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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四颗桃(23):23岁:比无意识失控更可怕的,是清醒的沦陷

源博雅说着,连自己都难过了起来。

他毫不怀疑大阴阳师的能力,是以,一点儿也没有要见到那位姬君的欣喜,只为她而烦忧。

她应当像一只飞鸟,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这陌生的过去又如何不算是一种牢笼呢?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张口欲言,却见晴明笑的前俯后仰,视线对上后,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方才知晓,青年那般表现全是在逗弄自己。

“晴明!”

“是,是,我之错。”晴明从善如流地为源博雅倒酒,见他气呼呼地喝了,方才含笑说,“你我所见略同啊。”

“……”源博雅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在他加诸给我的所有幻觉中,只有这院子里的姬君还称得上鲜活真实,其他地方的姬君……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罢了,只得形而无神。因为他也心怀忐忑。”青年摇头,“如你所言,将姬君留在过去,不是求爱,而是结仇。”

“姬君那般自傲、重情重义,是绝不会愿意抛弃亲朋来到过去的。我亦如此,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

源博雅冷哼一声,却也因为友人坚定的神色放下了心:“……但他不会放弃。”

晴明点头。

他已意识到,从一开始,将嫉恶分离就是个错误。

人有善恶之分,但纯善与纯恶是不存在的,善与恶平衡方才构成人。

梦境中独大的玄衣青年,外表光风霁月,却是他一切负面情绪的结合体。他所有求而不得的渴望,所有想要亲近姬君的欲望都被放大十倍百倍,集中在同一抹意识上。

——“他”为姬君而生。

而现在露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还有更多、更晦涩、更阴暗的东西不见天日。

——“他”会不择手段。

因此方才不遗余力地蛊惑晴明,想要与他合谋。

源博雅茫然:“合谋……?”

晴明点头:“‘他’只是一抹意识,只要‘他’足够贪心,不止满足于梦境,‘他’的计划就无法绕开现实的我。”

玄衣青年只是一抹意识,甚至没有实体。

“他”可以影响晴明的精神世界,可以让晴明的意识附着其上感受他的一切,却无法反过来成为晴明。

更不会愿意自己辛苦做的一切为现实的晴明做嫁衣。

——“他”唯一能主导的只有梦境。

——“他”需要晴明。

源博雅喃喃:“原来如此……晴明,你好了解他。”

晴明哈哈一笑:“那是因为,他是我,我就是他啊。”

他虽然封印了自己的嫉妒之心,但这份情绪只要他想就会继续滋生。

如果说玄衣青年是纯黑的晴明,现在的晴明就是黑与白共存的晴明,在黑白的临界线上,他更能体会另一个自己的心境。

“所以,我要先见他一面再说。”

源博雅追问:“怎么见?”

晴明没有回答,他向后倒下,手肘支着脸,闭着眼,一副要入睡的样子。

源博雅满头问号,福至心灵地想到他或许是要去梦中和那个晴明相见。

晴明又在这时睁开眼。

“晴明!”

“若是我有什么不对,就劳烦博雅你了,将我打一顿也好,困住也好。毕竟……”

说罢,青年便笑眯眯地睡着了。

源博雅知道晴明绝不会被诱惑。

但他的意思,难道说……醒来的,可能会是另一个晴明吗?

源博雅抱紧了自己的剑,决定在晴明醒来前一直守着他,若是哪里不对就把他打晕。

……

这一次的梦境,依旧是一片黑暗。

但地点是晴明的宅院,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到院中,坐在被铁链束缚的玄衣青年面前。两名一模一样的青年宛若镜像双生,都含笑凝视对方。

只是有人笑意不及眼底。

晴明已经知晓“他”要说什么。

“他”已经给了晴明足够的甜头,让他在诱.惑中晕头转向,此时再好言相却就可以蛊惑人心。

“他”会说什么?

无非就是承诺不会伤害姬君,再用彼此的欲念拉拢。

果然,如他所料,玄衣青年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是一体的,我们对她的爱是一样的。”

又给予保证:“我不会伤害她,她会永远……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尾音低沉。

晴明难免为自己猜中而感到好笑,果然是全世界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但他肃容问:“让姬君失去一切,也不能称作伤害吗?博雅都明白的事,你怎会不知道?”

闻言,玄衣青年的笑容不变,只意味深长说:“我想要的,我得到。”

“她缺失的一切我都能够补足 ,即使我不行,不是还有你吗?”

晴明叹气:“我尊重姬君的意愿,她绝不会同意。”

“君子作为,却不能让你得到,有何作用?”玄衣青年只淡笑,“现在只你我二人在此,又何必装腔作势?你若心无杂念,又怎会出现我的存在,又岂会在这里与我相见。”

分明在说:废话那么多,我得到她。

唉。

真的是,很难不心动啊。

晴明想,目光却清明一片。

许久,他才说:“我要见到姬君。”

玄色青年神色一凝。

晴明悠悠说:“以我自己的意识。只我和她,二人。”

那次入梦,“他”只是将他的神识短暂地附着其上,所作所为都是“他”操控,只是与晴明同步而已。

而今,他想自己去见姬君。

玄衣青年笑意敛去。

晴明拾起酒杯凑到唇前,皱眉抿了一口,又很快含笑看向对面:“怎么,方才还说我们是一体的,如今却连我与姬君相会都无法容忍了吗?”

两人对视,相似的容颜如玉璧华贵,一如方才。

只是没有笑意的换作了另一人。

……

玄衣青年的身影渐渐淡去,旭日当空,这片院落终于又被晨光照拂。

晴明在喝酒,他不过假意配合而已。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另一个“晴明”不会让他有将消息传出惊扰姬君的机会,一定就在某一处地方观察着他和姬君——就像当日晴明只能目睹他们二人亲近一般。

但“他”也不能拒绝他占用“他”的时间与姬君相处。

从而,熟悉“他”的所作所为,寻找解决“他”的办法。

直到初桃进入这方梦境之前,晴明都是这般想的。

大阴阳师虽感棘手,但并不以此为难。足以倾覆平安京的危机他已碰到太多次,每次都在他手下划下终止符。如今一个由他本人诞生的心魔,知根知底,又有何难呢?

