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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桃收回看履历【藤原葵18岁:对诬陷姐姐的天皇起了杀心】的视线,叹气:“这次可不能再让小葵帮我杀死他了。”

上个存档小葵杀夫局面正好大势所趋。

这一个档若是拿不出证据为她平反,那就不占理了。

藤原无惨只是照做。

他早在初桃手下,将自己进化出了多种模式和形态,触手战斗为主的战斗式,保护自己的巨婴式……等等,不一而足。

他将自己切换成了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

一天一夜后,无惨带着天皇的头颅和自己残缺的身体逃了出来,身后跟着冷若冰霜的里梅。

这平安京接连损失了麻仓叶王、安倍晴明与藤原初桃三名大阴阳师后,无惨这种级别的恶鬼在夜间如入无人之境。

也只有源赖光和禅院巡安倍昌浩五条忧有点难缠,但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不知何种缘由或有意或无意地放任了一点。

仇恨已报。

平安京已经回不去了,初桃也不想管平安京接下来的动乱,她相信小葵能处理好。接下来就是考虑住处……

无惨偷袭杀死了一个大妖怪,抢夺了它的宫殿,霸占了他的地牢。

于是初桃有了自己的反派之家。

无惨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牢。

每日不是被初桃指哪打哪,嘎嘎乱杀 。

就是愤怒地与其他来投靠分走初桃注意力的妖怪战斗——两面宿傩都已经死了,这些人怎么还敢以他为理由拿着契约上门!

之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地牢里,将两只手腕穿过臂环,等候着那个人的到来。

初桃像极了被恶龙抓走带到城堡的公主,但其实她才是恶龙本身。

她不再像往日那样动用三日月宗近实战,而是漫不经心地坐于高台之上,十指张开,牵扯无形的丝线,天下妖魔鬼怪,无一不是她手中傀儡。

被称为:

——诅咒暴君。

她“暴君”的一面同样向着妖怪本身,被她杀死的妖怪不在少数。只有那名此世之恶一直、长久地待在她的身边,被唤以“恶鬼”之名。

恶鬼无惨似乎并不知道。

他在外这段时间的地牢里,还关过其他前仆后继来挽回恶龙的勇者。

恶龙的兄长。

恶龙被单方面的婚约者。

恶龙的爱慕者。

还有,刚进入宫殿的恶龙昔日部下。

扎着蓬松马尾的源赖光爽朗地笑了,他收刀入鞘,仰头注视着上方女性:“我是来杀死那实力不济的恶鬼,替代他被姬君俘虏饲养的。”

诅咒暴君因此垂下视线,露出了笑意。

……

初桃爽了。

当宝■梦大师竟然这么爽,战斗只要把无惨丢出去就好,轻松制霸平安京,不愧是她以一己之力喂到满级的无惨!

除了苟一点还怕死外没有任何缺点!

这一次,初桃在自己一通操作后,意犹未尽地将事件后续发布到论坛上,暂时打上了完结。

【游戏分享】【没想到,我前夫不是绿帽癖也不是牛/头人爱好者更不是爱沐,他是只是太爱我了……】【爆】【Hot】第1章第2章……第12章……

第115章 第四颗桃(17):23岁:《无惨,别太爱了》/《她超爱!》(论坛)

初桃在帖子的最后附带了鬼舞辻无惨更新后的婚姻评分。

『第三代结婚对象:鬼舞辻无惨

综合评分:61+14(附加分)

——爱也无用,无用也爱。*』

【75分良好!恭喜无惨!】

【天啊,前夫哥好爱夫人,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剧情。】

【555无用也爱的前夫哥太香了,只要夫人给一点爱就能为爱当艾姆,发现自己不能产卵还背着夫人哭怕被抛弃,是条傻狗了。】

【等等结尾是什么?源赖光不会真的踢掉前夫哥上位了吧?不要啊!】

【安心啦,夫人在这里存了档,进可源赖光,退可无惨,中间当然是两个人都收啊!】

初桃表示很赞。

中间很多层都在探讨无惨的各种妙用,

【话又说回来,前夫哥也太可爱了吧……是笨蛋就长五个大脑,体力不足就长七个心脏,被夫人说不行就长七个肾。小小身板,大大梦想。】

【七个肾笑飞了,夫人感觉怎么样?贴贴数值是不是翻了七倍!】

初桃也停下来回忆了一下。

……并没有。

她扼腕回帖,无惨数值增长是他鬼化后特有,这么一来,七颗肾不是白长了吗?

【哈哈哈哈哈,好可怜啊无惨!】

但是,关于五脑七心她有话说。

除了给好感相当吝啬的两面宿傩之外,初桃其实很少在游戏中查看对应角色的好感。三次元的无敌美少女自然有一套察觉人心的本领。

麻仓叶王还好,产屋敷无惨、鬼舞辻无惨和藤原无惨她根本没必要去看,显而易见,他爱惨了她。

但初桃偶尔也会打开面板看一看无惨的一句话好感。

这就被她发现了不同。

一个人只有一个大脑一颗心脏,好感可以具现化成一条。

而无惨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他固然爱惨了她,但极其偶尔的情况下……心脏也有不达成统一的情况。

『(100)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100)只有她会要我了。』

『(100)她七天又五个时辰没来看我了,她在干什么?上一次说是在外面忙,其他男妖怪进她房间都是误会,我相信她,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100)我为什么不能产卵,我怎么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这么无用无用无用……』

『(100)没有桃姬我怎么活啊』

『(60)好累啊……我不应该再那么爱她了。』

『(45)她不爱我,她没那么爱我,她随时都可能抛弃我,傻瓜才会继续爱她。』

然后那两颗低好感的心脏就会被其他围攻,互相吵来吵去。

初桃有一次还故意停在转角看着无惨内心天人交战,一方说『无惨,别太爱了』,另一方不停论证『你懂什么你个**』、『***夫人超好值得我爱』、『夫人超爱我你个**骗人』,七颗心脏吵了一天,还夹杂了许多对男人的脏话,初桃看的速度都赶不上消息刷新,眼花缭乱。

