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快去打饭。”余露笑着赶他们。
“我来啦!”宋老师也端了饭过来,坐在最后一个空位,全身都透着十八岁的活力满满,“你好呀,我叫宋心音。”
“你好!我叫林向晚。”
“早就知道啦!”宋心音拍了拍胳膊,“累死了,写了一黑板的字。”
“明年应该能引进电子设备。”陈曲说。
“真的?终于能用上电子屏了!”
“陈校长,余老师,宋老师好。”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走过来,还没桌子高呢,平翘舌不分,笨拙又乖巧地喊人,歪着脑袋看这桌唯一的陌生人,问,“你是林老师吗?”
余露摸了摸她的小脸。
“哎呀,我们朵朵太厉害了,第一次见到林老师就认识人,朵朵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女孩摇了摇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
吃过饭,余露和林向晚回了房间。
余露下午要去村里家访,早上她比林向晚起得更早,去买了早餐和零食泡面,怕林向晚吃不惯这里的饭,这会儿她困得不行,躺在床上。
林向晚没有睡意,外头阳光温暖,她想出去转转,和大家一起吃了饭心里又疑惑得很,她第一次来这,可似乎这里的每一个学生,每一位老师都认识她。
她在房间里踟蹰不前。
余露闭着眼睛,却洞悉她的想法,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平时会用平板给孩子们看你的视频和直播回放,她们很聪明的,看几遍都能记住,好几个小不点还说以后也要学法……”
原来是这样。
余露睡着了,林向晚过去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出了房间。
食堂门前还穿着罩衫的阿姨拉了拉铜铃,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听话地回了教室,林向晚静悄悄走过去,看到他们趴在桌子上睡觉,不吵不闹。
有几个小姑娘侧躺着对她微笑。
林向晚挥了挥手。
准备离开这里,刚一转头,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过头看到是陈曲。
“陈校长。”
陈曲的眼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强烈的光,然而那光远没有她的眼睛明亮,她笑着说:“来我办公室吧。”
林向晚心里生出了一点忐忑。
像初高中时干了坏事被老师抓包通知去办公室一样,她呆愣了一秒,被陈曲发现。
“我从市区回来带了点巧克力,听余露说你喜欢吃。”
“谢谢陈校长。”林向晚紧张地低头,要鞠躬。
陈曲捞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动作,往办公室走,她没有丝毫领导的威严,只是周身的气质让人不自觉臣服,林向晚觉得她更像知心大姐姐。
办公室是楼上一间空教室改的。
才刚上楼,林向晚就听到了几声毛毛躁躁的游戏音,还有男人的叫骂声:“操!你他妈会不会玩?支援会不会?傻逼!”
陈曲变了脸色。
她推开门,走在林向晚前面,板着脸对木质沙发上的男人说:“再玩游戏就给我滚回去!”
“姐,我已经毕业了好吗?你管那么多学生还不够?还管……”陈辞反驳着,关了游戏,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到了陈曲身后同样惊讶的一张脸,“林向晚?……你他妈不在海南,不在英国,怎么在这?”
林向晚一时无言。
陈辞,陈曲。
难怪她总觉得陈校长身上有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仔细看,他们真的长得超像,只是气质不太一样。
海南,英国。
沈嘉禾在海南,那,是江叙去英国了吗?
陈曲警告地盯陈辞一眼,没说重话。
回国就回国,非得跟个跟屁虫一样跑到山里来,她这弟弟从小就没过过苦日子,这次从机场过来坐车十个小时居然没抱怨一句。
抽屉里的巧克力被拿出来,未拆封的一大盒,陈曲把巧克力递给林向晚。
“我说你怎么这么宝贝这巧克力呢?”陈曲在市里接到陈辞的时候,巧克力放在副驾,碰都没让他碰到一下,陈辞无语地要命,又重新打开了游戏。
游戏声故意开得很大。
陈曲把林向晚安排在椅子上坐下,拆开包装让她不要客气,转头对陈辞发火:“我刚刚说什么?!”
“再玩游戏~就滚回去~”陈辞怪声怪气地重复,“玩一下怎么了?她男朋友做的游戏,你问问她,这游戏好不好玩?真不能怪我上瘾。”
“……”酒心巧克力内的液体融化在舌尖,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陈辞的话,林向晚全身都醉醺醺的,她低头咀嚼,捏紧了怀里的盒子,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
只是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玩过江叙研发的游戏,甚至都没有下载过,一次都没有。
陈曲没心情再去管陈辞,从抽屉里拿了个装订整齐的册子出来。
“这是这些年你捐的钱,”她翻到后几页,“前段时间太忙了,余露应该还没来得及给你发这两个月的,你可以看一下。”
支出明细记得清清楚楚,上面还附了发票和单据,抽屉没被关上,林向晚斜眼看到里面,这样的册子还有好几本。
她胡乱扫了两眼,嗯了声。
“我放心的,陈曲姐。”
称呼变了,陈曲会心一笑,说:“我不会教书,只能做点后勤保障工作,你认真看,也是对我工作的肯定。”
“小陈,来客人了啊。”门外走进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笑起来看不到眼睛了,头发被布帛包住,少数民族的打扮,是当地人。
“李校长。”陈曲走过去介绍,“我弟弟妹妹过来玩两天。”
林向晚和陈辞同步站起来,审时度势道:“李校长好。”
又聊了几句,李校长离开,陈曲坐回办公桌,翻着手上的文件,说:“我其实是名义上的副校长,李校长才是我们小学的校长。我这些年游走各地下到基层的经验,越是偏远的地方,话事人就越得是当地人,外人作出的贡献再大,也很难走进当地人的内心。任何事都是过犹不及,留有限度才能长长久久。”
陈曲只是随口一说,她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在思考该如何从教育局拿到那个珍贵的升学名额。
但林向晚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在看到学校的第一眼时不禁思考,那位好心的老板帮这里修补了公路,那是很大的一笔钱,可是到建学校,就只是简单的一栋楼,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却明白,通路可以带来利益,用利益的名头做好事不会让人惦记,可是这所学校几乎没有任何收益,建的太大太完善很容易被牛鬼蛇神盯上,从中牟利。
“您去过很多地方?”林向晚拖着椅子坐过去。
陈曲抬起头,见她感兴趣,便放下笔,如数家珍一样把这些年待过的地方,去过的学校原原本本分享了一遍。
……
分享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陈曲还要忙工作,林向晚和她说了再见,走前看了眼还在玩游戏的陈辞,开了静音,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向晚抿了抿唇,没喊他。
不去想江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并不是逃离了那个环境,安排满自己的行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那个被他占满的砰砰跳的心脏里短暂地移出去。
林向晚惆怅,茫然。
她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回到那间小宿舍里,余露已经离开,房间里没有网络,信号也不好,她留了纸条,独自踏上了去家访的路。
林向晚把巧克力放好,出了门。
她拿着手机走出学校,到一条小河边,有了网络之后开始下载“河夜”,下载的速度非常慢,过了很久圆圈还是保持不动。
“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走。”陈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这里离学校已经有点远了,不过是一条往下的路,他从学校门口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不要多想啊,我姐让我多看着你点,在这里被拐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谢谢,我知道了。”
收起手机,林向晚挤出个笑。
风景不错,他们在这站了会儿,林向晚不想给他添麻烦,主动提了回去。
她走得很慢,心不在焉。
良久之后。
林向晚舔了舔唇,喉咙发干,连带着声音都泛着哑:“那套房子,不是你姐的。”
第77章 Chap.77平等照耀每一处的太阳……。
“嗯?”
