对比较闭塞,又有幼溪山的阻挡,很难与外界沟通,唱戏比较像是镇子上才有的活动,会到乡里来吗?”夜临霜又问。

陈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开口道:“还真有。那得是前朝了,不少乡民们为了挣钱就离开了幼溪山,其中有一对夫妻因为意外丢了性命,他们唯一的儿子就被一个戏班给收养了,成了名动一时的花旦。这位名角儿挣了钱,也没有忘记资助乡里,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就落叶归根回了乡里养老。虽然没有子嗣,但他收养了好几个乡里的孤儿,也算是公德。所以他的牌位也进了宗祠。”

“再加上孩子的曾太奶奶,看来确实是宗祠里的阴魂缠上这孩子了。”

夜临霜的话刚说完,身为母亲的林悦心中担忧如同潮涌,声音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把祖宗们从孩子的身上请走?是要做法事还是要超度?还是得去宗祠里给祖宗们磕头道歉?”

陈翠喉咙也哽咽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那天晚上没照顾好冉冉……要不是我心存侥幸,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陈院长看向夜临霜,恳切地说,“夜老师,你看这情况我们家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几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吃饭吧。”夜临霜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林悦叹了口气,“这还叫我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夜临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只是个比别人多懂些民俗历史的老师罢了。我知晓的不过是古往今来记录在学术资料里的祭奠仪式,只有很微小的部分能真正解决特殊的问题。之前在武家,也只是恰巧我对巫医招魂的事情略懂,所以才给了武家老爷子一点意见。但像是冉冉这样,似乎是被祖宗魂魄附身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魂魄还不止一个人,真的是闻所未闻。”

陈院长露出失望的表情,“如果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就更加一抹黑了啊!”

夜临霜又说:“别急,这位陈栾先生跟我可不一样,他特地从陈家乡赶来,对于解决孩子身上的事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至少七成把握。”

话音落下,陈院长一家人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陈栾。

陈院长起身到了一杯酒,送到了陈栾面前:“堂弟,是大哥怠慢了你。你要是真有办法救冉冉,你可千万别袖手旁观啊!”

陈翠也跟着说:“对对对,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说,能办到的我们全家一定给你办!”

一开始,对于陈院长一家这么看重夜临霜区区一个老师,反而冷落了他这个有真本事的人,陈栾是有些许不高兴的。

还好这个夜老师有自知之明,陈家又开始求自己了,陈栾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心里那点不悦感也消散了。

“大哥大嫂,你们太客气了。我没有成家,冉冉对于我来说就跟亲孙子没有两样,我当然会尽力救他。只是时辰还没有到,想要把附着在他身上的祖宗们请下来,还得选在子时,阴阳交替,万物平衡。”

除此之外,陈栾让陈家人准备了几样东西——孩子吃饭用的碗、三支木质的筷子、还有冉冉的头发、一把杀过生的菜刀以及冉冉的生辰八字。

他自己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公鸡血,还有符纸、朱砂、毛笔等等。

“看来,陈栾先生是有备而来。”

旁观到这里,夜临霜大致知道陈栾想要干什么了,这也是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去除邪祟的方式。

虽然传统,但很有效。

陈栾叹了口气道:“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不知道我能留下来看看吗?毕竟,我是研究民俗的,这样的仪式可遇不可求。”夜临霜的目光看向陈院长。

陈院长点头道:“多夜老师在旁边看着,我也安心一点,求之不得啊。”

毕竟上一次在武家,夜临霜可是给了陈院长满满的安全感。

陈栾其实并不愿意有外人在这儿看着,但夜临霜是作为重要的客人被请过来的,陈栾只能说:“夜老师,这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怕我也顾不上你。”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陈先生当我不存在就好。”

陈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对方是主人请来,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下逐客令。

整个陈家忙碌了起来,这也让夜临霜得了闲。

他慢悠悠在客厅里转了转,欣赏了一会儿挂在客厅里的字画。

陈院长有些内疚地陪着他聊了两句,还特地泡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的茶饼。

夜临霜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说冉冉最近书法写的很好?我能看看吗?”

“有几幅就在我的书房里。夜老师不如到我的书房坐坐?”陈院长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还真别说,此时的夜临霜比他这个院长还像领导呢。

“好。”

夜临霜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陈院长进了书房。

书房古朴的中式风格还挺有书香气质。

陈院长从书架里翻出好些卷起来的宣纸,有些皱巴巴的,有些还破损了,“都在这里了。小孩子写的字,我们就没给他装裱。况且……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没事,我就看看。”

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宣纸打开、抚平。

陈院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夜老师您看啊,就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根本不懂什么‘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之类的意思,应该是连听都没有听过的。这绝对不肯能是冉冉写出来的。”

夜临霜的唇上弯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缓慢移动,仿佛在揣摩感受着什么。

“陈院长,你家祖上有书法名家吗?”

