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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明月 木泥土 21792 字 15天前

她刚一抬步,就自院门前传来桓恒的声音:“桃漾妹

妹——“依旧很熟悉,只是略显沙哑。桃漾本能的停住步子,桓恒在远处握紧了拳,坚定喊道:“桃漾妹妹,我不信什么八字不合,也从不觉得你我之间有何不妥,既然你我的亲事有损祖母康健,我愿自请逐出竹陵桓氏,自立门户。”

桓恒的声音顿了片刻。

“只是,日后我便一无所有,不能再给桃漾妹妹荣华富贵,但桃漾妹妹放心,我定会上进,功成名就,桃漾妹妹可还愿嫁给我么?”桓恒哽咽,上前一步:“那道士还说,我若执意与桃漾妹妹在一起,对桃漾妹妹也多有不利,这都是我的问题,我也定会求得大师为我破解。”

“不会让桃漾妹妹伤到一分一毫。”

字字句句淹没在风雨中,桃漾听的清晰,秀眉紧凝,纤白指节紧攥伞柄,未再迟疑,快步走回屋中,隔绝了屋外的雨声话语声,默上许久后,她将手中油纸伞递给杏枝,吩咐:“去把伞拿给他,让他快些回去罢。”

杏枝接过急忙就去了。

桓恒收了桃漾给的油纸伞,人却未离开。

杏枝回来后,低声与桃漾道:“姑娘,桓四郎君清瘦了不少,走路的时候似乎腿还有些坡——”桓恒自竹陵郡来阳夏的这一路,自是不顺的。自他得知亲事被退下后,就一直在竹陵郡不安生。

他父亲将他关在院中,数十豪奴看守,他不得出。

后来终于得以逃出,一路上也被追赶个不停,那些豪奴虽不敢伤他,他也是没少受苦,不止人清瘦了一大圈,身上也大大小小的都是伤,如今终于到得阳夏,一腔心意终于有了出口,自是不愿离去。

桃漾神色凝重坐在桌前,这些日子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被拨起,她也说不清是怎样的心绪,只是繁乱如麻,让她心中如虫蚁在钻爬。

一炷香的时辰后,她再次撑伞走出,站在院中隔了些距离与桓恒道:“恒哥哥,你说的这些非一句话这般简单,总要从长计议的,你给我些时间,先回去歇罢。”

桃漾说完,没再停留,再回了屋中。

一刻钟后,桓恒撑伞离开了这里,他虽不舍得走,却明白桃漾说的话是对的,他自请逐出竹陵桓氏,一切都会改变,他需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日子的愁闷让他不再清醒理智,他此次前来,只想向桃漾表明他的态度,以此得到她的心意是如何。

只要桃漾妹妹是愿意嫁给他的,他所言必定做到。

——

桓恒在阳夏一连住了三日,都未见到桃漾,他也未再去过桃漾那里,每日除却去他姑母院中请安,就是在府中待着,问一问府中的家仆桃漾平日里都喜欢待在府中的哪处,他也就跟着常待。

待到七夕节这日,桃漾出了院门,来给桓馥请安。

桓馥这些日子去她院中瞧她,桃漾始终是戴着面纱的,如今她身上的生红已好,桓馥在她脸上瞧了又瞧,神色终于舒缓下来:“是好了,好在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大夫说了,这汤药还是要再服上几日的。”

桃漾对桓馥颔首:“让母亲挂心了。”

桓恒就站在一侧,目光一直落在桃漾身上,桓馥这几日没少劝桓恒,再多的话也都说尽了,这会儿瞧见桓恒的神色,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与桃漾道:“虽没了亲事,恒儿也是你的表兄,他许久不来阳夏,你带他四处逛逛。”

桃漾对桓馥乖乖点头。

今日七夕,街市上极为热闹,桃漾和桓恒在府中逛了会儿后,谢玉梵身边的婢女走过来对桃漾见礼,道:“五姑娘,我家姑娘说邀您一道去翠鸳湖上游船呢。”提到翠鸳湖,桓恒心中更是苦涩。

上回翠鸳湖畔,他和桃漾还在说着日后的事。

桃漾抬眸看向桓恒,问他:“恒哥哥想去游船么?”桓恒未有思索,连连点头:“自是想的。”自府中一直到翠鸳湖畔,桓恒心中不由得舒坦许多,桃漾选择在七夕节这日见他。

又愿意与他一道游船。

他这几日的煎熬等待受尽的折磨似乎都不见了,桃漾妹妹心里是有他的,不会因一时的落魄而不选择他,是他太过患得患失,太过以狭隘之心思忖了。

夜风沁凉,翠鸳湖畔聚满了年轻的郎君姑娘,极为热闹。

上了香船后,桃漾和桓恒并肩站在甲板上,桃漾抬眸轻轻看桓恒一眼,默上片刻,她轻声开口:“恒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桓恒垂眸看她,只以为桃漾是要回他的心意,心中紧张:“桃漾妹妹说罢。”

这几日桃漾心中思忖的只会比桓恒更多。

她其实没有什么选择,她的亲事从前便有诸多的不顺,没有人愿意娶一个天煞孤星命格的女子,如今与竹陵桓氏退了亲,日后若要再相看亲事只会更难。

她本已经打算,就在阳夏待着了。

可如今既是再有了机会,她本就一无所有,当然可以尽力去拥有,总要去试一试的。桓恒即便是脱离了竹陵桓氏,依旧是桓姓,是名门士族,自立门户后反倒日子过的清静些,没有府宅大院里那些琐碎龌龊事。

她也能更好的按着自己的心意去过活。

桃漾是愿意的,只是,她已不是清白之身,她思忖良久,左右徘徊,还是想与桓恒坦诚说出这件事。

桃漾与桓恒眸光相对,许久,她忽然改了主意,或许现在说出口,桓恒会说他不在意。

可以后呢?