陈辞注意力在手机上,囫囵应着。
“我说,”林向晚没多大把握,只是从刚才与陈曲的对话中了解到了一点她的故事,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经历颇丰,可独独没有过出国的经历。
这和陈辞当初把房子租给她时的说辞压根对不上。
即便并不是十足把握,林向晚还是用肯定的语气说:“你租给我的那套房子,不是陈曲姐的。”
“……”陈辞手指一顿,神色慌张了一瞬,思绪彻底被拉回,言多必失,后知后觉陈曲和她聊了那么久,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泄漏地一干二净了。
他轻划屏幕退出了游戏,看了眼绿油油的微信图标,隔空对着江叙暗说一句“你这对象观察力还是太强了”。陈辞撒谎的时候,怎么能想到他长年不着家待在山沟沟里的老姐居然他妈的!真的!有一天能被林向晚碰着!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收起了手机。
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圜,陈辞不想被江叙嘲讽,淡定道:“是啊,怎么不是?”
“不是。”林向晚笃定地说。
陈辞微微挑眉,摸了摸鼻头,看身旁的女孩,表情就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此时已经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了。
林向晚也紧张,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挑明了,其实是不是对她来说很重要吗?她以最低的价格租到了最合心意的房子,连名义上的房东对这笔亏本生意都无所谓,她又何必再多言,可内心里总像有什么念头在推动,让她迫切地想知道更多。
这里的山并不低矮,一座一座连成了共振的脉搏,可神奇的是,山头并未遮天蔽日,太阳的光芒似金色的幕布,穿透稀薄的云层,直达村庄,带来无穷的力量,树丛还茂密浓郁,理想主义的春在这里取代了现实世界秋的凉寂。
走到路边的一颗百年老树旁,那树的枝桠道路一样四通八达,树干至少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
林向晚停住脚步,指了指树下那块巨大的黄灰石头,行人日复一日的停驻使之变成了天然的石凳,她对陈辞说:“我们坐在那聊会天,可以吗?”
陈辞:“行。”
她从没和陈辞单独聊过天,事实上,非单独的也没有,他们之间的联系来自江叙,当然,现在还多了沈嘉禾,林向晚不会以沈嘉禾好朋友的身份和他聊天。
两人坐过去,还隔着一拳多的社交距离。
陈辞望着远处的山头,接上刚刚的话:“额…那房子其实是我的,我的和我姐的,没区别。”
怎么会没区别呢?
有钱人从来不会嫌钱多,男人对女人更不可能无意义的付出,陈辞有什么理由对她做慈善?
林向晚坐得端正,此情此景却让她想到她和江叙一起看日落那天,她曲起膝盖,双手抱住,丢掉了那份在不熟悉人面前的清雅。
“那套房子是江叙让你租给我的,对不对?”
要重新租房子这件事林向晚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更不知道江叙是如何让这一切发生地如此顺理成章,可她相信江叙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陈辞讶然地看向她。
反驳的话含在喉咙里,她的表情神态无不在说“我知道那就是江叙让你租给我的”,陈辞别过头,嗐了声,江叙,真不是我不给你瞒,你这对象有多聪明你自己知道哈?
“嗯,他这人挺心机的是吧。”
言外之意,这都是江叙的主意,和我无关,我只负责执行,你可别怪我。
一片落叶飘到他的大腿上,陈辞用手拂开,说:“既然你现在都知道了,那你交的那些个房租,我都返给你?估摸着有个一万多。我早跟江叙说了,你们一家人这点钱还给来给去的,真没必要。”
“不用了。”林向晚摇摇头。
那不是钱的问题,是江叙知道直接安排她不会答应的,她骨子里的清高甚至不接受他人以帮助为名的非恶意“践踏”。
“那是你的辛苦费。”
“……”陈辞失笑,“要不说你们是一家人呢?”
“嗯?”
“我把你交的房租转给他,他就回了我三个字‘辛苦费’,不过呢,也确实辛苦,大冬天的,我在那小区门口等了三天才等到你。”
“谢谢你,陈辞。”林向晚把腿放下去,小幅度荡了荡,“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套房子…是江叙之前就有的,还是…”她低头看地上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一长串井然有序地挪动,人不像自然界的生物,人不可能不借助外力就预料到万事万物,林向晚没那么自大,可江叙也没法做到手眼通天预知未来,她问道,“还是,为了租给我专门买的?”
“中央悦府的房价这两年跌的厉害。”陈辞没把话说得太满,这个度她能听懂。
是了,江叙是商人。
投资不会选那里,居住更不会选普通小区。
那套房子之于江叙的唯一价值不言而喻。
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难怪那天她和沈嘉禾在商场刮了两百块的彩票都一无所获。林向晚不敢再深想,江叙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做了很多事?她不敢面对那种可能,那种江叙比她更了解她,也更爱她的可能。
林向晚掀起眼皮,忽然说:“你能不能暂时别告诉江叙我知道这件事了。”
她不想就此和江叙坦白对峙,她需要时间自己去剖开内心,爱情永远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林向晚不会将对爱情的判断分出一星半点给其他人。
“ok。”陈辞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异性就这样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四周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尴尬,蚊虫低飞的声音刺耳。
安静片刻后,林向晚笑着说:“你和陈曲姐长得很像。”
“是吧。”陈辞语气悲哀地感叹,“要不是我和我姐长得像,我可能刚出生就被我妈扔了,你现在绝对看不到我。”
“啊?为什么?”林向晚疑惑道。
“因为我们家重女轻男不是一般的严重。”像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陈辞双手一摊,方才的尴尬荡然无存,开启嘴炮模式,一顿吐槽输出,“这么说吧,我呢,是意外来的,我妈形容我是打不死的小强,生命力太旺盛了,能在重重阻拦下出现。你知道临港这边大多数家庭都是独生吧,特别是一胎是女儿的,基本不会再生,我妈当时都预约打胎了,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就因为那天我姐放学后去商场买了套婴儿裙,我妈为了我姐开心,心想那再来个妹妹也行,结
果偏偏我是个男的。”
“……”
“我上小学前都是被他们当闺女养的,操!”
林向晚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家庭是怎样的相处模式,听陈辞的描述,又觉得他怪可怜,便开口安慰:“这样吗?可是你们的名字,‘词曲’,辞还在前面呢,你爸妈应该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陈辞冷呵一声:“那是因为我爸姓陈,我妈姓曲。”
“……”
“要我说,非独生也没什么不好。”陈辞捡起一根树枝闭上一只眼睛朝前面的坑洼地投掷,给自己找面子,说,“你看江叙和…咳,那个谁,不都是独生子女,家里给惯成什么样了?一个目中无人,一个公主脾气。”
“可是我觉得江叙很好啊,”林向晚嘿嘿一笑,蠢萌的表情带了几分贼兮兮,“那个谁,嗯,也挺好的。”
“……”
树枝没被投进,反而因为陈辞无故中烧的怒意被大力甩飞在了窄窄的水泥地面上,这世上没人懂他,陈辞不屑一顾地想,他和一个抢他兄弟同时又是他情敌的人说这些干嘛?
