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颗桃(71):21岁:叫你冻我,略略略!
『入梦对象:■■■■』
『入梦对象:两面宿傩』
诶?好像有什么闪现了一下。
初桃又回到了两面宿傩到梦中,今天的梦境好像格外漫长,一场接着一场,但又如冬日滋滋燃烧的篝火,宁静而又安和。
刚刚被她夸过的里梅没有再出现。
猎户宿傩的梦中——
初桃支开窗户,屋外银装素裹,刚下过大雪。两面宿傩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院落中劈开木头,一侧是熊熊燃烧的火堆。
但今天不是劈柴,他背对着初桃,将那木块拿来加工,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做什么。
初桃好奇想看,但天太冷,脚刚探出去就冻的缩了回来。
这种冷似乎被调到了极致,加上她在这场梦中是病弱的人设,只觉得寒气一下子从脚心窜到了脑顶,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觉得冬天好看,但其实是不太喜欢冬天的,这个季节她大多休学在家,只有圣诞节才会去学校里凑热闹。
没过一会,两面宿傩就走了进来,问她:“想出去?”
初桃点头,在退一步和靠过去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快脱掉衣服,我冷。”
让他脱掉衣服是因为外衣沾了寒气。
要是换作麻仓叶王早就主动脱掉了,还会将手放在火炉边暖一暖再抱她。可现在是两面宿傩,他应了一声,盘腿坐下,没有要脱要抱的意思。
初桃立即拿眼睛瞪他。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反而前仰身子,长臂一捞,就将跪坐的初桃捞到了自己的怀间,又像对小孩子一样将她转了一圈,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坐在自己的腿上。
同时,冰冷的手摸上她露在外面的面颊,冷的初桃嘶了一声。
她正要骂,发现他身体是炙热的,像个火球一样自带热度,温暖舒适,熨帖的人暖洋洋极了。
两面宿傩弯着脊背,下颌抵在她发顶,初桃被抱着,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
她舒服地发出喟叹。
……等等,那他手掌刚怎么是冰的?这家伙,该不会幼稚到先冰过手才进来吧?
初桃:“……”
越想越有可能。
忽然,身前被他丢过来一样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后背就被青年的胸膛压着向下,能明显感受到他壁垒分明的肌肉和稳定的心跳声。
两面宿傩捉起她的脚,初桃其实不算娇小,但他实在高大,像一座山,宽大的手掌也能轻松包裹住她。
他要做什么?
疑惑在下一刻得到了解释,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双虎皮袜,给她穿上分趾的足袜。
又套上一双高底的木屐。
这木屐是新做的,边角都被磨的十分光滑,一点也不会擦伤皮肤。
初桃立即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两面宿傩,你做的?”
他平淡地“嗯”了一声。
“你这么能干啊?”
“还行。”
“那我还要小木盒,要一个大的木箱装衣服,还要一张新的小桌。”初桃环视室内一圈,理直气壮地开口要东西。同时借着两面宿傩的力站起来,踩实了脚下的木屐,长度适中,十分合脚,“还有,你会不会做小木偶呀?我想要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偶。”
两面宿傩随意点头,听了这话看她一眼。要怎样鬼斧神工的技艺,才能将这样一张如玉精神,如花模样的脸雕刻出来呢?
他突然觉得有趣了,摸出白狐毛皮做的斗篷往她头上一带,将她空荡荡的脖颈遮住了。
初桃的眼睛就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惊叹着摸摸自己的斗篷,哇!雪白不染杂色的狐狸斗篷,好暖和啊!
又低头看看足尖,哇!虎皮长袜,好威风啊!
最后再抬头看他,哇!好帅一老公,我眼光真棒!
两面宿傩掌心又有点儿痒,他扣住了她的手臂:“不是要出去?”
初桃弯眼:“嗯。”
她踏足室外,袜子挡寒,斗篷也挡住了风,她在雪地上快步走着,木屐在地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印子。
“要是鞋底刻出桃花的形状就好看了。”
初桃突发奇想,她蹲下去,在凹陷的雪印上画出桃花的形状。
一回头,看见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晶莹的雪花。两面宿傩又在无聊地支着下颌,一片又一片的雪落在他的发间、脸上。真奇怪,这么炙热的一个人,雪花却不会因此融化。
于是她忍不住拉下他的脖颈亲他的唇角。
她吻到了一片冰冷的雪花,很快就消融在了彼此的呼吸间。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的一大团雪也在哆嗦间被塞入了两面宿傩的衣领,顺着胸膛滑下,被她隔着衣服拍实了。
叫你冻我,略略略!
第72章 第二颗桃(72):21岁:杀了她,杀了她——
马奴宿傩的梦中——
又是冬日,不同于上一个简陋的木屋,这里是一处精致的别院。四面竖着屏风,一盏烛灯点亮,昏暗一片。
初桃窝在两面宿傩的怀中,身体蜷缩着,腿弯抵着他温暖的小腹,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这冬天实在太冷,屋内烧了火还有些闷,天然带有热度的两面宿傩就成为了绝佳的暖身神器。
她整个人暖洋洋的,很纯爱嘛!两面宿傩!
忽然,屋外人影绰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夫人,可否允许我进内?”
初桃:“——!”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这怎么这么像麻仓叶王的声音啊?她定睛看去,屋外那青年身形拉长扭曲,最后定格在她视野中的形象竟然也近似麻仓叶王,高挑清瘦,长发垂落。
只是,叶王通常叫她“桃姬”,情到浓处会搂着她低声唤“初桃”,“夫人”却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这定然又是两面宿傩想象中的叶王了。
……他怎么就和叶王过不去?
初桃发怔着,听到一声淡淡的嗤笑,腰间的软肉被掐了一下,低头对上两面宿傩猩红的眼睛后,才恍然大悟现在是什么剧情——现在已经进行到她嫁到备前,和丈夫分居了。
那顶着前夫样貌的男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面,而现任……
这也——太刺激了吧?
初桃想着,她虽然嫁给了外面的公子,但作为平安京来的高贵姬君,自然有权利拒绝对方过夜的请求。
于是初桃说:“好啊。”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他一向对超出常理发展的事情有兴趣,因此在她撑着自己的小腹坐起来时,还揽着腰搭了把手。
“只是我身体抱恙,或许只能和夫君、呼,”她声音轻柔,像是病中虚弱的样子。忽然像是呼吸不过来一样,屏风上立起的身影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无力地扶住了一侧的小桌:“……和夫·君说几句话。”
两面宿傩怎么、怎么又咬人啊?
明明是他自己梦到这种剧情,刚还搭了把手,怎么还听到“夫君”就不爽起来了呢?还变出嘴咬她。
就要喊夫君,就要喊夫君!
见她强忍着身体不适,还要起来和他说话的模样,屋外男人搭在御帘上的手落了下去,他虽然想见她,可若是将寒气带给她,加重她的病情就不好了。
因此他微微一笑,不顾风雪地坐在御帘前,和她说起了体己话。
初桃一边以口型示意:“现在不——许——动。”
一边回应着。
“是么?夫·君……竟然遇到了这种事。”
有人的手指挤入指缝,强硬地带着落到自己的胸膛,松松垮垮的单衣便在动作间散开了。
野性与邪性并存的身体之上,薄薄地覆着一层细汗,随着呼吸起伏着,莫名叫人移不开视线。
初桃呼吸都要停了,两面宿傩咧开了笑,瞳孔竖了起来,状似挑衅。
“好啊……那下次,就请夫·君带我去罢……”
他松开了覆着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身体,不同于之前对她的触碰,这一次,是由她来触碰。
她总是有诸多不满,倒不如叫她自己看看。
而他的身体也实在令人有探索欲。
无论是狰狞交错的浅色疤痕、线条流畅、壁垒分明的轮廓,还是遍布其上的紫黑色咒纹……她沿着黑色的纹路从脸摸下,白玉似的指尖也被熨烫成了潮红的颜色,像火灼烧一样留下一寸寸痕迹。
这都是我的啊!