当年少的情意不再浓烈,这件事会不会成为日后反刺向她的利剑呢?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完全的去信任桓恒,也不愿把这件事交到别人手中。桃漾对桓恒莞尔,改了口:“恒哥哥待我情意深重,我自是愿意嫁给恒哥哥的,日后无论如何,夫妻一体,患难与共。”

桓恒闻言,紧绷的心神瞬时松散下来,咧开嘴笑。

将桃漾揽在怀中,紧紧抱着。

今日是七夕,翠鸳湖上游船铺满,俱是年轻的公子女郎,一同在湖中放满许愿灯,遥望天幕银河。湖畔两侧时不时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后来逐渐被上空烟火炸响的‘嘭嘭’声淹没。

桃漾和桓恒也一道放了花灯,待花灯渐渐行远,桃漾侧首往船舱内看上一眼,与桓恒道:“恒哥哥,进来用口茶罢。”二人来到船舱内,杏枝上前往两只杯盏里都添了酒水,桃漾问她:“没有准备茶水么?”

杏枝笑回:“湖边的春心酒楼少掌柜今日大婚,请所有游船的人品尝美酒,奴婢一时粗心大意,只顾着让姑娘尝尝这甜酒,便忘了备茶水了。”桃漾颔首,对她吩咐:“与船家说,划至湖边,添壶茶水来。”她抬眸看向桓恒:“恒哥哥的酒量不好,还是用茶水罢。”

说了这么多,桓恒这时才明白这茶水是为他准备的,不由失笑,道:“桃漾妹妹当真是小瞧了我,虽说我酒量不佳,几杯果子酒还是没问题的。”说着,桓恒拿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

桃漾也跟着用了一盏。

不出三盏酒水,桓恒果真是醉了,面色酡红,趴倒在桌。

只是,桃漾只用了一盏酒水,脑袋也晕晕沉沉的,她凝眉,抬手扶额,嗓音弱弱问杏枝:“酒水里还放了什么?”杏枝见状,也不由得一慌,急忙上前扶住桃漾,怯怯道:“奴婢,奴婢只放了姑娘给的东西。”

桃漾眼眸半阖,朝桓恒看过去,他并非是醉了酒,而是昏了过去——

翠鸳湖另一艘香船上,谢怀砚端坐案前,身侧医师拿起酒壶倒上半杯甜酒,凑在鼻间轻嗅,随后神色一凝,恭敬回禀:“公子,这酒水里含的——是靡香。”

医师将杯盏递在谢怀砚面前,再开口道:“糜香是坊间常用的一种情药,因其易得,药性极猛,多用于风月之所。

“谢怀砚垂眸一瞥,点墨眸光望着不远处那只香船,抬手将面前杯盏摔了出去。

桃漾在晕倒前让杏枝给了船家银子,把船停靠在一处离街市偏僻的柳树下,船家拿了银子自行离去,杏枝则一直守在船舱外。不多时,桃漾躺在枕上,神思混沌,只觉有人往她口中喂了什么。

她逐渐开始有了意识,挣扎许久,才得以睁开眼眸,眼前一片眩晕,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榻边,垂眸看着她,她头痛凝眉,口中低哑的唤着:“恒哥哥——头好痛——”

面前男人依旧看着她。

随后,自榻边小几上取来一只杯盏,冰凉指腹拖在她侧颈,不由分说将杯盏中液体喂到她口中,桃漾嗓子干哑,只以为杯盏中是茶水,刚入口中便觉不对,可那只宽大手掌捏着她下颌,让她动弹不得,连咳数声,只能将口中酒水全数咽下。

酒水冰凉,入喉进腹,桃漾呛了这么一阵,思绪逐渐清醒,面前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桃漾不由得乌眸放大,落于被褥上的指节瞬时攥紧,红唇翕动:“二公子——”她抬眸往船舱外去瞧:“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怀砚垂眸打量着她,淡淡开口:“怎么,桃漾妹妹是怪我扰了你的好事么?”他神色平和,眸光却冷的骇人,如同黑不见底的深渊,随时都能将眼前人吞没入腹。

桃漾被他直接问起,垂下眼眸,片刻后才低声问他:“桓恒呢?你把他带去哪了?”谢怀砚随手将桃漾用过酒水的杯盏扔向一侧,杯盏砸在木板之上,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伴随着他的声音传来:“桃漾妹妹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桃漾看着滚在木地板上的杯盏,忽然反应过来,抬眸去看谢怀砚:“你给我喂的是什么?”她眸光澄亮,面容纯真,带着伤愁,谢怀砚冷笑:“是什么?这倒要问问桃漾妹妹今夜是打算和桓恒做些什么。”

他修长指节拖住桃漾后脑,迫使她靠近,深邃眸光观着娇靥逐渐染红,俯身贴在桃漾耳边,低声:“桃漾妹妹害人害己,总要付出些代价,自己下的靡药,当然是要自己尝尝这痛不欲生渴求难耐的滋味。”

桃漾抬手推他,身上却已绵软无力,檀口微张,气息紊乱,额间香汗渗出,染了薄怒的眸光因含了水雾只剩勾。人的怜。欲。桃漾知靡药的药性,怕桓恒有所察觉,是以,她让杏枝减少了药量。

却不曾想,她不过是刚用下,身上就如火灼,她耐住身体的本能继续去推谢怀砚,却在温热指腹触在他肩上时,未能挪开,谢怀砚指腹微凉,抚在她红润耳垂,低声问:“桃漾妹妹是不好受么?”