只需时间,只需他守住自己的爱欲之心。

……而已。

女性的身影出现在树下,她因为光亮而抬手遮在眼上,弯着唇望来。

阴阳师的气定神闲,他的云淡风轻,全都在看清姬君的身影后化为乌有。他很高兴,嘴唇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又被抿平,像个无法控制情绪的毛头小子。

两人之间只横隔着几步距离。

初桃驻足摘下一朵花,方才迤逦着缓步走来。

晴明一直看着,时间仿佛静止,直到她走到跟前,将那朵花点缀在阴阳师的乌帽上,才疏忽间露出一抹笑。

青年俊彦,玉璧雪肤,实在晃眼。

初桃被惊:“再笑笑,再笑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晴明却是收敛起那抹笑容。

如今这一点半点为姬君而生的欢喜,都可能会将他拉扯向纯恶的另一头,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把柄。

他理应封心锁爱,不应为此动摇,不应交付情绪才是。

于是他轻笑着,配合初桃的所为,却在有意之下始终无法复现初桃喜欢的那种笑容。

她很快就没了兴趣。

晴明想刻意拉开距离,但他实在低估了另一个自己与姬君的亲密关系。

她亲昵地靠了过来。

晴明一僵,好在坐姿如松挺拔,未显露于人前。

她随意将手搁在青年腿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有节奏地轻敲着。

晴明装作无事发生,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页上,白纸上的黑字却像是音符一样跃动了起来。

那只手似无聊,改敲为抚,她在上面圈画着,笔触一出,晴明立即知晓她画的是五角星,也是晴明桔梗印的符号。

视野中的文字,这会儿也全变成了姬君画的五角印,上小下大,活泼童趣。

他根本,也没法做到忽视姬君指腹落在腿上的触感。

温凉的,却无端烫灼。

身体不自觉紧绷,晴明恍惚着,想起的却是那日……姬君的手指轻点着“他”的胸口,和着“他”当时鼓动的心跳,让“他”将心口的铁匣子释放一事。

他实在难忍,知晓这世间没有比这位姬君更令他束手无策的存在。

因此缓缓地扣住初桃的手,很快就被她回握轻抚手指。

晴明却说:“请姬君冷淡我。”

“……?”她一下子顿住了。

晴明苦笑着看她:“我为一事困扰,至今仍不得解。”

“姬君在侧,我却是心神不宁啊。”

他这般说,初桃立即被哄好了:“不需要我帮助吗?”

晴明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我事事都求助姬君,那我岂不成了无用之人?”

初桃哈哈一笑:“依赖我有什么不行呢?”

“在我这里有用无用,只看我是否喜欢。”

她眨眼,说的是产屋敷无惨。

无用的老公也惹人怜爱!

晴明只笑。

初桃直起身,并不纠缠,但她也没离开,难得的入梦机会,做点什么不好吗?

女性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抽走,余光里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桃红。

她真的冷淡了,晴明不知为何又感到一点低落。

但他很快聚精会神,思索着。

他无法留下与玄衣青年有关的信息,更无法开口,在梦境的主场中,“他”的力量在束缚他。

因此这件事只能由他解决。

但他总是,时不时地……抬起眼看向这片空间的另一人。

他看她时,女性注视着远方,露出的侧脸上专注的目光眺望远处亘古不变的山河。

他的手指难耐地拂过桌面,心思所想是女性柔软的指尖,却觉得自己像在虔诚地抚摸神祇的雕像,可望而不可及。

他看女性在梨花树下抚琴,落花化作蝴蝶蹁跹在她身前,女性侧过脸,眼神与注视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她做着自己的事。

她不再看向自己。

失落。

怅惘。

夹杂着未知的晦涩情绪。

一瞬间铺天盖地。

安倍晴明坐着,口中默念着净心的咒语,宛若老僧入定。

直到她从身后扑上来,温软的身体覆在背上,女性柔软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像偷袭得逞一样发出了清脆笑声:“我可没说要听你的呀”

直到此刻,那一直消失不见的“安倍晴明”的嗓音,才蛊惑般响起在他耳侧:“既然你想,为什么不拥抱她呢?”

“他”轻笑着,仿佛笃定一般。

晴明垂在两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心乱了。

比无意识失控更可怕的,

——是清醒的沦陷。

第122章 第四颗桃(24):23岁:还有这种好事?

又是一日午后。

初桃睁开眼,看见了女房。

朝颜忧心忡忡:“姬君……又睡到午时了?可饿了?可要用饭?”

初桃困倦点头,并不因为她叫醒自己而生气:“春困秋乏,这个天气难免犯困呀……”

“但这也太不正常了……”

“嗯?”

“多年前右大臣家的晴雨姬就是突然一梦不起,麻仓大人看过后说是晴雨姬被妖怪缔结了婚契,在梦中与妖怪成婚……莫非、也有什么厉害的妖怪缠住了姬君,只是梅的实力不足以看出来?”

初桃听到“厉害的妖怪”就忍俊不禁。

她仔细一想,自己这幅昏睡到下午的样子真的好像被妖精吸食了精气。

女房见她动摇,再接再厉:“姬君,可要请晴明公……”

“晴明公身体抱恙,何必用这些小事烦忧他呢?”初桃笑着安抚,“何况,若是真有什么妖怪,里梅不行,我也毫无所觉么?也只有这么一段时间了,我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她眨眼保证,朝颜好像放下了心,又好像没有。

于是初桃问:“对了,朝颜的故事写的怎么样了?”

转移话题的必杀技是催稿。

朝颜支支吾吾说:“最近在考虑雨之君的结局……”

《芳菲物语》已经写了一半,但在雨之君这个人物上她还举棋不定。

产屋敷无惨是雨,墨云是春雨,月彦是梅雨,星辉是暴雨,夕夜是晴雨,千变万化,无所踪迹……在朝颜笔下,这几人因为身上同时具备的某种气质,被她文学创作成了同一人的不同形态。

雨之君在京外为人所害,死里逃生,改头换面回京复仇,却在姬君面前一再折戟沉沙,还交付了自己的心,最后下场惨极了。

这般对姬君爱也浓烈恨也浓烈——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要给他怎么样的落幕呢?要按原设定处死吗?