掌心下的身体跳了一下,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嘴,朝她张开了森口白牙。
初桃被吓了一跳,搭在一侧的手指就被用力地咬住,那触觉灵敏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游走的猩红舌尖,指缝湿漉漉一片。
她被咬的一哆嗦,正要去扯他的舌头,那张嘴咧开后,忽然消失了。
“是,我恐怕要休息了……夫·君慢走……”
注视着两面宿傩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终于,结束了。
她扑到两面宿傩身上,双手在他身上摸索:“你的嘴呢?”
“你的手脚都冷了啊,”两面宿傩如愿以偿地将她扯在身上,见她全身找嘴,舔她一口,初桃绷紧身子,下意识抬高躲避,又被青年按着脊椎压实了。
如此方才紧密相贴,毫无缝隙。
“若是真的生病了,可就见不到你那夫君了。”
动作间挥倒了屏风,巨响一声,两面宿傩眯起眼,却毫不在意,笑的如此愉悦。
初桃刚爬起来,屋外远去的脚步声又急促匆忙地回来了,伴随着“夫人,你怎么了!”的叫喊声。
两面宿傩手指一抬,那御帘随风飘荡,掀起了一角。外面的人影愈来愈近,几乎出现在了眼前。
初桃:“——”
她在失语的震惊中,赶紧暂停游戏,深吸了一口气。
……怎、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剧情啊?两面宿傩就是故意的,刚才的安稳都是装出来的,他不仅不遮掩,甚至弄出动静,还要将御帘拉开——
这也太……刺激了吧?
但是没想到吧?玩家只觉得刺激,只是要压压惊而已。
初桃收拾好情绪回到游戏,她抬起眼,主动地看向了御帘之外。
可那脚步声突兀地消失了。
视野中,屋外虚无一片,空无一人。
诶?
……
妖兽宿傩的梦中——
冰天雪地。
……等等,怎么还是冬天?初桃后知后觉,这不会是两面宿傩对她炫耀里梅所赠冰花的报复吧?
三米高的巨兽驮着城主一路疾驰,累了就屈尊让她蜷缩在妖兽温热的肚皮下,这是天然的保暖罩。他是如此的巨大,也是如此的威武,所到之处的盗贼与妖怪都闻风丧胆,却允许一个人类出现在身侧。
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时不时出现在身上的红痕了,不痛,但有时牙印很深。
狼犬总是要磨牙的,这能理解。
还有,种种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梦境。
里梅没再出现,唯一一个像里梅的家伙出现在妖兽的梦境,他变成了一只红眼睛的雪白兔子,一蹦一蹦地追着两面宿傩,被他不耐烦地躲开。
在两面宿傩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初桃将他拉到怀里抱着,冰的吓人。
那巨兽方才愉悦地移开目光,允许了冰雪兔的靠近。
梦境中,还一度出现了错乱的系统提示,但它出现的速度极快,肉眼难以捕捉,初桃总觉得是看错了。
她让系统查询BUG,回复说【没有问题】。
又询问会不会崩档,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她才放下心来。
梦境虽好,可总也有醒来的时候。
初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才发现已经回到了平安京。
胧车停在街道一角,源赖光手执桧扇,轻柔地为她扇着风。
“姬君,我已通知他们死者线索一事,但是有个坏消息。”他掀开帘子,让她看到外面安倍昌浩等人围着的死者,苦笑说,“就在一个时辰前,天手力男神的后代也死去了。现在已经出现八具尸体了,查验后他们把人都是神明的后代。”
初桃一怔,她下了车,众人看到她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她只是抬起了手,星星点点的光芒自死者身体中浮现,悉数落入她手中。那横死的怨气也在顷刻间消散了,变得平静而安详。
“天丛云剑呢?”
源赖光看向一侧的道路。
雪白的玉犬疾驰而来,在初桃面前刹住了车,吐出一张“封印尤在”的纸条。
源赖光喃喃说:“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安倍昌浩苦恼:“可是,要去哪里寻找天照大神的转世呢?为什么其他人都是神明的后代,天照大神却必须是转世?”
五条忧:“天照大神的后代都是皇室,会不会就在那些皇子和皇女中?”
安倍昌浩:“也可能是陛下!啊,好棘手啊。”
初桃已下定决心:“将我回来的消息传出去罢。这些日我会因为物忌,在陛下赐予我的宅院中休息。”
安倍昌浩还没反应过来,源赖光立即抬头看向她,恍然间意会了什么。
他再一次嗅闻到了有人要伤害初桃的味道,为此露出了獠牙:“我来协助你。”
五条忧后知后觉,他眨眨眼:“可是赖光大人你受伤了啊,还是让我来吧。”
源赖光扫他一眼:“……我很快就会好的。”
他想尽早痊愈,可这是桃姬亲手包扎的、也是她确认过的伤势,没必要否认。
五条忧腼腆又无辜地笑了:“那么,在你痊愈之前,让我一起来帮忙吧。”
安倍昌浩也想加入,可这两人都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他。
但初桃等了一天又一天,都没有人来杀她。
有不少人听闻了她回来的消息,派人送来和歌与礼物,还有贵女送来新鲜出炉的美男图与赏花宴的邀请。
只有一户人家的侍者每天来张望,什么都不送,打听着她的动态。
怎么回事?难道天照转世另有其人?
初桃懵了,虽然,她身上好像也没出现过天照的神迹。
不是吧,难道真的不是?
……
在一切都平静下来后,京郊,一个穿着紫衣的瘦削男人找到了两面宿傩:“你之前明明遇到了她,为什么不杀了她!”
两面宿傩表情漠然,里梅已皱起眉:“你偷走了宿傩大人的刀。京中那些人也是你杀的。”
男人恍若未闻:“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他的声音一遍遍回响着,两面宿傩抬起眼帘,嗤笑一声:“你动不了手就要我来?”
他嘲弄地拉长了语调:“——那可是你的女儿。”
所谓的幕后之人,不是两面宿傩的母亲,而是眼前的男人。
紫衣男人听了,却更加疯疯癫癫了:“所有人都死了!她本来就该死在二十年前。她在仇人手下活了二十年已是够了!现在只要杀死她,你就能彻底获得素戋鸣尊须佐之男完整的力量!复仇!我们存在就是为了向他们复仇!”
这名紫衣男人,赫然就是出云一战后的幸存者,是出云曾经的国主,也是初桃的生父。
他曾是一座壮如小山的猛士,如今却眼窝凹陷、瘦的宛若皮包骨,风一吹就要倒下。
二十年前的他,年轻有为,贤妻在侧。
从女儿诞生的第一日起,男人就从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君,变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父亲。
他的小姬君粉雕玉琢,冰雪聪明,被他拍一下就会可爱地哭出来。
但是,一切都在战争面前消失了。
那场怀璧其罪的屠杀中,出云失陷。他的妻子沉着冷静,却不幸罹难。活下来的只有他,和他怀孕中的义妹,和他懂事乖巧、一点儿也不哭闹的女儿。
“无法原谅,”义妹怨恨地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让平安京遭受同样的灾难!”