桃漾阖上眼眸,咬紧牙,对他点了点头。

谢怀砚轻笑:“求我——或许,我会愿意帮你。”

第28章 第28章哭什么!这不是你自找的……

桃漾只将额头靠在他肩上,咬破了唇,也未开口。

谢怀砚也未理她,只微凉指腹抚在她耳边,香船外依旧热闹,时不时传来烟火炸开的声响,桃漾的气息越发凌乱,身上如同火球,她眸光迷离,已然忘却此时自己是在火狱亦或是冰窖。

不受控制的让柔软唇瓣贴在谢怀砚修长侧颈,轻轻挪动,吻在他弧度优美的喉结之上,体内的感觉稍有好转,桃漾就再多上几许理智,侧过身来,默上几许,终于是抬眸对上谢怀砚的黑眸:“怀砚哥哥——”

她在向他渴求。

娇靥惹怜,红唇湿润,吐气如兰,露着香软小舌,我见犹怜,漾动心弦,谢怀砚敛眸,依旧是淡漠凉薄的神色:“桃漾妹妹好生诱。人,只可惜——”只可惜,这本是为了讨好另一个男人。

谢怀砚将她按在枕上,解开她腰间丝带,宽大手掌攥住她双腕,丝带缠绕,捆绑在榻柱上,他神色暗沉:“桃漾妹妹身生反骨,出尔反尔,这靡药死不了人,也该磨一磨桃漾妹妹的心性。”

他起身,抬步欲走,桃漾轻喘着开口:“谢怀砚,你混账——”

谢怀砚闻言冷呵,侧首看她:“混账么?”他挑眉,薄润勾笑,再抬步走回榻边:“桃漾妹妹还是太过纯真——”谢怀砚抬手落下床帐,修长指节挑动,桃漾身上的薄衫左右散开。

只余一件水红色绣莲小。衣。

与那日在鹿鸣山温泉池中一样的绣莲小。衣。

冰肌玉骨,滑。腻生润。

他指腹微凉,在美玉上抚动游走,桃漾额间香汗淋淋,呼吸沉重,阖上眼眸,咬牙克制,对抗体内药酒的同时,扭动身子去躲避谢怀砚的指节,眸光水润,沾湿眼睫,被捆缚的手腕因挣脱显露出纤细青筋。

谢怀砚俯身来吻掉她眼睫下的泪。

轻舔紧闭的红唇。

桃漾不去看他,不去求他。

紧咬牙关。

谢怀砚欣赏着她这副倔强的神色,吻在香肩,舔。舐耳垂,磨尽她所有的心力——再去咬她的唇,齿关一探即过,唇。舌勾缠,勾出靡药所有的药性,他起身,不再吻她,眸光暗沉看着泪眼朦胧的桃漾。

他冷声:“哭什么!不是你自找的么?”说完,大步离了船舱内厢房。

待走至船板上,空渊候在这里,见他家公子面色冷沉,垂下头去。

谢怀砚嗓音暗哑对他吩咐:“备冷水。”

谢怀砚回了他的香船,泡了冷水浴,待身上燥热退下后,阖眸靠在浴桶上,神色冷沉如淬了寒冰。

让她回阳夏,让她见桓恒,不过是让她彻底死了心,她却为了和桓恒在一起,用如此手段。

小半个时辰后,谢怀砚自船舱内走出,女医师上前回禀道:“公子,酒水里加大了靡药的药量,姑娘难耐的已咬破了唇,神志不清,口中已开始呓语——一直在唤‘恒哥哥’。”

谢怀砚负手而立,看向身侧的空渊:“他人呢?”

空渊回:“在另一艘船舱里。”

谢怀砚神色淡漠,冷冷道:“丢水里去。”

——

桃漾再醒来,是在一间敞阔奢华的厢房内,周围静谧无声,甚至连夏日蝉鸣都无,只有檀香气息娓娓飘来。桃漾头昏沉沉的,身上也无气力,抬手按揉了几下太阳穴,强撑着自枕上坐起身。

后知后觉回过些神来。

这里与昨夜喧嚣的翠鸳湖畔截然不同,她不在船舱内,这里也没有杏枝和桓恒——桃漾拧眉,是谢怀砚,谢怀砚昨夜出现在她和桓恒的香船上,清醒过来后,桃漾急忙掀开被褥下榻来,小跑至雕花木门前,抬手去推门,却只听到门外锁链发出的‘叮当’声响。

门被自外锁上了。

桃漾拍门喊人:“谢怀砚——开门——”她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不见有任何人前来,桃漾口干舌燥,身上疲倦,回身来打量着此间屋内的布置,天光还未大亮,数十树状烛台点满烛火,映衬的窗牖黯淡孤寂,这里的一桌一椅、一香炉一轻纱,无不透露着鹿鸣山中桃漾曾住过的厢房气息。

她心神绝望,目光呆滞的蹲在雕花木门前,双腕抱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许久,侧门处有推门声传过来,一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手中端着托盘走进,见桃漾赤着双足身形单薄的靠在门框上,急忙上前搁下手中拖盘,见礼道:“姑娘怎么下榻来了,此处避暑别苑夏日清凉,小心凉了脚,快上榻来罢。”

婢女抬手欲扶桃漾起身,桃漾抬眸看她,问:“你家公子呢?我要见他。”桃漾的神色不太好,面色暗沉,眸中无光,婢女只垂首回:“奴婢也不知公子在何处。”

桃漾再次看向面前的雕花木门:“让我出去。”

婢女依旧垂首,生硬的回:“公子吩咐了,姑娘不能出这间屋子。”桃漾凝眉,心中生愤,欲开口斥责,可这婢女也不过是听命做事,为难她又有何用?