初桃说:“那便开放式吧,平安京终有落雨之时。”

开放……

朝颜得了灵感,慌忙告退,回屋写了几天几夜,方才露出疲倦笑意。

她想着姬君,从柜中抽出自己的随笔,要记载近日发生的事。

这本随笔记载了她多年来的所见、所思、所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集中在她侍奉的主人家:藤原初桃。

朝颜写姬君,从不写她如何美丽,写一件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好看之处的衣衫被姬君穿的光彩照人,仿佛直到此刻才找到诞生的意义;也不写她如何技艺全能,写姬君心血来潮抚琴之日,林间站了一排排鸟雀,叽叽喳喳欢欣雀跃,琴音一出,便都安静下来。

只要写到这位姬君,她便不吝篇幅,洋洋洒洒,笔风积极轻松,清新自然。

为数不多的消极情绪,是她曾两次见初桃昏迷,都是在初桃救世受伤之后。

一次昏睡多日,醒来一夜白头。

一次身受重伤,几乎殒命。

如今,初桃虽未昏迷,睡着的时间也在一点点变长。

前两次朝颜都感觉自己可能要失去姬君,但这一次,她产生了更为强烈的预感。

——姬君可能会消失。

像是流沙消失于指缝,谁都无法留下。

她骤然忘记了一切修辞,被悲伤的情绪笼罩,正要简单地将自己此刻的心情如实记载于随笔中,忽然神思一荡。

那股危险的预感突然消失了???

被女房担心的初桃:OVO

她正在梦中,这是倒数第十次入梦。

她抓住梦中青年专心致志处理手中事的机会从背后抱上去,吓了他一跳。

“姬君啊……”

他只需侧过脸,就能挨上她的脸;只需侧过身,轻抬起手就能将她带入怀中。

可青年今天不知为何,迟迟不动,只有那一小片被她挨着的地方,恼人地红了起来。

分明不是没有感觉,为什么还要克制忍耐?

她困惑着,却就在这一刻,听到了青年熟悉的、低沉嗓音——

“既然你想,为什么不拥抱她呢?”

她缓缓地顿住了。

他喉结微动,分明没有说话。

那声音像是从身边从另一侧传来,好像有个人站在他们不远处,正用青年的声音……蛊惑他。

难道,真的混入了什么精怪?

青年出于某种缘由,不能与她亲近,所以今日才这般矜持克制,而这精怪的目的,——就是要哄骗青年与她亲热?

他们都不知道她能够听到,是以连交谈都无所顾忌。

可是,既然要哄骗他,为何不用她的声音呢?

不确定,再听听。

初桃想着,看到他轻微摇晃的衣衫袖口,注意到那露出的一小节指节正弯着,微微用力。

她便故意地抬起脸,隔着一小段距离,热气喷洒在他颈上。

这还不够。

又从身后摸上他的手,从掌根缓缓向前推进。

从手背,到手指。

从凸起的骨节,到嶙峋的指骨。

他手背曲着,微微晃动,掌心蜷的越发厉害……

初桃手指压下去,对着他的脖颈,无辜问:“你怎么……不低头看看我呀?”

那拉长的嗓音此刻才附和般响起:

——“你真的,要让她久等吗?”

果然!和初桃猜的一样。

“他”在蛊惑他!

这回她细细一听,语音语调与青年完全一致,只是要更为低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被她拥着的青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弓起的手背徒劳地挣扎一瞬,立即像是缴械投降一般被她压下去,两人的手掌紧密贴合,勾紧缠绕。

他侧过身,嘴唇翕动。

就要翻转手腕将她握住之际——

初桃脱离了梦境。

她回想着青年的反应,心情大好。

不管什么理由,居然有人敢拒绝玩家的贴贴,那就休想真的贴贴了!

下次还玩XD。

……

倒数第九次入梦。

这一次,初桃期待地进入梦中后,再一次看到了身着白金色狩衣、天蓝色里衣的青年,这样明亮的配色衬的他愈发丰神俊朗、清新俊逸。

她在他身侧坐下,随意交代那日的突然消失:“近日我醒来的少,女房担忧我,方才叫醒我……稍后我要是又消失了,想必是现实有事。”

那谜之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因为你的冷遇才离开,所以,心安了?”

这声音一出,初桃就知道青年仍然不能与他亲近,仍然是这声音的蛊惑目标。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这恰好是她想要的。

青年对那声音置若罔闻,只回应初桃:“我明白。”

不,他不明白。

打好预防针的玩家眨也不眨地注视他良久,方才慢悠悠地在那声音“她在看你”、“她伸出了手”的直播中,同步地靠了上去。

他实在好看,百看不厌。

今日较比之前,多了些冬雪清泉似的清冽感,那天最后的挣扎与动摇仿佛都消失不见,他又为自己筑了一道墙,来规避自己……产生更多的欲望。

但他并没有再直言拒绝初桃的靠近。

青年像是放开了自己,随便她的触碰,并不主动,动作也没有染上暧昧,一副含笑任你所为、却又悄无声息地克制忍耐的冰块模样。

看他如此,初桃不由弯起唇,总算是明白了一些攻略高岭之花的乐趣。怪不得论坛上的玩家对攻略佛子这类清心寡欲的角色如此热衷,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她并不擅长勾引。

但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优势。

初桃的优势在于,眼前的这个青年是喜欢她的。

他不是真的冰块,是人。

是人,就会有欲望。

青年的冷恰恰是因为在意和想要,不需要深入彼此的拥抱,只要一点细微的靠近与撩拨就能让这清泉漾开涟漪,让这冬雪逐渐被火山融化。

他每次都差点要动了。

眼角泛开一点红。

笔挺的身板此刻微微弓起。

掌心无意识地摩挲……

但初桃——每一次,都赶在他动摇、有所反应之前“失落”且“不经意”地避开。

而他也每一次,都会重新建筑起透明的高墙,变得更加坚定。

如此反复将他撩拨到临界,望过来的眸光深邃、出口声都带着沙哑后——初桃突然下线。

她心满意足地退出,突然意识到那谜之音不知为何,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了。

不知道是自信于青年的沦陷程度,不必再出面拱火。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嫉妒?

……

倒数第八次入梦。

所谓事不过三,但初桃还想玩最后一次。

毕竟是青年冷淡她拒绝她在先嘛。

她进了梦,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黑夜。

前两次都是白昼之日。

周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暗色,不远处的石灯笼侧坐着玄色衣衫的青年。他冷玉似的面庞抬高了,乌黑的眼眸如同深秋寒潭,酝酿着旋涡似的深色,遥遥望来时莫名让初桃想到了那道低沉的声音。

“姬君。”

他开口后,初桃更加确定。

玄衣、白衣。

黑夜,白天。

莫非……

他们是两个人?