所以他们逃到遗迹中,甘愿献祭自己,祈求神明的帮助。
义妹的心愿是如此强烈巨大,须佐之男回应了她的祈愿,降神到她腹中。
可这愿望带着破坏,注定要导致另一场生灵涂炭,天照大神紧随而至,见阻止无能,便以天丛云剑封印弟弟破坏的力量,同时神降到他的女儿身上。
尔后,他将失力昏厥的义妹藏在遗迹中,抱着女儿出去找水与食物,却不幸被大和武士发现。
他被从后方捅入的太刀刺穿倒下,而女儿则被大和国的武士抱了起来。
从此,一别二十年。
万幸在于,他找到了义妹的孩子,须佐之男的转世,一起实现复仇鸿业。
复仇支撑着他行尸走肉般活下去,复仇也透支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为了今时今日,他等了太久太久,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但两面宿傩只觉得无聊,不是真可怜,而是真无聊。
他之所以允许这男人靠近,其一是因为他口中须佐之男强大的力量——遗迹中还残存着须佐之男的气息,他也真的酣畅淋漓地打了几架,现在遗迹中须佐之男的痕迹已经一点儿也不剩了。而紫衣男甚至不知道须佐之男的雕像都已经四分五裂了。
其二是因为男人要毁灭平安京的目的,何其愚昧且有趣啊!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看在了初桃的面子上,想看这对人类的父女或相认、或相杀的模样。
两面宿傩只是兴致来了,想做就去做了而已。
但现在他觉得无聊极了。
这男人明明已被仇恨蒙蔽双眼,也发自内心地憎恶着自己在仇人家过的风生水起的女儿,却被什么可笑的东西阻碍无法下手,光是靠近都难以做到,如此软弱。
只能祈求第三方的他去杀死她,如此可笑。
两面宿傩自然也能出尔反尔,已不再耐烦与他为伍。
妄图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两面宿傩是不可能的。
“杀了她,杀了她——”
所以他挥出了刀,男人带着狂热和仇恨的目光,被两面宿傩一刀斩断,发狂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厨刀深陷入额头,血线流淌而出。
两面宿傩掀起眼帘:“谁允许你命令我?”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男人身上落下阴影,狰狞的两面四目对准了他,方才勾起了唇角:“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我是须佐之男啊。”
“……你……!”紫衣男人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着,倒映着他的模样,无力地抽搐着,“可是、须佐……神降……”
他这幅丑陋求生的模样,反而勾起了两面宿傩的兴趣,他狞笑:“你不知道吗?那女人的腹中,原本是双生子啊。”
紫衣男人呼吸急促,骤然间感到一片阴冷。
两面宿傩说的那女人是他的义妹。
如果说是双生子,两面宿傩又不是须佐之男,那真正的须佐之男呢……?
须佐之男被吞噬了……?
他生下时就已是两面四手,这多出来的肢体器官也全都为他所控。他竟是以人类之身,在胎中就吞噬了须佐之男……?
紫衣男这才感到了恐惧,原本两面宿傩的恶与强大尚能用须佐之男破坏神/的/名义去解释,可他现在才发现,两面宿傩的一切行为,都出自于他本身。
此世之极恶,竟然是一个人类!
失血过多已经模糊了他的感官,他恐惧地全身都发抖起来,力量一点一点地流失了。
“——而且,神明的力量还没有我强大,我为什么要成为他?”
他是如此的狂妄,紫衣男人是如此的不甘,他瞪大了双眼,抽搐着,在复仇即将实现的前一刻,怨恨地死去了。
许久,里梅方才说:“宿傩大人,他死了。”
“嗯,”两面宿傩支着下颌,想了想,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桃姬应该一直在等第九个死者吧?将他送到她的家门口。”
“是。”
“走了,去平安京。”
第73章 第二颗桃(73):21岁:为姬君,纵身死,又何妨?
那久久未至的第九具尸体终于出现了。
死者穿着紫衣,身体完好无损,那死不瞑目的眼珠黑洞洞地望着天际。
他身上带着浓厚的、属于两面宿傩的咒力。如果说之前的尸体都只是沾染了一点两面宿傩的气息、风一吹就散,那么这一具已经腌制入味了。
两面宿傩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杀的一样。
或者说——生怕初桃不知道。
藤原安麻吕也看到了这一幕,死者的面貌熟悉,而又叫人心悸。
他检索着自己的记忆,骤然失色。
紫衣男人的尸体上,掉落了他的记忆碎片。
【特殊物品】『★★·出云旧人的记忆碎片』
『是否查看?』
【查看。】
初桃:“——!”
淦!
幕后黑手竟是我父亲?他差一点就毁灭平安京了?
她还看到了紫衣男人临死前的画面,双胎又是什么意思?
『检测到玩家携带道具:【诅咒之王的头盖骨】』
『特殊物品【须佐之男的记忆碎片】已激活』
『是否查看?』
【查看。】
——
谁也不知道,这女人怀中的胎儿,是个双胎,一弱一强。
须佐之男降生在其中一个身体强健的孩子身上,注视着另一个生命的存在,这孩子还未开智,最终也会变成他的养分。
没有痛苦地死去,这是他最好的归宿。
神明如此想着,陷入沉睡。
剧痛惊扰了他。
被撕扯,被吞吃,被咀嚼。
神明睁开眼,那母腹中婴儿的器官还未成形,眼睛的地方紧闭着,那张嘴却张到了极致,像是在邪恶地笑。
坠入深渊,一片黑暗。
……
自此,此世之恶显,平安京灾祸将至。
——
初桃:“——!”
淦!
两面宿傩他、他把须佐之男吞噬了?
这操作太过吓人,玩家也没有见过这种操作。
这时髦值也太高了吧!可恶,我怎么就没有呢?
也不一定,紫衣父亲的回忆中,初桃的的确确与天照大神有关。而她现在没有显露出天照的神迹,是因为天照也被她吞噬了吗?
初桃精神了。
不愧是她!
不过,既然两面宿傩不是须佐之男,那他为什么还要制造第九具尸体?他根本不需要杀死这些人来解封自己的力量啊?
莫非,是因为他兴致来了,想就着现在的局面毁灭平安京?
……不会吧。
……不能吧?
虽然,比起大阴阳师麻仓叶王,被冠以诅咒之王名义的两面宿傩想要毁灭平安京——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哪个大恶人不想毁灭平安京呢。
但是,但是。
为什么又是我的老公???
初桃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
她旋即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两面宿傩将紫衣男人的尸体丢到她面前,这既是一种预示,也是一种挑衅。
或者说,是在向她宣战。
初桃立即存档,试图入梦找两面宿傩探一探虚实。她还没实现梦里一个现实一个呢,两面宿傩你还想实现梦里老婆现实事业双丰收?岂有此理!
『……入梦技能发动中……』
『选择对象:两面宿傩』
『注意:连接失败!』
『注意&¥ee387#a98……』*
又乱码了?
『注意:连接失败!』
初桃看到了还未完全暗下的天色,懂了,这是因为两面宿傩没睡。
可恶啊,两面宿傩,这个年纪你怎么不睡懒觉的啊?
不管怎么样,如果这是两面宿傩的宣战,那就,
——接受挑战!
她当机立断,通知源赖光和五条忧等人召集阴阳师防御。而自己则赶往热田神宫,取走天丛云剑。
终结麻仓叶王灭世计划的神剑,也将粉碎两面宿傩的野望,这很合理。
等着吧,两面宿傩。
她迅速地赶往热田神宫,在她身后,黑夜骤然而至,一轮冷月高悬于空中,映照着魑魅魍魉的平安京。
“嘭——!”
皇宫之前,地动山摇,最中心的建筑物轰然倒塌。
尖叫声与逃命声接踵而至。
废墟扬起的烟尘中,有一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红雨姬说的没错,两面宿傩果然来了。”
“结阵!红雨姬已奔赴热田神宫取天丛云剑,我等要为她争取时间!”
“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要阻止他!”
如同须佐之男上高天原之时,阴阳寮中的阴阳师在短时间内迅速集结,他们披坚执锐,手执咒具,不恐慌也不后退,精神面貌已与多年前大不相同。
如此盛况,方才让两面宿傩起了一点兴趣。
他环视一周,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无意识撇了撇嘴。
为首的阴阳头中气十足地大喊:“两面宿傩,速退!倘若你再进一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今日都是你的死期!”
