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在夜幕降临之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藤原宅。
渡边纲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替他守卫姬君的安宁。
坂田金时:“赖光大人?”
渡边纲垂眸:“他只是去休息了。”
闻言,坂田金时才放下了心。
源赖光确实已经七天七夜不曾合眼了。
黄昏逢魔之时,地点是连通人世与鬼世的一条戾桥,源赖光如同僵硬的木偶一顿一顿地走在路上,注视着桥下魑魅魍魉的水面。
这之下,是黄泉。
他身体摇摇欲坠,就在倾斜要栽入水面之时。
一道攻击袭来,源赖光身体比意识要快,已是拔剑出鞘指向了安倍晴明的式神,十二神将之一的青龙。
“源赖光阁下,请退。”青龙说。
源赖光不说话,连日来的少食已让他没有说话的力气,唇色苍白干裂,他只是不甘示弱地用剑指着。
于是青龙说:“晴明大人,奔赴黄泉寻红雨姬已有七日。”
式神有一瞬间的哀戚,但很快就恢复成严肃漠然。
“今日是最重要之时,倘若你敢阻挠,我等必与你不死不休!”
安倍晴明是当之无愧的大阴阳师。
麻仓叶王所掌握的泰山府君祭,他对此亦掌握透彻,一定程度上亦能控制自己与他人的生死。
他曾动用泰山府君祭这一禁术,进入阴阳世,为吞食了人鱼肉长生不老却心存死志的少女青音与濒死的挚友源博雅置换生命。
一命还需一命,生与死的转换需要一名生者的生命。
此刻亦然,但这个人唯独不能是安倍晴明,因为他是唯一的施术者。
他也不可能去杀死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心甘情愿。
是以,当安倍晴明察觉初桃生魂离体,于人世间无所踪影之时,就毅然决然,以生魂之姿踏入黄泉地狱,寻觅红雨姬的踪迹。
死者离魂七日后会返世见最后一面,此后不再踏入人世。
生者亦然,倘若离魂七日,肉体便会真正地死去。
而今日,已是第七日。
安倍晴明同样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
黄泉。
“吾妻无恙……”否?
一点浓墨散开,将字迹晕染成一片。
麻仓叶王正在写家书,一封又一封届不到的信,成了他在黄泉无聊时日的调剂。
他不知羞地写着“吾妻”,写“初桃”,写“桃桃”,再不见外。
不知疲倦地分享着自己一日两日三日的见闻与心情,从不写思念,却处处是思念。
生前不曾如此,生后却日日如此,实在好笑。
他狭长的眼垂落下去,视线如针尖般盯住了外面的游魂,他在听那些死去之人的声音。
“到我死之日,红雨姬已是七日未醒……最好的医者和阴阳师都于事无补。人们都说,或许红雨姬要命不久矣了……”
“怎会如此,红雨姬也要来黄泉了吗?”
“她命不该死啊,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上天为何对她如此残忍呢?”
从来都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大阴阳师,在反应过来时已出现在人群中。
一步,一步,整洁乌帽狩衣散去,青面獠牙,与其他生魂鬼怪相同。
身后是一片嘈杂。
“麻仓大人不见了?!”
“束缚已破,快去禀报大人!”
麻仓叶王在黄泉的鬼怪看来温柔良善,只是一位与冥王有约、因此停驻五百年的无害之人。
他每日不过下棋修行与写信,偶尔与楼下走过的魂魄交流一番,行为举止与生前无异,且更加惬意。
尽管,他的屋外有多道束缚限制,俨然是将他当作十恶不赦的犯人。
生前差点毁灭平安京,死后不降格到十八层地狱已是厚待。
他也从未生出越狱之心,只等待着妻子百年后和她相聚,也等待着五百年后的转世之日。
但那也仅仅是在今日之前。
麻仓叶王的视线掠过奈何桥、黄泉之河、乃至更深的殿中。
脑海中已浮现出多种方案,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就是在这条引领生魂来黄泉的路上逆向而行。
——唯独不想在这里与她相见。
他的妻子与他这样诞生于黑暗的人不同,理应在日光之下寿终正寝。
绝不该,也不能,死在最好的双十年华。
初桃可能要面临的死亡,根本无法让他镇定。
那群阴阳师如此无用,就让他来做。
在这一刻,阴阳师根本无暇去想事情的后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倘若为人阻拦,他就要打穿这个地狱。
在动手前,麻仓叶王看见了一位浴着血蹒跚而来、身上散发着金光的青年,他一步一步走的很稳,混在人群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这是只有善人才有的光芒。
那是……安倍晴明?
第76章 第三颗桃(02):21岁:你走吧,我不喜欢你了
有些人身体既老,灵魂却不死不灭。
麻仓叶王见过不少与外表不符的干净灵体,是以,很快就接受了眼前之人是安倍晴明的事实。
安倍晴明与周围死气沉沉的鬼魂不同,是以己之身闯入黄泉。
黄泉阴森,处处都是险境。
生魂有鬼差引导,尚有不少折损,他却平安无事,实在厉害。至少,表面如此。
黑色的鬼差见了他格外客气:“原来是晴明公,您怎么来了这里?您阳寿未尽,在这里可还无碍?”
礼貌地询问到他的来意后,鬼差神色微顿:“桃姬……可是那位雪发红裳、风华绝代的姬君?”
这显然话中有话。
“她是晴明公什么人?”
“……”安倍晴明没有回复,可他只身踏入险境,就意味着,这是他愿意付出生命之人。
无论出于何种情感。
这似乎打动了鬼差。安倍晴明追问后,方知晓初桃是被带去了黄泉津大神伊邪那美的所在。
伊邪那美对他人说,这是她的女儿。
从此日夜不出其殿,全心全意地照料女儿。
一位母亲想要见她的女儿。
一位母亲想得到她女儿的陪伴。
天理人伦,理所应当。
但幽明异路,人鬼有别。
如今非神明之身的姬君,想要留在这里吗?
安倍晴明想起尘世的日照,想起日光下生机未断的姬君——他与式神之间存在隐秘联系,约好倘若姬君有难会第一时刻通知——至少此时此刻,她或许仍是不愿死去的。
就在这时,鬼差得到了伊耶那美的指令:“黄泉津大神请您上殿一谈。”
说罢,他看向麻仓叶王的方向,却没有出声邀请。
麻仓叶王并没有被发现的慌张,身为黄泉不灭的女神,伊邪那美自然能够掌握一切,包括外来之人的动态。
是以,他现在依旧好好地站立在这里,或许就说明了什么。
他思索着得到的线索,与晴明公这位昔日敬仰的同僚对视一眼,无声地跟在其后,站在伊邪那美的神宫之外。
不知道过去多久,阴森巍峨的殿门方才开合,有人走了出来。
麻仓叶王回头,安倍晴明走在前,他一丝不苟地直视前方,神情难得肃穆。掌心向上摊开,其上托着少女的手掌。
他的妻子——初桃正茫然无措地握着他的手,直到,她看到了他。
麻仓叶王有片刻的失语。
他在纸上描绘过许多妻子白发后的模样,却从未曾想过,是这般的深秋霜色,亦如月色皎洁,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仿佛她生来就是如此纯白。
可他心知肚明她为何白了满头,是以不能直视,被恶鬼吞噬的心脏生出针扎般的疼痛。
却偏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眼骤然亮起时,像是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着令人心动的光辉。
“叶王……?”
这实在不算一个好的见面。
衣着未加挑选,发梢也稍显凌乱,甚至于,也没有薰她喜欢的香。
麻仓叶王心想,却没办法不向她走去,只希望自己仪态大方,不输于他人。
却听到了安倍晴明心底的叹息。
青年抬起眼梢,只见到安倍晴明的侧脸,他依旧直视前方,就像是避开了两人、竭力降低了自己存在感似的。
可这抹悠长的叹息却萦绕在侧,挥之不去。
安倍晴明说:“此去,黄泉之门。”
“姬君,可愿让麻仓君与我们同行?”