她深出口气,默上许久,转身回了榻上。

鹅黄衣衫女子名为拂柳,一直守在这屋内,她煎好了补身子的汤药让桃漾服下,桃漾不肯用,她就每隔一刻钟上前问上一回,桃漾不厌其烦,接过给用了。

待她再睡上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屋内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守在榻边的拂柳,她见桃漾醒来,施礼道:“姑娘醒了,可要用午膳么?”桃漾对她摇头,

抬眸往窗外望过去,日光很盛,细细碎碎的透过窗牖打进来,桃漾没再问她谢怀砚在何处,只道:“这是哪儿?”

拂柳恭敬回:“淮阳城外公子的别苑。”

淮阳城外。

桃漾在心里默默念上一遍,她已经离开阳夏一夜半日,母亲见她迟迟不回府中,定会命人去寻她,只是不知能不能寻来此处别苑,还有桓恒——

桃漾在榻上躺了太久,起身下榻,与拂柳道:“我躺的乏了,带我在别苑里四处走走罢。”拂柳闻言,看了看桃漾,只垂首摇头。

桃漾面色和煦,对她温声:“你放心,只是出门透透气,不走远。”拂柳面容生的乖巧,见桃漾话说的真挚,微有动容,却还是回:“公子吩咐了,不许姑娘出这间屋子,姑娘莫要为难我。”

桃漾未能出去,简单用了些清粥后再躺到了榻上,拂柳倒是给她准备了许多解闷用的书卷以及做女红的一应用具,桃漾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只看了一眼。

一日一夜过去,谢怀砚也没有来这里。

翌日一早,桃漾起身梳洗时再次与拂柳问起她家公子,拂柳依旧是昨日那般言辞,桃漾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抬手拿起妆奁左侧小几上的玉瓶‘砰’的一声砸在梨檀木地板上。

拂柳吓的抖了一抖,急忙跪在地上。

随后抬眸悄悄嘘了眼桃漾的神色,实在未料到面前的姑娘面容和善,温婉乖巧,竟是会如此大发雷霆,拂柳咬了咬唇,低声道:“公子让奴婢好生照顾姑娘,姑娘莫气坏了身子。”

桃漾秀眉凝住,神色无奈闭了闭眼。

一时间,屋内静谧,桃漾坐于妆奁前许久未动,拂柳也跪在身侧不敢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被人打开的声响,很快,屋门被推开,一阵凉风吹进,桃漾回过神来。

清晨的光耀白而清冷,谢怀砚气质矜傲,着一袭墨色锦袍走进,神色淡淡看了桃漾一眼。

拂柳见状,急忙起身行礼退下。

谢怀砚眸光扫过梨檀木地板上碎了一地的玉瓶,再次隔着雾白晨光落在聘婷身影之上,桃漾此时坐在妆奁前,身上只有一件海棠色锦纱中衣,满头青丝也未来得及梳拢,如泼墨般垂在纤背之上。

日光打在她如玉侧颜,倒显恬淡。

“桃漾妹妹发这般大的气性,是下人照顾不周么?”他走上前,抬手一揽,攥住纤腰将桃漾抱在怀中,温软入怀,清香蛊人,桃漾抬手推他,乌眸黑亮与谢怀砚相视:“你将我困在此处,我父母迟迟寻不得我,定会担忧伤心。”

“若是事情闹大,于公子又有何益处?”

桃漾气恼的看着他。

纵使他权势再大,也一样在乎声望清名,这是名门士族一直延续经久不衰的根本。他谢怀砚声名在外,被世人称为谦谦君子,掌管豫州兵马,就这般不在意么?

桃漾直直望着他,隐约带着几分执着的告诫:“还望二公子能让我回家。”

谢怀砚闻言神色不变,只觉可笑,抬步走至窗边将桃漾放在香榻上,不等他松手,桃漾已挣脱开禁锢,拢紧被褥贴着墙角,明媚面容因心中憋着一口犟气显出几分薄怒,清冷唬人。

谢怀砚神色散漫,撩袍在榻前坐下,窗边香榻狭小,他一抬手就触到桃漾红润的耳骨,冷白指节拂动她耳边碎发,语气清淡:“从前我还好奇梦中的女子为何与桃漾妹妹性情不同,可是存了什么误会。”

“如今来看,不过是我未能将桃漾妹妹看清罢了,”他微凉指腹触在滑腻肌肤,来回摩动,观着桃漾的眉眼:“桃漾妹妹真是好手段,给桓恒下了情药,一夜过后,以桓恒的心性,自是会愧疚难安,全都由桃漾妹妹来拿捏。”

谢怀砚提起那夜的事,桃漾不觉间头再痛起来,想起那夜种种,心中思绪万千,垂下眼睫来。

谢怀砚淡漠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盒白玉膏,捉过桃漾的手腕来,边为她手腕上丝带捩出的红痕涂药边道:“只不过,我原本以为桃漾妹妹至少是信任桓恒的,”他顿了顿:“原来桃漾妹妹谁都不信,坦诚相待都做不到,你对他又能有几分的情意。”

桃漾神色怔仲,语气平淡却坚定:“公子不懂,我信任桓恒,想要和他在一起长厢厮守,他即便是知道我已不是清白之身,依旧会娶我,我又何必往他心上扎根刺呢。”

桃漾抬眸看谢怀砚:“淮阳谢氏与竹陵桓氏一向交好,公子又何必因莫须有的梦境而与桓氏交恶呢?如我这般的女子世间有千万,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谢怀砚依旧在为她的手腕涂抹着药膏,动作很轻,但桃漾能感知到,在她提到莫须有的梦境时,他就生怒了,气质冷沉,只是不显于面。

谢怀砚平淡开口:“桓恒重情重义,是可以不在乎桃漾妹妹是否清白,可他这样的人,若是知道桃漾妹妹骗了他,知道那壶酒水中被他心心念念之人下了靡药呢?”