不远处传来几声跺脚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余露抱着教材,低头踢掉雨靴上的泥土,她从旁边的小路走过来,前几天下过雨,没通路的地方土很深,湿湿黏黏地粘了一脚。
“余露!”林向晚从石头上蹦下来,跑过去。
余露抬起头,目光也随之掠起,却并没在第一时间看向林向晚,反而幽幽地飘到了那边神色懒散而又似乎有些烦闷的男人。
男人回看过来前,她倏地收回眼,淡笑着对林向晚道歉:“我看你和陈校长去楼上了,就没喊你一起,别怪我啊。”
被陈曲喊走的时候她才从房间出来没多久,林向晚撇撇嘴:“那你不是只睡了一小会?”
“嗯,躺下眯了会…又感觉…没那么困了。”余露的余光看到陈辞走过来,断断续续地说。
“那家还是搞不定?”
陈辞一下就猜出来她去干嘛了。
家访是说给林向晚听的,余露实际是去“上课”,前两年一家一家找生源的时候,学校的老师就有发现那户人家的小姑娘非常聪明,可她爸爸说什么都不让她来上学,女孩啊,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赚什么钱?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得嫁人,不如早点在家里学做家务,以后把婆家伺候好了,还能多拿点彩礼钱。
那边不放人,老师们也实在没办法,最后一商量,只能留下课本让小女孩自学,几个老师再趁她爸爸不在的时间,轮流过去教她不会的内容。
余露拘谨地对陈辞点点头。
两人的对话很隐晦,没让林向晚参与进来,她不知道穷山恶水下是怎样的生态环境,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不让她去接触那些。
他们聊天的样子很熟络,那些册子里肯定也有陈辞的一份,林向晚没插嘴,静静地站在旁边,听他们似乎是在商讨对策,可每句话都点到为止,让她听得一头雾水。
渐渐的,也没了兴趣。
思绪神游之际,林向晚的手机响了声。
她没有避开他们,划开屏幕,应用商店里的游戏已经下载好了。
微信里,置顶那人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个“好”。林向晚不想再错过江叙的任何消息,可是,江叙却没再给她发任何消息。
呆滞了几秒,手指才点进最新一条消息的聊天界面。
最爱吃年糕:【一百万粉丝了,恭喜。】
上一次直播时,林向晚账号的粉丝数已经到了九十九万,粉丝们弹幕留言问她一百万粉丝的福利是什么?她打着马虎眼儿说还要再仔细思考一下,这一思考就思考到了今天。
她回复:【谢谢!我还没想好粉丝福利,你有什么建议吗?】
山侧暗了一半,天边微微发红,林向晚握着手机等待答复,不经意间抬头,却看到那没有棱角平等照耀每一处的太阳,此刻正隐在教学楼天台上的月亮后,镶嵌地完美,两种颜色重合,揉成了惊心动魄的雾面橘,叫人看不真切。
太漂亮了。
林向晚迅速拍下这幅画面,发给了“最爱吃年糕”。
又补了句:【猜猜我在哪?/嘻嘻】
当然要发过去,
因为她也是“天使投资人”之一。
在江北大学读大二的那年,林向晚在微信刷到了余露回了老家办小学,正在筹集资金的朋友圈。
凑了很久,也没凑到多少钱。那时的林向晚做博主不久,身上也没多少,各个账户里拼拼凑凑,最终给余露转了一千五过去。
再后来,学校上了正轨,纯公益性质导致开销花费越来越大,林向晚在朋友圈帮忙宣传,“最爱吃年糕”看到后,也贡献了爱心。
三人一起往回走,林向晚落在后头。
过了很久,手机里才再次收到消息。
短短一句话,却和她期待的回复不太一样。
最爱吃年糕:【你一个人去的?】
第78章 Chap.78方上面有一点……
单独的文字看不出当事人确切的情绪,哪怕结合当下的语境,林向晚拇指滑搓着屏幕,鼓了鼓脸颊两侧,也不明白“最爱吃年糕”怎么回了这样一句话,这似乎已经打破了她们之前不干涉对方三次生活的约定,尽管是她先发了张现实生活的照片,但这个地方是一根从网线里生长出来的系带,连接着她们,聪明的“年糕”一定能猜出来。
她的期待中,“年糕”会帮她出主意,会激动地表示她居然亲自去了这所小学。
可现在,
再看看这句话,林向晚生出了一种“最爱吃年糕”在责问她的想法。
就像是在说:你怎么能一个人去那里?
她用双手打字,字字饱含歉意:【我这次过来是临时起意,对不起啊,没有提前和你说一声,你是不是也想一起来?要不等下次你有空的时候,我们俩再约着一起过来?你晕车吗?来这边要坐很久的车。】
最爱吃年糕:【嗯。】
嗯?林向晚脑子里写满了问号。
“嗯”是说答应下次一起过来?还是她有点晕车?亦或者是她并不接受自己的道歉,这不算回答,仅仅表示已阅。
林向晚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和“最爱吃年糕”从没有过类似的冷暴力,这和沈嘉禾对她生气还不太一样,沈嘉禾生气了,林向晚可以马上过去找她,当面说清楚,可是“年糕”不开心了,除了一个劲儿的发消息,林向晚没有其他应对方法。
她连发了好几个求原谅的表情包,直到她们快走回学校,林向晚匆匆和她解释一句【没信号了,等会可能回不了你的消息。】
但信号中断的最后一秒前,
对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晚上和余露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林向晚问她:“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不然每天无所事事的,好无聊。”
她这趟不能白来,她不是来享乐的,不能总让她们照顾自己,林向晚也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可实际上她也才来一天啊。
余露犯了难。
学校的老师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除了上课,还要兼职打扫卫生,偶尔要送年纪小的学生回家,碰到村民们忙活的时候还会留下来搭把手,和家长汇报学习情况。
但那些事都不太适合让林向晚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去做,余露默了会,想到老师们往往身兼数门学科,一天下来嗓子都变得嘶哑。
“要不……”她说,“你给孩子们上几节课吧?”
林向晚不是没给人上过课,她从前做过家教,带的最好的学生英语成绩提了四十分,可那时候她有准备,并没有脱离高中紧压的学习氛围太久,现在让她直接去教小学生,还是同时教那么多,她怕误人子弟。
“我吗?我不行的…我可能讲不好……”
“林老师,你以后还可以来教我们吗?你讲的好好!我之前没搞懂的现在都会了。”
“林老师,小余老师说你
是研究生,研究生是什么啊?比大学生还厉害吗?”
“林老师,你讲英语好好听啊,和我们在录音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
余露让林向晚去教六年级的学生,不至于像一二年级的小孩不好管理,大家知道是新老师过来,也都特别给面子,连平时班里的捣蛋鬼也罕见地认真坐了一节课。
下课铃刚打,林向晚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学生们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噼里啪啦地问着问题。
下节课的刘老师站在门外抻着脑袋朝里望,这帮兔崽子,见人下菜碟呢。
他背着手走进去,故作严肃咳了两声,学生们立时静了下来,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一摞数学试卷放在讲台上,对林向晚说:“林老师,我等会有点事,帮我看两节课?”