“书法名家?”陈院长刚想要否认,脑海里又闪过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书法家,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的太爷爷给我讲的陈家乡老祖宗的故事。”

夜临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子时还早,陈院长就给我说说这个故事吧。”

“行吧……”陈院长在对面坐了下来,“传说几千年前吧,也不清楚是哪个朝代……有位陈姓秀才,从二十岁一直考到了快五十岁都没能考中进士,回乡路上心灰意冷,觉得辜负了家人和乡亲们,路边寻了棵歪脖子树想要一了百了。”

当然,能成为故事,这位秀才自然不可能真把自己给吊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叔在三千年前就痴迷于Cosplay,这又是师叔扮演狐狸精之外的另一个old story。

第25章 砍筷驱灵

“没想到他刚把脑袋伸进绳圈里,就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自己的丈夫枉死,她没有钱写诉状给丈夫伸冤,问秀才能不能帮帮她。秀才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做点善事未尝不可,于是就给妇人写了诉状。妇人千恩万谢给了秀才一小袋自己晒的茶叶,茶香扑鼻,秀才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想绝不能浪费了,反正人总是要死的,不着急于此刻,于是就下山去找了个茶棚。”

夜临霜的眉心微微一蹙,怎么觉得这个故事好似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有打断陈院长,也许听下去就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

“那个茶棚又破又旧,只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妪,秀才得了热水烹茶,对老妪心生怜悯,就为她免费写了一封家书给她远在边疆的儿子,老妪恳求秀才留下,等自己找到人送了家书再走。”

夜临霜闭上眼睛,捏了一下眼角,脑海中想起某个特别爱演戏的人,无奈地一笑,“看来这秀才是死不了了。”

“那是自然,后来那秀才就一直陪在老妪的身边,日子过了没多久,老妪就得了重病。秀才舍不得老妪,但自己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于是拉下了脸皮,去镇子上摆摊写字。一开始无人问津,过了几天那个找他写过诉状的妇人来了,对秀才千恩万谢,引来旁人围观,一下子找秀才写字的人就多了。有书信、有对联、甚至还有书籍抄录。秀才就在书写之中经历了人生百态,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位重病的老妪呢?”

“老妪不想拖累秀才,夜深人静的时候竟然也悬了梁,还好秀才发现的早,这才将老妪救了下来。老妪这才坦言自己那个当兵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还是因为顶头的校尉指挥失误连累了一整队的先锋,让秀才写家书其实就是个念想。这个校尉倒是挺会经营,巴结谄媚上司,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将军。老妪说天道不公,她一副残躯也做不了什么了,就想写封信检举这个校尉,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个敢写这封检举信的人。”

夜临霜问:“秀才敢吗?”

陈院长苦笑了一下:“秀才自然也是不敢的。但他内心煎熬,这封信如果不写,他对不起良心,也辜负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可是写了吧,官官相护,自己可能也要遭殃受牵连。他心中烦闷,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见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里面明明没有香火,到处都是蛛网尘埃,但殿内的那尊神像却俊美高洁,宛若朗月悬于黑夜,神像垂目看向秀才时,仿佛有一股力量涌入了秀才的心底。月光从破败的道观檐角落下,秀才看清楚神像两侧的题字——沉夜无曜,隐月照江。”

夜临霜垂下眼,唇线弯了起来:“这题字的意思是,哪怕是在没有日光的深夜,也会有月光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照亮大江。”

“对对对!秀才觉得自己忽然就被点醒了,他不再怯懦,当晚回去写了检举信,洋洋洒洒上万字,将这校尉的所做所为诉诸于纸笔。刚巧碰上了御史巡查,秀才就将这封检举信呈交了上去。这位御史刚正不阿,对校尉所作所为早就看不顺眼了,这封检举信对于御史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狠狠地把那个校尉给查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堆人落了马。”

“那秀才呢?”夜临霜在心中已经低头扶额了。

这故事里某人自导自演,一个人饰演好几个角色,可惜了几千年前没有影帝评选,不然某人小金人都拿到手软。

“御史邀请秀才来做自己的幕僚,但秀才婉拒了。他找到了比当官更有意义的事情,一直留在民间给普通老百姓写诉状。诉状写得多了,据说他的字体正气浩然,后世有不少书法家都很欣赏他的墨宝。他……也算的上书法家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陈锦书的声音传来:“爸,还有夜老师,子时快到了。”

“哦,好,我们这就出来。”夜临霜应声道。

陈院长原本因为讲故事而稍微放松的神情此刻又紧绷了起来,就连出门的时候竟然同手同脚,让人忍俊不禁。

“别紧张,不会有事的。”夜临霜开口道。

“啊?”陈院长看向他。

“有我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窗外一轮皎洁明月,夜临霜优雅俊美的眉眼在逆光之下竟显得超脱又悲悯,那是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陈院长莫名想到了故事里的那座神像,哪怕在蛛网尘埃之中,却依旧注视着世上的魑魅魍魉,真相昭昭,邪佞不得越界。

此时的客厅已经布置好了。

餐桌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了清水。

碗边放着一张黄色符纸,符纸正面是驱魂咒,背面则是用朱砂写的陈冉的生辰八字。

夜临霜快速瞥了一眼,确定那驱魂咒没有问题。

陈栾左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右手拿着毛笔,沾了鸡血之后沿着刀刃画了一道弧线。

最后一滴殷红的鸡血就挂在刀尖上,看着格外刺目,让人脊背涌起一阵寒意。

林悦紧张地看向冉冉的房间,担忧地小声问:“那几位祖宗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冉冉会不会有危险?”