他低笑一声:“桃漾妹妹可想过,桓恒心中喜欢的,该是怎样的你?”

话语入耳,桃漾身子僵住,眸色深深的看着谢怀砚,沉声问他:“桓恒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谢怀砚随口道:“醉了酒的人,意外坠湖,桃漾妹妹觉得他怎么样了?”

“谢怀砚!”桃漾压制着的情绪终于爆发,眸中湿润凝着他。

默上片刻,桃漾再低声问他:“要如何才能不让公子被梦境所扰呢?”她收了情绪,神色如往日般温顺,与他平和相谈:“需要多久,是十日、半月,亦或是更久呢?”桃漾始终看不明白谢怀砚,不明白他的那些情绪。

可她能隐隐觉察到,谢怀砚似乎也很排斥他的梦境,很不愿表露梦境中的一切。桃漾在心里想,他也是恨那个梦境的罢,或是,他恨梦境中的女子,如此高高在上骄傲之人被梦所困多年而不得法,自是生怒。

谢怀砚收回按揉在桃漾手腕间的指节,起身取来干净绢布将手擦拭干净,回身将桃漾的神色观在眼中,语气淡漠:“桃漾妹妹不须知道是多久,只须忘了桓恒,乖乖的在我身边待着。”

“有情绪可以消,有性子就收着。”

他神色傲慢,居高临下,对她下着命令。

桃漾垂眸:“怕是不能如二公子所愿,若时日太久,我母亲定会来寻我的。”

话语轻软,带着胁迫人的意味。

谢怀砚薄唇勾笑:“桃漾妹妹的母亲这么些年一直护着妹妹,”他侧首朝书案后的白墙看过去:“正巧我邀了桃漾妹妹的父亲和母亲来此,此刻他们正在隔壁花厅里用茶,桃漾妹妹有何要与他们说的,我都可帮妹妹一一转达。”

桃漾心神一紧,抬眸看他。

谢怀砚神色沉稳,并非是在骗她。

谢怀砚俯身再将她抱在怀中,往白墙之后的暗门处走,待进了暗室将桃漾放下时,他拖住桃漾后脑,迫使她抬起下颌来,薄润的唇吻上去,轻嗅甜香,咬住桃漾唇珠迫使她轻启齿关。

这个吻来得急,却不贪恋,谢怀砚浅尝辄止,嗓音染上几许微哑,贴在桃漾耳边:“桃漾妹妹就在这里听一听他们是如何的担心你。”

说完,谢怀砚抬步走出暗门。

桃漾刚进入到这间暗室就已隐约听到了隔壁花厅内似有若无的话语声,正是她父亲谢澜的声音。只是,与父亲正在相谈的也是男子的声音,母亲呢?为何听不到母亲的声音?

一墙之隔,谢怀砚很快就到了隔壁,桃漾听到父亲对谢怀砚客气的相谈声,他与谢怀砚问起她:“不知小女桃漾如今在何处?”谢怀砚嗓音平和,回他:“桃漾妹妹身子不适,正在这别苑里修养。”

谢澜闻言,放下心来,语气中带着轻松:“有劳二公子费心照顾她。”谢怀砚继续道:“夏日闷燥,我有意在此别苑避暑,只是这别苑内种养的花草皆不合心意,想要劳烦桃漾妹妹为我照料一段时日。”

谢澜闻言笑回:“桃漾能得二公子看重,是她的福气,如今与竹陵桓氏的亲事不成,也不急着让她回阳夏。”谢澜说完,再补充道:“桃漾留在此处,若有何处做的不好的,还望二公子见谅。”

谢怀砚语气淡淡回他:“这是自然。”他眉心微抬,问起谢澜:“令

夫人何在?“谢澜被问起,神色略有不自然,回道:“我夫人昨夜偶感风寒,一早就起了高热,正在屋中歇着呢。”

谢怀砚对他颔首。

谢澜道:“桃漾留在这里为二公子照料花草,她母亲也是愿意的。”

谢怀砚拿起杯盏用了口茶,语气意味不明:“只是,桃漾妹妹却有些不情愿,一心想要回阳夏,怕是我有意相留,反倒是委屈了桃漾妹妹。”桃漾在隔壁屋内听到谢怀砚的话,面色瞬时煞白。

不出桃漾所料,谢澜与谢怀砚回:“哪里是委屈,是这孩子不懂事,一时离不得家,让她留在这里一段时日便好了。”桃漾神色渐渐清冷,已无心再听这些,抬步走出了暗门。

片刻,谢怀砚再回了这里。

第29章 对抗摔了谢怀砚一身

谢怀砚再来到这里,桃漾神色沉闷问他:“我母亲怎么了?”她上前一步,眸光澄亮:“她生病了,你让我见见她。”

谢怀砚对她轻笑:“桃漾妹妹是还不死心么?”