下一秒,他已是人头落地,死不瞑目。
飞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人。
两面宿傩嗤笑说:“这就是我的目的。”
众人的骚乱骤停,有人想要逃跑却忍住,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奋起攻击,潜伏在暗处的里梅观察着一切,确保两面宿傩的狩猎尽兴。
人类实力虽有不足,却比妖怪鬼神更具智慧,不可不防。
一切寂静下来时已是血流成河。
浓厚的血腥味中,熊熊火焰在残垣断壁中燃烧着,天空中的那轮冷月都被映照成了血色。
红月之顶,诅咒之王就坐在尸骸之上,对着面前的阴阳师们意犹未尽地大笑:“也要让我有点意思吧?”
“全部人加起来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啊。”
他已站在此世强度的第一排,肉眼所视之下,所有阴阳师的动作都太慢了,破绽大到难以忽视,他甚至不需要凝神,就能轻松化解来自各方的攻击。
也只有源赖光那些人和安倍家的小子值得一看。
可他们并非是不可战胜的,唯有合力时方才能让他感到挑战的难度。
桃姬呢?
其他人呢?
一帆风顺也太过无趣。
两面宿傩并不畏惧被打败,倒不如说,正期待着这一幕。
所以他来到了平安京。
这世界如此无聊,不如毁灭,不如消失。
纯粹的恶意让他像是拿到了炸/弹遥控器的小孩,这关系着万千生命的按钮随时都可能被按下。
更为可怖的是,年轻的诅咒之王坐于牛头尸骨之上,身后立着近似鸟居的血红建筑。他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注视下方,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
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连平安京的恶鬼都为之恐惧,或慌忙逃窜,或与人类一起阻拦他,却都在靠近时被斩至粉碎,连残魂都不留一丝。
“这是什么?漫无边界,所有人都能踏入,但攻击竟如此强劲,范围如此广——”
“具现化领域!是他的领域!”
“伏魔龛和倒影?啊!速退!速退!!”
“太强了,太强了……”
阴阳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无从躲避来自伏魔龛和倒影的斩击,瞬间便有一半的人倒下了。
源赖光扔出的咒具化作金钟罩住几人,他喘着粗气,面色沉的能拧出水,脸上身上多了许多擦伤。
源赖光喃喃:“他居然敢穿着桃姬的衣服。”
身后黑气愈盛。
一侧的渡边纲:“……”你才发现吗?
“赖光。”
“我知道。”
这是两面宿傩的领域。
一个强力的,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掌握,拥有后也无法随心所欲发动、只作为最后一招用的招数,被他轻而易举地用出了。
经验丰富的少年武士立即推断出,这是以自由进出为条件,换取了大范围的高效攻击。
在两面宿傩的咒力存续范围内,他的领域是无解的。
而源赖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曾一度杀死酒吞童子,可那时有神器相助,酒吞弱点又如此鲜明——但两面宿傩没有弱点,只能硬碰硬。
他曾数次与两面宿傩交手,甚至让对方吃过小亏,如今方知两面宿傩未尽全力——这人捉摸不定,或许是抱着培养对手的心思才放过他们的。
真叫人不爽。
他还是不够强。
源赖光想着,作为为咒具提供咒力的人,他顶着两面宿傩可怖的压迫力,咬牙:“还不到气馁的时候,两面宿傩的咒力总有停歇之时。”
“继续布阵结印——在桃姬到来之前。”
这是初桃曾在梦中困住两面宿傩的阵法。
但桃姬要什么时候到呢?
两面宿傩实在是强大,他的下属里梅继承了菅原道真的血脉,实力也不容小觑。热田神宫到皇宫的距离,竟也被拉的如此之远。
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年迈阴阳师身姿挺拔地踏入了两面宿傩的领域,他以手结印,口中默念着什么。
满头银发束在身后,无风也轻扬。
大阴阳师没有说一句话。
暴虐的气息却骤然一窒,那头顶的威压也为之一松,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抬起眸,恍然大悟:“安倍、晴明啊?”
他的目光却越过他,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
……
初桃万万没想到两面宿傩竟然招呼打了直接开战啊。
……好吧,至少打了招呼。
热田神宫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天丛云剑离封印全解只差一步之遥,更是暴动难耐。
初桃在驯服天丛云剑上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它勉强同意和三日月宗近一起被她使用。
腰间的天下最美之剑静静悬挂。
反之天丛云间倒是嗡鸣声不断,行动间多有碰撞,就像故意似的。
怎么,难道连刀剑都有这种近似人的争宠意识吗?
但是在现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初桃觉得天丛云不至于如此:“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天丛云剑嗡鸣声更重。
它所要说的,或许与解决此次灾祸有关。
但天丛云无口无手,饶是初桃也想不分明。无解的情形下,初桃又想到了安倍晴明。
他的另一枚锦囊像是察觉到她此刻迷惘的心境,微微灼烫起来。
展开其中的字条后,初桃看到了【天照】。
“你想让我觉醒天照的力量?”
天丛云剑是须佐之男献给天照大神的神剑,倘若觉醒天照的力量,她能更好的使用它。
天丛云的动静止住了。
可是,要如何觉醒呢?
初桃更加没有头绪了,她和两把剑大眼瞪剑柄了一会,开始后悔太早拆开锦囊,或许无所不能的晴明公会告诉她新的答案呢。
不管了!桥到船头自然直。
五条忧和禅院巡与她碰面后已被初桃派去战场,所以她独自一人乘着胧车妖怪向那血红领域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胧车越是不安,它毕竟是前夫留给她的、最趁手又好用的一个式神,初桃下了车,将它留在外沿。
两面宿傩的领域范围极大,边界距离圆心约莫有两百米远,此刻更似一座寂静的死城。
初桃眯起眼能看到中心的诅咒之王,此刻正衣袂飘飞地同人交战。
好大一个红名。
好长一个血条!
初桃顿时手痒。
她正要踏入这牛骨堆叠、血液横流的领域。
身侧忽然有一人跌跌撞撞而来,将她推出了领域,而自己的大半个后背落入领域中,伏魔龛的斩击立即激活,向着他的背部冲击而去。
“唔!!”
在那人骤然发紧的拥抱中,初桃搂着他的腰后退一步,用剑挥开了攻击。
那斩击的寒芒在空中停留几瞬,方才消失不见。
产屋敷无惨死里逃生,喘着粗气抱紧了初桃不撒手。
在平安京地动山摇时,侍者带着他仓皇向外逃命,不过一会儿时间,那两面宿傩便开启了领域。红的发黑的黑影没过他的脚踝,顷刻间便要了他侍者的命。
产屋敷无惨运气好,正好擦着领域的边界站着,可他脚软着趴伏在地再也起不来。
好不容易有了力气,产屋敷无惨狼狈地站了起来,向外奔逃时却因为脚该死地扭了一下,直接一个平地摔倒向领域。
好痛好痛好痛!!
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不要不要不要——!
那一瞬被拉的很长,直到鼻间被熟悉的、紫藤萝的香气萦绕。
产屋敷无惨被那女性放到一侧的胧车上,那原本紧箍着他腰间的手一松,像是要离开的样子——想到她原本正打算进入领域,他仓皇地仰起脸:“不要去!”
只有他一个怎么活的下去?不要走!
初桃:ovo。
这公子如此弱小,却为了保护她不惜以身犯险,现在还要她不要踏入险境。
真可爱!
她低下头:“你是哪家的公子?”
却撞入一双盈盈水泪的眼眸,眼泪欲流未流,眼尾一点赤红,咬着的下唇泛白,令人怜惜的很!
——艳遇,这是艳遇啊!