其中一颗心脏被说服加入满好感大军,剩下一颗心脏被六颗心脏排挤,血肉挤压存活空间,差点心脏骤停。

……在闹出人命之前,初桃走了出去,还没等她做什么,那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爱我不爱”的心脏就在看清她的一瞬间满了好感。

『(100)夫人来看我了!她超爱!!!』*

【《无惨,别太爱了》/《她超爱》,我要笑死在这个帖子里。】

【好感度那么低,不过是为了引人注目的小把戏罢了(恼)】

【太乐了前夫哥,真的是条傻狗,但是满心满眼只有夫人一人。】

爬完帖子后,论坛的友友们顿时肃然起敬,把无惨抬进了《幸婚》年度十大优秀老公提名。

顺便一提,死后给了初桃超多遗产的前夫麻仓叶王和两面宿傩也赫然在列,两面宿傩因为四只手臂、性感黑纹和女式和服大受好评,人气一骑绝尘。

可惜,其他人都没有在他们的存档中刷到这个特殊可攻略角色。

【爱老婆,给遗产,会精分,有触手,能生子……你,也给我变成这个样子(指着游戏里的废物老公怒骂)】

【你也给我变成这个样子+1,又爬了一边楼我只想说刺激啊!比我原来以为的绿帽癖和人格分裂还刺激……不愧是楼楼的老公!对了,楼楼你老公变鬼的药方是什么,给我也来一个。没什么,只是我下一个老公也有先天之疾,急需救治而已!】

【给我也来一个+1】

【我老公也生病了+2】

【我老公没病但他可以有病+3】

【笑死这游戏好多毒妇啊我也要+4】

初桃:“……”

没想到友友们居然还有这种要求!

总之,她很快就在论坛里有了一条被加精的……攻略贴?

谢谢无惨!

第116章 第四颗桃(18):23岁:此后所有为她所作之曲,皆有姓名

平安京事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短短四年初桃就逝去了四任丈夫,加上她已经在无惨身上把所有有趣的地方都玩过了……现在一下子变得清心寡欲起来,进入了贤者时间。

她对游戏渐渐兴趣寥寥,也就是被梦中青年勾着,偶尔看到【入梦】技能冷却过了,才去看一看他。

初桃一踏入梦境,就听青年笑说:“恭喜姬君,事情已了。”

她每每碰见阴阳师料事如神的模样都感觉新奇极了,这也是看出来的?阴阳师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她点头,摊开手向他展示自己毫发无损,并没有发生所谓的血光之灾。同时看向他,试图从他身上脸上看出点什么。

青年晴明轻摇折扇,弯弯笑眼,大大方方被她看:“如何?”

“我观你……”初桃略一停顿,感叹说,“实在好看呀。尤其是这双眼睛,不笑也有几分笑意。若是与我生于同一时代,兴许能与我齐名。”

不愧是魅力值99的攻略对象!

她作男装打扮时,“玄都公子”的风头可比源氏光君更盛,是平安京万千少女夜里的梦呢。

青年哈哈大笑:“梨姬天人之姿,我这般的在你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但我实在庆幸自己生的还算俊俏,方才能得姬君青睐啊。”

初桃煞有其事点头,的确如此啊。

两人对视而笑,青年又说:“梨姬若是对我眼中世界感兴趣,可要像那日一样再用我的眼睛看一看?”

想起那天通感世界下的阴阳道技能树,初桃心头一动,眨着眼凑近了些,等他再次为她开眼。

青年的手已经伸出了,不知为何又顿在空中,指腹微捻。

“无需如此,那日……虽是巧合,但我有一滴血融入了你的眼中,现在仍有效力。”

“也就是说,其实我一直都能像那天一样看到?”

“是,只是姬君身无咒力,需我催动罢了。”

闻言,初桃专注地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月光与他。

青年晴明口中默念咒语,初桃只感觉左眼一热,那波光粼粼的瞳底像是起了波澜,凝聚出深邃的漩涡。

旋即视野发生变化。

他——

刚才还被她看的真真切切的青年,正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只能依稀看清身形。

她一下子贴的极近,脸也在他面前放大。

晴明巍然不动,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初桃懊恼说:“这下连你的脸都看不见了啊……”

她伸手要摸摸脸是不是也是一团云雾,却被晴明隔着外衫扣住手腕,青年的小指指腹搭在她手腕的肌肤上,缓缓下移:“姬君?”

初桃如实以告。

晴明笑言:“这是因为姬君初入门,还有些不熟练罢了。”

他安抚道,但玩家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因为他技能等级高,才会隔着层屏障,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不可探查的感觉。

即便如此,得到了有趣的能力却没法使用,还无法带出梦境,初桃大失所望。

晴明说:“姬君还记得那日弹琴的乐师吗?我曾带你去过他梦中。”

初桃眼睛一亮,意会了他言下之意。

他笑意扩散:“他近日似乎有什么困扰,姬君不妨去看上一看……”

他这般说,初桃当然是欣然应允。

她兴致勃勃,主动握上青年的手,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将她带到别人的梦境。

晴明一顿,初桃还摇了摇手催促。

刚想去看他反应,她眼前一花就已到了乐师的梦中,玄色衣衫的阴阳师已经消失了。

只有他含笑的声音响起在脑海:

——“我这位友人脸皮薄,还望姬君不要暴露我的存在啊。”

那名乐师正在唉声叹气,他坐在檐廊边,手中是一枝花,洒落一地花瓣。

“他们会好的,他们不会好,他们会好的……”

“你在做什么?”

他专注极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骤然发觉身前落下的阴影,被初桃吓得倒爬数步。

“你,你……梨姬?!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他的梦?”

他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初桃只端详着他的脸。

阴阳师之瞳的视野里,这名青年脸上罩着阴影,果然不详。

好像是……桃花债?初桃隐隐看出女人的身影,试着掐算,竟也能隐隐窥见事实的一角,这人在恋情上处处碰壁,单方面喜欢上的女子不是已经成了鬼怪就是即将死于非命,如今他喜欢的这个更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层层阴云笼罩,让他心生畏惧与逃避……

初桃恍然:“你……要远离女人啊。”

很难说他是不是有克女人体质,不然好好的女孩子被他喜欢怎么就要死了?