初桃“嗯”了一下,很是喜欢他交由她决定的样子。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麻仓叶王自然而然地扣上妻子的手。
这个原本再熟悉不过的姿势,他如今做起来还有点儿颤,有一点隐秘的忐忑,但被她反握住了手。
好温暖……
这就是,足以灼伤一切的、太阳的光辉。
两人一左一右地握着初桃的手,与她走过黄泉炼狱。他们二人体温都微凉,只麻仓叶王到底身死为鬼,体温是怎么也捂不热的冷,又与她关系亲密,被她握的更紧。
可是这两人,一人清冷寡言,初桃只能看清他的半张脸——有点儿像是“安倍昌浩”长大后的模样,只是更加稳重,她不想理他;一人明明紧了手给她摸,还会摸手心安抚,却也不再看她——麻仓叶王你胆子好大!给你掉102点好感!
他们走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黄泉之门已在视野中。
初桃:“?”
怎么回事?
她不过和两面宿傩打了一架,还没来得及收割战利品就因为精力条清空不幸昏迷黑屏,醒来就置身黄泉,看到了顶着伊邪那美之名的npc。
伊邪那美是诸神之母。
对觉醒了天照血脉的初桃而言,——正是她的母亲,她的母神。
母神是第一个对她弹出黑化值的角色。
这位母亲见到初桃的第一瞬间,好感值与黑化值就瞬间涨到了满值。经年累月的黄泉寂寥生活,让她失爱又缺爱,同时,也无法忍受得到后再失去。哪怕她最初只是感受到女儿出现在尘世的气息,想要看一看她。
据说每一个走到伊邪那美面前有可能陪伴她的人,全都被她以非人的手段留下了,她有一间专门的寝殿,用来珍藏他们的尸骨。
但是初桃与他人不同,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子,是以,她爱的狂热,又爱的克制。
当有人上来要带她回现世时,伊邪那美想要杀人,却不得不在初桃面前装的大度,她对初桃说:我对他们设了考验,倘若他们能通过考验,我准允他们带你离去。
然后,就有了现在左右为男的局面。
可这画面一点儿也不让他们为难!
为难的反而变成她了啊。
初桃生气。
安倍晴明如此冷淡,麻仓叶王也凝了神色。
晴明公为人和睦,从未冷过脸色。
所以,这可能是在给他提示,是什么呢?
他回想着见面以来安倍晴明露出的情状:安倍晴明没有回头看过初桃一眼,也几乎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就算是避嫌,也似乎太过刻意。
回头?
骤然间,麻仓叶王想起了古神话上记载的故事。
传闻母神伊邪那美死后,她的丈夫伊邪那岐思念她,来到黄泉之国想要带走她。
伊邪那美同意后,提出了一个要求:等待她,并不要回头。
然而,伊邪那岐无法克制自己的想念,他回头,看到了妻子全身腐败、正从尸体转变成活人的模样。
他因此惧怕地逃走,同时也阻断了妻子的复活,被她憎恶而追杀。夫妻二人从此决裂不再来往。*
——不要回头。
那位黄泉津大神,莫非对他们下了同样的诅咒。
倘若他们之中有一人违背诅咒回过头,初桃就会永远地留在黄泉……?
而安倍晴明,或许是因为这个诅咒,而无法对他言说。
可是。
可是……
麻仓叶王早在他们出来时,就难以克制地回了头。
原来如此。
安倍晴明那时候的叹息,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麻仓叶王理应为此愁绪难解,但他注视着远处的尘世之门,感受着掌心的温软,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安倍晴明,明白他了悟情况的青年神情一松。
这两名先后出现、同样是时代新星的大阴阳师,此时此刻都只有同一个想法:
——哪怕是击穿黄泉之门,哪怕是留在地狱再无宁日,都要送她离开。
通往尘世的黄泉之门已在眼前,麻仓叶王却突然一反常态,他放慢了脚步,几乎与自己的妻子比肩,与妻子十指交握……好在她并没有拒绝。
因为下定决心,所以无所顾忌。
安倍晴明垂下了眸。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读取心声只读到一片虚无,那满溢的好感也收回了许多——但这是好事,他不值得再被那样珍爱。
而不高兴本身,就意味着特殊。
视万物如一的少女,鲜少会对在意之人以外产生什么情绪。她始终是高高在上,游离世外的。
麻仓叶王说:“桃姬。”
“我很是想念你。”
顾不上这里存在另一个人。
顾不上周围的气息已发生变化,那位暗中窥伺的母神,正为这个凡人破格的、想要夺走女儿的话语而愤怒。
“……”
初桃看向他,给予了一点儿回应,但没有说话。
这便足矣。
他们之间横亘着死亡、与欺瞒,她会站在此处听他说话,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麻仓叶王含蓄内敛地诉说着自己最后的思念。
像信里又太过絮叨。
像和歌又太过温婉。
最为有力的凭证,就是他的耳环。
两面宿傩的红豆耳环像是一枚被血色浸染的红玉。
而麻仓叶王的左耳,却是巨大的银白色吊坠,那圆润的耳垂正被重力拖着下拉,露出一点可怜可爱的红色来。
初桃看的目不转睛。
感觉另一只交握的手好像在轻轻的颤动,他蜷起了掌心。
有纸蝶从麻仓叶王袖口翩跹而出,散发着莹莹光辉吸引了初桃的注意力。
它扑朔着翅膀,飞向了近在咫尺的黄泉之门。
一切都到了该结束之时。
沉默地、将所有时间都留给这对曾经爱侣的安倍晴明垂眸凝望,通过身后的气息判断出现的鬼差数量与战力。
但就在他与麻仓叶王交换心绪,即将不约而同地趁着她被纸蝶吸引的节点松开少女的手、将她推入黄泉之门,一左一右抵挡来自身后母神的愤怒时——
初桃紧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即使是大阴阳师也无法撼动。
然后松开了麻仓叶王的。
她主动踏入黄泉之门,才终于慷慨地给予了麻仓叶王今日第二句话:“你走吧,我不喜欢你了。”
安倍晴明愕然地睁大了眼。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心口如一。
麻仓叶王也有一瞬间的惊诧。
心立即被黑暗张开巨口吞噬,绵密的疼痛浮上心头。
但他旋即意识到,这或许是对他的保护。
伊邪那美铺天盖地的愤怒因此平息了许多,她发怒于麻仓叶王胆敢对初桃越界,但若是这个人是初桃弃之敝履的无所谓之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死人,注定无法离开黄泉。
而她的心声,也是对他的另一种回应。
他的妻子天生聪慧,或许早已看穿了他们二人的结局,麻仓叶王已死,注定无法回到尘世,这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她无法回应他的思念,两人之间必须要有人先放下这段感情,才会结束。
她不要他了。
意味着,她也将要向前看,走出这段感情。
如此温柔,如此……
黄泉之门闭合。
乌发狩衣的大阴阳师没有了后顾之忧,他转身,意气风发地对着伊邪那美的追兵,露出了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的笑容。
而一回到现世,神魂归位的晕厥还未过,初桃就收到了延迟的系统提示。
『你的丈夫死了,请节哀顺变。』???
死了?
等等!两面宿傩死了?
『你的前夫两面宿傩已被封印,请节哀顺变。』
她打开两面宿傩的属性面板,他的封印物所处的方位竟然显示十几个地方。
淦,他这是被、被分了?
……
……
大阴阳师重伤离魂,那一直维系的、隔绝过去与现在的“墙”也动摇了一下,被撕裂出一个豁口。
露出了青年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
那双熟悉的狐狸眼梢困惑地、茫然地眨了一下,方才像蝴蝶煽动翅膀,情绪像是开闸的洪水喷涌而来,冲垮了大阴阳师摇摇欲坠的防护墙。
但当他撕破一切阻碍,跨越到少女所在之梦时,她正安静地躺在塌上。
“梨姬……?”