他们一模一样宛若双生,难道是双生兄弟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被青年放鸽子前,他的梦里就既有白天也有黑夜,那时候已经是两个人了吗?

——还有这种好事?!

在现实世界阅小说无数的初桃,立即就脑补出了一段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剧情。比如,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和她交往,他们和初桃说开和好后,白衣青年豁达放弃,黑衣青年却无法割舍在梦境中和她暗度陈仓。

但哥哥有的,弟弟也要有,方才有了谜之音蛊惑弟弟与她亲近一事。

当真是兄友弟恭啊!

见多了无惨和其他人你死我活针锋相对的修罗场,这样温馨圆满的也不错。

兄弟盖饭,好耶!想不到这游戏还有这种惊喜!

至于初桃为什么能听见玄衣青年的声音……

她福至心灵,目光落在了【麻仓叶王的祝福】上。

叶王的祝福能够帮她看穿世间善恶,想来也包括他们正欺瞒着她的这件事吧。

事情又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游戏也太会了吧,又双叒叕在玩家疲惫的点上出新招。

初桃大喜,面上却低落地垂下了眸。

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青年含笑为她倒酒:“近日,我得了新的酒酿,请姬君……”

她入座。

她前两次都挨着白衣青年坐,此刻,却隔了老远一段,连玄衣青年推给她的杯盏也不看一眼。

她只透出了一点冷淡,就让青年的手顿在了空中。

缓缓地,收回了袖中。

“姬君……?”

“嗯。”

他苦笑说,眸色似晦暗了一点:“姬君为何不看我呢?”

她说:“不是你叫我对你冷淡一些么?”

第123章 第四颗桃(25):23岁:实在是……忍不住了

对玄衣青年而言,他是从安倍晴明的嫉恶之心中诞生的个体,有着大阴阳师的一切学识、能力与过往记忆。

他即为安倍晴明,安倍晴明最终也将成为他。

他嫉妒任何可能被姬君赐爱的人,都不会去嫉妒自己。

——因为他们是一体的,是世界上最紧密、最特殊的关系。

无论如何,都理应共同拥有姬君,或共同被姬君拥有。

是以,他推动晴明与初桃相处,并不介意、相反还对他们可能有的亲密相处乐见其成。只是他同样想见初桃,就夺回了这一次机会。

却未曾料到他会自食苦果,因为晴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冷遇初桃,而被现在的初桃冷淡。

女性此刻掀起眼眸,情绪淡淡,就是生气的证明。

他苦笑说:“是我之错,请姬君勿怪。”

初桃淡淡回应,态度并不热络。

道歉无用,也无法告诉她真实的理由。

要如何让她高兴起来呢?

青年回忆着晴明和初桃过往的相处,像晴明一样为她变花变蝶变各种东西,却始终无法取悦这位生气的姬君。

可记忆中的姬君,不消一会儿就被逗的开颜大笑。

只是因为他不是完全的晴明吗?

“……”

他叹了口气。

初桃以为他要放弃了,却见青年低垂下眼,露出乌发下一截白皙的脖颈。他轻柔地捧起她的手腕,引领着……落到了自己的腰上。

没办法用晴明的招数取悦姬君,那就只好,

——做他想做的事。

“姬君,可喜欢这里?”

他轻声问,语气低了点,一会儿就消失在风中。

初桃惊了。

她一时没有回应,于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沿着手背攀爬而上握住她的手掌,带动着,主动、又缓慢地抚摸着。

青年腰肢纤细又有力,隔着宽大的衣袍摸上去也很明显。

他过去放任初桃所为,既主动地交付了对他身体的探索权,又不主动不会对她做什么。现在却是由他自己来带着初桃抚摸自己,指腹触着他的身体,手腕又被他紧握着、无端发烫,这感觉截然不同!

她喜欢!

但依旧忍住了,手指也不曾勾一下。

他失落,向上,初桃的指腹便撩过他的衣衫,被他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软的。

陷下去一点。

“这里?”

虽不至于两面宿傩那么健硕,但……

她很艰难地忍住了,才没有戳上去。

最后,她的手覆上了青年的喉结。

“这里……?”

他仰头,眼睫依旧低垂着,那喉结便更加凸出了,因着他乱掉的气息上下浮动,磨蹭着她的掌心。

初桃依旧没有反应,却默许着他的动作。

只红了手指,由浅及深,指腹晕红一片。

他失落地叹息,在这时抬起一点眼梢,黑黢黢地望来一眼,就低头吻住了她的指尖。

棉花糖一样轻柔、克制又礼貌的吻落在她的指尖、指骨、掌心。

他将被关在黑匣中的渴望蔓延出一点又一点,第一次越距又主动的亲吻她、服侍她、取悦她,在初桃忍不住蜷起手时顿住,又因她不再无动于衷主动贴上手腕时如潮水般逝去,只是简单地因为姬君的正向回应而欣喜。

仿佛所有的渴望就此满足。

初桃最后还是没忍住。

勉勉强强和他“和好”了,但只让他亲了手。

和无惨舔舔不同,亲吻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离开时,只看到他垂着深秋松针似的眼睫,衣衫被按出了褶皱,唇是红的。

“下一次,我不会再对姬君冷淡。”

他说。

……

倒数第七次入梦。

初桃又见到了白金色狩衣的青年,他直到初桃踏入这片梦境之前都阖着眼,口中默念,一副神佛不近的模样。

看着……就让人想看他彻底无法忍耐的表情!

今天就是品尝美味之日。

初桃想到玄衣青年最后的承诺,知道他这次也会暗中观察言语蛊惑,在心里点赞,立即扬起笑脸,亲昵地靠了上去。

她重复了前两次入梦的经历,依旧在晴明面前无往不利,只是临到了关键的、她觉得可以收手的时,晴明却一反常态,比任何一颗石头都要坚硬,叫她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玩家生气。

她干脆真的收了手,就盯着晴明看。

这时,另一名青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不想要她靠近,那就推开她。”

片刻后。

——“你没有推开她,那就是想要。和自己这般较劲,又有什么意思?”