这咒或许不是别人诅咒他,而是因他而生,因他而起。

她又凑近一步,想看的更仔细些。

乐师被她说的脸颊泛红,慌忙后退。

这行为虽然有点失礼,但他做来不带恶意,一为害羞,二为他福至心灵地意会了初桃的意思,视自己为祸端,离她远一些而已。

只是这时,从他袖口掉落的符咒红了一下,乐师脸色大变。

“难、难道你是什么入梦的精怪吗?故意变作梨姬的模样。你为何要这么做?这可是晴明印,速退!”

初桃忍俊不禁,便在那符咒落地前将它接住了。

无事发生。

符咒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中,被她看了又看。

“看来是这符咒坏了呀。”

她叹气,大大方方地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但你既然叫破我的身份,我也不能就此罢休。不错,我正是梦妖,特意入你梦中自然是选中了你,要将你永远地留在我编造的梦境中。”

乐师神色惊疑。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我想听你奏曲,若是合我心意,就先放你一马。”

他骤然一顿,抬头看她,似乎意识到了她的玩笑。

只见初桃倒了一杯茶,抵在唇边笑意盈盈。

乐师犹豫地抚动琴弦,第一个音节出来后,琴曲自成。

乐声变得顺畅。

琴曲一下子欢快起来,宛若热恋。

中段,变得低落幽然,是情意失途的怅惘。

到了尾段,曲风变得积极悠扬,像在鼓励。

可弹曲人心情惆怅,乐声也带了几分悲情。

乐师——源博雅有雅乐之神的称呼,所奏乐曲自然也是雅乐佳乐。尽管初桃不知这一点,但当她发现和源博雅合奏能增加更多才艺数值时,她就欣然地从腰间抽出玉笛,在这一篇章与他合奏起来。

笛声介入,悠扬婉转。

源博雅心中的郁气驱散一空,两人互相追逐唱和,有如春和景明,清风徐来。

一曲作罢,源博雅双眼发光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姬君曲艺高超,我亦不能及也。”他擅曲艺,结交的朋友除晴明外也大多是乐理高超之人,因此更加喜爱。

直到看见她放下玉笛,对他莞尔一笑,才忽然像是回到了现实,局促起来:“姬君……姬君竟也会这首曲?”

“自然,这是源博雅所作无名曲,流传甚广。”禅院巡就曾用玉笛吹奏此曲向初桃求爱,当时聚集蹁跹的蝴蝶让她印象深刻。她因此又听了源博雅许多曲子,表达情爱的不在少数,诗人以诗寄情,源博雅以乐寄情,将自己对那名女子的种种爱意悉数谱在不同的曲目中。

但只有这一首没有姓名。

“而且,我们初遇时,你弹奏的就是这首曲子。”

源博雅听到自己的名字,差点没咬住舌尖:“啊……对。”

他知晓初桃来自未来,却不知这首曲直到未来也没有名字,他问:“无名曲……吗?如果姬君来起,这首曲子要叫什么呢?

初桃抬眼,望过来的眸光似笑非笑。

神态有些像晴明。

源博雅一瞬间更加低沉,没有了询问的想法,他的头渐渐低垂下去。

初桃却已回答:“既然无名,便叫无名吧。”

源博雅沉默下去,许久,方说:“是,这首无名之曲……是我代友人为你而奏的。”

他忽然正色:“姬君,你们真的毫无可能了吗?他——”

但初桃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他要来同我说的事呀。”

“你呢?即使为我奏了这一曲,也没有想要同我说的吗?”

初桃这般询问。

没办法,乐师最后喜欢上的女人身影……怎么看都是她自己啊。玩家魅力实在是太大了!

只是乐师与阴阳师互为挚友,他知晓阴阳师对她的感情,这份知情成为了山上的层层阴云,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无名之曲对他之所以无名,在于这份情感“不可说”。

这份无法得见天日与无法实现的爱意就变作了笼罩在乐师身上的咒。

至于她为何要心血做这些事……

一方面是证实自己的想法,这样很有趣。

另一方面,没办法,乐师单恋别的女人就会克她们。

命格好到三任老公都夭折的玩家初桃可不怕他克,只能让他明晰自己的心意,一直乃至一生都喜欢她了!

而且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怎么还偏偏要借友人之名遮掩对她的喜爱呢?

要是兄弟合作其利断金,那她肯定更行啊。

源博雅被她注视着,嘴唇翕动,终不得言。

但就在他下定决心,“梨姬”之名刚唤出之际,就有一阵清风袭来,院内的梨花树枝头颤动,乱花渐欲迷人眼。

等他放下遮掩视线的衣袖再看去时,女性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只留下一把玉笛。

他最终还是错过了机会。

错过了……明白心意后向她表白心意的机会。

显而易见,琴瑟交心,她已看穿一切,方才在尾段合奏的乐声,以及最后的问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源博雅失落,却不怅惘。

近日来晴明已经不再为此事挂忧,悠闲自得地行走在山水之中。

反而他每每见了晴明,就会担忧两人之事,想她们该如何是好,以这些事来压制自己喜欢上友人所爱之人的愧疚、压制自己爱上未来之人的痛苦。

“晴明都如此豁达,我为何还如此犹豫不决呢?”

山无不可攀,云无不可散。

他心头阴霾已散,咒已解。

源博雅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神色柔和地注视初桃留下的那把玉笛。他从腰间取出另一把笛,抵在唇前,吹奏起了新的乐章。

无名曲后,此后所有为她所作之曲,皆有姓名。

……

初桃又回来了。

她责怪说:“好啊,你是故意让我去为你的朋友排忧解难的。怪不得让我隐瞒你的存在呢。”

青年只笑。

“那怎么又如此小气,不让我将他的话听完?”