玩家既喜欢麻仓叶王的温润如玉,也喜欢两面宿傩的桀骜不驯。现在和两面宿傩待了这么久,糙汉也有点没意思了,还得是美少年啊!
“……”
这公子还处于惊悸中,像是被摄了魂魄一样失去了声音。
初桃却看到了他衣服上的家纹图案,从记忆中搜寻一圈后,发现是产屋敷家。
又见他五官熟悉,问:“产屋敷无惨?”
“……”
初桃:“……”
怎么三年不见,这人更好看了!
而且他竟然这么爱她!感动了!
“产屋敷君,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温柔又坚定说:“胧车会带着你去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有事的。”
产屋敷无惨依旧默不作声。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女性的脸清晰地落在眼底。那是怎样一张脸?天地都为之失色,心跳如擂鼓震颤。
……那又如何?这是红雨姬,上天竟真的如此不公,将一切最美好的、最鲜活的东西全给了她!他竟找不到她半分缺点!
产屋敷无惨心里更加厌恶,可在她抽身离开时,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视线黏连在她脸上无法移开。
于是她说:“我也不会有事。”
……谁关心你了!!!
最后,初桃还是离开了产屋敷无惨。
胧车向外疾驰,车上的青年却掀开车帘的一角,神情阴沉地注视着女性快速进入的背影。
他恶狠狠地锤着车门,想将手上那挥之不去的触感甩掉。
……
……
在安倍晴明加入后,战况再度激烈起来。
但两面宿傩有着强大的反转术式,别人的伤势无法痊愈,他却是几乎无法留下伤痕,即使留下也很快就会痊愈。
最后也只有一个互相僵持、制衡的局面。
只有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还站立着。
两面宿傩甚至有点失望了,他期待着战斗,因此以本来的面目示人。那侧面畸形又狰狞的脸朝着源赖光的方向,突兀地张开了嘴:“源赖光,桃呢?”
源赖光作为强力的攻手,已是力竭,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听闻后,动作一顿。
“噢,你们费尽心力布的这个阵法,就是她吩咐的吧?可她怎么还不来?莫非是已经死了,还是——将你们都丢下了?”
两面宿傩语气平淡地像在叙旧,又带着点淡淡的讽意。
但下一秒,连他也没意料到的是,只是提到了她,那小狗突然爆发了剧烈的杀气,他抬起脸,恶狠狠地盯了过来。
一度在对战中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实力滞碍无法突破的源赖光,在这一刻冲破了自己的上限。
他那条濒死的命因此吊了回来,少年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在这一刻人与刀剑合二为一,一体同心下仿佛听到了膝丸的声音。
『——“即使是两面宿傩,也不足为惧。”』*
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人——
……
五条忧倒在地上,胸口的气息微弱。
他几乎断了左臂,那武士刀跌落在身前,上面滴落着他与两面宿傩的血。
他听到了两面宿傩恶意揣测的话。
但内心却未曾动摇。
姬君绝不会抛弃他们。
只是,如果他们不能在此阻挡两面宿傩,就这么不甘地死去,那之后的姬君呢?要让姬君孤身面对这样可怖的鬼神吗?
不,绝不。
五条觉的遗愿与执念,也已然成为了他的执念。
他绝不想要初桃死去。
五条忧忍着剧痛,努力向前爬着,握住武士刀的刀柄。
他眼前一黑,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好像回到了童年,他不似老师天赋异禀,挥手即可成招,他要借助咒具的力量,却总是笨拙地难以实施。于是老师教他挥剑,漫不经心地覆着他的手腕,引领着他注入自己磅礴的咒力,将武士刀的咒具发挥出千百倍的妙用——
『——“忧,你如今是个好男人啦!”』
……
禅院巡亦是狼狈不已。
但他的气息比任何人都要平稳,青年以手结印,平静自若地召唤出那还未调伏的式神『八握剑异戒神将魔虚罗』。
黑色的深渊凝结,可怖的气息将至。
禅院巡的身影像是纸片一样晃动,充满了自毁的气息。
他心知或许没有下一次了。
上一次暴动的魔虚罗因为红雨姬消失,这一次呢?
但就算是死,为姬君死战,为她和自己钟爱的平安京死战,又如何呢?
更何况,
——两面宿傩杀死了姬君最喜欢的小狗。
『——“汪汪,汪汪汪!”』
白色的玉犬说:不要告诉姬君。
……
这一切都被大阴阳师收入眼底,安倍晴明脸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似乎连他也无法阻止。
他苦笑着,却说:“黎明将至。”
但在黎明到来之前,大阴阳师也有要做的事。
他不惜损耗寿命也要窥破的天机,是一条又一条交错的星路。平安京的未来、人的一生像是站在无数的岔口,不同的选择会走向不同的未来。
大阴阳师只知节点和走向,却不知具体面貌。
所以,他轻飘飘地告诉了桃姬她是救世者的预言。
却在窥见第一次救世的分叉时候凝滞:
去皇宫,平安京存,苦痛一生,郁郁而终。
去麻仓宅,平安京灭,夫妻相随。
于是他迟疑,他犹豫,他后悔,他下定决心,给予与未来相悖的锦囊。
但初桃还是来到了皇宫,以己之身挥破了平安京的黑夜。
命运早在他给出预言时已经写好结局。
倘若他当时不告知预言,她本可以向普通的贵女一样,喜乐无忧度日。
安倍晴明叹息着,他此后数次窥视未来,就是为了能让她的路,走的再轻松一些。
可如今他们已是死战,之后她又要面临何种境地呢?
安倍晴明不怀疑她最终会获胜。
但是,他看了昏迷不醒的安倍昌浩一眼,视线缓缓地从周围这些和她存在羁绊的少年青年身上环视划过,最后落到自己苍老的手中。
若是能让她轻松一些,不去经历丧友之痛,即使献祭自己的生命又何妨呢?
反正他已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也已经看过这一生最美的风景了。
安倍晴明想着,竟是微微地笑了。
唯一庆幸的是,除了博雅之外,今日之后——
或许他们的名字也能并列在一起,出现在后人的口中。
『——“■■二十一年,平安京祸至,安倍晴明死,救世者乃藤原初桃。”』
仅此而已,大阴阳师已是如此满足。
当一个人视生死于无物,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了。
他像是风中的蜡炬,烛火摇曳,灯蜡如泪流下。
第74章 第二颗桃(完):21岁:【你的丈夫死了。】
耽误了几分钟时间,初桃总算来到了战场中心。
她当即就是一个瞳孔地震。
刚离得远看不清,只有两面宿傩的大红名牢牢占据视线,现在一看,大家怎么都残血甚至濒死了啊?
她低头,脚下的阵法已完成了一半。
【阵法(95%)】(待激活)
这是麻仓叶王《超·占事略决》上的强力阵法,曾在梦中化作锁链束缚两面宿傩。在晴明公的参与下,效力更盛,兼具封印之效。
如今还差一个阵心未布置,位置正好在两面宿傩身下,但寻常人无法靠近他。因此进度才停在了95%
与此同时,两面宿傩捕捉到她的气息,遥遥看向她。
那四只眼睛愉悦地张开,猩红的眼珠滑动,仿佛找到目标一般对准了她。
周围红黑色的黑影扭曲着。
他咧开了嘴:“桃、姬。”
里梅出现在她的身后,冰墙竖立阻挡她的退路,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两面宿傩向她踏来一步。
“——你终于来了啊。”
以这句话为信号,少年武士握住了手中杀人的剑,小家主摇晃着站了起来,十影法瞳孔中倒映着从黑色深渊中出现的怪物。
大阴阳师睁开了眼,他无畏地微笑着,手指抵在手腕处作利刃划开,殷红的鲜血淌落,还未完善的阵法无形间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看她,却在瞬间暴起,远比之前更盛的攻击拼命地袭向了两面宿傩。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的血条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清空。
画面好似在此定格。
攻击时炫亮的光影在视野中显现,初桃紧急摁下了游戏的暂停键。
……怎么办?淦,怎么办?