她竟然是睡着了。
毫无防备地露出了安静姣好的睡颜。
这说不定是恶作剧罢。
在过去数年、却还清晰的回忆中,少女就有曾装睡然后吓他一跳的恶作剧过。
青年晴明也微微地笑了起来,无论是被这位姬君突然睁眼吓一跳,还是被整个人掀翻,都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都已做好准备反吓她一跳。
却发现她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如此一来,窥看一位姬君的睡颜,就显得极为失礼了。
大阴阳师倏地站起,背过身去,一时间有点局促。
他手一抬,屏风便静静地围了过来,手一放,御帘也落了下来。青年坐在御帘外,手中盏酒一饮而尽。
他侧躺着着,以手支着下颌,感受着身后的气息渐渐有了困意。
只觉日光温柔,风也温柔。
人生最惬意之时,莫过于此刻。
他尝着杯中酒,坐视日夜更替,月朗星疏。
梦境的时间随心而变,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青年晴明终于察觉到不对。
她怎么……还未醒来呢?
不像是睡去,倒像是昏迷不醒了。
大阴阳师再一次地进入了室内,此番只因担心而来。
他垂首避开了她的脸,抬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覆上她的身体,用咒力仔细地探查着。
她……竟是受过如此严重的伤。
体内生魂不在,这是她昏迷不醒的原因。但不同于晴明见过的其他因此虚弱灰败的人,她安静的与常人无异,脸色唇角都是正常人的颜色。
屋外竟是飘起了飞雪。
他像一座雕塑,坐于雨中雪中,为少女遮挡风雪。
那点微薄的咒力,也跨越时空,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少女的体中。
细密地缝补、填充着她流逝的生命力。
不知道过去多久,少女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像是神魂归位一般,睫羽颤动着。
青年晴明那紧悬的心才蓦然回到原来的位置,风雨散去,暖洋洋的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
他已想好了要同她说的话。
要为失约向她道歉。
倘若她不那么生气……
第一抹光线照耀到她的脸上。
少女睁开了失焦的眼眸,虚虚地注视着上方。
漂亮的姬君张口:“……”
什么?
晴明矮身,凑近了些。
“我的……”
你的?
“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
她看着他的脸,却好像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只是说:“……死了?”
那声音平静、而没有起伏,像是哀痛欲绝了。
第77章 第三颗桃(03):21岁:酸奶,我的亲亲老公!
原来,原来——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啊。
青年晴明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凝滞住了,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松快的话。但上一次,他能因为她的不在意打趣说“命不够硬”,如今她这般难过,他也跟着感到世事难料,难以言喻的悲伤席上心头。
……唉。
现在不是为失约向她道歉的好时机。
晴明想,那便下次再说吧。
“这样啊……”
他默念着,并二指轻抚上初桃的眼,为她合上眼,指腹熨烫着一点热度,能够让她短暂地、从晕眩失迷的痛苦中清明一瞬。
他问,并非出自好奇。不同人承受痛苦的方式不同,有的人内耗化解,有的人需要他人安抚。此刻,她或许也需要一个倾诉渠道。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姬君唇角开合,好像说了些什么。
青年晴明的手颤了一颤。
他再一次意识到,
——他只是轻飘飘路过她人生的一场幻梦。
梦境之外,才是她的羁绊,才是她所需要的人。
晴明握着她的手,以此为媒介抵在唇前口念咒语,这是令人清醒,不再困于梦中的咒语。
他垂首坐着,姿态潇洒,神态却无比认真。
她的手如此温暖,如是日照。
但青年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直到梦境散去,他回归现实。
庭院中,梨花树安静地矗立着。
夜间,源博雅访友人时,看见他靠躺着,鬓发凌乱,露出了难得低落的情状。
这实在难得。
倒不如说,他从未见过安倍晴明这般模样。
大到足以影响平安京的危机时刻,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
即使是因着时间长河、无法赴约的那一日,他也漫不经心地笑着。那之后与未来的自己抗争的日日夜夜,也从来都向着太阳与未来,坚定地前行。
如此一来,就算此刻的模样又是对他的恶作剧,源博雅也甘愿入套。
他想着,坐在友人的身侧,不知为何,吹奏了那首与梨姬见面时所作的乐曲。
飞鸟盘旋,彩蝶翩翩起舞,落花飞舞。
这曲子被人听去后已是风靡平安京,可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复刻出它“招蜂引蝶”的特质,或许,这是只有见过那位惊才绝艳的姬君、心有梨姬之人方才能创造的奇迹吧。
在悠扬的乐曲中,有蝴蝶停留在晴明的手指上,他撑起一点精神,含笑看着。
曲终后,他说:“博雅啊……”
“晴明。”
“时间真是无解的谜题啊。”
那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距离。
最初的见面,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源博雅默然,又听他说:“我终于、又见到梨姬了。”
为何听不到晴明半分欣喜之意呢?
他喉间一涩:“她如何了呢?”
晴明说:“不太好,她的丈夫死了呀。”
他是真情实感地为此感伤。源博雅有一瞬间的迷茫,旋即意识到,或许与他们相同,那位姬君的时间也在向前流逝,所以,这说不定是她第二个与她离别的夫君了罢。
源博雅也感到了难过,那样天赐的姬君理应喜乐无忧,她的夫君怎么就不能活的久一些、平白让她难过呢?
不过,友人绝不是在意喜欢的女子有多段关系之人,情绪又怎么这般低落?
他看向一侧的友人,却只看见乌发青年用手背挡住了眼睛,那双向来微笑的唇抿起,却没有了笑意。
晴明叹息一声:“可是,那却是她在梦中结识的、与她结缘的夫君。这段恋情无人知晓,是以,只能在梦中流露痛苦。”
这是他从少女的话语间拼凑出的真相。
源博雅睁大了眼。
梦中结识……
“只是因为那人是与她同一时代之人吗?”
他叩问着,又像喃喃自语,指骨泛白。
源博雅明悟了他的情感,眼眶湿润,再度奏响了那曲乐。
这个人,本该是晴明。
为什么不能是晴明呢?
“真是、丑陋的嫉妒之心啊。”
大阴阳师于朗月星夜,如此评价着,自己那颗丑陋酸涩的心。
……
……
初桃终于醒来时,发现天照的技能圣光治愈虽然早已结束,但她的精神体还双开挂在空中,是以这些时日的日光都要比过去强烈。
还好没有出现旱灾的情况呢……
她急忙召回了自己的精神体。
明明是多云之日,日光破开层层云,只有一道光束宛若流瀑落向藤原宅。
昏昏欲睡的人们一惊,有感看去,红雨姬醒来的消息立即四面八方的传开,这座哀乐之城又奏响了欢快、风雅的乐章。
“就像是、就像是——从高天原回来了一样!”
“神明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心愿……”
“柿子,柿子,我去给红雨姬摘柿子喽!”
人们俯首叩拜,既是感恩神明,也是感谢红雨姬。
她睁开眼,身侧站着一名陌生的侍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
见她醒了,侍女睁大了眼,熟稔又体贴地扶起她,调整姿势,又喂了水润唇。
初桃忘记了被她记仇丢在黄泉的麻仓叶王,也忘了本来想叭叭叭骂一顿结果消失了的“安倍昌浩”,脑子里只剩下了死去的两面宿傩。
她醒来第一句话也是问他情况:“两面宿傩呢……”
侍女复杂地看着她:“姬君,两面宿傩已死。”
“尸体呢?”