青年晴明笑的更加开怀:

“我只是起了风,最后何种结局是由姬君和他来决定的。”

源博雅是个君子。

他已明晰自己的心意,此后不会再压抑隐瞒。

但即便如此,他同样做不出在友人喜爱之人面前越距之事。他要一个人继续地、热烈地、积极地喜爱她。

所以,他送走了初桃。

第117章 第四颗桃(19):23岁:我非君子,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他这么说,初桃也只好作罢,只是没能继续逗弄乐师,多少有点无聊。

青年便提议继续造访其他人的梦。

她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高兴地搭上他的手,却发现他敛于宽大袖口下的手带上了黑色的……像是后世手套一样的东西,触感如同云雾丝滑,能摸到青年手指凉玉般的温度。

黑色的手套贴合手指、紧密包裹,只露出一点白皙掌根,更显得青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哎呀……以后要给他脱下来才行。

初桃想着,便进入了下一个人的梦。

今天是转职大阴阳师的初桃。

从前她虽在阴阳寮做事,但也只有祓除驱鬼一事上算,连占卜国运也是存读档后回来直接报答案的。现在仰赖于青年晴明,她好像后世的灵媒,给她带来一种玄而又妙的新奇体验。

她见人,却不能直接窥见事实,而是通过自己看见的意象——比如乐师的女人身影——辅以一点合乎逻辑的推测识别真相。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谜题,每每猜中答案为人排忧解难后都让人十分有成就感。

青年晴明随行于侧,他并不出面,可以是拂过江面的清风,也可以是天边皎洁月色,更可以是跌落枝头被姬君拢在掌中的花。

他在一侧辅助初桃,只在必要时给予提示。

当然多数时候,靠自己更靠存档的玩家只会打出完美结果,然后得到青年的夸赞。

后来他便不再随行。

于是,在过去的的时间线中——

一位行走于梦境之中、为人驱鬼解咒的姬君在平安京中流传开来,因其容色姝丽如梦似幻,行踪似云无影无踪,被称作“云梦姬”。

初桃兴致勃勃:“下一个要去哪里?”

青年先问:“少纳言大人怎么鼻青脸肿的?”

“他是为了见我才故意招惹鬼怪,不惜被鬼物缠身……我只好叫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人心同样险恶。”初桃义正词严,还真有不少男人故意招惹鬼怪想和云梦姬来一场艳遇,被她好好教训了一顿。

青年忍俊不禁:“姬君啊。”

他笑罢,说:“去了这样多的梦,解决了这样多的诡事,梨姬一点都不觉疲累?”

“因为用的是你的咒力嘛。”

青年晴明摇头:“我可没有出几分力气,是姬君能力出众。”

他以扇柄抵唇:“只是,梦境中时间流速虽与现实不同,但姬君若滞留过久,或许也会影响现实……”

初桃眨眼:“无妨,不过是睡到日上三竿罢了,朝会旷掉就是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想必你也是这样吧。”

“是啊。”青年与她对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翘班者笑容。

近来的确没什么大事,初桃上了也就是听听对话,还不如当灵媒有趣呢。

“今夜想要见你之人多如少纳言大人一般居心叵测,而非有切实的需要。是以,今夜我不能再帮姬君做选择。姬君可有想去的梦境?”

初桃想了想,她在过去又没有其他认识的朋友……啊,有的:“我想去母亲大人的梦,你认识源……算了,母亲不像是从前见过我的样子。父亲大人也不是……晴明公?你认识晴明公吗?”

刚出口,初桃又否决了:“还是算了,过去与未来不能混淆。”

在两人的相处中,其实是不太谈及各自所处时代的事的。

初桃虽然不知道青年的姓名,但像他这般出尘的俊俏青年,放眼过去也寥寥无几,并不难猜。但是,为什么要猜呢?

无论知晓或不知晓,两人在现实中都无缘无分,只能在梦中继续这段缘。

而且这样也更有趣一点,万一——他在初桃的时间线上还活着,已经老的不好看了怎么办?如此一来,就有毫无负担开盲盒的快乐了。

青年见她已下决断,只淡笑着,抿了一口酒。

没有了入梦的目标,又不能将这项技能带到现实,初桃发出一声叹息:“要是能在现实里与你一起就好了。”

叶王和宿傩怎么就死了呢?这么好用又无穷无尽的咒力包还能去哪里找啊?

……

女房朝颜拉起一点御帘,让光照倾泻而入,照亮室内一角。

她看了一眼安睡着的初桃,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里梅正端着餐点立在门口,见她神情,立即退身要离开。

既然初桃还没醒,这食物就要冷了,会失去口感和鲜味,他要处理掉然后再做新的。

“梅。”

“什么事?”

朝颜唤住了他,她知道里梅的身份与本事,也知道他对初桃的忠心:“姬君还在睡。”

“嗯。”

“她看起来无碍,也没有被梦魇住。”

“……?”

里梅抬起眼梢,就见朝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是姬君近日来总是嗜睡,每天都要睡上许久。身体也未见受伤,她不觉自己有事。只是我担心,会不会是……被什么困住了?蒙蔽了?”

只此一言,里梅立即顿住脚步,匆忙迈向室内。

朝颜寸步不离,里梅探查许久,朝她摇头:“我没有发现什么……今夜,让我来为姬君守夜吧。”

朝颜通过他之口确定初桃没有被诡异缠身,暂时松了口气。

……

初桃浑然不知梦外之事,伴随着入梦的频繁,那无限次的入梦次数也有了限制。

……不得不说,这游戏还是很会的。

每次都在初桃要腻之前,通过各种手段延续她的兴趣。一件事你能做无限次,和一件事你只能再做五十次,玩家心态截然不同。

梦中。

青年晴明依旧坐于庭院前,身后明月悬挂。

他比少年时要更加稳重,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是看看书,就是喝喝酒,寸步不离。

但初桃却百无禁忌。

她几乎踏遍了青年的宅院,在各种地方留下自己改造后的痕迹,梨花树下还有一架吊床秋千,是专门给她坐累了休息的。

初桃刚从他人梦境回,靠在秋千上感到了难得的疲惫。

她只是眯了下眼,便被沉沉睡意淹没,不由自主地低下视线,好像看见青年的衣摆下有什么像蛇一般的东西……

她睡着了,只有书页翻动声、风声与叶片窸窣声。

过去多久了?