林向晚眨眨眼睛,看底下的学生们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她莞尔一笑:“好的。”
试卷发下去,大家翻过面看最后的大题,怨声载道喊了阵,林向晚拍拍桌子,颇有些严师的风范,底下霎时安静了。
她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遍,中规中矩的题目。
过了会,等学生都沉浸在题海中后,林向晚拿出了包里拿本《我与地坛》,从前她都是随手打开一页开始看,这次兴许是这般浓厚的学习氛围,窗外的风清凉地吹起书页,又缺了力,始终停在那张写上名字的扉页,她从第一篇开始翻看。
本应烙印在心中的文字竟变得有些陌生。
林向晚恍然,她有段日子没看过书了。
她看得细致,碰到过去自己划线的部分,还会停下来反复品味,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很轻,催动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
下课前的五分钟,林向晚看完了第一篇,
心灵却不似以往一样得到抚慰。
风的声音无比辽阔,通过狭窄的窗缝,无名的焦灼似火把,因这助燃,激起一阵阵灼热,烧红了她的眼睛。
林向晚埋头盯着那句话,神色怔怔的。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今天没有太阳。
收了试卷,林向晚去了楼上的办公室,放在刘老师的办公桌上。
从校长办公室路过的时候,林向晚听到陈曲正在打电话,一幅很头疼难搞的表情,她一手抱在胸前,语气不太好却又不像真正的生气:“怎么一个个都往我这跑?”
“……”
林向晚没偷听,快速溜开,跑下了楼-
第二天没有英语课,林向晚早上去了有网的地方下载英语资料,中午待在宿舍里手写整理。
她给“最爱吃年糕”又道了一遍歉,还发了很多照片过去,对面勉勉强强接受了她的道歉。
三年级的学生听说林老师给六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上了课,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下午余露上完语文课,孩子们知道她和林老师关系好,吵着闹着还有一节自习课要让林老师来监班。
林向晚带着没整理完的资料过去,余露给她提前打了预防针,三年级的孩子最闹挺了,让她千万不能太温柔,凶巴巴的才能震慑住他们。
但当她走进去的时候,一双双小手交叠着,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这不是挺乖的嘛?
这乖巧没持续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底下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林向晚停笔,牢记余露的叮嘱,板着张脸抬起头,厉声道:“安静一点!”
她平时很少这样,因而表情显得有些滑稽,但应付三年级的小学生还是绰绰有余。
坐在教室中间的一个小女孩气哄哄地站起来,指着同桌的男生,声音带着哭腔:“林老师,王能他欺负我!”
被控诉的男生满脸通红地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不知是确实干了坏事无话可说,还是一下僵住了。
林向晚皱了皱眉,说:“你们俩过来。”
把小女孩拉到身前,林向晚帮她擦掉眼泪,柔声细语地问:“他怎么欺负你的?”
“老师,我没有欺负李晶晶。”
“你明明有!你摸我的胸口,万叔叔之前上课的时候都说过了,不能让人摸胸前和上厕所的地方,家里的亲戚都不可以,你还摸我。”小女孩哭得鼻子都红了。
王能嘴巴一瘪,脸上又红了点,像害羞。
“那是方叔叔,方上面有一点,万没有……”
小女孩一听这话,仰着脸哇一声哭出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全班人都看过来了,林向晚回头让他们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把小女孩哄好之后才问王能:“你是不是摸晶晶了?隔着衣服摸的吗?”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这么大的孩子应该树立性别意识了,更何况,听他们的对话,他们之前应该是接受过相关内容的科普的。
明知故犯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容忍。
“不是的老师,是李晶晶想用我的橡皮,我…我想逗她一下,就推了她。”王能眼睛躲闪着看别处,模样也有点委屈,“我不知道碰到她那了,我不是故意的。”
林向晚顿了顿,看着小女孩说:“是吗?”
“……”
“李晶晶,你说话啊!”等了片刻,小女孩都没有要帮他沉冤的意思,王能焦急地晃她的胳膊,“李晶晶!你怎么冤枉好人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你道歉行不行?对不起,我下次不弄你了。”
“那你下次也不能再推我了。”小女孩傲娇地说,“你刚刚推我的时候,拉链硌得我好疼。”
“真的对不起,李晶晶,以后我的橡皮你随便用,这样行了吗?”
“铅笔也给我用。”
“……”林向晚松了口气,还好事情没她想的那么严重,但她还是沉着脸,对他们说,“平时打闹也要注意,男生力气大,万一李晶晶受伤了怎么办?还有你们刚刚说的,男生和女生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能随便让人碰到隐私部位,知道了吗?”
“知道了林老师。”两人异口同声道。
“晶晶刚刚做得很好,不管是不是误会,只要自己觉得发生了这种事情,就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害怕,你很勇敢。好了,都回去吧。”林向晚一边说一边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好。
……
解决完这档事,林向晚重新坐正,才拿起笔写了几个单词,隐隐感觉有一道热烈而又深情的视线飘过来,她歪了头看门外,然而没有人。
下课之后,学生们收拾好书包一个接一个和她说再见,李晶晶家住得远,每天上学都是爷爷接送她。从她的穿着来看,她们家的条件在这里不算太差。
林向晚在讲台上陪她一起等,待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李晶晶才背起书包走到林向晚身旁。
“林老师,我知道一句英语:youarebeautiful.”
林向晚分了一半椅子给她坐。
“哎呀呀,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班这学期才开始学英语,到现在都没学几个单词,林向晚惊讶她居然还懂这个。
“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很漂亮!”小女孩自信道,“我自己学的,就是你手机上的那个游戏,爸爸过年回来的时候会和我一起玩,里面可以背单词学英语。”
“背单词?”林向晚打开桌边的手机,里面只有一个游戏,她知道李晶晶说的是哪个,上课和他们谈话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你是说这个吗?”
“是的,爸爸说是一个隐藏关卡,完成了可以获得一个很厉害的皮肤,他自己不想玩,就给我玩了。”李晶晶又说,“我学会了很多英文单词。”
林向晚看着游戏图标,若有所思,说:“我们晶晶很有天赋呢!”
门外走来个老人,李晶晶腾的从椅子上起来,稚气十足地挥了挥手:“林老师,我爷爷来了!明天见!”
“明天见。”林向晚站起来,笑着对老人点了点头。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置身空荡宁静的环境时,人很容易乱想,林向晚离奇地回忆到了一点往事。她的右手有些酸
痛,写了太久的字,指尖轻碰那个小小图标时竟颤抖了一下。
迎着风狂奔到有网络的地方。
林向晚飞速打开了游戏,界面下的更新进度条缓慢移动着,深蓝色的框框在屏幕正中:10月4日版本更新公告。
她一条一条浏览着,看不大懂,却还是看着,内容大致是修复了bug,新推出的充值活动,更新后的新地图新皮肤……
再往下滑动。
“更多活动详情及版本更新内容,欢迎前往官网查看。”
那之后空了一整行,与上述内容都不相关,却用了异常显眼的红色字体标出。
——祝年年平安年年快乐
第79章 Chap.79江叙的心瞬间凉了个透……。
林向晚刚升入大学的时候,对一切都抱着最美好的期待,家里人常说:到了大学就轻松了!她被洗脑了十八年,用堪称“惨绝人寰”的高中三年,拼死拼活考上了临港大学,尽管高考那天突然到访的生理期害她算错了一道数学题目,最后不得不被调剂到英语专业。但这并不影响她即将自由的好心情,那时的她对人生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和规划,坚持了这么对年的努力学习也只是为了不让父母在他人面前丢脸,考进临大已经是阶段性的胜利。
和好朋友在同一所学校,军训也没有想象中痛苦,哪怕课表上一周四天早八,林向晚也能苦中作乐,毕竟高中每天五点半就起了,不是吗?食堂多到一星期都去不完,美味又便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被排满的课程折磨三周之后,林向晚的天还是彻底塌了。
作为全国排名前几的高校,临大的老师专业水准很高,可又不同于高中时期,老师们不会兼顾所有人的接受能力,除了书上的内容,还会穿插许多其他知识,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重点,每节课都需要提前去占座,每节课都需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学习至少二三十页的内容,还有数不清的不能随便糊弄的课后作业。
身边的人还都那么优秀,连停下来缓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压力的大山悬在头顶,岌岌可危。
所有的一切堆叠在一起。
就在林向晚熬了一个大夜交上去的英语阅读作业只得了七十五分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
然而又不能放声大哭。
诺大的机房里只有她和江叙两个人。
透明的玻璃墙外不断路过来往的学生,没有人朝里看,可林向晚还是觉得羞耻,她已经有十年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了,而这连考试都算不上。
她的词汇量不低,初高中英语靠语感也能写个全对。大学的阅读作业里却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单词,好不容易碰到了认识的,却又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含义,一篇三千字的文章读下来,连基本的文章大意都弄不懂,更别提后面磕磕绊绊写完的题目。
面前摊着一本GRE词汇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江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代码顺利跑完,林向晚都未曾翻过一页。
明明只有二十六个字母,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讨人厌的单词?难道每一个外国人都能认识这么多单词吗?为什么中国人的一生都要这么努力的学习?