陈栾摇了摇头,安抚道:“别担心,等驱魂仪式开始,祖宗阴灵待不住了,冉冉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开门的瞬间,你们制住他,将他带到我的面前就好——切记,冉冉说什么都不能相信。附着在他身上的阴灵会撒各种谎话来动摇你们的决心,瓦解你们的意志,甚至让你们和我反目相向。”

“明、明白!”陈锦书点了点头,向后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陈院长紧张地喉咙动了动,和陈锦书一起来到了孩子门外,贴着墙站在了两侧,露出严阵以待的表情。

夜临霜则端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正好能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好戏,就要开场了。

陈栾用符纸将冉冉的头发裹进去,闭上眼睛将它举过眉心,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太快,寻常人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咒,只是嗡嗡嗡地宛如无数蚂蚁在耳朵里钻来钻去,让人难受得很。

夜临霜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唇上是一抹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咒语念完了,陈栾将符纸连同那一缕发丝点燃,直落落摁进了碗中的清水里。

只听见噗哧一声,清水竟然沸腾了起来,如同被墨汁浸染一般,瞬息化作一碗浑浊的黑水。

守在陈栾身后的林悦还有陈翠看到这一幕,惊住了。

直觉告诉她们,这可不是什么忽悠人的化学反应,因为那黑水是活的,看得越久越瘆人。

夜临霜收起了笑意,他没想到还真有麻烦东西来了。

陈栾眉头紧簇,冷声道:“好浓的阴气!”

孩子房门边的两个男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陈院长,他的肩膀眼可能见地颤抖了起来,看过那么多次灵异恐怖片,陈院长还是第一次成了片中的一员。

而且怎么看,自己怎么像是炮灰配角。

随着阴气从碗中蔓延开来,整个空间的温度陡然下降,就连林悦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一层白雾。

陈翠搓了搓手指,忐忑地看着那个小碗,只觉得那团黑气越来越浓,扭曲成了无数个挣扎又痛苦的人影。

他们哪里见过这情形,心中的骇然和惶恐都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

夜临霜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团黑气缠绕上了陈锦书夫妇,甚至沿着陈栾的后颈钻进了他的背脊里。

他刚要掐诀,随即又停下了,他撑着下巴,有时候人们想要去除的邪气往往那不是内心最真实的邪念。

还是再好好看看,到底这里会发生什么鬼把戏。

陈栾将那三支筷子抓了起来,如同上香一般插进碗里,没想到那三支筷子竟然直挺挺地立在里面!

简直匪夷所思。

林悦紧张到喉咙发疼,“筷子能立住……是不是证明冉冉确实被阴魂缠身?”

“没错。”陈栾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把沾了鸡血的菜刀,沉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栾叩首!”

说完,陈栾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立在碗前,关节弯折向桌面,还真的发出了叩头的声响。

咚咚咚三声,这要是真人磕头,脑瓜子估计都破了。

“今有陈氏子弟陈冉,于祠堂冲撞列祖列宗阴灵,为阴魂厉魄缠身,求祖宗原谅。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陈栾先用刀背在那三支筷子上拍了一下,没想到筷子就像铁棍一般,纹丝不动。

“看来……那几位先人的阴灵不肯从孩子的身上下来。”陈栾咬了咬后牙槽,“先礼后兵,礼已尽,只能来硬的了!”

说完,他扬起菜刀,刀刃狠狠劈在了第一根筷子上。

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分明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男人的!

陈院长他们几个的肩膀不约而同颤了一下。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白色翻领T恤和蓝色运动裤的小男孩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是沸腾的怒火,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不怒自威。

“到底是谁竟敢对老夫动刀——”

守在门边的陈院长被镇住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能回过神来。

倒是陈锦书眼疾手快,忽然就扑过去,抱住了孩子的腰,没想到孩子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一把将陈锦书这个青年男子撞在了墙上。

陈锦书怀疑自己的肩膀是不是裂开了,疼得他眼冒金星。

“竟然是你!”孩子瞪向陈锦书,冷声道,“老夫乃是陈氏书院的院长陈庭远,竖子——你在祠堂内跪拜祈福,要我们保佑你的儿子能学业有成。老夫受了你的香火跪拜,特来管束你的儿子,你不思感恩就算了,竟然还伙同外人对老夫刀锋相向,砍在老夫的脊梁骨上!怎么?是想让老夫魂飞魄散,好断了陈氏家族的文运吗?”