青年晴明终于从书中抬起了眼,他支起下颌,就静静地、看了初桃许久。

她一手垂落,一手放在小腹之上,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晴明抬起手,隔空地比着。

女性高挑,手却也要比一般男子小。隔了些距离再看,更是纤细修长

有风袭来,吹拂过她的头发。

同时,也吹拂过青年身下的衣袍,露出他身下的模样

玄色衣衫的青年身下,是束缚着他的巨大锁链。

一日,比一日粗大,此刻更像是活物一般深入脚踝,刺入血肉。

但他丝毫不见疼痛,神色自若,甚至称得上悠然自得地品完了这壶清酒,眼底始终清明。

他只是有着自己的渴望,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何至于被如此对待呢?

如此丑陋,如此不堪。

曾有人这般点评着他的心。

青年只是弯唇轻笑,他指节微弯,遥遥地、隔空扣住了她的手,与她紧密相贴。

他说:“我非君子,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第118章 第四颗桃(20):23岁:想要姬君触碰我

等初桃悠悠转醒,已是许久之后。

青年手肘支着下颌,眼闭着,似乎也睡去了。但头顶上的乌帽子却稳稳立着,丝毫不乱。

初桃还没见过他不束发的模样,从来都是将所有头发藏于乌帽下,清爽利落的同时让人很想把他整个人弄乱。

她走到对方身前,凝视了半晌,手指曲着刚抬出手,对方就睁开了眼,带着初醒时的困顿与怔愣。

但她丝毫不慌,手腕翻转张开,白色的梨花瓣躺在她手心,被初桃轻轻一吹,便在青年面前落了场梨花雨。

他乌帽、发间都挂着花瓣,他摸了一片下来,止不住笑。

“你这般不遗余力地教我,难道便不要什么报酬吗?”

初桃在这时问,一个人予取予夺自然好,可这样一来就又太轻松无聊了,在有限的次数里,初桃还是想要关系变得更有趣一些。

晴明抬眼瞧她:“报酬,不要。”

或许是这个词显得两人太过生分了,初桃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换成奖励,你没有想要我为你做的事吗?。”

他笑意更深,不再推拒:“自然有。”

“姬君,可否请你……再靠近一步?”

初桃向他走了一步,已站在他身前:“然后呢?”

她站着,他坐着。

青年因此仰起头,那要掉未掉的白花就缀在了他的脸上。他喉结滚动,自下而上的眸光专注望来:“然后。”

“——想要姬君触碰我。”

初桃歪了歪头:“想要我……?”

“只要触碰一下。”

他说着,眼底含着笑意,言辞失礼却不显得放浪,依旧如朗月清风。他用另一种方式,将自己送到她只手可触的身前,再无任何退路,又心甘情愿、大大方方地任她俯视。

……实在,实在是。

这是勾引她的小把戏啊。

于是初桃如他所愿,更加近地审视着,抬起的手隔着空气圈划,从冠玉似的面庞到凸起的喉结,再到收窄的腰上,她像是餐前挑选合适地方下口的妖怪,将人看的都紧绷起来。

然后她坐下来,视线从俯视到平视,直接抱住他。

青年猝不及防,彻彻底底地僵住。

她的拥抱极轻极淡,连搂着脖颈扑进的气息都像是逢场作戏,碰一下就松开了。但在初桃松开之后,青年露出一瞬低落不舍的神情。身姿不再笔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被她揽过的脖颈都微微泛红。

过了一会儿,他才露出了一贯的、此刻看来稍显勉强的微笑。

这份神情出自本意,并不是伪装出来的。

初桃:“……”

可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在游戏里身经百战的红雨姬如是想。

怎么回事啊?好纯情啊?又有点怪,往常,他也是这样的吗?

她伸出手,他透出点渴求。

她顿在空中,他有点失落。

如此几次后,明明没有丝毫的肢体触碰,青年的气息却因此凌乱起来。

初桃看着他,为难说:“我想再碰碰你,可是,方才是你说只碰一下便好,现在要我如何做呢?”

从不醉酒的青年此刻像是醉了酒,眼睑下泛开一层深色。

“梨姬呀……”

初桃听到一声叹息,像是无可奈何。

“请你,再赐爱于我。”

初桃欣然应允。

却一点儿也不去看青年的脸,一点儿也不去听他说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抚上他宽大袖口上露出的手臂,摸着腕骨凹陷的地方,轻轻摩挲着淡青色的青筋脉络。

青年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呼出到一半的叹也无影无踪了。

再往上,就是他的掌根与黑色的手套,黑与白的色差鲜明。初桃漫不经心地摸着,摸到那层布料的间隙后,撑起一点,挤入两根手指。

起初,只能看见黑色布料下起伏的凸起。

她问:“你怎么突然想要和我亲近,难道是中了什么咒术?”

就像是她当初被无面姬附身想要得到玉犬(白)的爱意一样。

青年摇头。

她又问:“不是因为别的,那就只是因为我?你喜欢我呀。”

初桃已经听过一次答案,但还想再听他说一次。

她的指腹蹭着他的掌心,缓慢地向前推进,弹性的布料束缚着,越是深入,越是艰涩。

他好像也被触碰到了内里,一直屏着的气息终于吐了出来,垂下眼睫,望了她许久,方坦诚说:“我喜爱姬君。”

“可我们从前不是没有这样过,今天为何反应这般大?难道是以前不够喜爱我吗?”

到最后初桃挤到他指缝扣紧时,手套已被推到指节处。青年的手心已是温热一片,生出一点手汗,紧紧地反攥住了她的手。

初桃实在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他们只是摸了手啊?