她对英语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厌烦情绪,生理性不适,看到那些单词,既想哭又想吐,又怕影响到江叙,干脆趴在桌子上装死。
没什么难度的作业,半小时内就能轻松完成,为了拉长时间,江叙硬是给上了个“满汉全席”,再微微瞄一眼身侧,嘴边勾着的笑意渐渐消失。
有人似乎不那么如意。
单词书上几个显眼的拇指大小的圆圈,水波一样晕染开。
背对着他的脑袋和肩膀还在颤颤巍巍不正常的起伏。
原以为她只是学累了在休息。
现在一看,这书哪里有翻过一页?
来时还在奇怪,明明才开学不久,怎么就直接上难度开始背GRE了?江叙拧着眉头思索了一阵,食指轻轻拍打着键帽,片刻后,他打开网页,键盘上再度闪起蓝光,黑进了林向晚的校内账号。
得到答案后,江叙脱了外套,盖在林向晚身上,也不戳穿她。装睡都装不像的人,自然不会撒谎,可自尊心和好胜心又比天高,也不能指望她会对自己诉苦。
临时接了个有些艰巨的任务,江叙却觉得,倒比那些无聊的作业有趣得多。
一周过去。
这次的学习地点变成了三食堂的二楼,二楼被承包给个体商户,每个窗口都有不同的餐食,非饭点的时间窗口仍会开放,但食堂内并没多少人。
靠近窗边的座位是沙发卡座,除了林向晚和江叙以外,还有其他正在准备各类比赛的同学围坐在一起讨论。
林向晚到的时候,江叙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桌上摆了碟刚炸出来酥酥脆脆的金黄色薯条。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学校实验楼没人的机房学习,普通电脑跑不动数据,林向晚的作业没那么多要求,哪都能做。
她坐下从包里抽出英语六级真题,一边拿了薯条吃,手撑着下巴思考,是不是江叙今天的作业很简单,不需要去机房就能完成?可对江叙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很难的,去机房也不是因为题难,而是硬件设施的必要。
独自想了会,林向晚歪着脑袋看江叙,他认真专注时的样子十分迷人。
眼睫微垂,高挺鼻梁的弧度和利落的下颌线拓印出立体而又分明的侧脸轮廓,有着少年人天然的桀骜恣意,这份天然又带着足够喧嚣的资本。
那种不希望父母丢脸的学习内驱力,在一次次林向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移默化的多虑中,慢慢转变成了不想让江叙丢脸。
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彼此在新学校教的新朋友,可他们在一起的事情并不是秘密,林向晚害怕任何人后有关江叙的谈论中,她被打上配不上江叙的标签。
虽然在她自己的内心里,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和江叙在一起是最合适的。
碟子里的薯条空了大半,江叙的手指停下,视线从屏幕上挪到女孩偷看被发现了反而笑得更开心的脸上。
这么光明正大,充满爱意,不加遮掩地盯着他,会让他无心学习,想干点别的。
江叙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放在桌上。
林向晚眨眨眼睛,侧过身子撒娇一样,双手摊开伸到江叙面前。
“干什么?”江叙语气带笑,佯装看不懂她的意图。
林向晚嘟嘟嘴:“你帮我擦。”
“不帮。”江叙说着,手却拿过那包湿巾,打开封口,从里抽出一张,捏着她肉乎乎的手心,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多大了还要人帮?”
“嘿嘿。”林向晚眯着眼睛笑。
又过了会,林向晚写完两套真题的阅读题,对着答案打勾,六级题目不算难,凭着高中的老本裸考也能过,和专业课上老师留的题目完全不能比,现在刷刷也只是为了调节心情,找回点自信。
英语比的就是积累,短时间里也不可能获得惊人的进步,林向晚所能做的,也就是按部就班的学习,扬长补短。
“还想吃别的吗?”江叙见她写完了题,没有再动笔的意思,也合上了电脑。
林向晚摇摇头,也收拾起东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激动地说:“我想吃五食堂新出的韩式拉面,我室友说超级好吃!要不我们去试试吧?”
“可以。”江叙看了眼手表,四点一刻,下课前过去,时间应该是够的,“先玩个游戏?”
林向晚疑惑:“什么游戏?”
江叙从书包里抽出两张纸放在桌面上,说:“后填完的人等会请客,玩不玩?”
面前的a4纸上是不规则的纵横交
错的正方形格子,零星几个格子里填上了字母,其余大部分空着,很像林向晚在高中课间无聊时玩的数独游戏。
这有什么难的?
“玩!”林向晚爽快应战。
事实上,题目比她想得要难一些。即使能想出单词,也不一定能完全拼写出来,一个地方的不会,连带着好几个地方都填不出来。
空白处打满了草稿,林向晚绞尽脑汁半小时,最后还是剩下三处填不出来。
她暗暗呼了口气,放下笔,刚准备和江叙认输,却看到他的那张上足足空了一半都没填。
见状,她的话噎在口中。
“怎么办?好难。”江叙的眼神显得有些颓丧,唇边却挂着浅浅的笑,“只能我请客了。”
“这个…确实有点难。”林向晚安慰似的牵住他的右手,她有点担心江叙的自信也被这该死的英语击垮,便说,“有几个单词都算高阶词汇了,你又不是英专生,不会也很…”
突然被江叙反握住,修长的手指根根插进她的指缝,交缠着深入,握紧,不可忽视的触感打断了她的话。
“很什么?”江叙语调寻常地问她。
“……”
一种奇怪的酥麻感窜遍全身,她从没和江叙这样十指紧扣过,林向晚咽了咽口水,缓了两秒,才续道:“很正常。”
江叙笑着:“嗯。”
她又问:“你在哪里找的题目?”
“网上。”猜到她会对此感兴趣,江叙说,“还想做?”
“想!!!”林向晚点点头,侃侃而谈起来,“我觉得这种方式比单纯的背单词有趣很多。虽然背单词最好的方法是放到句子里,具体语境里去结合着背,但那种方法好像并不完全同我适配,我更喜欢解题的感觉,很有成就感。”
“……”
“江叙,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哪发现的吗?”
“不可以。”江叙少有认真地说,“告诉你你不就能偷看答案了?我还怎么和你比赛?”
林向晚听出这话的隐藏含义,笑眯眯地问:“你还要和我比啊?”
“不然呢?”江叙气定神闲道,“林向晚,只准你赢,不准我赢?”
“……”她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我怎么对答案啊?”