——“别装了,你明明、也在渴望她。”

那声音淡淡嗤笑,每一声都比原来更近,一声一声像是锤在心上。

初桃还跪坐在晴明身前,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继续注视晴明,好像从他乌玉似的眼眸里看到了另一个乌帽子的身影……就在她身后……

重影落下,将她落在青年身上的影子染上了更深重的颜色。

她专注地盯着。

余光什么也没有瞥到,有什么比空气还要浓厚的、不可视的透明之物挨上了自己。像是微风拂过,她的衣衫裙角更加贴近了她的肌肤。

白衣青年的视野中……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有一个人,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从背后主动、亲昵地环住了她。

手指无意识张开一点,却不空虚,是“他”将手指挤进来了吗?

白衣晴明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望向了初桃的右侧。

啊啊,原来是在这边。

右耳根发痒,是他的发梢和呼出的热气吗?

看不见的攻略对象,这也……太刺激了吧?

忽然,一阵热风吹拂过脖颈的一点,初桃颤了一下,面上已氤氲出浅浅的潮红颜色,上挑的眸光无端显出几分潋滟。

呼吸也变得乱了。

——“你和我,不分彼此。”

青年喑哑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我在拥抱姬君,我在亲吻她,你……不想要吗?”

晴明的眸色也变成了黝黑的深色。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青年放缓了声调,像是从她颈间抬了起来,低声邀请。

——“抬起手……你就能和我一起——”

初桃本来一直看着晴明。

但这一刻,却因为他的毫无反应失落地低了下去,侧向右边,不想再看他了。

安倍晴明抬起眼,姬君看不见他,他却看的一清二楚。与他一模一样、气质阴沉的青年从身后揽住了女性,几乎贴在了一起。

她无知无觉地亲上了他——或者说他自己。

如此刺目,如此冲击。

他忽地抬起手,按着初桃的后脑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

他低垂着眉眼,眸色幽幽,注意到初桃愕然却并不抗拒的神色后停顿一秒,俯下了身。

在另一个自己的面前。

实在是……

忍不住了。

第124章 第四颗桃(26):23岁:你为什么不嫉妒?

那蛊惑的声音突兀地消失了。

安倍晴明抬手一挥,一条朦胧透明的轻纱自两人头顶落下,隔绝了身后青年的视线。

他身形高挑,虽在行孟浪之举,却也不愿她吃力抬头,一手撑着轻纱,一边弓腰,俯下大半个身子……抵住她的额头。

温热的。

覆着层薄薄的细汗。

初桃惊愕,看到他低垂的眉眼,眼角划开一点失控的潮红。

他显然是动情了,可气息交缠却不触碰。

他怎么还不亲我?

然后,初桃听到了晴明的声音……那并非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如同玄衣青年先前的声音般,带着点失真和空灵。

——“你实在聒噪。”

他在对另一人说,声线清朗。

——“我只是不喜为人所窥视……而已。”

……那你在干什么啊?

玩家震怒,不仅不亲亲,还有空分心对峙?

玄衣青年并不因此生气,轻柔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呢?低下头,张开唇,伸出去……这些,你应该会吧?”

就是,就是啊!

——“这是我的场合,不用你来替我决定做什么。”

晴明叹息着。

——“我之所为,皆因爱起。”

日照之下,轻纱折射出朦胧细碎的光影,忽然晴明抬眸看来一眼,乌黑似玉泉的眸中摇晃着她的身影,一点细碎的松快笑意在其中漾开涟漪……这与初桃以为的克制者失控、触底反弹的神情不太一样。

……不,还是有的。他神情轻松,眼尾却更红了。动作看似轻柔,扣着她后脑的手却用着力,将她限制在了只能看向他的方向。

“……梨姬。”他以口型唤说。

她愣了一瞬,晴明便缓缓地、同时也不容拒绝地贴上了唇。

初桃还没尝出味,短短触碰一秒便分开。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只看到他嘴唇翕动,好像在无声地唤着她,唇上一软,又一轻。

好……好纯爱啊。

但是,纯爱居然这么让人欲罢不能?

晴明的吻近乎啄吻,像是羽毛轻轻搔过,一次比一次停留的长久,气息交缠又分开,却始终不得纾解。

她颤了一下,张口要说,晴明便含着她的唇,探入舌尖亲了上来。

——好清爽。

清爽的、甘冽的吻,像是初春融化的冬雪,与另一人……深潭般的粘稠晦涩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妙。

此后便肆无忌惮。

这个人,是真的……不会接吻啊。

没有任何技巧、笨拙的试探啄吻,让初桃恍惚了片刻。

看似光风霁月却动作急躁,看着急躁又粗中有细,探入唇舌后勾着、磨着,熟能生巧地爱抚着,急切想要却又照顾她的感受。比之玄衣青年更具一些不具锋芒的进攻性,爱意也更加的充沛与主动。

他迟迟没有放开她。

初桃并不讨厌,毕竟她连两面宿傩那种舌头上都能长嘴咬腮帮子、把人吃的舌根发麻的家伙都能容忍,这个吻完全是毛毛雨啦。

不过,只有这样了吗?

好……好纯爱啊。

她听着身侧那若有若无的错乱吐息,和掌根好似被人收紧的力度,遗憾又不那么遗憾地想。

一吻结束,晴明已是微微失神,颤着贴着她的脸颊,弓着身轻缓。

许久,他扣着初桃的手才缓缓放下,拂过她的肩头,除去玄衣青年的气息,一路向下,挤开另一人握住她的手。

他实在无法在初桃面前坚持。

但若是不与姬君相见,她将夜夜与另一个自己在一起,事态只会更加严重。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晴明方才一夜复一夜来。

他低头,注意到初桃唇上的水光,心里难免唉声叹气。

终究是经验尚浅,只希望在她心中印象不要太差。

初桃说他的心是匣子,所有的渴念与野望悉数囚于牢中,此刻亦然。他用轻纱将女性圈在身前,只在这狭小的一片空间释放些微,不叫半点声音流露出去,也不将女性此刻的情态展露于人前。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想要放声大笑。

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太轻,也太重了。

他无声发笑。

日光倾斜,身上拢了层淡淡光晕。

还想再亲会的初桃看到他眼底清明神色:“……?”

这时,她听到身侧似乎压抑着的嗓音,周围翻涌着黑暗的晦涩情绪:

——“你明明……为什么不嫉妒??”