陈锦书愣住了,他还真的求了祖宗管束自己调皮顽劣的儿子,别让父母的一番托举付诸东流。

难道不是阴魂缠身,而是祖宗显灵?

陈栾的呵斥声传来:“忘了我对你们说过什么了?还想不想陈冉恢复正常了!”

——阴魂会对他们狡辩撒谎,动摇他们驱逐阴魂的决心。

陈院长倒是先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将孙子扛了起来,一鼓作气冲到了陈栾的面前,陈栾咬破指尖甩出一滴血,正好落在了陈冉的眉心。

陈冉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看着陈栾的同时,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这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没想到竟然是你动手砍了老夫。说什么为孩子去除邪祟,其实就是看上了这孩子的阳寿吧!”

陈栾冷哼一声:“到底是谁现在占着孩子的躯体不肯出来?陈氏感念您当年在学堂里为后辈开蒙的恩情,香火不断,您却迟迟不肯投胎转世,到底是何居心?这孩子要是因你的阴气袭扰,折了阳寿,这样的因果你承担不起!”

听到会折阳寿,陈院长他们几个更加着急了。

“还真是贼喊捉贼,不知廉耻!我陈庭远教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以文入道,虽身死道消,入了轮回,但也留下神念来保护子孙后代,哪里来的阴气!反倒是你,被那几个百岁老鬼蛊惑,想要学换取寿元的邪术,将主意打到了陈冉这孩子的身上……”

“一派胡言!”陈栾没有给陈庭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道指决打出去,正中陈冉的喉咙,顿时陈冉就像被噎住了一般,哪怕全身都在用力,一张脸憋得通红,可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妻都牢记着陈栾的提醒,丝毫没有将陈庭远的话当真。

但是陈院长却愣住了。那几位百岁老人绝后的事,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难不成真有什么换取阳寿的邪术?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真真假假如同过山车。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动摇了起来。

谁知道陈栾瞬间就看透了他,冷呵道:“大哥!收敛心神!你如果相信了这阴灵,是打算让他在陈冉身上待一辈子吗?”

陈院长一个冷颤,强行让自己狠下心来,毕竟陈栾是活人,活人还是比阴魂靠谱吧?

陈栾胳膊上肌肉暴起,又是狠狠一刀下去,只听见嘎吱一声,第一根筷子终于裂开了,慢悠悠倒了下去。

陈冉则仰着脑袋,狠狠一个颤抖,仿佛有什么离开了他的躯体。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沉默不语,只是食指轻轻在茶杯上敲了一下,茶水泛起一层涟漪。

紧接着,陈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圆润却颇有魄力的声音,带着一分戏腔:“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辈,竟然伤了陈夫子!你们可知陈夫子为了保住这孩子的元神不被邪术击溃,耗费了多少心力!”

陈栾冷哼了一声:“听这声音,应该就是三百年前享誉京师的陈弄酒陈班主了?我们陈家乡存在了几千年,何曾听说过什么邪术?”

陈冉体内的陈弄酒也开口反问:“那么这几千年来,又何曾有过祖先阴魂戕害小辈的传说?”

“废话少说,给我出来!”

说完,陈栾扬起刀,毫不留情袭向第二根筷子。

陈冉的脸上露出巨大的痛苦,连牙根都在颤抖,濒临崩溃。

身为母亲的林悦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一遍又一遍喊着“冉冉”,想要上前抱紧他,却又被自己的丈夫给拽回去。

陈冉艰难地侧过脸,他体内的陈弄酒看着林悦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是你跪在祠堂里倾诉担忧——你怕这孩子读书不行,想考个艺术专业却没有一技之长!我这才来到孩子身边,教他唱腔基本功,如若有天赋将来能上个戏剧学院,发扬戏曲也能有所建树。可万万没想到,你这妇人竟然任由邪魔外道来伤害自己的祖宗!”

听到这里,林悦的腿都软了。

她颤悠悠靠在陈锦书的耳边说:“是我……是我对祖宗牌位许过愿……老公,我听说过祠堂里供奉着一位名动一时的花旦,真的有一瞬间动过如果冉冉就算读不进书,如果能唱戏,读个戏曲学院也不会没饭吃的念头啊……”

陈栾高声道:“都是蛊惑!这些阴灵知道你在想什么,故意把附身的理由推到你们的身上!”

说完,又是一刀劈下去,第二支筷子应声裂开。

陈冉扣着椅子的扶手,歪着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看来陈弄酒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陈栾闭上眼睛,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低着头,紧绷的唇线舒缓了起来。

连续驱逐了陈庭远和陈弄酒,让陈栾倍感信心。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依旧捏着小小的紫砂茶杯,手腕很轻微地转了一下,无形之中仿佛承接了什么力量,茶水中涟漪一圈,恢复了镜面般地平静。

就在陈栾准备砍断最后一根直立的筷子时,陈冉发出了苍老又悲切的声音。

“妮儿啊,你是不是连奶奶也不信了啊?”