闻言,青年点头:“他的确不如我喜爱姬君。”

他称呼过去的自己为“他”。

“我一人时,无时无刻想要与姬君见面。可我实在贪心,姬君在我身边,我想要与你待的长久。姬君陪伴在侧,我想与姬君亲近。姬君触碰我,我心生欢愉,却无法承受失去……”

他看着自己已被初桃脱下一半的手套,叹气说。

“所以我带上了它,但它也无法阻隔我对姬君的渴望。”

“如今,我已无法忍耐。”

好啊,手套原来是躲她才带上的。

提取关键点的初桃生气:“那另一只手你便一直带着吧。”

青年笑了一下:“是,只有姬君方能解下它。”

“……”

总之——

这一次他只说要初桃触碰,初桃就全程只摸摸他手,将他的手套一遍遍褪下,玩的不亦乐乎。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可以提出更深入更过分的要求,却依旧只说想要被初桃触碰,将主导权都交到了初桃手上。

真难得,同样是在平安京长大的权贵,温柔如玉的麻仓叶王和阴郁的鬼舞辻无惨都懂得男女之事,不至于一无所知。青年性情洒脱,更具不羁意气,却好像是最纯情的一个。

——和两面宿傩那种无处发泄只会咬人的家伙不一样。

他就只是坐着不动,等待初桃的触碰,同时观察她喜欢的地方,几乎不越距,且有时对自己的反应也很陌生。

好像他在这方面的所知、所想、所学全都来自于初桃。

难道此前从未想过与她做亲密的事吗?

“我确实不曾想过。”

“……因为,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啊。”

而且比起如何贴贴,他更注重的是贴贴本身。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有身体上的接触,甚至只是被她把玩手掌,指腹摩挲带来轻飘飘的痒意,他都眉目含笑,满足极了,希望这一刻拉长拉远。

这个人——

果然好喜欢她!

……

过去,平安京。

安倍宅中,安倍晴明出京驱鬼归来,源博雅带上陈年酒酿拜访他,谈起近日趣事:“少纳言大人鼻青脸肿,竟是被人打了。”

“哦?谁敢打他?”

“少纳言大人只说是夜间走路摔倒撞的。芦屋道满大人一看,非说是你派去的式神干的。我正要说话,那少纳言大人就极力否定并怒斥他多管闲事哈哈哈。”

源博雅想到那两人今日的模样就要发笑,却见晴明没笑:“你怎么不笑?”

晴明这才被他逗笑。

源博雅和他一起笑完了,又听友人悠悠问:“我刚刚为何要笑?”

“那定是梨姬做的呀。少纳言大人一直想见云梦姬,近日还特意去冲撞了鬼物,想必是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

晴明轻挑起眉:“梨姬……云梦姬?”

“云梦姬白发金眸,光华难掩,又只出现在梦中,除了梨姬还能是谁?晴明你不知道这件事吗?她不是因为你才来到过去我们的梦吗?”

晴明失笑:“我确实今日才得知此事,云梦姬与我无关……姬君也不曾再入我梦中。不过,姬君心无恶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快乐便是了。少纳言大人该打。”

“倒是博雅你,似乎心事已解呀。”

源博雅赧然,却毫不躲闪晴明此刻的视线,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佳酿也是为了过去他对友人闭塞心事而赔礼,他把家里剩下的也全部都带来了,放在平时可舍不得。

他将自己明晰心意的事说完,感叹说:“我真羡慕你的洒脱呀。”

晴明笑着饮酒,两人一杯续一杯,直到源博雅喝的晕晕乎乎,那几坛好酒也见了底,方才说:“我与姬君的事已在那日结束。”

“不过,我非完人,又怎会没有正常人的情绪?可再怎么幽怨不满,嫉妒不甘,又对事态的发展有什么作用呢?所以,我将他封印起来了。”

源博雅茫然:“封印什么?”

晴明展开折扇,弯起了一双笑眼:“我的那颗嫉恶之心啊。”

源博雅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所以晴明不是洒脱豁达,而是人为剥离了自己的负面情绪?

“那,那他——就放着?”

“消解情绪,唯有时间和执念达成两种方法,”晴明轻描淡写的掠过了后一种,“我只需等,等到他放弃,等到他消散,一切便迎刃而解。”

他那颗丑陋的嫉妒之心中,诞生了恶的个体。

隐藏在心里的不甘与嫉妒,更具有人性的负面情绪集结涌动,他的身体里好像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只是,“他”与他知根知底,无法直接消除抹去。

晴明发现之后,就第一时间将那一个自己封印束缚,方才有了源博雅眼中豁达的他。

没想到因此赚了他这么多好酒,现在可都进了肚,别想再讨回去啦。

安倍晴明哈哈大笑,忽然,心中一冷,他扭头看向院中。

梨花树盛开,碎花扑朔落下。

他突然意识到。

当日,阻止他和初桃进一步发展的是来自未来的安倍晴明,那日两人说开一事他也一定知晓。

倘若事情本该在那一天完美结束,未来的安倍晴明又为何非要多此一举阻止他呢?

事情出了变故。

第119章 第四颗桃(21):23岁:他仰起喉,视线却看向了他

源博雅茫然不解:“什么变故?”

“未来的那个晴明……他不是因为不想让姬君伤心才那样做的吗?”

“是,也不是。”晴明叹气,“阻止我的是未来的我,也就是说,是经历了现在我发生的所有事的我本人。”

晴明接受现实,不会留恋过去。但如果当日老年晴明没有横插一脚,青年晴明也会在与姬君的下一次会面上诚恳道歉并告知真相,此后两人无论是何种结局,都不会如过去那般遗憾。

“我始终不能理解他的作为,更不会去选择成为他。”

他以扇柄抵唇,视线凝望着院落,看不出情绪:“所以,一定是发生了其他……让现在的我转变心态,下定决心改变过去的事。”

而这很可能与姬君的安危有关。

他……或者因为他的缘故,姬君会受到伤害。

云梦姬?芦屋道满?