就是啊!

失控呢!占有欲呢!

——“太阳曾照耀我,给予我恩赐,我已无遗憾。”

这是晴明的回答,他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溢出来,反而语气含笑,整个人如清风朗月,更加圣洁。

竟然……是从刚刚的吻中升华了?失去了世俗的欲望?

初桃:???

还能这样?!

我的吻还有这种作用?

——“我们是一体的……”

——“君子爱花不折枝,你只是被我的欲望蒙蔽了而已……欲望无对错之分,丑陋的是践行的手段。你真的,要去做你我都厌恶之事吗?”

晴明淡声说。

初桃:“……?”

玄衣青年曾笃定晴明只要向姬君伸出手,就会如他一般彻底沦陷。

却没有料到……

他始终清醒。

这般光明磊落又克制的爱意,正是来自于另一个自己。

他为什么不嫉妒?为什么不渴望得到更多?

此刻,他就像一个卑劣的造物,在晴明神性的注视下无地自容。

晴明仍在说:

——“你能走的路不只有这一条。姬君喜爱你,她想要亲近的,是这段时间与她拥有共同回忆的你,而不是我。倘若你一意孤行,你会失去姬君的爱意,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在梦中好聚好散,这样的结局未尝不可。”

——“若你同意放手,此后我不会再干涉。”

直到他们感情的自然结束。

两人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长相厮守,始于梦境,也理应结束于梦境。

最后,这颗负面情绪集结的嫉恶之心也会消散。

唯有这样,姬君在感情和人身上才不会受到伤害。

——“否则,我会亲手除去你,不惜一切代价。”

沉默,在这片地区蔓延。

久到玄衣青年的气息都变得单薄了起来,因为被晴明刺激而隐隐动摇之时。

初桃掀开轻纱,将晴明一个人留在身后,露出一张春色娇颜。明明看不见他的存在,却精准地朝向他的所在,缓缓地泛开笑意。

这笑是因为晴明的吻而高兴,却是对着他笑的。

他仿佛失声了,许久,才说:

——“我见过光明,已无法忍受失去。”

疏忽间一片黑暗。

晴明被驱逐出了梦境。

……

倒数第六次入梦。

初桃意料之中地看到一片黑暗。

虽然还有些不太懂的地方,她已经从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了真相:玄衣青年对她别有所图,暗中搞事,但所求为爱。

但初桃手握存档,又是能决定是否入梦的玩家,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她完全不怕,反而觉得剧情超出意料,挺有意思。

比起这件事,她更想知道在上一次结束时疑似获胜的玄衣青年会做什么。

之前从不主动,却在那时趁着她看不见大胆又主动,拥抱、牵手,还亲吻她的脖颈,现在又会怎么样?

很快,初桃就体会到了。

她眼前是一片深色的黑。以往当她到来时,这片地方就会亮起来,现在却伸手不见五指。

是因为梦境主人的心境吗?

她就在这片黑暗中……

“姬君……喜欢黑夜还是白天?”

初桃自然是端水回答:“如今,我肯定是喜欢黑夜。只是今天好像太黑了些……”

“……不喜欢?”

“从前是看着你,现在无非是换成想着你而已。”

玄衣青年已无法忍受。

他是安倍晴明的嫉妒之心,是他负面情绪的集合体,这意味着——

他的欲/望、他的渴念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他向姬君的表白全都是实话,最初只想再见姬君一面,可只是待在同一片空间里,身体就已空虚地叫嚣着拥抱、触碰乃至更多。

偶尔一人相处时,也会失神地摩挲被姬君拂过的手指,失控到一塌糊涂。

已经得到过又怎么能容忍失去?

晴明终究是得到的太少。

他得到的多,却不会满足。

——唯有把姬君留下,方能止住他的无尽渴意。

细碎的亲吻落下。

他一点声音也不发出,一点轮廓也未曾凸显。

初桃被看不见的东西覆上手,挤入手指……

脱离梦境后,她对镜自照,看着颈间一道迤逦的红。

……懵。

亲了半天没亲到游戏快进。

这对玩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残忍啊。

她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房:“你怎么像是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

朝颜茫然地站着,好像突然忘记了自己要来干什么,直到被初桃的脸晃了下神,那茫然的眼神才凝实了:“我刚刚……好像突然忘记了姬君。但姬君容色姝丽,世间难寻,所以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初桃忍俊不禁。

第125章 第四颗桃(27):23岁: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的梦中了

之后,玄衣青年愈发病态地依赖。

他会一眨也不眨地注视她,无时无刻不将她放在视野中。

不再掩饰对她的渴念,像蛇一般贴紧、缠绕,发出喟叹。一寸寸抚摸,一寸寸亲吻,任由细密的汗水铺满额前,眸中晃着失神的水光,喉结滚动,衣衫都被按出了褶皱。

……怎么,每次梦境到最后都是做这种事啊?

初桃迷迷糊糊间想到梦里的两面宿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还是白衣晴明好啊。

那天之后,她几乎没再见过白衣晴明。

与此相对的,这片梦境的气息变得不太稳定。

视野向外的地方坍塌又重建,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虚无,黑暗晦涩的气息围绕在侧波诡云谲。

只有极其偶尔的情况下,她感受到吹拂过脸颊的轻风,像是晴明的气息。

唯一一次,是在倒数第四次入梦时。

她一进去就是青天白日,晴明一身红底白衣。

“姬君……”

她装作不知,凑上去亲吻对方,被他眉目坦然地压了一下唇后,握着她的手在掌心圈画。

【速】

她依稀辨认出第一个字,有点儿恼青年此刻云淡风轻到有点敷衍程序化的模样。

怎么还能对她这种美少女无动于衷的?

【离】

第二个字还没成形,身前气息陡然消失,一变。

她被骤然落下的落花遮掩了视野,眼前一暗,握着她的手、贴着他的唇的家伙……就在骤然间变得霸道起来。

吻也具有了掠夺性。

仿佛要将她覆盖、要让她迷失,从而忘记刚刚和白衣晴明的一切……

那当然是反过来将他亲忘掉刚才的事啦!

初桃淡定地做到了。

不过,这两人……看来兄不友弟不恭啊。

她忽然一顿。

等等,她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两人同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样子——以能被看到的形式。和白衣青年相处时另一人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该不会……其实是同一人吧?