“他被五条忧和禅院巡联手封印,只余下手指,剩下的身体已被焚烧化灰……”
初桃也沉默了,她看着面板发呆。
两面宿傩的界面——『状态:已死亡』
两面宿傩的履历——『21岁:随手毁灭平安京失败后,被初桃所杀,死后想带她一起下地狱,但不知为何改了主意。
什么?死后要带她下地狱?
好你个毒夫!
初桃扼腕两面宿傩死亡的心情立即淡去了。
她转念一想,地狱黄泉可是伊邪那美的国度,以母神对她的喜爱程度,两面宿傩该庆幸没真的带她下地狱。
可惜新地图黄泉里,除了母神美丽的不可方物之外,其他人不是青面獠牙、头长赤角就是阴森白骨,实在没有好看的。
就连麻仓叶王也……
还是让老公停留在她心中的最美好时刻吧!嗯!
叶王,我会给你烧香的!
『21岁:死后被砍断手指封印,20根手指化作了强大的特级咒物,分散在四方。似乎在等待醒来的那一日。』
醒来?这还能醒来?
不过这么一说,两面宿傩死后是不是根本没去黄泉,而是被封印在手指中了?
如果真是如此,两面宿傩好像还没死……?
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应到外界的情况。
得想个办法要两根手指来看看。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意点着系统,打开『家产』——?!
初桃睁大了眼。
『恭喜玩家解锁家产【两面宿傩之地】XN』
——能打败两面宿傩的,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只有他自己。这是两面宿傩历年来的手下败将(已死亡)献出的领地,遍布在日本各地。存活的妖怪惧怕两面宿傩的实力,自发地定下束缚臣服于他、奉两面宿傩为主。
内含:
丰厚的、两面宿傩不屑一顾的金银财宝。
广袤的、两面宿傩嗤之以鼻的地盘居所。
冗杂的、两面宿傩鄙夷不屑的妖怪契约。
——如今归属于他的妻子:藤原初桃。
——已自动为玩家在地图上点亮新的地盘。
一瞬间,契约转移,全日本的地图几乎都插上了初桃的旗子。
而那些惧怕两面宿傩的妖怪,也和她签订了单向契约,闭上眼就出现了错乱的丝线,轻松扯动都似乎能影响到身处远地的妖怪。
两面宿傩,我的亲亲老公……
你怎么就死了啊QAQ。
放心,我会为你集齐手指,等待你醒来那一日的!
很快,初桃醒来的消息就传出去,即便是无所不能的玩家,也有对妹妹们的眼泪手足无措的时候。往常笑一笑妹妹们就会忘记一切的老招式都不好使了。
只好抱住她们让她们说不出话了。
梅姬满脸通红:“决定了,我要加入姐姐的玄都会。”
这次玄都会的女孩子们在撤离民众上表现出色。梅姬一直以来都心向往之。
荻姬摸着下颌:“阴阳寮中也有需要文书处理的,玄都会中的这一职务,不知我能否代劳呢?”
近日在准备大婚、与宫外无缘的葵姬鼓起脸:“等我的孩子成为陛下,我就让玄都会变成正式的官职机构!”
好像说出了了不得的话呢小葵。
最后,初桃反而被妹妹们哄了。等她们都离开后,才看向藤原佐为。
妹妹们可以坦然地彼此拥抱,兄长大人却是孤零零的。
他用湿润的眼眸注视着初桃,张口欲言又止,初桃笑了一下,就像很早之前的葬礼上、兄长大人主动抱住她一样——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让哥哥担心了。”
紧紧的、几欲落泪的拥抱。
藤原佐为什么也说不出口,如今方知拥抱是人类最伟大的、确认彼此存在的动作,他一点点收紧了力度,温柔地回抱着,还注意着不要让自己瘦弱的手臂骨头咯痛了妹妹——梅姬总是说他太瘦了。
他有点难为情,明明是长男兄长,却落到需要妹妹安慰的地步。
但是他又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我怎么样才能变得有用呢?”
“……嗯?”
“我对桃姬,是无用之人。”
初桃抬起了头:“我的兄长是无用之人?这谁说的?”
颇有要找人干架的趋势。
“……”
她又说:“哥哥是平安京最伟大的棋手,你有着此世第一的才华,是能名垂青史、千百年后依然熠熠生辉的人物。在我心里,哥哥是最棒的。醒来后看到哥哥我才感到安定,你能一直下棋、追求神之一手,妹妹们能无忧无虑、自在生活,就是我为之努力的原因。”
被需要。
被精神需要着。
藤原佐为仿佛置身于暖流中。
“如果哥哥还是这么认为,那就每天给我一个拥抱吧。”
初桃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笑着松开。
下一瞬被他抱的很紧:“嗯。”
又犹豫地说:“倘若我不在,可以,先欠着吗?”
“什么?”
“如今,除了桃姬之外,在棋道上已无人能出我左右了。”明明是狂妄的话,藤原佐为却说的内敛,“陛下要派遣遣唐使去天/朝上国,唐国有许多技艺高超的棋待诏,我想前去挑战。此行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是刚刚才决定的吗?”
“是,我是为自己,也是为桃姬和妹妹们下棋。所赢来的赏赐……你喜欢唐衣吗?还有唐国的首饰……唐国的贵女们都是满头钗饰,我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初桃蜜色发亮的眼眸中。
第78章 第三颗桃(04):21岁:太好了,里梅是我的啦!
送兄长大人出门时,初桃才发现守门的小狗抱着剑睡着了。
他不知道何时回来了。
却在等待她和兄长姐妹聊天的间隙里,睡着了吗?
真可爱。
小狗抱着剑,睡觉时也不忘警惕四周。
侍女稍一靠近,少年的眉峰就皱了起来,鼻子嗅动,像是要醒的模样。初桃无奈地让侍女退下,她靠近一步,源赖光安详地睡去了。
但是也不可能让源赖光一直睡在门外。
她叹了声,捞着少年腿弯抱起……意外的很轻。
侍女:“……!”
“在偏殿为赖光置一床被褥吧。”
侍女似乎有点不愿意,但初桃走的很快,她只能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只有这样,源赖光才能更快地从她身上放下来。
将源赖光安置好后初桃回到自己的房间,侍女还告密:“姬君,他在装睡。”
“你怎么发现的?”
“我看到他耳朵红了。”
“……有么?”
“有。”
小孩子就是容易较真,侍女认真地掰扯起来:“他是在被你抱起来之前醒的,那时候他肢体僵硬,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如果一个人睡着了,四肢柔软,是不会有那样的姿态的。”
“嗯,我知道了。”装睡可爱!
“……您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是我弄醒了他啊。”
“……”她想说什么,又赌气地住了嘴。
初桃问:“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朝颜呢?”
“您昏迷期间食不下咽,只有我做的饭您才愿意尝一口。所以我被北政所夫人调来了您的身边,主要负责您的吃食与起居。”侍女说,“朝颜大人近日身体有恙,暂时休假了。”
初桃调出面板一看,可怜的朝颜,因为茶饭不思地照料她精疲力竭被风寒入体了。
对不起,朝颜!
“那么,近日来就是由你暂代朝颜的职务吗?”
“是。”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侍女有了精神,立即向初桃汇报起近日的情况。
初桃昏迷期间,有许多人来看望她,送来许多慰问礼。这些都由北政所夫人代为收下,也暂时由北政所回礼。
至于一些与她关系匪浅、又帮了大忙的,则需要初桃亲自还这份人情。
源赖光与麾下五部将算是自家人,暂且不提。
安倍昌浩和安倍晴明为她费心费力——需要拜访。
侍女:“安倍大人闭门谢客七日,原来是去了黄泉寻找姬君的踪迹……安倍昌浩也在姬君醒来后第一时间送来了贺礼。”
初桃想起了“安倍昌浩”,没接话茬,哼,放鸽子之仇不共戴天!:)
禅院巡和五条忧为她封印了两面宿傩——需要拜访。
侍女:“禅院巡说,两面宿傩的手指力量过于强大,而且互相之间有所感应。是以他们将手指分派给了各方的阴阳世家保管。但是我觉得,那是姬君杀的人,应当由姬君来做决定。”
初桃觉得他说的对啊。
决定好拜访这几家的日期后,初桃还吃了侍女做的饭。明明与平日吃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但是格外美味,令人回味无穷!