“用你的晚安来和我换答案。”
……-
余露正在洗澡,卫生间的水流声掩盖了手机里的游戏音效,“河夜”更新完时天色暗了下来,林向晚没在那里多待,回了学校。
李晶晶说的背单词的地方,在游戏页面的右边,单开的板块儿,资源下载完成后不需要联网也能点开使用。
和那时江叙给她做的题目一模一样,可以选择题目难度。不论何种难度,成功通过五百二十关后便可以获得一款传说品质的皮肤,每年的皮肤都不一样,今年已经是第三款了。
回忆在此刻重组。
十八岁的林向晚对江叙说:“如果能做成一款app就好了,可以直接在里面查单词,题目做完后还有对应辅助记忆的语句,还可以随机匹配人pk,有点像数独和背单词软件的组合。怎么样?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二十四岁的林向晚在今天才知道,很多年前,江叙已经将她的想法变为了现实。
关掉手机,林向晚沉默地躺回床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眼底忽地模糊起来。
很久之后,林向晚止住了哭意。
被子里的氧气不多了,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好在余露从卫生间出来后也进了被窝,这时候已经睡着了,她把头伸出头,房间里漆黑一片,即使窗帘并没有被拉上。
农村的夜很漫长,林向晚的思绪乱飞,眼睛酸酸涩涩,还是茫然地睁着。
最后实在撑不住,她放任眼皮儿垂下。
活跃的脑细胞却不让她就此休息。
心里莫名悸动,林向晚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一刻都不能等,就现在,她急切地想联系江叙,听到江叙的声音。
她悄悄摸摸点亮手机屏幕,意料之中地没有信号,不到凌晨一点,伦敦那边正是下午,如果她给江叙发消息,江叙会立马回复的吧?
连续翻了两个身,林向晚还是没能按捺下来势汹汹的情绪,她掀开被子一角,按照这两天她对周边的探索,往学校外走个几百米就有网络了,这个点不会有人还在外面。
正在她用手机微暗的灯光照明,穿上鞋子的时候,身后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向晚?”
林向晚回头,余露眼睛仍闭着,只是习惯性地询问,并没有睡醒,她用气音回应:“我去一下厕所。”
余露绵绵地嗯了声,又睡过去了。
夜里的月亮很亮,慷慨照着每一条通幽小径,扛起了路灯的责任,晚风带了几丝凉意,林向晚穿着单薄的睡衣,一手拢着胳膊看手机,时刻紧盯着屏幕右上方的信号。
又往学校外走远了些,信号条慢慢亮起一小格实心的黑色,林向晚笑着点开微信,一时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话语作为开场白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又删除,苦恼万分。
就在此时,林向晚听到后方几声奇异的动静,像鞭子甩在空气里的破空声,连续两下,而后紧接着是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茫茫夜色里回音阵阵。
有人。
她下意识将手机捂在胸前,遮挡住光源,胳膊上起了一圈细密的鸡皮疙瘩,原地站了几秒后才转身。
真的有人,在一栋平房的墙边。
林向晚看到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她,女人则跪在他的身前,她踮着脚不动声色往那处挪了两步,再走近些,借着月光,便看清了女人的脸,是宋老师。
宋心音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短促的类似呜咽的音节冒出,就在林向晚看过来的同时,她也发现了这夜里并不只有他们在外面。
她看着林向晚惊恐地摇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流。
林向晚紧皱着眉头,心率加速,收紧了胸前的手指,在脑海里一遍遍思忖着该如何应对,直接冲上去让魁梧的男人停手不切实际,也没办法从他们面前跑回学校喊人帮忙。
她往后退,这时候只能按兵不动,不能让男人发现她。
像是在惩罚宋心音不听话的胡乱动作,男人又抬手甩了几个巴掌,一下比一下重,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顺着女人的视线转头。
男人面无表情的面孔上竟缓慢浮现出一道毛骨悚然的邪笑,他看到自己了!
林向晚也看到了他,猛地往后急退了两步,嘴里不确定地喃喃着:“范……”
黑暗中她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余露睡眠浅,心里总装着学校里的那些事,久而久之,夜里也会醒来个几次。
第一次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迷糊中记得林向晚说自己去了厕所,便没有多想,又睡了。可等第二次再醒的时候,她侧身摸了摸四周,林向晚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困意散了个彻彻底底,余露从床上惊坐起来,愣了两秒,开了
床头灯,又喊了几声,卫生间没有回应。
她穿好鞋子往外走,卫生间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夜色正浓,余露不知道林向晚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根据她的睡眠周期依稀判断,应该已经过了至少两个小时了。
她出了门,打开门廊的灯,整个学校里都静悄悄的,却不是安详的静谧,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瘆人感,直入骨髓。
余露大喊林向晚的名字,一边喊一边查看学校的各个角落。
没过多久,她房间的隔壁房门被打开,从里走出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江叙听清她在喊什么后,快步上前拉住余露,声线里藏不住的疲惫和急躁:“她人呢?”
余露都快急哭了,她已经准备好喊人一起去找了,颤着声音回答:“我不知道……向晚说她要去上厕所,然后就不见了!”
“多久了?”江叙敛了情绪,镇定问。
余露说:“大概两个多小时。”
江叙背过身,狠踢了一脚墙面。
大半夜的瞎跑什么?这么大的人为什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就算了,现在又是在闹哪出?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余露也彻底懵了,
人是从她房间里丢的。
没过几秒,江叙回房间拿了外套,临走前把药片随手塞进口袋。
“你去叫人帮着找找。”他对余露说。
男人周身的戾气没有半分掩饰,平静的指令让余露心惊胆颤。
“……”余露点头如捣蒜。
看着江叙沿着水泥路面走远,立马转身去找其他人,她先敲了宋老师的房门,久久没有回应,又去敲下一间。
留在学校住的老师就那么两三个,余露还在犹豫要不要喊陈辞,恰好他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简单说了情况后,也跟着一起找起了人。
林向晚来这之后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几人的思路一致,先找她去过的地方,学校周边确定没有后,才又跟上江叙的步伐,往远处走。
江叙打着手电一边走一边喊,从学校延伸出来的这条路,刚开始还宽阔平坦,再走远点,道路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密集。
他不敢想,如果在这里被其他村民掳走,他要怎么才能找到她?要怎么才能及时,安全地找到她?
继续往前走,道路空荡,黑绿河面上漂浮着的粉色拖鞋像一朵发光的小花,直直撞进他的视线。
江叙的心瞬间凉了个透。
第80章 Chap.80你在跟我闹什么?。
看清那人后,林向晚没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时注意力分散,紧张之下一个踉跄,拖鞋飞了出去,又崴了脚。
她顾不上疼痛,一脚将那只拖鞋踢进了旁边的小河,祈祷这样男人就会以为她掉进了河里。
尖锐的痛感袭来,林向晚拖着一条腿走不远,观察四周后躲进了旁边泥土地里一个低矮的草堆。她整个人往里挤,针扎般的毛躁传遍全身。
很快,路上隐隐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怎么办啊?”那人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像是完全不在意被人看到,揶揄着不知道在对谁说,“好像被人发现了呢?”