还是……

当夜,晴明便梦到了初桃。

月色皎洁,他穿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金线。

他右手被人抓着,双腿发麻,低头才发现是初桃。他的膝盖上铺着薄薄的毯子,白发的姬君正趴伏其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入睡。

睡颜安静姣好,连睫羽落在眼睑上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这是他从前不曾经历过的情境,和姬君最亲密的接触也只限于被她压着打,还有那次醉酒时近在咫尺的触感……

如今这一幕,好像深藏于他的记忆深处,无声无息地演练无数遍。

晴明看了许久,久到一阵春风忽然拂过,那双眼睫颤了颤,像是要睁开一样……他才抬起头,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四周。

他看云,看明月,看清风,看枝头抽芽的花苞。

他唇角喜不自禁地翘起,抿平,又忍不住翘起,反复几次后,他喉间已压不住低笑。

在这时,初桃醒来了。

青年的手被摇了一下,他看到梨树上的花苞颤了一下,花瓣舒展,花蕊探出,淡粉一点。

他心念一动,初醒的姬君就支起身体,分腿跪在他膝盖两侧,然后抱了上来。初桃将睡得熏热的脸颊贴到他的脖颈上,滚烫的他不自觉仰起头,只能感受到女性缓缓地沿着下颌线的轮廓蹭到他的脸。

“好舒服……”

气息扑洒在他的耳根,因为她黏糊的声线红了一片。

他的手还垂在一侧,撑地保持平稳。

一动不动,却不自觉曲起手掌攥紧了些。

这样生涩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她,女性发出闷笑,从他脖颈间抬起脸,她的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隔着逐渐升温炙热的空气,笑吟吟地注视他。

然后,她只停顿了一秒。

就低下头。

……晴明以为她要亲上来了。

却感觉发间一凉,被撩了乌帽子,束缚头发的系带被她轻松扯下,乌黑的长发便落了下来。

女性笑着后仰退开了些,金色的眼眸更加亮:“这样也很好看……我喜欢这样的你。”

刚才分明是在捉弄他。

晴明失落的同时又为她的话感到高兴,却骤然意识到。

初桃已经支起身体,重量不再压在他的腿上。但是为什么……还会有沉重发麻的、宛若束缚一样的镣铐落在他的腿上、脚腕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束缚着他的行动,限制他的范围。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不,这是他的身体,但……

晴明神色一凝,还没有余裕去思考,她的手就已插入他的发,女性的吻就这样突然地……落了下来。

——这是诱惑。

鼻上一软。

又分开。

他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狡黠的笑意。

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触碰却足以让他心如擂鼓。

——这是蛊惑。

他心如明镜,却在气息交缠间失控地……抬起手,落到她的腰间,慢慢、却又坚定地将她往自己的身体里揉。

两人的身体因为拥抱贴合,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蔓延,心脏鼓动着。

这种从前没有想过的举动、上一刻依旧不觉得自己会做的,此刻却被他近乎本能地做了出来。

——无法阻挡,无法抵制,无法消除。

晴明极力控制着,手指弯钩紧攥着衣服,手背用力绷紧到青筋浮现。但那一切好像都是他的幻想,他的手正抚着她的脊背,从肩膀到腰椎,从手指轻抚到掌心压入,一寸,一寸,沾染上属于她的温热。

——这只是梦而已。

姬君的恩赐像雨点落在额头、鼻尖、脸颊、耳垂,连那止不住吞咽、上下滚动的喉结也被照顾到,被她亲昵地亲吻。

但她就是不去触碰他最想被亲吻的地方,还无辜地询问:“你怎么没有反应呀……”

他并非没有反应,只是比起主动,而是选择忍耐,迎合着少女的所为。

晴明好像听到自己回答:“梨姬、想要我什么反应?”

“把你心口的铁匣子打开,不再忍耐,自由地、放纵地……做你想对我做的事?”

他好像笑了一下,确实忍的很辛苦的样子。

叹气说:“尽管,我想说只需如此就足够了,但是……”

但是。

怎么会满足呢?

从刚才,到现在,晴明一直控制着自己视线不落在她的唇上,也不落在她仿佛会说话的眼上。

现在,他张着唇,仰起了头,送上了自己。

宛若一滴水落入湖面,迅速泛起涟漪。

他已近乎失神,天地间,好像也只有这一小片土地。

此时此刻,只有他和她两人——

梨树上花枝舒展,花苞绽放,争先恐后地怒放。

风温柔地吹拂着,在落下的花雨间,云层渐笼,月亮隐于其后,这一片地方骤然淡去了光亮。

晴明已不再是“晴明”,他突然从第一视角变成了悬于其上的第三视角。

在压着姬君唇角不知要如何深入时被剥离出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立着远处,晦涩不明地看着远处的影子。

月亮照不到他们,却落下一片拉长的影子。

长长的影子交错又重合,宛若亲密的恋人交颈厮磨,覆在一起,不分你我。

耳畔还能听见女性细细的气息、衣物摩挲的窸窣声,还有相谈的细语。

晴明感到动摇,感到恍惚。

那个人,那个被姬君赐爱的人……有幸与姬君亲近的人。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细密的汗水落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喉咙已干渴一片,掌心手臂无一处不痒,留念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想上前,脚却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月光终于照拂树下的两人。

他失神地抬起眼,看见姬君坐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颈间,青年被吻的不住后仰,喉结动的越厉害,就越得姬君爱怜。

乌帽子落在一地,满头乌发凌乱,玄衣青年嘴上落着欢愉的笑意,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那层淡淡的屏障看向了他。

——那不是他的视线,像是另一个人的!

晴明骤然清明。

一切线索连点成线,他瞬间意识到玄衣青年身下的束缚来源于何处。

“他”不是他,“他”是被他束缚封印的……“安倍晴明”,也即是那一颗嫉妒之心。

想来,现在发生的便是“他”故意制造的梦境、或者幻觉。

意在诱惑与蛊惑。

“他”要动摇他。

刚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出自他本能还是被“他”所操控?

还好,晴明发现的不晚。

不过是将失控而生的嫉恶之心与欲望之心再封印一遍罢了。

他神色自如,嘴唇翕动,下一刻,就见白发的姬君好奇地抬起眼梢,露出熏红的脸:“你在看什么?”