考虑到天气炎热,侍女还摆了冰镇解暑又可口的果盘。
初桃正吃着,侍女抱着一箱东西走了进来。
“对了姬君,有人在院中留下了这个。”
“谁?”
“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初桃有了兴趣。
是什么呢?
她打开后,是一箱子零零碎碎的东西。
啊……
初桃愣住了。
【道具】『★★★·一双速度很快的木屐』
【道具】『★★★·一双防寒保暖、防叮咬的虎皮袜』
【道具】『★★★·一张防寒保暖的白狐斗篷』
全都是初桃装备限定。
有用程度不亚于鬼蜘蛛送的蛛衣。
“姬君?你有头绪吗?”
“这是……”
“这是?”
她高兴说:“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啊。”
侍女立即抬起眼,神色复杂,小心翼翼地问:“您的、丈夫?是谁?”
初桃没有回答,她翻看着。
【道具】『★★★·一个放置首饰、容量很大的小木盒』
【道具】『★★★·一个装衣服、容量很大的大木箱』
【道具】『★★★·一张刚好可以伸直了腿坐着的小桌』
……
——“那我要小木盒,要一个大的木箱装衣服,还要一张新的小桌!”
——“我想要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小木偶。”
梦境中的只言片语,竟然都被两面宿傩听进去了?
呜呜,我的亲亲老公QAQ。
不过,“小木偶呢?”
侍女放轻了声音:“姬君,您是在找这个吗?”
她的手中,放着一个人形的木偶。
初桃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实在无他,两面宿傩或许在现实中,也过着像梦里那样砍柴打猎的生活,是以做木制品的手艺绝佳。
但像雕刻这种精细活,就做的一言难尽。
大概、只能看出木偶头和四肢的形状。
头发在背后一坨,五官漂移着,眼不在眼的位置,嘴巴不在嘴巴的位置。
这在某种程度上和两面宿傩本体的模样十分相称。
【道具】『★★★★·诅咒木偶』
——两面宿傩依照世间最美之人的容颜所雕刻的木偶,缠绕着浓厚的不祥诅咒。
除了初桃之外,他人看到木偶的第一眼就会被诅咒,效果因人而异。
初桃:“……”
两面宿傩审美下的天下第一美女就长这样?
确实蛮诅咒的哈。不愧是我的亲亲老公。
不过,这个最美的人不会是我吧……?
见她一动不动,侍女张口想说些什么。
初桃却已经帮老公找好了台阶:“这是未完成品吧。”
“……对。”
“可惜,等不到它的完成之日了。”
初桃叹息着,令侍女寻来了刻刀,就坐在檐廊上就着现在的模样雕刻。
在她醒来之后的休养时间里,没有人会来打扰她。源赖光或许一开始是装睡,但在确认初桃安然无恙后已是无比安详地沉入了梦乡。
是以,院落中,只有她削木头的沙沙声和侍女放轻的脚步声。
侍女时不时续茶送来新作的糕点,还为她放置了冰块,就着寒气扇风解暑。
许久之后,侍女惊诧地看着她手中栩栩如生的木偶。
“这是宿傩……”
没错,初桃直接把诅咒人偶改成了两面宿傩的模样。
开玩笑,她不可能那么丑!
她SL完成雕刻小游戏后直接做到了等比复刻,两面四手,怎么凶怎么来,算是这个世界第一款手办了!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夫君是谁吗?”
初桃笑意盈盈地看向侍女。
“正是他啊。”
被她这样看着,侍女立即意识到什么,迅速后退几步,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初桃对此不为所动,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要吵醒赖光。”
“……”
“我的夫君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初桃好整以暇地看向他,“这里面难道不包括你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般戒备呢?”
“里梅。”
侍女顿住了。
她、或者说他,还是未元服、未长开的年纪,雌雄莫辩。换上平安京女子的公主切发型,又专门切换了少女走路的姿态仪表后,俨然就是漂亮的小女孩,如今面色一凌,才露出些往日的棱角来。
正是少年里梅。
初桃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其实只是因为,将自己的身心忠诚都献给两面宿傩的里梅,如今的“主人”已经换成初桃啦!
初桃早就看到他头顶的名字了!
这个女装潜入藤原家、让朝颜感染风寒暂时退位、七天内就混成她贴身侍女服侍的小少年,不知为何,对于她这位杀死两面宿傩之人,并没有复仇之心。
他好像只是想将两面宿傩的遗物交给她,并看一看她的反应。
最多还有借她收集宿傩手指的心愿。
里梅做的饭实在好吃,还加属性值,虽然心里可能不太喜欢她,但表现的体贴又周到。
初桃已经不准备放他走了。
我亲亲老公的下属就是我的!这很合理。
她见少年顿住,正要用两面宿傩的手指来诱使他,又或是直接扯动那根最粗壮的契约之线,却见里梅的视线在她手中宛若真人的两面宿傩木偶上一顿,语气一软:“……是,包括我。”
里梅抬起头,坚定说:“你是宿傩大人承认的妻子,我会留在你的身边。”
太好了!里梅是我的啦!
里梅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不过,也请桃姬时时刻刻想着宿傩大人,不要随便抱其他男人。”
初桃不听:“那你就继续当我的侍女吧,我喜欢你穿这件衣服的样子。等你长大了,如果喜欢的话也可以穿我的衣服。”
“你!我才不是那种、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两面宿傩的里梅将话憋了回去,郁闷说,“我就是这种人。”
初桃要笑死了。
里梅,你也觉得两面宿傩穿女装很奇怪吧?
……
……
两面宿傩的死亡暂时画上了句号。
风华绝代的姬君身边,多出了一个冰肌雪肤的侍女。
除了初桃与里梅之外,似乎无人知晓还有这么一段隐秘的爱恋。
……或许,女房朝颜除外。
姬君身上不再出现古怪的痕迹,偶尔会盯着那框匿名者送的东西发呆叹气,身边那名与两面宿傩下属相似的雪童子,曾经求娶与入赘的因缘。
还有……姬君和两面宿傩最后的“拥抱”。
一切一切的迹象,似乎都表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只有朝颜发现了。
她的心砰砰跳着,有了将此记录下来的欲望。
朝颜本是服侍中宫的女房,是为了教导桃姬和歌而来的。
此后是直接折服于少女的才气与魅力,甘愿抛弃中宫女官的前程,成为这位姬君的第一女房。
创作才是她的本职。
是以,她想要写书。
“最、最近在写故事,等我写成了,姬君要看看吗?”
朝颜紧张地捏着书轴,得到了姬君郑重的回复:“请务必让我做朝颜的第一读者。”
受宠若惊,荣幸至极。
朝颜奋笔疾书,所写的内容是——
一位光华可辉夜的姬君,如此高洁不可攀之人,令人与恶鬼觊觎却一一心折臣服的风月之事。
故事里的男人们没有姓名,只被随便冠以生活中的意象。
麻仓叶王是风,是和风,也是狂风。五条觉是雪,昙花一现、轻而薄的初雪。两面宿傩是炎,是燃烧一切的大火。
还有更多的风、花、雪、月,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姓名,只有姬君——出生之夜全京城的桃花盛开、而被天皇赐名芳菲的姬君,温柔多情又无情,不为任何人停留。
炎之君是敌国的遗孤,模样俊朗,和姬君因梦结缘,也曾有过夜夜缠绵被姬君猎艳的时候。但这样的人,怀带着灭族的仇恨,在最后发动战争,自尽死在了他爱慕之人兼宿敌芳菲的怀中。
雨滴落。
字迹成。
闻名后世的日本物哀美学《芳菲物语》,由此展开绘卷。
第79章 【间章(二)】上:【后世番外】《五条少年事件簿②~红雨祭!》
古制的铜镜摆放在台上,映照出少女模糊的面容。
深秋的霜色、初冬的白雪、天气晴朗时的云才能编织出的发色,如柔软的绸缎,长长的、长长的垂落下去。
她的眼睛是雨后驱散了阴霾的晴空,是天际最干净的一抹蓝,是平静的海面倒映出天空的色泽。
这是一种素白的、像是无法触及的天空般的——
那铜镜一下子贴的很近。
少女困惑地笑着,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问:“你在看我吗?”