桃漾不是猜不明白,母亲没有出现在这里,总是有缘由的,而这缘由是何,她一时说不准。总归,没有人会问她了,除了母亲,没有人能再帮她——她唯一能做的,是见母亲一面。

桃漾眸中蓄满泪水,眸光坚韧看着谢怀砚,压抑的问他:“你到底要如何?”她素手抬起,轻轻扯住谢怀砚的衣袖,乌眸含光,面容惹怜,示弱的求他:“怀砚哥哥,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不嫁人,我只回阳夏——”

纤白指节轻轻扯动,乌黑睫羽扑扇,楚楚可怜,两道清泪顺流而下,挂在唇角,如清晨朝露滴落在花瓣,谢怀砚敛眸,观着袍袖曳动,指腹轻抬,抚过白腻肌肤,擦去温热泪液,动作温柔,声线却冷沉:“日后,桃漾妹妹都要这么乖,也不是不行。”

他神色淡漠,不为所动,桃漾的心彻底绝望,直愣愣的站在他面前,再不言语。

午后,桃漾懒懒的靠在窗边香榻上发怔,拂柳进屋内与她回禀:“姑娘,谢老爷和夫人已坐马车回了阳夏。”默上片刻,桃漾的目光才从窗外收回,轻声问拂柳:“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拂柳回:“今儿一早就有大夫来瞧过,夫人用了药就退了热,无碍后才出发回阳夏的。”桃漾淡淡应了声,不再言语。至晚间,她未用晚膳就上了榻,拂柳进来劝过好几回,桃漾只躺在枕上不予理会。

亥时,窗外淅淅沥沥的落了雨。

拂柳再次走进,挑开床帐瞧桃漾是否盖了薄褥,却见桃漾面色煞白,额间香汗淋淋,神色很是不安,拂柳上前一探,如同触了火盆一般的发烫,她惊的急忙收回手,抬步小跑着就去唤人。

午后桃漾在窗边吹风时就觉身子隐有不适,只是,她心里更为闷燥,无心在意,不多时,大夫冒雨赶来给她搭了脉,开服方子让人去煎药,拂柳急忙拧了湿毛巾先给她覆在额前。

这一通忙活后,已近子时。

待药煎好,拂柳上前将桃漾扶起靠在迎枕上,另一婢女白芦手握汤勺往桃漾口中喂药,桃漾额头烫的不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阖着眼眸,喂进口中的汤药也尽数再被吐出。

待一碗汤药喂完,得以下咽的至多仅一勺。

白芦再去厨房里端来一碗,由大夫指导着按住穴位,才得以喂下小半碗。窗外雨声急切,拂柳留了大夫在别苑里侯着,生怕桃漾出了什么意外,待白芦再去小厨房里煎好药后,两个人战战兢兢的守在榻边。

好在夜半时分谢怀砚自外回到别苑时,桃漾的高热已逐渐退下,拂柳和白芦垂首一一回禀,谢怀砚上前抬起轻纱帐看了看桃漾,示意她们退下。

卧房内一时静下来,谢怀砚在榻边落坐,眸光幽邃,停在桃漾眉眼。

他抬手,修长指节触在莹白额间,只一下,桃漾秀眉紧紧凝住,神色痛苦的在枕上晃了晃脑袋。

谢怀砚收回手,起身去了净室。

他今夜在别苑宴请好友,虽只少饮几盏,身上却也难免沾染酒气。

夜深惧寂,唯有窗外雨声滴答。

谢怀砚沐浴后着月白中衣自净室走出,再来到床榻前时,桃漾已醒了过来,漆黑双眸空洞无神,怔怔的躺在枕上,唇色发白,额间沁汗,谢怀砚凝眉,抬手再探她额头。

滚烫如开水。

他回身,语气沉下:“汤药。”

一直在外间守着的拂柳白芦急忙将一直温着的汤药再端进来,谢怀砚抬手接过,对桃漾道:“把药喝了。”桃漾躺在枕上,目光直直望着帐顶,不去看他。

也丝毫未有回应。

谢怀砚一手端汤药,一手攥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从枕上提起来,将汤药碗凑在她唇边,语气凛冽的命令:“张嘴。”苦涩气味袭入鼻间,桃漾似是终于回过了神,轻咳几声,抬眸直直看着他。

随后,暗淡眸光落在谢怀砚手中汤药上,她抬手,也不知高热成这样哪里来的力气,‘嘭’的一声掀翻他手中药碗,苦涩的药汁被打翻,四散而开,溅了谢怀砚一身。

他刚在净室沐浴过,身上着了件月白中衣,被泼的如同染了墨,这屋内的婢女无人不知她家公子最是喜洁净,平日里公子的衣衫都要再三检查熏过香后才敢拿到他面前。

面对眼前这般情景拂柳和白芦纷纷跪下,不敢言语。

谢怀砚神色暗沉,凝着桃漾,开口再吩咐:“去煎药。”白芦急忙起身就去了,拂柳留下,上前去更换洒了汤药的被褥。

桃漾半倚在迎枕上,神色平淡,阖上眼眸。

一炷香的时辰后,白芦端着汤药再走进来,递在谢怀砚手中,高大身影立在床榻前,声线低沉,带着上位者的凛冽威严:“大夫就住在别苑,桃漾妹妹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只管折腾,洒上一碗,还会再端来两碗,直到妹妹肯用药为止。”

他的话冷厉,俨然是没了耐性,不再将汤药喂给桃漾,把汤碗递在她手边,语气生冷,含有告诫:“自己喝了。”桃漾没有看他,只是瞥了眼闻起来就苦涩的汤药,抬手接过。

‘砰’的一声再次狠狠摔在梨檀木地板上。

明明是那么乖巧温顺的神色,犟起来却如此不管不顾。

卧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拂柳和白芦只以为桃漾是把脑袋给烧糊涂了,竟敢如此得罪公子。