陈翠愣了一秒,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向前扑了过去,一把将陈冉抱住,“奶奶!奶奶真的是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了,陈庭远和陈弄酒毕竟是作古几百年的人了,这里没有人和他们真正相处过,自然也没有深切的感情。

但陈翠的奶奶却是她朝夕相处过的亲人。

陈栾一看这情形,高喊出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拉开!阴阳殊途,就算那是她奶奶的阴灵,竟敢附身孩子吞噬阳气,也犯了大忌,必须被驱逐!”

陈锦书赶紧上前拽住陈翠,“妈,妈!你听见了吗?阴阳殊途啊!”

但是陈冉却在贴在陈翠的耳边说:“妮儿,这个陈栾他不是个好东西。他的阳寿早就尽了,从古庙里学来了夺取阳寿的法子!他给冉冉看手相就是为了确定他的阳寿还有多少!每次他接近冉冉,奶奶就在冉冉耳边说‘小孙孙快跑’!这家伙憋了坏招,奶奶就要护不住冉冉了——求老祖宗显圣,一定要保护我们陈家的血脉——”

陈翠转头朝着陈栾声泪俱下地喊道:“别劈!别劈我的奶奶!奶奶绝不会害冉冉……”

然而陈栾无情地抬起了刀,狠狠朝着最后一根筷子砍了下去。

那根筷子没有坚持太久,一击就裂开了。

陈冉的脖子向后一仰,昏了过去,被陈锦书一把抱住。

陈翠低着头,呜咽着喊着“奶奶”,陈院长赶来抱住了妻子,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

陈栾走了过来,拍了拍陈翠的肩膀,侧过脸去谈了口气,“嫂子,放下吧。”

此刻,林悦惊喜的声音传来:“碗里的水变清了!是不是说明孩子体内的阴灵都被驱走了?他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没想到陈栾却摇了摇头,“那三个阴灵并不是最强大的。还有最棘手的那个,黎明之时,万物苏醒,才是他力量最强的时候,恐怕又会来纠缠。我们现在就得赶紧做准备。”

夜临霜的眉梢微妙地向上一扬,这事情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的欣喜落空,陈院长颤着声音问:“竟然还有最棘手的?”

此刻的陈翠,因为奶奶的那番话,对陈栾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怀疑,她直视向陈栾的双眼,直白地质问:“我就觉得奇怪,我们陈家是造了什么孽,祖宗们一个二个都化作了阴灵,纠缠上我的小孙子?到底是祠堂风水有问题,还是某人有问题?”

陈翠这番话,将埋在林悦还有陈锦书他们心底的怀疑都勾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的更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大家周六睡前刷一下就好。周六凌晨就不更新了哈。

本章话题:猜一猜在陈姓秀才的故事里,师叔扮演了哪个角色?

A 寡妇

B 失去儿子的老太太

C 庙里的神像

D 以上都是

第26章 地仙

一家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栾,等待着他的解释。

陈栾叹了口气,“冉冉被阴灵缠身是真的,行为举止被阴灵影响也是真的,就算附身他的阴魂是善意的,但阴魂怎么可能不影响阳气?退一万步说,哪怕我这番做法辜负了祖宗们的好意,但至少对冉冉也没有坏处,顶多就是让他恢复成从前任性妄为的样子。可任由这些阴魂缠着冉冉,谁能保证久而久之他们不会生出邪念?谁能保证冉冉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这番辩白,倒是正中了陈家这几个人心中最大的渴望,那就是孩子平安无事。

作为孩子的父亲,陈锦书咬了咬牙,握紧拳头说:“事到如今已经把祖宗们都得罪了,那就索性将他们得罪到底吧。大不了我们再不会陈家乡了。阴阳殊途,他们在冉冉的身体里总归让人不放心。”

有了陈锦书拿主意,林悦和陈院长决定继续下去,只有陈翠不发一言。

“嫂子,你呢?”陈栾看向陈翠。

“我的奶奶已经没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是冉冉的奶奶,就是让我豁出性命,也希望孩子平安。”

陈栾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继续。”

大概是夜临霜太安静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没有被他们注意到。

当陈栾回过头,冷不丁对上夜临霜那张沉静的脸,心头没来由震了一下。

这个夜老师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毫无情绪的?

而且被他这样注视着,陈栾有一种莫名的忐忑,就像是被俯视众生的神祇看穿了一切。

陈栾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郑重地对夜临霜说:“夜老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真的有风险。你想亲眼看的仪式已经看完了,不如回家去吧。”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淡声道:“这都快凌晨两点了,出租车恐怕叫不到了吧?还是说陈院长能抽空送我回去?”