——!
五条悟的思绪“啪”的一声断掉了,瞬间登出回到了现实,他坐在熟悉的高专教室里,忽然捂住脸,红成了一片。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怪谈大会之后,五条悟的六眼就陷入了时不时失灵的状态。具体表现为:眼眶发热,时间倒流,与自己的前世共享视野,宛若被无量空处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六眼借这双眼睛,看过铜镜下粉黛未施、青春靓丽的少女,看过剑刃反光下神情坚定的少女,也看过忘川河面上悲悯净化亡魂的少女。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叫人——
“魂牵梦萦!”
“昼夜难忘!”
没错,魂牵梦萦!昼夜难忘!
不愧是他的前世!
“咔嚓。”
不,不对,怎么有人把他心里的声音说出来了?
还有,拍照的声音?
五条悟警觉抬头,看见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一左一右地站在自己的书桌旁,硝子叉着腰,举着手机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一圈。
不会吧……
他伸手一够,被家入硝子躲开了。
“硝子!”
“一口价,一百万就删照片!”
完全跟冥冥学姐学坏了啊。
眼瞧着这两人要打起来,夏油杰正要劝架,就听五条悟拍桌而起:“什么?我难道只值一百万吗?不行,我要给你两百万!”
……反向砍价,真有你的啊,悟。
家入硝子也被他吓到,惊疑不定地和夏油杰交换视线。
得出结论:五条悟果然傻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觉得。
事实上,在五条悟大声嚷嚷自己要喜欢自己的前世后,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就已经捉弄过他,并且成功了无数次。
比如说:
普通的任务中,五条悟随便穿着T恤就出来了。
夏油杰:“她也许也能通过六眼看到你哦。”
五条悟突然开始注意起外型,瞬移去做了发型穿了高定西装,还喷了时下流行的成熟男人香水。
被他祓除的咒灵都打了几个喷嚏。
高专姐妹校学习会上,五条悟正要对着京都校的同学大放厥词。
家入硝子:“她也许正在看着哦。”
五条悟立即捏着嗓子轻柔夸奖,夹出来的声音让歌姬学姐一阵恶寒:“厄运退散!还我人渣五条悟!”
太好骗了。
太好哄了。
五条悟居然是会因为喜欢的人约束自己改变自己的人设啊?
家入硝子笑的乐不可支,没少踩着线捉弄五条悟,给被他欺负过的歌姬学姐等人报仇。
夏油杰倒是有所收敛,但……咳,实在是悟这家伙平日里太欠揍了,反应也实在是太搞笑了。
不过,生来不受拘束的五条悟也有点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主要是无法忍受歌姬硝子冥冥一见到他就憋笑的场面。他狂怒,决定“甩了”自己的前世恋人,单方面结束这段恋情,回归冷酷无情人见人怕的单身状态。
然后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今天已经是五条悟第不知道多少次对自己的前世重燃爱火了。
少年脸颊绯红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
从五条悟身边离开后,夏油杰摸着下颌:“悟居然是来真的啊。”
家入硝子咬着pocky:“也可能是在骗我们呢。”
夏油杰:“好吧,总之,我有点相信他真的能抵抗红雨姬的诅咒了。”
毕竟这人陷入热恋期的样子完全可以和他祖先媲美了嘛。
家入硝子反应激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人能抵抗藤原初桃,没有人!这是硝子的底线。
夏油杰挑眉:“但是……”
家入硝子超大声:“来打赌吧,杰!”
“赌什么?”
“打赌悟到底能不能抵挡住我们初桃的魅力!”
上一次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组团去了五条家,看着红雨姬的痛屋当场晕厥后,硝子对五条悟的态度都和颜悦色不少,恨不得赖在他本家不走。
也开始“悟悟悟”的乱叫,每天都追在后面喊“让我帮你吃这份求而不得的苦!”
某种意义上,红雨姬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至少一向保持距离的硝子也开始叫他们的名字了。
“怎么赌?要看画像吗?”
家入硝子霸气地甩出一套设计精美的联票。
“上来就看画像还是太猛了。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红雨祭了!京都有多个与初桃有关的景点推出了联票,我们带悟一起去参观,去感受初桃的气息!悟那边就说是对他的脱敏治疗,只有充分了解红雨姬才能战胜红雨姬!他绝对会信的!”
“没有人抵抗初桃的魅力,在藤原初桃面前,悟那个所谓的前世恋人绝对——撑不过一天!他肯定会移情别恋的!”
家入硝子激情拍桌:“怎么样?赌不赌?我赢了你就把前段时间网络抽选得到的红雨姬挂牌送给我!”
夏油杰:“……”
硝子,你就是馋那份全国限量100份的红雨姬周边吧。
不过……
黑色的阴影落了下来,刚刚一直在和家入硝子对话的五条悟咧开了唇角,张狂大笑:“好啊!接受挑战!”
他直接拍裂了桌子:“我们五条家别的没有,对爱情专一忠诚是真的!我要是移情别恋我就不叫五条悟!”
看着两个幼稚高中生疯狂拍桌子、眼睛里燃起火焰的样子,夏油杰:“……”
移情别恋了就叫藤原悟了是吗?
……
无论如何,这场三人团建的京都之旅已经在射程内了。
低年级的学弟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对红雨祭兴致勃勃,但他们临时有任务,只能错一日再来。
4月,桃花盛开的时日。
也是传说中红雨姬的消失之日。
传说,那时的平安京已是海晏河清。红雨姬于某一日处理完所有政务,和往常一样与宫中的同僚、朋友告别回家的路上,她微笑着走入一片桃花林。
随从只见桃花如雨落下,人就消失不见了。
那日的太阳和煦温暖,就像是——这名神爱之女、神明在人间的化身回到高天原了一般。
以红雨姬为主题的【红雨祭】就选在了这个桃花之月。
“什么嘛?这也信。”五条悟看着联票上的介绍,撇嘴,“说不定是被政敌暗杀了。史书上没有原因的死亡才不会这么轻松呢。”
“在我面前说就算了,可不能和硝子这么说啊。不然硝子会变成与谢野医生那种死亡医生的。”夏油杰叹气,“啊,硝子来了。”
五条悟抬起眸,瞬间睁大了眼:“硝子???”
硝子,硝子她怎么全副武装啊?
藤原初桃的代表色是桃色。
因此,家入硝子全身都是桃红的。
她梳了平安京的姬发,穿着繁复,但在保留平安京服饰美观的同时也确保了行动的便捷——据说是红雨姬出闺阁后改良的款式。
她头上的头巾写着“红雨姬本命”,穿着红雨姬复刻的唐衣外套,挎着红雨姬的痛包,上面挂满了红雨姬的徽章和挂件,手上还摇着三把红雨姬的团扇!
这也太明骚了吧!
五条悟马上去看夏油杰洗洗眼。
还好还好,夏油杰只是穿着普通的羽织而已。
注意到五条悟的视线,他微妙地笑了一下:“没办法,这都被悟发现了。”
五条悟:“?”发现了什么。
夏油杰敞开羽织,露出了桃红色的内里:“是可以正反穿的样式哦?是专门为我这种还有点羞耻心的人准备的。这样一来的话只要入场时再换上就好了。”
不,有羞耻心的根本就不会穿吧!