“……”
林向晚浑身汗毛竖起,不敢开手机,灯光会暴露位置。她捂紧了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眼眶红了一整圈,睡衣的袖口被眼泪湿透。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安静。
可林向晚还是不敢出来,她害怕一露头,那张恐怖的脸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呲牙咧嘴地盯着她笑,嘲笑她不自量力,即刻将她生吞活剥。
她不怀疑有这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坏人只会变得更坏。她亲眼看到他毫不怜惜地打人。
像是被石化一样,林向晚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脸颊被按的发麻,深深下凹,手指的力度却丝毫不敢松减。
她看着天空,只希望黎明快点到来,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出来了。
林向晚悲伤地想,她不应该同江叙发脾气的,也不应该这么久都不主动联系他。如果她死在了今天,走马灯时她看到的,会是他们最后那么不愉快的相处,只因为她无缘无故的嫉妒。
她在地狱里也不会开心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向晚没看到电影画面一样的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却听到了有人似乎是在喊她。
男人的音量很高,一遍又一遍交替着喊:
“林向晚!”
“阿晚!”
“年年!”
……
呼喊声越来越近,是江叙的声音,林向晚睁大了眼睛,她听到他喊“年年”,那真的是江叙。她想出声回应,可喉咙像被堵住,声带振动时撕扯地厉害,疼的她哭出了声。
在夜里尤为明显。
准备跳下河的前一秒,江叙听到那梨花带雨的抽泣声,循着声音,从水泥路上一跃而下。在草堆后看到了狼狈不堪抱着膝盖的女孩,枯黄的杂草粘在她的发丝上,粉白的睡衣上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尘垢,赤裸着一只脚,脚趾蜷缩着踩在仅剩的那只拖鞋上。
才心安了一瞬,江叙的呼吸又不可遏制地粗重起来,离近了才更加真切地看到她盈着泪的肿胀双眼,不知道绝望地哭了多久。
看到心心念念的人,林向晚瘪着嘴角,情绪瞬间爆发,哭得稀里哗啦,全身颤抖不止,伸开双臂要抱抱。
江叙走过来跪在地上环抱住她。
犹如一张温暖的毯,轻柔地覆在她身上。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只听见女孩闷哼了一声,江叙直起身子,喉结上下滚动,抑制住要开口骂她的冲动,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向晚拼命摇头,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没有哪里不舒服了。
永远不长记性,江叙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也不再问她,打着手机的电筒,从上到下粗略地检查了一遍,腰身的衣服被勾破了,流出汨汨的鲜血,伤口不大,刚刚应该就是碰到这了。
再往下,光着的那只脚,脚踝处泛着青紫,微微发肿,江叙轻轻一碰,林向晚就缩着脚幽咽了一声。
“没有不舒服?”他黑着一张脸反问她。
说完便将外套披在林向晚肩上,随后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手指掐在腰下,避开了那处伤口。
林向晚抬手搂住江叙的脖子,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也不管江叙在对她阴阳怪气,她发过誓了,不会再对他发脾气了,笑吟吟地说:“擦点药就好了。”
什么叫擦点药就好了?
江叙低头瞅她,在跟他嬉皮笑脸什么?!
他眉头皱的很深,快步往回走,中途遇到了出来寻人的其他三人,打了个照面后,大家一齐往回走,江叙却没有抱她进屋,将她丢进了车里的副驾。
系好安全带就要关门,林向晚伸手拦住,完全不知道自己踩中了男人的雷点,眨着双葡萄似的眼睛无知发问:“我们是要去医院吗?”
江叙懒得同她解释。
正欲直接关门,就看到原本还开心的小脑袋后怕似的缩了缩,抿着唇乖巧地坐好,等他关上车门,还自觉地关了车窗。
江叙回头,才发现身后多了两人,他凉凉地扫他们一眼,微一挑眉,对余露说:“有碘伏吗?”
“有。”余露立马接道,“我去拿!向晚没事吧?”
“没事。”江叙说。
看着没有大问题,但保不齐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有问题,他还得带她去医院看一眼才放心。
“那就好。”余露飞奔回宿舍,拿了碘伏和棉签。
陈辞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对江叙说:“还好没事,吓得我瞌睡都醒了。没我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江叙嗯了声,进了食堂,找到冷柜,从里面拿了瓶冰水,回到车前时余露手拿着东西等在那儿,他没说话,接过东西回了车里。
打开车顶灯,江叙先帮
林向晚擦了碘伏,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其他药物,他一言未发,又用外套包着那瓶冰水贴在她的脚踝上。
即使有外套包裹,还是冰了林向晚一激灵,她弱弱地挪开腿,江叙警告的目光过来,她又老实地不敢再动了。
简单处理过后,江叙发动了车子。
直到调转车头,林向晚才回过神来。
宋心音一定是被逼迫的!不然为什么还会和他一起出现?她还带着口罩,一定是因为脸上的伤遮都遮不住了。
她太懦弱了,
眼睁睁看着宋老师被打自己却跑了。
可是现在江叙在这里,林向晚一点也不害怕了,她不能再这样一走了之,现在报警固定证据都还来得及。
“江叙,能不能先不去?”林向晚问。
江叙这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现在不想离开,我想回去。”车开得很快,这么一会功夫儿回头都看不清学校了,林向晚不顾被安全带勒着的痛,朝江叙那边靠。
“……”
江叙依旧不说话,林向晚拗不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看到的画面,只好迂回着说:“我们带着宋老师一起走,好不好?”
带着谁一起走?
别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江叙覷她一眼,声音冷冰冰的:“林向晚,把嘴闭上,别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林向晚和他抬起杠来。
“……”
江叙用力捏了把方向盘,咬紧了牙关,太阳穴硬邦邦地发疼,山路崎岖,他不再理会她,专心开车。
沟通无果,林向晚也不想和他吵架,手摸到下方,犹豫片刻后解开了安全带,她原以为这样江叙就会和她讲话,会停下车。可等了会儿,男人并没有任何反应,任凭车内警报声滴滴,只是相比刚才开得慢了许多。
她的手扣在车把上,威胁着说:“我要回去。”
江叙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没有安全带,林向晚差点飞出去,车门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看向她,眉眼间的冷意完全泄漏出来:“你在跟我闹什么?”
“我没有闹……”林向晚被他的语气吓到,也有点害怕了,躲闪着眼睛,“…我有在好好讲话。”
“能不能坐好?”江叙轻扯了下唇角,脸色很难看,林向晚又是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手还扣着车门,他也不惯着,厉声道,“非要我把你绑起来才行,是吗?”
“……”
林向晚余光感到江叙在后座摸着什么,她耷拉着脑袋,泫然欲泣,随即便看见江叙真的抽出了一根很长的麻绳,立马揉了揉眼睛,把安全带重新系上。
开出山路之后,江叙拨了通电话,直到第三次重拨,对面才接起来。
“钱医生,麻烦您,加个班。”江叙开着免提说。
“噢。”对面的女人醒了神,听着声音认清了人,公事公办地说,“你大概多久到?”
江叙:“半小时左右。”
音响里传来一阵穿衣服的声音,钱医生问:“是什么症状呢?”
“你自己说。”江叙冷语。
他不知道林向晚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概括地再详细也不如她自己说的。
“……”
空气里安静了好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讲话。
“林向晚,你聋了?”
江叙心情也不好,有人今天存心惹他。
林向晚咬了咬唇,声音像蚊子嗡嗡一样小,故意赌气:“你刚刚要我闭嘴……”?
在跟他打什么时间差?!
江叙气极反笑,冷呵了一声。
好得很。
几天没见,还学会和他唱反调了。
他能哄她?能顺着她的意?
静默了几秒钟,江叙淡淡道:“钱医生,病人不说症状的话,是不是得做个全身检查?”