陈栾皱眉,转头看向陈院长,暗示他送客。

陈院长想着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夜临霜是自己请来的,当然也得自己送走。

可话还没说出口,陈翠就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后衣摆,夫妻这么多年陈院长还是和妻子有默契的,他脑子转得飞快,“还是让夜老师留下吧。他如果困了,可以到我们夫妻的卧室睡会儿,反正我们两口子是睡不着了。”

陈翠见陈栾还想说什么,立刻开口:“而且人多一点,阳气重一些,我心里也更安心。”

没给陈栾反驳的机会,夜临霜点头起身说:“那就多谢你们了,我确实很困了。至于天亮时你们还有什么仪式,如果不方便我这个外人在场,我就在卧室里不再出来打扰了。”

听到夜临霜说不再出来看了,陈栾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陈锦书夫妻将冉冉抱回了他的房间,然后就跟着陈栾忙碌了起来。

陈栾用蘸了鸡血的毛笔在房间里画起各种符文,甚至还拉起了红线,应该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陈翠领着夜临霜来到了他们夫妻的卧室,抱歉地说:“今天实在太混乱了,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见谅。”

夜临霜微微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床头桌上,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一副真的准备要休息的样子。

陈翠低着头站在一旁,按道理她该去孩子的卧室帮忙,但自从奶奶被陈栾强势驱逐之后,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对劲。

“夜老师,您也觉得那些祖宗先人附在孩子的身上,是要害他吗?”

夜临霜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床头正要休息,听到陈翠的问题,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要看留在孩子身上的是阴魂还是神念了。”

“神念?”

夜临霜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神念就是有功德却没能修成真仙的人在去世之前留下的意念。功德越深,意念就越强大。”

陈翠立刻就明白了夜临霜话里的意思,“陈庭远开立学堂,陈弄酒收养了许多的孤儿,就连我的奶奶也曾资助过好几个穷苦的学生去镇子上读书。他们都不是坏人,是有功德的好人。所以我小孙子身上的是功德凝聚成的神念对吗?”

夜临霜将手指放在了唇上,示意陈翠控制情绪。

陈翠立刻收敛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又问:“我奶奶呢?还有陈庭远和陈弄酒呢?他们的神念被驱逐之后,是消散了吗?”

夜临霜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说:“你该陪在小孙子的身边了。”

陈翠见夜临霜已经缄默不语,只能离开了卧室,忧心忡忡的她,光看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夜临霜看着她彷徨的背影,抬手迅速掐诀,指尖一弹,一道无形的灵气打入了陈翠体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翠刚走出房门就觉得冰凉的四肢正在回暖。

关上门,转过身,陈翠对上了丈夫询问的眼睛。

“夜老师……有对你说什么吗?”陈院长凑到妻子的耳边小声问。

陈翠冷声反问:“你不是决定听你堂弟的吗?既然这样,夜老师说了什么还重要吗?”

陈院长倒吸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陈栾,我更相信夜老师。但是我看咱们儿子那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把驱除仪式进行到底了。如果我们拦着他,他肯定还会背着我们找陈栾,到时候我们都被排除在外,万一出了事,我们压根不知道啊。”

听到丈夫这么说,陈翠的表情也和缓了下来。

“走吧,去房间里守着。我想夜老师应该是有后手的。”

夫妻俩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孙子的房间,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墙壁上、窗子、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写满了咒文,红线更是纵横交错,绳结上绑着不少铜钱,形成天罗地网,陈冉就被笼罩在中心。

林悦双手合十,在心中祈求神明保佑自己的儿子能平安无事。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日光,陈锦书只能不断查看手机来确定时间。

陈栾则盘坐在床前,平心静气、闭目养神,像个入定的高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让人心神紧绷。

某个瞬间,所有铜钱突然震动了起来,陈栾猛地睁开了眼睛,沉声道:“来了——”

其他人收敛起心神,空气凝结了一般让人难以呼吸。

这些铜钱震动得越来越快,甚至发出嗡鸣的声响,墙壁上的符咒如同灵蛇一般快速游动,一眨眼的功夫竟然脱离了墙壁,朝着陈冉上方涌去。

在陈家人震惊的目光里,一个面目威严、身着古代服装的老者隐隐浮现出身形。

这些红色的符咒越爬越快,甚至蔓延上老者的脸颊,像是要刻印入体,老者奋力挣扎,却被困在里面。

“陈栾——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竟然把主意都打到老夫的身上!”

老者的声音犹如洪钟,威慑力让陈锦书还有林悦几乎抬不起头来。

陈栾的眼中一丝恐慌闪过,他冷声道:“陈世清,枉你身为陈氏这一脉的先祖,享受了后辈三千年的供奉,却指使阴灵,妄图夺舍小辈重返阳间!今日别怪我将你就此封印!”

听到“陈世清”这个名字,陈院长心念一动,这不就是爷爷跟他讲过的那位婉拒了御史大人,在民间为老百姓写了一辈子诉状的祖先吗?