说着话,夏油杰不着痕迹地露出了自己的戒指、手链、手机挂链等限量周边。
他的厨力虽然不及硝子,但最大的优点就是欧了。红雨姬是京都对国内外的旅游代表人物,这种京都政府推出的仅抽选可得的官方限量红雨姬周边,他总能一次中选,让家入硝子的红眼病反复发作。
五条悟:“……”
杰这是闷骚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普通衬衫的私服,觉得不能在这一点上输给他们两个:“……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然后马上瞬移回了家中,等五条悟再出现时,已是穿上了黑色的纹付羽织——这是日本男性的第一礼装,只有在正式的场合穿着,同时作为日式婚礼的男士礼服。
是的,他直接穿上了和前世恋人的婚服过来,以表示自己对这场对决的决心!
手持白扇上绘制的桃花——“是她画的哦!我看了一眼就记下来了。怎么样,画艺不比藤原初桃差吧?”
周边没有小物来凑——“这个是她用的梳子,还有盘发用的木簪,样式都是一样的。当然,其实她什么都不戴也很好看!”
最后是铭刻着五条悟名字的戒指,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我要把我的一生都献给她!”像个散发着酸臭味的恋爱中少年一样,五条悟啵了一口自己的戒指。
夏油杰:“……既然这些你都能完美复刻,怎么画的她本人这么一言难尽呢?”
五条悟毫不心虚:“杰你不懂!她好看的难以描绘!我敢说没有一个人能画下她的美!”
夏油杰:“……”
所以火柴人也很棒了是吗?
又是婚服又是戒指,阵势这么大,再移情别恋的话就变成婚内出轨不伦大戏了吧?悟。
他忍住笑意,也开始期待今天的好戏。
家入硝子激动地打断了他们:“车来了,走了走了!”
家入硝子是个严格的计划党。
这次红雨祭有很多景区参与了活动。
除了红雨姬住宅与美人图流传的红雨楼等多达10个景点之外,国宝三日月宗近和源氏重宝也参与了特别展出。
甚至还有大电影《芳菲物语》的剧组在京都搭了戏棚子,邀请所有红雨祭的游客来参加选角。
白日参观景区,夜晚还有红雨祭花车巡游,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家入硝子像小导游一样给他们发了一人一份的地图,准备了多条路线,还贴心备注了大景点表演和夜晚花车巡游的时间。
夏油杰:“计划给的这么详细,硝子该不会……”
“没错,你们free了!我要先走了!杰,你记得监工!”
家入硝子的计划是在一天内走完全程。
她要去不同景区盖不同章,最后凭借章子拿到限量版的红雨姬周边。
爽朗地交代完后,家入硝子就直奔着第一个盖章点而去。
夏油杰:“……啊,我们被抛下了呢。”
五条悟无所谓地拍了拍监工的杰:“那我们就随便去啦!反正我是不会输的!
——赌上我祖先、不,我自己的名义!”
第80章 第三颗桃(05):21岁:【END/等等酸奶去哪儿了?】
初桃接受了老公的死亡。
一个原因是他还可以复活。
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从禅院巡那里取来的手指上萦绕着不祥的咒力,像这种无法销毁甲级咒物,如果要使其中的力量重现于世,似乎要找到合适的“容器”才行。
这个容器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妖怪。
容器太弱,会因为承载不了两面宿傩的力量而爆体身亡;容器太强,两面宿傩也会面临着被吞噬吸收的命运。
这大概就是里梅选择留在她身边的原因之一。
他应当是不想两面宿傩拥有妖怪身体的,而资质出挑、适合作为容器的少年,显然更可能出现在人杰物灵的平安京中。
拜麻仓叶王的祝福所赐,初桃对此心知肚明,但里梅实在太好用了!
他小小年纪,天赋惊人,可身兼女房、厨娘、护卫、管家多职,还是制冰小能手,只要一根宿傩手指就能拿捏住!已经彻底变成里梅的形状了!
除此之外,坏人会评估吞噬手指的风险而不敢前来,但妖怪却不会,他们足够贪心,只知道吞噬了手指能够变强,会不管不顾地涌上来夺取手指。
刚好可以放出妖怪诱捕器——两面宿傩手指的风声,守株待兔他们!
另一个原因就是……
她有恶线存档啦ovo!
『存档07』
『存档成功』
读取『存档08』
『读取成功』
初桃果断读取了当初恐吓老父亲的存档,老父亲重复着台词:“杀死我,让一切到此为止吧,桃。”
两面宿傩的面板:存活中。
好的亲亲老公还活着,等我!这就来和你当极恶夫妇!
——
这对于藤原佐为来说,像是一个噩梦。
“兄长大人,你来了。”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妹妹,桃姬,藤原初桃——淡漠又怜悯地注视着他,如此说着。
她的剑上还滴淌着鲜血。
他的父亲同样看到他的到来,却是急切又主动将自己的身体往刀刃上送:“杀死我吧,桃!”
耳畔嗡鸣声一片,视野扭曲,藤原佐为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声音:“停、停下……不要……”
她便真的停了下来。
父亲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少女缓缓擦去脸上的血痕,朝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柔软的神情。
“好。”
她说。
她放下剑,无论父亲如何恳求怒骂都置若罔闻。只是,像往常一样依赖地抱住他,从信赖的兄长身上汲取力量:“兄长大人,我累了。”
思绪如浮萍沉沉浮浮,骤然下坠,在深渊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中,她的怀抱是那般的湿冷,脸上的笑容都像是僵硬的假面。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夕之间,最熟悉的两个人好像都变成了陌生人。
父亲不止是父亲,而是她的灭族仇人。
妹妹不再是妹妹,而是差一点杀死父亲的凶手。
藤原佐为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外面安静地像是一座死城。
乌云遮天蔽日,平安京一瞬间变了天。
第一天。
她离开了藤原佐为,离开了藤原家,取走了天丛云剑。
第二天。
大和国屠杀出云的遮羞布被扯开,飞鸟野兽口出人声,在这片大地上将出云灭族的真相公之于众。
所有的、所有的参与了屠杀出云的大臣与武士。
全都收到了罪书。
那坐着胧车、手执天下最利之剑的少女一户又一户地拜访。
然后,第一个、第二个……无数个死者出现了。
无论王孙贵族,无论平民百姓,凡是沾染过出云之血的人,几乎都受到了审判。
有的人被剑所杀。
有的人死于惊悸。
有的人切腹自尽。
有的人偿还了罪孽,因此被准允苟活于世。
唯有父亲,这个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的人被忽视了。
他一下子重病不起,奄奄一息。
藤原佐为才在惊慌中意识到,或许本该在杀死他父亲后到此为止的行径,在被他阻止后,像洪流一般向着四方滚滚而去。
民众议论纷纷。
“姬君是来复仇的!”
“可是,那些都是有罪之人。”
“他们难道杀不得吗?那群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
平安京的救世主变成了普世意义上的恶人,也有人觉得她在行正义之事。
王公贵族却不作此想,太多有权有势的人死去,这简直是踩着他们的脸面,人人自危。有的大臣虽与出云灭族无关,却也主张过同等罪恶的政治,万一红雨姬不止要为出云族人伸张正义呢?