他们也确实说过什么“我们是一体”、“你被我的欲望蒙蔽”的话,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会被另一人的欲望蒙蔽?

她怎么忘了,叶王给予的祝福其实也是他能力的体现,——偏向于【灵视】的读心术。

所以,如果顺着两人是同一人的猜测看:

是心魔。

是另一种心声。

究其根本,都是青年本人。

所以他们才如此相似,性格、经历和能力都如同一比一复制。

不过如果是同一人,吻技难道不继承的吗?

要知道在梦境中角色扮演的两面宿傩虽然没有记忆,却熟悉自己作为男人的本能,那方面的经验和习惯都沿袭自己本体,难道在这方面又不共享吗?

她胡乱猜测着,心里有数后就不再探究。

无论哪一种,只要让玩家产生趣味性就够了。

不必要去深究,有些东西朦朦胧胧看恰到好处,一旦追根究底就会失去神秘的面纱,到了结束之时。就好比之前论坛对产屋敷无惨精分的诸多猜测,与其说她是真的信了,倒不如说她觉得那样的展开更加有趣,最后也没有让她失望。

毕竟,玩家全部跳过剧情也能玩的很快乐嘛!

……

初桃想起来了,就去梦中见上一见。

而现实,不止朝颜,好像连周围的其他人都有了忘记她的趋向。

一开始是恍一下神,然后记忆被一点点腐蚀、遗忘,甚至有与她并不亲近之人问:“这和歌中写的红雨姬是谁?”

被问之人张口要答,却茫然无言。

朝颜急的不行:“我好像在忘记姬君。”

她恨不得日夜不睡守在姬君身边,为了让她安心,初桃准允了她的要求。结果当夜,朝颜就目睹了初桃的身体变得透明的过程。

这下初桃的安抚也变得不管用,她坚定地出门寻求阴阳师帮助,留下里梅护卫初桃。

——没想到,玄衣晴明搞的事居然是让她消失在人间。

考虑到她和青年的联结唯有梦境,而每次周围人忘记她的程度都随着一次又一次入梦加深,只要她不再入梦,不达到被遗忘的临界值,就不会真的消失。

早就存了档的玩家无所顾忌。

她甚至还有余力观察眼前的少年,里梅正冷若冰霜着一张脸:“里梅,你还记得我吗?”

白发少年一丝不苟:“自然。”

“那我叫什么?”

“红雨姬。”

“还有呢?你可从不叫我这个名字。”

里梅一顿,偷瞄了下掌心:“桃姬。”

她握着他的手拉过来一看,里梅立即僵住了。

手臂上几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掌心上竟是写了“桃姬——绝色/我的主人/宿傩大人的妻子”这样的注释。

她笑的:“怎么宿傩还在你后面?”

里梅面无表情:“写的顺手罢了……”

他有点儿陌生,语气不复过去熟稔,却能感受到自己和初桃定下的束缚契约,所以,他和初桃的关系要比宿傩大人和初桃的关系……先一步出现在脑海。

第一个上门的是五条忧。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赶来了:“是……神隐吗?”

“神隐?”

“如果神明知道了姬君的名字,将姬君藏起来的话,就会像现在这般,各种意义上地消失了。”

初桃被称作“红雨姬”与“桃姬”,但真名藤原初桃除却家人外,只有麻仓叶王叫过。

因此知晓真名对于神隐来说格外重要。

里梅不悦说:“但桃姬本来就说是那位大御神的化身……谁能把她藏起来呢?”

五条忧说:“所以,是神明……抛弃了我们。”

里梅也沉默了。

“一旦被神隐,除非找到祂,否则消失的过程无法对抗。”

五条忧垂眸,眼睫颤动,忽然抬头,诚恳地对着初桃说:“但是,随身物品也会一起被神隐。如果,将我变作姬君的东西,让我属于姬君的话,就能带着我一起去了吧?我会想办法带姬君回来的!”

初桃差点没有笑出声,她在后世也听过神隐的传闻,但从没有听过神明会把对方的伴侣也一并带走的。

“我不想忘记姬君。”

“如果是老师的话,绝对不会忘记姬君……我不想输给老师!”

虽然张口不离五条觉,但五条忧此刻眸中只有初桃一人。

他看起来认真极了。

里梅冷嘲:“我现在就是姬君的人,你要和我一样吗?”

他说的是成为一个下人,五条忧点头:“如果这样可以的话。”

“你会什么?会做饭吗?会服侍人吗?小公子。”

“……我、我会作画,我的画是向老师学的。”

“府上可不缺画工。”

“那……我能做什么呢?”

果然还是太小了啊。

初桃想。

男人能为女人做的可多了去了!

长大再说吧。

她笑着安抚,五条忧失落又认真地为她布置一番后离开,里梅看向她,突然说:“我没有姓。”

本姓菅原已被他舍弃,现在的里梅已经是无姓之人。

初桃意会了他的意思,惊奇说:“你想要我的姓?”

不会是被五条忧的说辞说服了,想更进一步成为她的人吧?

里梅点头言之凿凿:“——因为你是宿傩大人的妻子。我向宿傩大人发过誓,会保护好你的。”

“可是,两面宿傩都没有我的姓……”

“先给宿傩大人!”

好的,今天开始就是藤原宿傩和藤原里梅了。

来的下一位是禅院巡。

他似乎已经和五条忧通过气了。

凝视初桃数秒,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勾勒记忆于心间后,方才使用十影法,召唤出了魔虚罗。

这是在赌命。

但他赌赢了,魔虚罗愤怒地想杀死他,但也知道初桃更加重要。

——他曾向初桃臣服。

考虑到初桃与神明相关的某个身份,禅院巡倾向于他可能是她在高天原的下属。如此一来,应当能看出更多的消息。

巨大狰狞的式神消失于深黑色的旋涡中后,力竭的禅院巡得到了魔虚罗告知他的线索。

青年愣愣说:“他给我的这个……好像是姬君的‘名字’。”

初桃也跟着作出茫然的神色。

“‘红雨姬’正在被抹去,姬君正在被冠上新的名字……”

他念着这个名字:“云梦姬?”