她遥遥地与他对视,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

晴明心沉。

这竟然不只是梦,而是切切实实正在发生的——

第120章 第四颗桃(22):23岁:他想把姬君留在过去。(晴明)

是了,他怎么忘记了。

他与姬君之缘皆因梦起,梦中一切即为真实。

事情比晴明想的还要严重。

他猜的没错,变故就是他的嫉妒之心,是另一个“安倍晴明”。“他”被封印束缚,却依托梦境骗过他,与姬君有了这般紧密的联系……

“那里有东西吗……”

那高天之上的神女困惑地说着,她看了好一会,在晴明加速的心跳声中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不止如此,还亲昵地捧着玄衣青年的脸,将他正了回来。任性霸道的姬君不允许“他”看向除她之外的地方,落下的白发挡住一切,只能看见女性俯下的身影和抚在她颈间的手。

一切都消融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间。

晴明立在一侧,他只是孤零零地看着,什么也没有,掌心却一阵发痒,呼吸也同步起来。

他已然接收到“他”留给他的信息。

在刚才那样的情境下,无论“安倍晴明”说什么,对于晴明而言都不亚于当头棒喝。

但“他”只是露出高高在上的悲悯神情,无声地叹息:

——“真是丑陋啊。”

“安倍晴明”如此评价着此刻的晴明。

“他”将他沉下的面色和数度想要上前的交收入眼底,将晴明曾经送予“他”的话原话奉还。

大阴阳师抬手按在透明的墙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却始终无法突破此刻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屏障。

这是他的梦境,却因为他的疏忽失控,与他人的梦境也没什么两样。

他被全世界最了解自己的人关在外面,束手无策。

于是,他背靠那层屏障缓缓坐了下去。

青年闭上眼,隔绝五感,周围的一切逐渐暗下来、静下来,只剩下一片无垠的黑暗。

……

晴明睁开眼,意识还有点恍惚。

他蜷着掌心,按了按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女性的触感。

他叹气仰头,连束发的余裕都没有,披散着头发挑开御帘,立在原地。

他已从梦境脱离,却好像还置身梦境。

不然,怎么会……

晴明巍然站立,眼前却是一幕幕、一幅幅幻影。

初桃在院中行走,初桃拍着他的肩膀从身后跳出来,初桃在梨树下的吊椅晃着腿休息,初桃支着下颌在圆木桌思考下一步棋局……

初桃的脸近在咫尺,手指晃动着从他的鼻尖点下来……他喉结止不住颤。

初桃将春雪拢到他的衣领间……他下意识将领口束紧了些,心口却被熨烫了。

晴明走到哪里,目光所向,眼前就会浮现出与姬君的相处,她无处不在。

——但这都是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安倍晴明”的记忆。

比他更亲近。

比他更鲜活,比他更炽热。

源博雅觉得晴明近日有些不对,发型不如以前齐整,动作缓慢不少,老是一个人站着出神。

正如此时此刻,晴明专注地看向江边,连源博雅举着手在他面前晃了好久都不知道:“晴明?晴明?你在看什么?”

阴阳师收回目光,淡笑:“你没看见吗?”

源博雅茫然,只看到江上一艘小船,载着一对人悠悠向远处驶去,晴明说:“我只是觉得,若是与姬君在江上同游也不错啊。”

他说罢,便大步向前。

源博雅怅惘跟上,若非时间阻隔,又何至于此?

但这份感同身受的悲伤情绪,在晴明接连说出无数与初桃生活的畅想后,变成了警觉。

晴明从前很是豁达,从不回头看,近日怎么怎么神不守舍?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源博雅越想越不对,连忙找到晴明询问。

“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事情啊。”青年抿一口酒,对他倒是知无不言,他说出口的畅想全是他亲眼所见,“并且,我心往之。”

源博雅一惊,接着便从晴明口中得知了另一个“安倍晴明”的事,他刚想感叹大阴阳师的嫉恶之心如此不同凡响,就看晴明指腹摩挲杯壁,脸上露出虚幻的笑意。

他的心不知为何沉了下去:“晴明……醒一醒,这些幻觉一定是他故意为之,想要诱惑你!”

晴明反问:“诱.惑我什么?”

源博雅干巴巴说:“诱惑你……不要放弃,继续寻找和梨姬在一起的办法?”等等,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他顿住了。

晴明一笑:“是啊,和梨姬在一起。”

他在案桌上摊开纸,握笔成书。

源博雅看不懂阴阳道具体的理论,却能根据其中的字样推测出这是穿梭时空的术法。

这禁术虽已被晴明撕下烧毁,但他自己钻研出来的东西自然能够再写一遍。

他思路不停,越往后字迹越龙飞凤舞。

突然一条黑墨将纸张一分为二,晴明在右边画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他口中喃喃:“原来如此,我想的是鹊桥相会,他想的是……原来要这般做……”

源博雅:“啊?”

晴明停笔,晃了晃手中杯盏,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

源博雅连忙为他续杯:“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明这才说:“我和梨姬两个分属不同时空的人得以在梦中相见,说明一定存在从过去到未来的通道。我只想与姬君相见,想去往她所在的未来,即使如那鹊桥仙一年得见一次也未尝不可。”

“但他志不在此,他所想的,是将未来的姬君留在过去。”

源博雅:“!那要怎么实现?”

“过去与未来要如何区分?不过在于人与人的联结。”晴明淡声说,“对未来之人而言,过去是既定的事实,她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过去半分,是以过去与未来泾渭分明,只能通过梦境这样虚无的载体相逢。”

“但梨姬此刻却与过去的许多人都产生了因缘,不止有你、我,更有许多人、许多事。”

源博雅恍然:“云梦姬!”

“是,云梦姬的出现或许就是他有意为之,他想要把梨姬留在过去,就要先让她‘活’在过去,为人世所接纳。”

“这样……就可以了?”

“当然不够,或许还要抹掉梨姬在未来的联结,不然该如何判定梨姬是过去还是未来之人呢?”

源博雅听不出晴明话语中的情绪,忽然问:“晴明,你该不会要放任他做吧……?”

青年闻言只笑:“有何不可?”

源博雅身体紧绷,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但在晴明漫不经心的视线下,这名心思细腻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当然不可以,姬君在未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罔顾她的意愿将她留在过去,让她失去一切……即使以爱为名,也实在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