紧接着,一碗又一碗的汤药被白芦端进来,桃漾脑袋昏昏沉沉,已记不得自己到底摔了多少只玉碗,似乎她都已经摔累了,白芦还在端着汤药走进来,而谢怀砚就在一侧神色淡漠的看着她。

桃漾已没有力气再和他对抗,高热让她浑身无力,心中提着的那口气也终是消散,懒懒的钻进被褥中,想要逃离这一切,沉沉的睡过去,可她才刚躺下,就被谢怀砚自被褥中给提起来。

宽大手掌掐住她的下颌,不容桃漾反抗,就将一整碗的汤药灌进她口中。

这汤药比桃漾想象中还要更为苦涩,就这样灌入口中,直呛的她连连咳个不停,刚喘过气来,见谢怀砚还要再灌她,抬手欲推开,却被他攥住双腕,按在身后,再将一碗汤药喂下去。

桃漾热的晕晕乎乎,身上酸软,再无半分气力,软塌塌的耷着身子,咳了好些时候后,眼圈绯红,滚滚泪液自眼前滑落,淌了满面,她不记得她是如何再躺下,如何沉沉的睡了过去。

折腾了大半夜,用了两碗汤药,身上的高热退下,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直到天光大亮才艰涩的掀开眼眸,待思绪回笼,清丽的眉眼浮上落寞,轻咳了

几声,拂柳听到动静,急忙走进来询问:“姑娘可觉得身上好些了么?”

桃漾对她轻轻点了头。

再无言语。

——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日,桃漾就在屋中榻上躺了整整三日,那日夜里谢怀砚就已吩咐不再不许她出门,拂柳和白芦都劝她出去走走,她起先还回上句话或是摇头以作回应,到最后,却是理都不再理会了。

拂柳和白芦也就不再劝,只在用药上苦口婆心。

这日雨停,桃漾的高热早已退下,在榻上躺的实在是累了,用过早膳后听到窗外鸟声清脆,叫的欢快,心中微动,就起身出了屋门。

雨虽已停,天幕却依旧阴沉,屋外的风凉凉的。

在屋中闷了这么久,清风拂面时,桃漾才觉知,屋外的一景一物都是这般的鲜活有生机,比起闷在屋内时的黯淡神色,她白皙清瘦的面颊上露出几分往日清润。

拂柳在一侧察言观色,问:“姑娘可想要出院中走走么?”桃漾闻言侧首来看她,轻声问:“可以么?”这处别苑桃漾一眼瞧过去极为陌生,与鹿鸣山不同,与他的墨园布置也不尽相似。

只遥望过去,此间别苑花木众多,耳边偶而传来清泉流淌的淙淙声,风吹过来时,很是清凉。

谢怀砚这三日都未过来,桃漾也未再问过拂柳和白芦。

拂柳见桃漾盯着她的眼睛看,垂眸道:“这别苑里姑娘想去哪儿都可以。”桃漾看着她,心中了然,默上片刻,再次开口:“那便出去走走罢。”

盛夏草木繁盛,这处别苑里清净,只时而传来几声鸟啼,桃漾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有一刻钟,见一处湖水中莲花朵朵盛放,莲蓬也硕大饱满,就停下步子站在湖边小歇片刻。

不时,耳边传来闲散脚步声,桃漾观景观的出神,不曾留意,直到身后的拂柳开口与来人行礼,桃漾眉心微动,回过身来,却见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男子。

个头不高,面宽眼小,衣着富贵。

桃漾不识得此人,只礼貌颔首,便回身继续望着湖中圆荷,这男子却走上前来,与桃漾并肩而立,笑声开口:“这位姑娘瞧着眼生,可是府中的哪位姑娘?”

这话无疑不是在试探。

桃漾抬手掩唇,轻咳了声,拂柳虽做事一根筋,却也机灵,见状上前:“姑娘染了风寒才刚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她上前来扶桃漾。

桃漾下了青石台阶走出几步,身后的公子不知从哪处摘了颗莲蓬,快步上前拦在桃漾面前:“适才见姑娘瞧了这莲蓬许久,想是爱吃这个,”他垂眸看了看手中莲蓬:“送给姑娘。”

桃漾看他一眼,示意拂柳。

拂柳垂首见礼,抬手去接,却被这公子给躲开,再次递到桃漾面前,一双细长眼似有若无的打量着桃漾,桃漾淡声回他:“莲子清心去火,本是上好之物,只可惜,公子手中的这颗养的不好,不堪入目。”

本是含沙射影的骂人,这公子也不是个蠢的,闻言却露出打量的笑来,眼眸中的兴致毫不掩饰,抬手直接将莲蓬塞进桃漾手中,桃漾很明显的感觉到食指骨节被人轻轻捏了下,秀眉紧凝,随之,这公子笑道:“我和姑娘定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抬步离去。

桃漾指节一松,莲蓬‘砰’的一声滚落在地。

拂柳只看到桃漾适才刚温和了些许的神色又变得黯淡起来,开口劝慰:“姑娘莫放在心上,这位是王氏的九爷,向来风流多情,尤其是对相貌好的姑娘惯是如此热情的。”

桃漾看拂柳一眼,抬步往回走,轻声道:“王氏的九爷——可是沁原郡的那位王九爷?”