这样的人……为公理正义伸冤,一身浩然正气,怎么可能会为了还阳而伤害孩子?

此时的陈栾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房间里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而下,硬生生将原本背脊挺拔的老者压弯了腰。

老者呵斥道:“陈栾,你可知道与你缔结契约者是谁!那是混沌初开时天地恶念凝聚而成的邪灵,以世间欲念为生,你以为向他祈求了长生,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陈栾冷哼一声:“呵,您这可是贼喊捉贼。明明和混沌缔结契约的是你!不然你如何盘踞陈家祠堂几千年而不消散?多说无益,等到你被封印了,孩子自然就会醒来!孰真孰假自见分晓!”

说完,陈栾将指决打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红线席卷成一团,把老者的身影勒在其中,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陈院长忽然下定决心,扑向那个身影,奋力拽着红线。

陈翠没想到丈夫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也果断冲上去帮忙。

陈栾怒吼出声:“你们要干什么——陈锦书,还不阻止他们!”

陈院长这才惊觉自己的儿子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随着陈栾的吼声响起,他猛地抬头,着魔一般挥出拳头,带着拳风和把人揍进墙里的气势袭来,要不是陈翠推了陈院长一把,他的脑壳非被打爆了!

这样的陈锦书根本不正常!

陈院长夫妻赫然惊觉陈锦书的眼睛变成不透光的浓黑,神情木然,这妥妥是被控制了啊!

“陈栾,你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陈栾冷笑了一声,“放心,等一切结束,不但你儿子没事,你孙子也不会有事——”

陈院长和陈翠都被力大无穷的儿子和儿媳妇制住,他们只能绝望地挣扎。

“我可真是引狼入室啊——”陈翠悲戚地喊出来。

陈栾的嘴上弯起一抹得逞的笑,他闭上眼睛,指决越掐越快,四周浓郁的黑气凝聚,将陈世清的虚影裹挟其中,接着一丝清透的灵气被拽了出来,陈栾张开了嘴,竟然吸了进去!

这把陈院长和陈翠都看傻眼了。

“他……这是要吃了老祖宗?”

陈栾没有回答,但那抹冷笑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时的陈院长虽然脑子里乱得很,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弟不是什么好货,算计他们一家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吃下自家的老祖宗!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陈院长膝盖发软,直愣愣跪了下去,膝盖撞得生疼他也感觉不到。

慌乱之中,陈翠后背上浮现出灵气汇集而成的阵纹,瞬间蔓延向四面八方。

卧室小书桌上无数的宣纸进入阵纹之后,像是得了生命一般,忽然飞了起来,第一张猛地贴在了陈栾的后背上。

陈栾烦躁地正要把那张纸撕开,可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却犹如千斤,把陈栾狠狠压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地上,无法继续掐诀,心里涌起一阵骇然。

“这是……这是什么……”

禁锢着陈世清的黑气被阵法之力渗透后,如同抽丝般散开,老祖宗再度开口,声音低沉雄浑。

“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这便是千年前的圣人之言,也是陈世清借陈冉的手写下的承载了功德的言灵之力。

紧接着,其他写了字的宣纸纷纷贴在了陈栾的身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雄浑庄严,蕴含千钧道韵,每一张纸的重量都是古往今来世间众生对圣人们的崇敬之力。

陈栾根本承受不住,膝盖、背脊、肩膀都快要被压碎了,哗啦一下扑倒在地,半张脸狼狈地撞在地上,连呼吸都费力。

随着陈世清身上的灵光强势散开,那些咒文刹那灰飞烟灭,形成牢笼的红线纷纷断裂,铜钱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陈世清每走一步,空间就震颤起伏,他垂下眼,看着狼狈的陈栾,“陈栾,你拜服在邪君混沌之下,妄图谋夺老夫的灵体,如今计划败露,可有悔改?”

陈栾的瞳孔震颤得厉害,拳头握紧,手指都快掐进掌心里。

“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个地仙而已,混沌却是与天地共生的欲念之神,有他借力给我,你怎么可能挣脱这个噬仙阵!”

没想到陈世清却弯下腰,朝着卧室东面的墙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借力与我!”

“前辈……什么前辈?”

陈栾的心脏猛地下坠,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方向不就是陈院长夫妇的卧室吗?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透了东面的墙壁,缓然而至。

“夜……老师?”陈院长歪着脑袋,“你是我们陈家老祖宗的‘前辈’?”

那你得活了多少年?

至于陈翠,先是万分惊讶,她看着夜临霜竟然踏空而行,如同仙临,接着她想起夜临霜对自己说过的话,能看穿附在陈冉身上的并非阴魂而是神念,这位夜老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夜临霜抬起左手,掐了个决,凌空点在了陈锦书和林悦的头顶上,两团黑气从他们的身上游离而出,夜临霜的指节轻轻一扣,黑气就立刻溃散,化作无数灵力尘埃。

“陈栾,你不过将死之人,竟敢吞噬地仙的灵气续命,还不给我吐出来!”