感觉下一秒他们全都要扑街了!
这游戏除了BO可能会锁血条、战斗胜利后还活着外,其他人可都是血条清空就死了的。
她存的档在去热田神宫之前,还有后退的余地。
但现在这个档,初桃也不想放弃,她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比如,天照的力量要怎么激活?
黑夜。
天照。
两面宿傩。
须佐之男。
天丛云。
出云。
等,等等!
她忽然捕捉到记忆的一角,想起了出云祭典上演的“天照大神曾被须佐之男逼到天岩户躲藏起来”的古神话纪事!
之前激活须佐之男的记忆碎片时,系统提示说检测到了『诅咒之王的头盖骨』。
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个道具。那个头盖骨不是两面宿傩的,那就是他的双胞兄弟——须佐之男!
所以,她身上的天照之力,是因为厌恶须佐之男的狂暴方才被压制躲藏。
这很合理。
她要为自己体内的天照之力驱除阴霾。
是不是天照的转世都没关系,融合在她血脉里的力量就是她的!
初桃郑重地取出了诅咒之王的头盖骨。
里梅神色一变,察觉到其上与两面宿傩同宗同源的气息:“那是!”
他直觉感到不妙,想要阻止初桃的动作。
但初桃的身侧却出现了无形的强大气场,他在靠近的一瞬间就被那强大的煞气弹射出去,根本无法逼近。
是那个东西!
那东西不想让人阻止她的行为!
婴孩的头骨在初桃眼前悬浮,人类的眼睛通过眼角扯动的肌肉来表达情感,头骨上的眼眶空洞无物,却像是在笑一般。
明明是以狂暴与破坏著称的神明,却将自己的压迫感对准他人,而对女性展现出的,只有一派柔和之意。
他就好像在说:“来吧。”
天丛云剑嗡鸣着。
初桃不加犹豫,挥剑斩下。
神明的头骨,唯有神器方能击破。
刃身未至,头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刃身落下后,头骨化作齑粉,天丛云断了刃,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初桃身体骤然一松,力量源源不断涌入,经验值上涨,等级上升。
她仿佛听到一声叹息,神明的声音响起,初桃以为他会唤她身体里的天照。
但须佐之男最后留下的声音,却是,“桃姬”。
在封印消解、人间体最后消弭之际,神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出了她的名字。
『成就【★★★★·须佐之男的祝福】已解锁。』
——战斗时随机属性值超大幅增加。
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这就是他的祝福。
『成就【★★★★★·天照血脉】已激活。』
『绑定身份:【天照血脉】已解锁。』
果然!
真的是天照,不愧是玩家!
『身份:天照』
『神性:0』(从此刻开始计算)
『邪性:37』(*邪恶一旦沾染就无法轻易祓除。)
呃……这个邪性的数值,莫不就是和两面宿傩贴贴的隐藏值?
初桃一看,两面宿傩你渎神了啊!
『任务:收集信仰,重返高天原。』
『当前信仰值:——(*计算中*)』
高天原?新地图!会有新的攻略对象吗?
初桃大致浏览了一遍,视线落到下方的技能栏上。
天照大神的技能中,战斗技能主要是治愈系的,少部分是攻击性,国家辅助技能是气象相关,能使国家风调雨顺、也能对敌国发动干旱攻击这一类的。
这些都需要消耗一定的信仰值,技能不同所耗费信仰值不同,大部分都还灰着等待解锁。
【已解锁】『强风吹拂』:将选中目标击飞。
(500信仰值/次)
初桃还看到了一个全范围治愈技能。
【已解锁】『圣光治愈』:神明的圣洁日光治愈一切。
(5000信仰值/次)
好贵。
但……
『当前信仰值:5879(可查看)』
初桃:ovo。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些信仰值她都笑纳啦!
点击后发现有个人给她贡献了近1000的信仰值,厉害啊。
谢谢羂索大佬赞助的929信仰值!
【使用圣光治愈!】
……
这一瞬很长,也很短暂。
在源赖光等人都心甘情愿献出生命、也是两面宿傩反扑之时,一丝光芒透过云层,斜斜地照射下来,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这光芒与冷冷的血月光截然不同,充斥着温暖与圣洁,让人像是置身于暖流中。
他们即刻被强风驱散,身体沐浴在暖光中飞速后退,和两面宿傩拉开了距离。
安倍晴明的身体因为失血变得冰冷,意识模糊间似有所觉,仰起了脸。
火焰熄灭,夜色重新褪去,大地亮如白昼。
以天空为背景,巨大的、神性的身影投射其上,神明落下了她的注视。
正在逃跑的人。
痛苦哭泣的人。
受伤惨重的人。
拼死一搏的人。
助纣为虐的人。
所有的、所有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神明是不可直视的。
那神明的面容模糊不清,却给予人温暖的熟悉感,只有那双眼睛露于人前,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两面宿傩身上,又似乎并没有注视什么。
世间万物、人生百态,命运何等庞大又何等渺小,世界存在又仿佛从未存在。只是在一瞬间,你,我,一切,万物,不分轩轾地落入了那双眼眸中。
“神!是神明——!”
“神听到我们的祈愿了,她来救我们了……”
“呜呜……呜呜……”
百姓跪地,额头紧贴着地面,俯首叩拜。
“姐姐……那是姐姐吗……”
“桃……”
葵姬等人惊颤不已,藤原佐为怔怔地仰起脸,仿佛坠入了那双眼中。
神明垂眸,不悲不喜。
如太阳、不,就是太阳的光。光芒以不容抗拒却温和的状态,透过云层洒下,扩散在这片曾经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上,平静地安抚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源赖光萎靡的肢体渐渐变得有力。
五条忧断开的躯体慢慢恢复着。
禅院巡绽开的伤口如时光倒流一般缓缓愈合。
安倍昌浩停止跳动的胸口重新出现细微的起伏。
魔虚罗不再狂躁。
即将熄灭的蜡炬也燃起了光亮。
安倍晴明用微弱的气息说着:“黎明啊……”
人们止住泪水,负面的情绪仿佛也随着拂过的微风散去了——
唯独两面宿傩,他只是盯着远处的身影,任由身躯被黑暗笼罩,似乎已经在沉默中明了,自己并不被神明钟爱。
……
『当前信仰值:11899(可查看)』
初桃:ovo。
这技能不愧是消耗5000信仰值的强力技能,还自带人前显圣特效,天知道她视野一晃,变成俯瞰地面时有多震惊。那高度可比装备六眼要高多了,她差点都找不到两面宿傩在哪了。
好在,技能顺利开启,大家的血都续上了。
她还发动【强风吹拂】把那些濒死的家伙们全都吹走了,吹的远远的。
初桃续了两发圣光治愈,双开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天照目前解锁的攻击技能相比治愈辅助和国家辅助不值一提,加上初桃曾经在梦中成功用阵法束缚两面宿傩,还是更加信任自己的办法。
两面宿傩当然是亲手打败来得好啦!
神明之影渐渐淡去,日光依旧不吝挥洒。
领域中,女性骤然睁开双眼。
天丛云剑已完成摧毁头骨的使命,初桃拔出三日月宗近,身披着日与月的光辉,在这被清空的两人战场之上,遥遥地向着两面宿傩举剑。
刃身的反光之下,那双与空中神明一样的金色眼眸熠熠生辉。
“两面宿傩,你的对手是我。”
两面宿傩置身于黑暗中,朝着那抹光亮,两张面孔都露出了野性的笑容:“啊,事情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桃。”
……
激活的天照血脉让初桃瞬间上涨到了85级,虽然比起吞噬了须佐之男力量、愈战愈强的两面宿傩的120级……呃,还有亿点点距离。
但她体质满点,于武道上的悟性高,战斗的面板属性非常漂亮。加上须佐之男的祝福,或许比起如今的两面宿傩也不差。
这一点很快得到了证实。
不是在梦中,而是在现实,她与两面宿傩你来我往,不相上下,光影交错。
初桃很快有了胜负欲,原本看在梦中老公的份上,她也只是一般般地想对付两面宿傩而已。可现在他如此难缠,好不容易打下的血条还没来得及欣喜又迅速升起,反复几次后真叫人受不了!