钱医生立刻接收到了信号,附和着说:“是要。”
“那应该不能全麻吧?”江叙又说。
差点没憋住笑,钱医生缓了缓,回答:“不能,得看病人的反应。”
“那全身检查都有什么项目呢?”江叙游刃有余地继续加码,“肠胃镜?鼻咽喉镜?核磁共振?要插管吗?从鼻腔插到胃里?几天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下床走路?……”
林向晚不知道江叙说了多少内容,越往后越吓人,她看看江叙又看看面前的显示屏,急忙解释,慌得讲话都不利索:“没有!没有!不是的,没有那么严重!”
可江叙还在往下说,对面的医生还认可了他的说法,林向晚被吓得冷汗直冒,一个劲儿的重复:“没有那么严重!真的!一点也不严重!我只是不小心崴了下脚,都没有骨折,现在也没刚才那么痛了。”
达到目的,江叙停下来,等她说完,又继续问:“腰那里怎么弄的?”
“啊?”突然的话锋一转让林向晚的大脑从惊慌中抽离了一瞬,她有种自己好像被耍了的感觉,可是江叙的表情又没有任何变化,她怯怯地说,“好像是被钉子勾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记忆里应该是在草堆那里,她调整姿势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当时不敢查看,后面要不是江叙发现,她也没反应到。
江叙沉着脸,这回的话不是恐吓:“打完破伤风会有后遗症吗?”
“一般来说没有,有的话症状也很轻。”钱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了许多。
“好,劳您费心。”
到地方后,林向晚才发现这里不是医院,更像是私人诊所,江叙把她抱上楼,进了一间vip病房,钱医生早已经等候在那里。
江叙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钱医生给她打针,林向晚紧紧闭着眼睛,她想让江叙过来陪她,却又不敢出声。
打完针后,钱医生帮她重新上了最好的药,整理了一下医用物品,对林向晚说:“小姑娘,衣服脱一下吧,我再给你看看。”
钱医生今年快五十岁,多少人情世故都过来了,不是没有眼力见儿,这小女孩对江叙重要,她自己又说不清身上还有没有伤,只能一点点仔细查看。
林向晚顿时心如擂鼓,她以为打完针就结束了,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她又不是重症患者,此刻意识清明,怎么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这陌生人也是女性。
更何况,江叙还坐在对面,一副打量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窘迫到了极点。
她不动,钱医生也不能强迫她,只好转过身无奈地给对面的男人传了个眼神。
江叙放下腿,走过来,插兜站在床尾,语气不带任何温度:“怎么?要我找个男医生来帮你脱?”
“……”
林向晚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知道江叙不会的,可心里还是异常难受,她低着头哭了会,最终在江叙片刻未移的注视下脱光了衣服。
良久后,钱医生检查完。
门外进来个同林向晚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姑娘,是诊所里的实习医生,她长相温婉,手里拿了套新病服。
“小蓉,你帮这位姑娘擦擦身子。”钱医生说完便出了房间。
“……”林向晚扯过被子盖住身体,还来不及说什么,江叙已经跟着出去了。
套间的客厅,江叙和钱医生坐在沙发上。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姑娘太瘦了,小叙,你得监督着她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知道了。”江叙倒了杯茶递给钱医生,“今晚麻烦您,钱我转过去了。”
钱医生接过,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总和我客气什么!”
江叙轻轻一笑:“没和您客气,诊费还是要给的。”
“哦,对了。”一杯茶下去暖了暖身子,钱医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身上那条疤得注意着点,看起来应该也就四五年的样子,伤的挺深的,手术做的没问题,但后续的养护没跟上,这次的伤口挨着那里,再深一点,整块疤痕的地方都得重新手术。很多病人的疤过了十多年再受伤也是很要命的。”
“……”
沉寂了半晌,江叙想不出什么叫“伤的挺深的”,语速很慢地问:“能祛掉吗?”
“太大了,又拖了这么久,很难。”在钱医生的职业生涯里,这么大的疤绝无可能清除,但她还是说,“也许厉害的医生有办法,未来总会有新技术。”
……
钱医生和小蓉离开了,江叙一个人陷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眼睛始终盯着那扇房门。
小蓉出来时帮林向晚传了话,她说她想见他,很想很想。
能见吗?江叙这样问自己,他现在心情不算好,可以说是很糟糕,没有丁点“劫后余生”的轻松。
抽完烟,江叙又把裤兜里的药拿出来,就着凉水吞了下去,今天服用的药物已经超过了原定剂量,江叙管不上什么副作用,只觉得它能让自己稍微稳定一点。
接近黎明,他才起身进了房间。
林向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她很困,非常困,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怕自己一躺下去就会忍不住睡着,就干巴巴地坐着等。
她不要睡着,她怕江叙进来的时候她没第一时间知道。
但她还是打起了瞌睡,只是这样的睡姿并不舒服,脚踝受力,江叙进来的瞬间她就醒了,扬着头对他俏皮一笑。
林向晚艰难地挪了挪屁股,空出了身旁的位置,可是江叙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床尾一米远的地方。
江叙看了眼她包扎好的脚踝,脚步下意识微动,却还是停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林向晚觉得江叙大概还在生她的气,要是她的脚还能走路,江叙不过来,那就换她跑过去,但是现在她动不了,像有一整个柠檬的浓缩汁水灌进了心脏,酸楚涌上鼻腔,她的眼睛又红了。
却还是忍着抽噎,喃喃道:“钱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江叙,我想要你陪我。”
“……”
房间的灯没开,一点清晨的薄光倾泻进来,林向晚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知道江叙站了会,便转过身,长久地凝视天花板,最终又坐到了那个小沙发上。
他逆着光,瞳仁漆黑无比,深邃的眼眸压迫感十足,一手撑住下巴,淡淡开口:“你自己说吧,那条疤怎么回事?”
林向晚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之前他问过一次,那时大家都不在清醒状态,也许是江叙忘记了,她回忆着当时的话说:“小学的时候……摔倒了被玻璃划破的。”
“骗人很好玩?”
江叙不耐地堵她的话。
“没有。”林向晚一边哭一边摇头,她不想说这些,她只想让江叙抱着她,她动了脚就要下床,不管不顾自己脚上的伤势。
江叙正颜厉色吼了句:“别乱动!”
林向晚的腿搭在床沿,一下也不敢动了,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哭什么?”江叙站起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冷嘲道,“这也是你要的,自己的空间?”
“……”
林向晚一边抹眼泪想看清他,一边伸手去抓江叙的衣服,可那距离太远了,她怎么也够不到。
“你自己的空间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骗人?”
房间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逼仄?林向晚哭得喘不上气,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哭得越厉害,江叙的心就绞得越疼,情绪也再不受控。
脑海里只不断回想着那句话
——“伤的挺深的”
什么叫“伤的挺深的”?
有生命危险?
那今天呢?
如果他没有来,没有那么早发现她……
江叙背过身,撑着衣柜急促地喘息,神经紧绷着,所有不好的可能扑面而来地侵占他,她躲在那样的地方,一路上都不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所谓的自己的空间,就是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以外?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毫不在意的失去?
太荒唐了。
“林向晚,你长了嘴不会喊人?拿了手机不会打电话?要是今晚都没人找到你呢?”江叙喉间涩意难抵,“你知道那里有很多你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毒蛇吗?”
“……”
“你不是学法的吗?没见过被拐卖到深山的女学生?你长了多大的能耐觉得自己能飞出去?”
“……”林向晚只是哭,哭着听他说这些话。
“又装哑巴?”江叙转过身,情绪彻底放开,几乎是怒吼着说,“我问你,你他妈今天死在那里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