说完,夜临霜手指一弹,灵气化阵,从陈栾的头顶笼罩而下,陈栾的耳边仿佛有天地洪钟震荡,连绵不绝,体内血液奔涌,汩汩的生命力从眼睛、从口鼻奔涌而出,回到了陈世清的体内。

陈栾明明才六十出头,之前还身体硬朗,如今头发瞬间灰白,眼可能见地衰老。

他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再也承受不了夜临霜的灵气威压,不得不求饶:“求……求上仙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起了歹念……妄图吞噬老祖宗的地仙之力延续寿命……求上仙宽宏大量……放我一条生路!”

接着就开始疯狂磕头。

眼前的场面完全超出了陈院长一家有限的认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妇愣在原地,怎么堂叔陈栾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他们这位老祖宗陈世清不是吸收孩子阳寿的阴灵吗?为什么又成了地仙?

还有……夜临霜不是老师吗?为什么陈栾会称呼他为“上仙”?

夜临霜垂下眼,目光冰凉地看着陈栾,“你是如何被混沌蛊惑,又是如何筹谋吞食陈氏的地仙?虽然我已经推测出了六、七分,但还是想要听你自己坦白,给无辜受累的孩子还有陈家族人一个交代。”

瞬间,笼罩在陈栾身上的灵压消失,陈栾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不敢拖延,更不敢撒谎。

“五年前,我被诊断出癌症,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我心中除了惶恐,更多的是……是不甘心啊!我想起了陈乡里的那几个百岁老人,他们都说幼溪山里古庙里的神很灵验,诚心供奉不但能长命百岁,还能消除百病……这些百岁老人都去世了,他们也没有后人,但其中一人的老房子留给了我奶奶,我找到了钥匙,就进去转转,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古庙的信息。”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古怪的咒文,还有古庙附近的一个地址,似乎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个百岁老头藏的灵丹妙药!

陈栾拎了把铁锹进了山,月黑风高,他还真找到了手札上的地址,挖了老半天,并没有挖到什么宝贝,而是一颗石雕的头。

那一瞬间,陈栾觉得可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但是当他将那颗石雕头颅转过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孔,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要将他心底深处所有的欲望拖拽而出,如同滔天巨浪,将理智淹没。

而那颗头颅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眼底波光流动,唇齿开合,陈栾心神被控制住了,捧着那颗石头来到了石窟古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拖着病体竟然爬到了那尊石像的顶上,将沉重的石雕头颅放了上去。

那一刻,这尊石像疯狂吸收周围的生灵,石庙外的野草枯萎,虫鸣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而石像的脸却变得鲜活了起来。

石像缓缓低下了头,对陈栾耳语,“若你将自己的魂魄奉献给我,成为我最忠实的信徒,我也将赐予你健康的身体和无尽的寿元。”

陈栾就这样匍匐在了石像的脚下,与它缔结了契约。

石像告诉了他一个秘密,那就是陈家的祖上有一位地仙,功德深厚,现在世间已经很难找到像他这样灵气精纯的存在了。如果陈栾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窃取这位地仙的灵气来填补肉身的损坏。

但是地仙居于陈家祠堂之中,享受香火供奉,在陈家乡他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想要吞噬他,就必须将他从陈家祠堂引出去。

陈栾就这样把目标放在了陈冉这个孩子身上,借助邪君的力量,让祠堂中的地仙误以为混沌想要夺取这孩子的阳寿,于是让陈家几位先人的神念前去保护和教导这个孩子,自己也时不时离开祠堂,教这孩子书写古往今来的圣人真言,以此来陶冶孩子的情操,抵御邪君侵蚀。

只是身为地仙的陈世清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当陈庭远、陈弄酒还有陈奶奶的神念都被陈栾驱逐出冉冉的身体,陈世清只能离开自己的力量本源陈家祠堂,降临到孩子的身边,这就正好进入了陈栾布置下的噬仙阵。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开口道:“有混沌之力的加持,这个阵的威能可不是一般地仙所能抵抗的。又有后代凡人在此,陈世清甚至不能自爆灵力与你同归于尽,可真是好算计啊。”

陈翠上前,狠狠给了陈栾一巴掌,打得陈栾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人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冉冉,奶奶的神念还在祠堂里,只要我每次回到祠堂上香,都能和我的奶奶团聚……是你……是你驱逐了她!”

陈锦书低下头,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把其他人都镇住了。

“陈夫子明明是我在祠堂许愿而来,却因为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后辈……被打散了……我……我……”

林悦也跟着泣不成声,“还有陈弄酒,他是想要把自己的衣钵传给冉冉啊!”

陈院长立刻在陈世清的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祖宗,是我们对不起那几位先人的神念,如今神念散了,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收敛回来?就算让我陈瀚折寿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引用自法家韩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