好在,两面宿傩无底的咒力条在经过这么久的战斗后也有点捉襟见肘了。
她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然后把他封印起来,关在红雨姬の牢笼里蹲个有期徒刑再放出来!
反正她是老大,要怎么处理两面宿傩还不是听她的!
初桃:ovo
这样还可以在现实玩新的play呢!比如审讯……比如囚/禁……
首先,要清空他的血条。
然后完善阵法,再用自己的血激活阵法。
瞬息之间,两面宿傩禁锢住了初桃。
他的瞳孔因为鬼蜘蛛诅咒带来的反噬兴奋着张开,可他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疼痛。
“桃姬,你的血怎么流不尽啊。”
他发现,能治愈初桃的只有天上的光芒,可那光明不钟爱于他,他们贴身缠斗时,受到他的影响,治愈的光芒会弱一些。
真想把她彻底拉入黑暗啊。
初桃没回答,只是问:“两面宿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面宿傩挑眉,倒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
人生在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还要问个理由呢?
如果是复仇,她就能接受这个理由,乖乖让他在平安京大杀四方了吗?
那倒是无聊了。
但初桃也不需要他的理由,她说:“无论如何,平安京是我的地方,想必你也做好觉悟了。”
“什么觉悟?”
“被我杀死。”
“还真敢说啊。”
两面宿傩兴奋嗤笑着,看着此刻被他挟制的她,却并没有将这句话当作一句大话。
强者的世界无比寂寥,如今也只有眼前的这些人——可惜源赖光还未强壮、安倍晴明已是暮年,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能让他感受到游走在生与死之间的兴奋。
他的第一次死亡,也是拜他所赐。
如果第二次也由她赋予,倒也算圆满。
但她要如何杀死他呢?
他们在梦中纠缠几个春秋日月,已是全天下最了解彼此的宿敌。
她的一举一动,都已让他了然于心。
就算她现实中的实力远比梦中要强大,似乎也无法——
在那一刻。
她反手抱住了他。
她拥抱了不被光明涉足的黑暗。
两面宿傩一瞬间睁大了瞳孔,然而下一刻,三日月宗近锋利的刃身被她从后刺入心口。
她是如此的不遗余力,以至于那斜斜刺入的刀口“扑哧”一声刺穿他的身体,白口进,红口出,沾染着他血肉的刀尖紧接着没入了她的胸口。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平静地,露出了今日以来的、第一抹笑容,如同冬季冰封河面下的湍流。
心被刺穿震碎,几乎已不存在,两面宿傩却无端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两面宿傩曾明晰了一点的情感,此刻又更加清晰。
如此绝情,如此冷淡,亦如此——叫人畅快。
若非在出云遗迹见面后确认了她即是本人,两面宿傩都要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梦境,所谓的缠绵也不过是一抹幻影。
他在梦境中又是葬礼抢婚,又给自己设定困境,虽结缘却不曾言说彼此的爱欲。
本质上源于,强势者的“懦弱”。
在他的认知里,尽管他再怎么不把麻仓叶王当一回事,她却始终心向麻仓叶王。
身随心动,无法不去在意。
但此时此刻,光明拥抱黑暗。
此时此刻,他们彼此相拥、彼此注视,紧密贴合,血液交融,呼吸同步交缠。那些从前的在意与困惑全都消失不见,只有现在,只有彼此。
在血液激活的阵法化身的巨龙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时,他没有回避,只是抱着她让刀剑刺入更深,任由那些锁链缠上他的手脚,其上闪烁着金色的、足以令人剧痛到晕厥的咒纹。
但他视锁链于无物,对抗着那要将他四手双脚扯开的力量。
“桃姬,一起下地狱吧。”
两张口都咧到了极致,吐露出恶意的话语,他只是看着。
他的对手。
他的妻子。
等待着谁的死亡先一步到来。
她一向不服输的很,想必也会一直、一直地——
注视他。
在精疲力尽的濒死时刻,两面宿傩捂着她的后腰,汩汩的血液流出,他喘着粗气,瞳孔越睁越大,极为高兴地大笑着。
胸腔震颤。
生命力流失。
两面宿傩的头低了下去。
瞬息之间的战斗仿佛分出了结果,又仿佛没有。
“红雨姬——!”
“该死的两面宿傩!!”
“她、她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静止了?”
“那家伙为什么也不动了?”
“他死了?——不,他还活着!”
两面宿傩站立着,虽低垂着头,却怒目圆睁,狰狞面孔上恶意的视线盯住了所有的人。
黑暗扭曲的领域褪去,却依旧存在,整个人暴虐残存。
而与他一线相隔的地方,是神圣日光沐浴下的人们。
他们得到了治愈,唯独两面宿傩没有。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将身披朦胧光辉的女性收拢吞噬进黑暗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安倍昌浩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初桃的裙摆被血染的猩红,明晃晃地刺眼,他无端想起了她平日爱穿的桃色衣裳,可是,不该是这样的红色。
他屏住了呼吸,人清醒时与昏迷时的体形状态不同,姬君虽站着,身体却好像失去了力,更像是无力地倚靠着。
那只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动,手突兀地垂落了下去。
在空气中划出痕迹,在身侧轻微晃动。
为她死战的人。
被天照治愈而冒死回头的人。
想奉献自己一份力量的人。
惊叫声几乎都压在了他们的嗓子口。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害怕,什么两面宿傩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全都向着她的方向,想将这能活死人的光线带去。
源赖光等人更是飞疾而去。
“红雨姬!”
“快救救红雨姬!!”
然而有一人,先踏出了脚步。
大阴阳师前进着。
步履平稳。
身形挺拔。
像是定心石一样稳住了大家的心。
一步。
一步。
在所有人都屏息的注目中,大阴阳师沉默地站在了离他们一步之遥、伸手可触的位置。
两面宿傩盯着他,凌厉的煞气吹动他的衣摆,阴阳师的脸颊上立即被割开细痕,他却毫不在乎,也没有施加任何的防御手段。
光芒因此照拂。
五条忧好像不会说话了:“姬君……姬君……”
禅院巡脚步未停,魔虚罗附在他的身后。
源赖光咬紧了牙关,被天照的强风送到最远的少年武士一直在向着他的太阳奔赴,却总是差了一步。
安倍昌浩抿紧了唇,跌跌撞撞地起了身,难道爷爷也被什么术式影响了吗?为什么三个人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源赖光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时,大阴阳师终于动了。
是错觉吗?安倍昌浩心想,爷爷的气息好像乱了一瞬。
安倍晴明转身,看向周围焦急等待结果的人们,说:“两面宿傩已死。”
他的声音被放大,传播到各处。
好奇怪,明明是好事,却察觉不到喜悦。
那红雨姬呢?
有人的视线落在两面宿傩身上。
他竟是死了吗?
高大的诅咒之王伫立着,不同于双手垂落的女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活着的样子。
身上肌肉鼓鼓,仿佛下一刻就会挣脱锁链暴起。
如此可怕。
可是,那红雨姬呢?