啊……

禅院巡眉头紧锁,这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数圈,方才凝出话语:“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几十年前的人物……”

“曾经风靡平安京一时,但没有多少人见过她。”

“她突兀地出现在当时人们的梦中,为人们解难,又突兀地消失了……怎么,会和姬君扯上关系?”

他还疑惑不解,初桃却是恍然大悟了。

想不到,云梦姬也是玄衣青年搞事的一部分。

她有点不开心,但这算不算剧透啊?

过去的云梦姬并没有长久地出现,玄衣青年并没有得逞。

不,也可能是继续换了其他的名字藏起来了。

“禅院君,多谢你。”

“……嗯。”

禅院巡留下来在她的宅院中进一步布置。

尽管不知有无用处,但做了总是好的。他凝望着院中为他吹奏笛音安抚的女性,心头熨烫一点,方才离开了。

最后一个到访的是源赖光和他的部下渡边纲。

先前几人多少都有点忘记她的迹象,透着点陌生与茫然,只有小狗目光如初,刚拐过转角看见初桃,后脑勺的马尾已经疯狂摇晃起来。

朝气蓬勃的少年跑到身前,亮晶晶地注视她,和过去一样,像是从没忘过的样子。

他也不提丧气的话,自信极了。

对她自然熟、又一向擅长在她的底线上得寸进尺的小狗,因为不擅长布置阵法的阴阳道,得到了留下来守夜的许可。

两人是表姐弟关系,平时在对方家中借住也是常态。

源赖光欢快地去偏殿放置行礼后,初桃看向渡边纲:“我还以为赖光和你一样会忘记我呢。”

渡边纲只是笑。

初桃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嗯?难道还是忘记了吗?”

“……没有。”

“嗯。”

她态度淡下去,反而让渡边纲紧张起来,生怕她会因此失落。

“赖光大人确实……忘记过姬君。”

“赖光大人还说,忘记一个人的感觉很痛苦,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一块,他无法忍受。但是……被遗忘的姬君只会更加难受。所以他从那一天后,就不曾再忘记过姬君了。”

或许是真的。

或许是作出的假象。虽然记不得了,但身体本能地记住了初桃,绝对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异状,甚至也骗过了她。

初桃被取悦到了:“原来如此呀。对了,其他人呢?”

源赖光的其他部下呢?

渡边纲说:“他们被赖光大人派去各地,剿杀能影响记忆的妖怪和咒术师去了。”

“那你们也?”

渡边纲点头:“赖光大人已杀了三名,只可惜毫无帮助。”

怪不得来的这样晚。

初桃心下一定,。

女房回来,带回了安倍晴明病入膏肓的消息,大阴阳师已行将就木,似乎起不来了,并没有因此打扰。

她仍旧忧心忡忡:“有大家在……姬君应当不会消失了吧?”

初桃逗她:“若是我消失了,朝颜会记得我吗?”

朝颜说:“若是姬君主动离开,我只会不舍;但若是姬君被迫,我绝不要……”

她擦擦眼泪,正面回答了初桃的话:“姬君如今只是淡出了我们的记忆,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应当不会因此遗忘姬君。所以,只要我的文字还记得姬君,姬君就会一直、一直地活在我心上。”

她有一本以姬君为原型的《芳菲物语》。

还有记载了姬君绝大多数事迹的随笔见闻。

初桃似乎看到,有什么诅咒正从朝颜的胸口涌向她怀间抱着的书籍,变成一个个不变的白纸黑字,却描绘出女性鲜活的身影。

她点头:“就算谁都忘记了我,朝颜也不可能忘记。”

“嗯!”

初桃被遗忘让大家都提起了神,尽管玩家本人并不在意,但她并不讨厌这些人的示好,还因为朝颜的眼泪心情不太松快,打定主意早点结束这件事了。

如今事情已经明朗。

梦中青年——

因为时间的阻隔产生心魔,变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与梦中青年互不对付,从隐瞒、到试图合谋、再到最后的分道扬镳。

他试图将她留在过去。

方式是:赋予她新的名字,淡化她在现实的存在。

他就快要成功了。

……

最后第二次入梦。

玄衣青年披散着乌黑如瀑头发,手持折扇轻摇,唇角落着细碎的笑意,一副惬意十足的模样。

见到她的到来,含笑开口。

却听初桃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的梦中了。”

玄衣青年缓慢地眨了下眼,脸上还维持着笑:“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一般。

第126章 第四颗桃(28):23岁:姬君如此洒脱,不念旧情,置我于何地?

于是,初桃又重复了一遍。

青年改坐姿为正,微微摩挲酒杯壁口,也重复问:“什么?”

初桃叹气:“当初你我不曾告别,今日我却是要与你好好告别的呀。我恐怕不能再来了。”

“……为什么?”

他仰起头,喉结微滚,眸色深深。

等不及初桃回话,青年便说:

“可是现实中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初桃:“没有。”

他仍旧不放弃,盯着初桃:“若姬君现实事忙,我们便有空再聚。从一开始,姬君说的就是有缘再会,而不是无缘,不是吗?”

初桃摇头。

一时间,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失去了言语。

许久,他才自顾自说:“或是、现实有了新人?所以,要和我结束了?”

初桃只是看着他。

“……我并不在意。”青年说的轻极了,神色坦然,似乎真的不介意这件事,“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姬君大可以在现实中寻找其他情人。梦境之事,天底下唯你我二人知晓而已。这也不失一桩风流雅事呀。”

当然,更可能是以退为进。

因此,他就算这般说了,初桃也没有松动态度,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给予否定的回复。

直到他垂下失落的视线。

举杯在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往日里清风朗月的青年如今像是个湿淋淋的败犬。

她方才解释:“这入梦的能力并非我生而有之,而是他人赠送于我,次数有限。下一次我就无法使用了……所以,我们的缘分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青年沉默着,眸色幽幽,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好上几分。

“可是,姬君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呢?姬君……又有尝试过延续这项能力的办法吗?”

初桃以一种愕然惊奇的眼神看他,却回答:“我虽不舍,但这没有意义。”

毕竟,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他低低地笑了。

月色偏移,落下明暗的界线,眸子一片黝黑。

青年含笑,又像在叹气:“我们的缘分果真,要到此为止了吗?”

她点头。

“姬君……如此洒脱,不念旧情,置我于何地?”

“所以,我才在这里同你告别,想要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青年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没再隐藏自己身下巨大的、狰狞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