而且,大臣们御前上奏,最终同意灭族出云的,可是当今陛下。
天皇重病,皇太子监国,无数阴阳师与武士官兵秘密前去讨伐围剿红雨姬。
曾经信赖她、钦佩她、爱慕她的人,或自愿或被迫地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执剑相向。
一人难敌四手,有的人已经开始哀叹佳人生命的逝去。
然而,当她站在敌对面,她的强大、她兼具破坏与治愈的力量几乎震慑了所有人。
全部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即便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
源赖光想要去她的那一边,却被束缚在家中,只有部将出列。
五条忧小家主可以不管不顾地划水随时反叛支援,禅院巡却无法做到。
加茂宪伦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视她,装模作样地攻击着。
安倍昌浩注视着她:“请停下来吧,姬君。”
她只是看着他:“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她的实力可怖地增长到难以企及的程度,并且还在战斗中不断、不断地上涨。
真的能有人在她剑下抵过一击吗?
幸好,她的剑只斩向有罪之人。
这场没有染血的战斗,因为她的怜悯,持续许久也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两面宿傩的到来。
皇宫的一角骤然倒塌,扬起的飞尘间,这位随心所欲的人形天灾笑的胸腔发颤,他手中挟制着两名身着黄袍的男子,随意丢在身后:“不愧是你,桃姬。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有阴阳师问:“两面宿傩,有何贵干?”
青年愉悦极了,四目睁开:“我是来和我的妻子叙旧的啊。”
他如此称呼着,却没有被她否认。
众人大惊,却又想起曾经闻名京城的“要两面宿傩入赘”一事,他一直没有回应,竟是同意了?
坐于屋檐之上的诅咒之王咧开恶意的笑容,朝着其下执剑的少女伸出手。
“平安京有什么好待的啊?这群人简直无聊透顶。你还要和他们过家家一样地打多久?”
“与我一起吧,吾友,吾妻,吾爱。”
月亮被云层遮挡,两面宿傩身前的黑暗也蔓延到了她的身边。
她似乎是叹了口气。
她几乎要完全走入黑暗,被墨色染黑。
一直注视着她的藤原佐为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不要。”
她说:“好。”
过去许久,直到两人的战斗结束,天皇被她救下,两面宿傩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间,藤原佐为才意识到,她回答的是自己。
她在人群注视中收剑入鞘,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像是因为他挽留的话高兴一样,露出了熟悉的笑意。
夜晚,她来到藤原佐为的房间,依赖地抱住了他。
“哥哥,我好累啊。”
接着,她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天皇惊吓过度,郁郁而终,所有参与出云灭族惨案的凶手皆已被审判。
红雨姬没有杀害一个无辜之人,还逼退了入侵平安京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更是救出了差点在事故中罹难的天皇与太子。
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过去的事,平安京的风波淡去。
可新皇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父亲的死亡拜她所赐,悬在头顶的阴影还未散去,更欲杀之而后快。
她是天生的剑士。
也是天生的、被藤原安麻吕一力培养出的政客。
从始至终展露在人前的,都是完美的一面。
仅仅花了几年时间,就做到了如同她父亲一般只手遮天,月满无缺。
被攻讦,被针对,被刺杀——无论哪种手段,全都不在乎,第二日出现在朝堂之上。
所有针对她的人都已死去,唯独天皇仍然高坐于朝堂之上。
越是如此,新皇越觉得她刺眼。
他开始疯狂地打击一切,试图伤害挟持她周围的人。
于是当夜,新皇便重病不治。
出手的不是她,而是一直形同透明的中宫。无子的中宫葵姬在第二日出面,拿着重病天皇的诏书要传位给她。
皇室皆是天照大神的血脉,而初桃——她同样具有天照血脉,且日光随心而动,神降时天照大神的眉眼与她相似,更具资格。
像是才发现有这种选择一样,藤原佐为看见她新奇地睁大了眼。
然后,便在无人异议中她登基为皇。这并不是大和朝第一位女性天皇,却有如第一次、这般、这般地令人震撼。
这是一位被神明眷顾的天皇。
登基当日百鸟朝凤。
登基后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天下归附。
亦是一位雷厉风行的暴君。
行事专横,固执己见,杀伐果断。
为人所惧怕。
她像是将成为君主当作一场游戏,最初还循规蹈矩,随后行事无所顾忌,不畏惧一切议论。
高台之上的女性威严并存,底下的大臣跪拜了一地,如同叩拜神明。
源赖光立于其后,忠诚地垂着眸光。
神、明。
藤原佐为恍惚地顿住了目光。
父亲大人重病卧塌时虚弱说:“桃没有错,她只是要完成该做的事啊……”所以他理解她。
葵姬起事时亦如此说:“姐姐是无谓善恶的神明,她什么都不在乎,但我想替她在乎。”所以她杀死了她的夫君。
善恶是人定的,而不是神,所以神明无所谓善恶。*
神明一视同仁。
人眼里的善,未必是神明眼里的善;人眼中的恶,也未必是神明眼中的恶。
因此,因此,她只是不懂善恶,无谓善恶,纯粹地执行自己认为应做的事,却被世人框定为“恶行”与“恶人”。
晴明公去世前曾写信给他说:“即便如此,神明与人联系紧密,依托信仰而存。若是神明所行之事乃是人眼中之恶,神明就会生病,积重难返。”*
如此,行走在人世间的神明才需要【道标】。
不为别的,道标只为指引方向,告诉神明如何区分善恶。
倘若当日她跟着两面宿傩离开,那么两面宿傩就会成为她的道标,她将彻底走向毫无束缚的极恶。
所以那一夜,挽留下妹妹的藤原佐为主动地、发颤地将她抱在了怀间。
他在她的耳廓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想成为你的道标。”
他要成为对妹妹的有用之人。
还有葵姬。
她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最后,那双眼眸里淌满了蜜意:“好。”
于是,现任天皇的麾下,多出了一位姓藤原的中宫,与一位姓藤原的大臣。
他是天皇的道标,
也是天皇的剑鞘。
——
洗白弱三分,黑化强十倍!
刚读档就拿走天丛云吞噬了须佐之男的头盖骨,还解锁了天照力量的初桃直接不做人了!很好,虽然中途馋哥哥走歪了路线玩成了《平安京无双帝王传》,但还是完美打出了想要的结局,和两面——等等,两面宿傩去哪儿啦???
初桃:“……”
呃。
继续!
——
天皇每年总有一月要出京城,去往行宫避暑。
她不令任何人跟随,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要和何人相会。
她有一名特殊的、寻常人不敢招惹的妃子。
所谓的天下归附,似乎也包括妖鬼神魔,以及这名人间极恶。
如果说藤原佐为是天皇善恶的道标,那么她就是两面宿傩善恶的枷锁。
她所允许的,他看心情做。
她所禁止的,他懒得去做。
他所有的精力有一半耗费在了她的身上——
战斗不休,生命不止。
在足以地动山摇的战斗中,天皇与两面四手的男人纠缠着倒了地,她压在他身上,笑说:“两面宿傩,你怎么这般弱啊?”
她一下子被拉低了头,青年盯着她,掌心咬住了她的脸颊:“你还真敢说啊?”
里梅已在一侧。
这样的战斗已发生无数回,他从未在宿傩大人口中听到“要杀了她”的只言片语。在制霸全日本、人世上已无敌手的情况下,宿傩大人是不会放他唯一认可的宿敌、他的妻子死去的。
不然,那不就太无聊了吗?
是以,里梅心如止水地烧好了水,他摸了水温,注入寒气让它更凉了些,她不喜欢太烫的温度,这样等她结束过来时刚好可以泡澡。
然后去厨房查看蒸笼里的点心,一般等洗浴后,她就会觉得饿了,但又没到正餐的时候,吃这些清甜解暑的点心充饥恰到好处,她之前也说过想吃。
等里梅端着点心出来时,就听两面宿傩挑眉问:“你就让我吃这个?腻死了。”
糟糕,忘记准备宿傩大人的了。
——
很好,就这样吧!
初桃暂时保存了游戏进度。
不错,灭族之仇已报!亲亲老公也还活着!
以后想宿傩了就去这个存档贴贴。
好啦,再见了两面宿傩,今晚我就要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