嘈杂声愈烈。
“姬君生机未断,只是,此时的伤势不宜妄动,还需观察。我已为她传输咒力。”
“源赖光,请停。”
安倍晴明又说。
此刻剑身还留在她体内,贸然拔出会伤到五脏六腑,流出更多血,确实不该轻举妄动。
他出口时声音平稳,给予人平和力量,仿佛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处一般。
神明的日光依旧挥洒着,被治愈的人们也因此感到信服,渐渐安定下来。
如果安倍昌浩没有看到爷爷发颤指尖的话。
向来视生死于无物、喜怒不形于色的爷爷,竟然也有如此外露紧张的情绪。
姬君……到底如何了呢?
听进了安倍晴明的话,源赖光这才止住了脚步。
马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死死地盯着初桃背上晕染的深红。
只觉得他身上同样的位置也被揉的粉碎了。
“就让他们、再站立一会吧。”
安倍晴明深深叹息着,仿佛看穿了什么,沉默地站在他们之前,既是观察要如何救出女性,又隔开了身后的注视。
在他的视野中,两面宿傩低垂着头,几乎与初桃的脸紧挨着。
更像是这对隐秘的恋人,在所有人目睹之下的初吻。
不带任何欲望、没有一点狂暴的吻,在诅咒之王低下头时,擦着她的唇角而过,划下血痕,落在了她的下颌上。
他们就着这样杀死彼此的姿势,交缠的两人更像是彼此拥抱。
“他竟然死了?为何、为何还能站着呢?”
“或许是强者的自尊……”
“只是刚好罢,推一下说不定就倒了……”
不,都不是。
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此刻两面宿傩。
他如此凶悍。
或许是为了逼退所有的人。
他还站立着。
或许只是为了支撑红雨姬,不让她也一起倒下吧。
安倍晴明闭上了双目。
……
『你的丈夫死了,请节哀顺变。』
『你已恢复单身状态』
『第二代结婚对象:两面宿傩
综合评分:37
——你与他,互为彼此。』
第75章 第三颗桃(01):21岁:初桃没有醒来的第N天
两面宿傩是站立着、四臂将初桃紧紧地摁在怀间——让她的佩剑更好地贯穿两人——死去的。
他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情状,几乎震撼了每一个人。
直到源赖光平静且疯狂地砍下他的手,却没有伤到初桃一分一毫,那无形的束缚方才骤然一松。
女性摇晃落下的身影,像是微风拂过后从枝头凋谢的花。
那柄天下最美之剑躺在她的身边,一瞬间黯然无光,滴淌的鲜血宛若流出的血泪。
光照愈烈。
有着治愈术式的阴阳师和巫女立即围了上去,治愈的光线前仆后继。
不消片刻,有人哽咽了起来。
那致命的剑伤,在她承载巨大力量、心竭虚脱的身体面前,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可是,为何会如此呢?
安倍晴明站在一侧,他人施救的场合中,担忧是无济于事的。他手指轻颤,从令人目眩的日光中移开视线,注意到地上初桃的影子好像浅了一些。
他抬头,见到了初桃的胧车妖怪,还有车上病弱地扶住车壁的苍白青年。他手中死死地抱着一个木偶,其上萦绕着熟悉的咒力。
那想必就是式神照影寄宿的身体了。
照影照影,原来一切都有预兆。
她刚才战斗间不见踪影,原来是被送给产屋敷家的少爷保护他去了。
如今,照影方才归位。
安倍晴明问:“你要为她死吗?”
“……”
“她不会为此高兴。”
那影子没有回答,只颜色愈来愈浅。
她执意如此,安倍晴明也不能阻拦。
他只是叹息着,默念咒语为照影送行。
那影子一点点浅了下去,淡的几乎都要看不见之时,属于式神照影的气息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女性逐渐强起来的气息。
『——爱意不消,身影不灭,愿为姬君替死。』
这是式神照影结契时的誓约。
如此,方才真的不分彼此,形影不离。
五条觉爱意形成的诅咒,最终也成为了初桃死亡的一部分。
少女面容安详,就像是睡着了。
黎明,日晒。
花开,风吹,鸟鸣,一切都变得美好恣意。
唯独她没有醒来。
她的生魂已不在。
初桃没有醒来的第一天——
又一次,又一次地……无能为力。
藤原宅中,医者匆匆而入。
源朝稚坐镇,医者问诊、药童煎药、侍女送药、女房服侍,一切井然有序。
藤原佐为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无用之人。
事发时,只能无用地等待,事发后,依旧只能无用地等待。妹妹葵姬尚能因为女性身份贴身照顾,他却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即使是等待……
藤原佐为注视着初桃屋外不眠不休地守门的源赖光。
他能一整夜地不合眼,时刻注意周围的动态,当药童或侍者因为慌乱出了岔子,总能第一时刻冷静地指出。
……也似乎比不过他人。
不给大家添乱,好像就是他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了。
藤原佐为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只能去神社,去寺庙,为她祈福诵经。
但神社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藤原佐为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民众,像是自发地一样赶往京中的各大神社以及寺庙,男女老少,或贵族或平民,他们翕动嘴唇,口中说的话大不相同,但内容却都一致,全都虔诚地、祈祷红雨姬的康复。
“希望红雨姬快快醒来……”
“求求你,快醒来吧。”
“红雨姬……”
连七岁大的幼童都哭着说:“红雨姬快快睡醒,我家的柿子很甜很好吃。”
寺庙的熏香中,神社的御铃声中,阴阳师的招魂声中,藤原佐为闭上了眼。
他只是几万分之一,但在神明面前,众生平等。
神明啊,请您倾听我、和我们的心愿。
初桃没有醒来的第三天——
全民祈福。
到处都能听到僧侣的诵经声。
平安京一夜之间变成了哀乐之城,人们奏响哀伤的乐曲,吟诵物哀的和歌,为一名姬君的生死牵肠挂肚。
藤原宅前不停有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阴阳寮中,禅院巡认为是两面宿傩怨灵作祟。他生前要拉着桃姬一起去死,又怎能允许她还存活于世呢?
那阵法形成的锁链本可以完全束缚封印两面宿傩,却因源赖光斩下他的手臂失去一定效用。
于是,一场盛大的封印典礼展开。
禅院巡与五条忧等人几乎倾尽了所有的力量,方才将诅咒之王的所有力量全部封印到他的手臂中。
为了防止力量过于集中,又将他的手指分割成二十份,一一以符咒包裹。
封印完毕,五条忧眼底青黑,精神紧绷,却不知疲倦地站立着。
禅院巡注视他,为这位刚元服不久、就已具成人之势的半大少年披上了衣衫。他在等待红雨姬的消息,已是有点沮丧,若是一直没有好消息,若是就这么停下来,紧绷的弦骤然崩断,这少年或许就要崩溃了。
于是他说:“那个用冰的小孩,还没有抓到。”
“……啊!”
“他是两面宿傩的副手,或许姬君沉睡的秘密也与他有关。”
“他逃去哪里了?今日,他有来吗?”
五条忧又聚精会神起来,和禅院巡回想着那日的记忆,盘点着里梅可能的动向。
禅院巡看着他打起精神的模样,自己的心却陷入一片荒芜。
初桃没有醒来的第五天——
太阳的光芒依旧不吝挥洒,整片大地都是暖洋洋一片。
所有人的伤势都得到了缓解。
就连初桃,身体上的伤痕也在飞速地愈合,夜间都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萦绕其间。
但她依旧没有醒来。
有与初桃共事过的人想起了天空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红雨姬,是神女吗……?”
“是,一定是,除此之外,还有谁能救平安京于水火之中呢?”
“救世的姬君,神爱之女,可是,为什么这一次,神明不再眷顾于她了呢?”
有人口中喃喃:“或许……是要将她接回到天上吧。”
为此,天皇下发了罪己诏。
他向神明诉说自己的过错,祈求神明的原谅与垂怜,昼夜难寐,涕泪纵横。
仅仅只是因为,
——想要留住一名姬君。
初桃没有醒来的第七天——
源赖光再也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