拂柳点头:“正是。”

桃漾对王九爷有所耳闻,他是沁原王氏老夫人最年幼的一个儿子,在豫州名声很盛。

样貌生的普通,却是风流成性,身边女子日日不重样,甚至传出有被他在榻上磋磨至死者。

桃漾心中思忖至此,垂眸看了眼自己一直僵着的手,不由得心中泛起恶心,脚下步子变快,回到屋内让拂柳端了清水来,将手泡在水中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拂柳不明所以,本以为出去走上一趟,能让桃漾宽宽心,不再惹得公子不悦,不成想,却让桃漾愁绪更甚。

桃漾在外面待了这么一会儿,有些疲倦,褪下鞋袜便又上了榻。

午后,谢怀砚来到她这里时,桃漾刚午憩醒过来,听到屋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她轻阖上眼,侧身朝着床榻里侧躺,用被褥将自己的大半张脸给遮挡,依旧不愿理会他。

午后窗外日光很盛,谢怀砚身量颀长,立于床榻前,隔着香纱罗帐眸光落在桃漾身上,嗓音平和:“桃漾妹妹是还要再与我闹么?”他上前,冷白指节挑开床帐,在榻边坐下。

阵阵檀香气息自身后传来,桃漾不由得僵直身子,低声回他:“桃漾身份低微,怎敢与公子闹,不过是身子不适,连带着心里闷堵,不愿言语罢了。”桃漾这几日休养的如何,谢怀砚自是知晓。

“妹妹身子不适,大夫日夜守着,价值千金万金的药材养着,我待桃漾妹妹如此的好,桃漾妹妹却是这般回报我么?”他修长指节随意挑起她扑散在肩的一缕青丝,指间环绕,轻嗅甜香,语气染上淡漠:“我当桃漾妹妹该是聪明人——”

他抬眉,绕了青丝的指腹落在桃漾肩骨:“桃漾妹妹深得我意,我自是不愿伤害到桃漾妹妹,可若妹妹不乖,便是惹了我不悦——”他指节间那缕青丝顺势滑下,神色凉薄:“那么,即便桃漾妹妹再得我心,也该另当别论了。”

桃漾掩于被褥中的脊背僵直,只觉身后如堆冰石,她轻咬唇瓣,许久,再次低声道:“桃漾愚笨,自幼便不得父亲疼爱,亦是生来不祥的孤煞命格,从不敢去想沾。染公子这般贵重之人。”

谢怀砚冷笑。

“既如此,我该当顺了桃漾妹妹的意,你父亲既将你交给我,我总该为桃漾妹妹寻个好去处。”他嗓音意味不明,情绪内敛,桃漾闻言心间一紧,侧身抬眸去看他,谢怀砚已站起身:“午时,王九爷倒是来寻过我,说在莲湖边见一女子,甚得他心,有意纳之——”

桃漾闻言面色瞬时煞白,坐起身来,恼道:“你要做什么——”

谢怀砚神色不变,淡声道:“桃漾妹妹急什么,”他语气冷漠:“谢敛在淮阳家塾犯了错,依照谢氏一族族规,该当逐出家塾,若我写信去阳夏,桃漾妹妹觉得你父亲会拿你来换谢敛入学的机会么?”

“桃漾妹妹既是我的,自是该由我来处置。”

他盯着桃漾惧怕黯淡绝望的神色,俯身将微凉指腹落在她眉眼,抚平她紧皱着的情绪,低声道:“桃漾妹妹若不喜他,也不必忧心,王九爷最是喜新厌旧,待她厌弃了桃漾妹妹,以妹妹的姿容,定能再被他辗转送给他人。”

“或许有一日,某个宴席之上,我与桃漾妹妹还有再见的机会,到时还能吃上桃漾妹妹一杯酒。”他薄唇勾笑,神色却认真:“桃漾妹妹对此当不陌生,就如你的闺中好友,家族败落,被人送来送去,遇上什么样的男人全靠造化。”

字字句句落在桃漾耳中,她掩于被褥中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发抖,朱唇被她咬的殷红,许久,她红了眼眶看他,纵使有再多的言语到了嘴边也都咽下,只气恼道:“谢怀砚!”

谢怀砚站直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门被合上,桃漾眸光怔怔的躺在枕上,周身如同置身冰天雪地,痛苦绝望,无可奈何,不得解脱,不等她去想明白谢怀砚是真要把她送人亦或是只是在吓她,就有两个高大健壮的婆子来到她的卧房,二话不说直接掀开她的被褥,将她自榻上提起来,拖到净室里为她沐浴。

桃漾睨她们一眼,冷声:“别碰我——”这两个婆子与侍奉她的拂柳白芦不同,根本不理会她的话,一个按住她,另一个如同洗菜一般将她按在浴桶中,仔仔细细的为她沐浴。

桃漾挣脱不得,只能任人摆布。

两个婆子给她身上涂满香粉,套上轻纱薄衣,再将她提到妆奁前,不由分说的为她施粉黛,金银朱钗插了满发髻,这时,有一眼生婢女走进,与桃漾见礼,将

手中檀木盒恭敬递上来:“这是我家九爷让给姑娘送来的,说是定情之物。”

婢女见桃漾怔在那里,并不抬手来接,搁下再次施礼退下。

一婆子言语粗鲁道:“王九爷是风流人,极为讲究,可在那事上却惯不会怜香惜玉,姑娘等会儿可要乖顺些,也能少受些苦——”

另一婆子接话:“王九爷院中姬妾多,最是懂女人,姑娘抖什么,乖乖受着就是了——”

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些荤话,桃漾浑然未觉,只神色木讷,面色越来越难看,直到两个婆子扶起她往屋外走时,她纤白指节死死扣住檀木妆奁,指甲都要陷进去,也不肯抬步,看着妆奁上的檀木盒哑声道:“谢怀砚呢,我要见他——”

桃漾居住的揽云院门前,谢怀砚一袭墨色宽袍长身玉立,眸光淡淡看着面前神色暗淡的桃漾,开口道:“桃漾妹妹要见我,见了我却又不言语,看来,妹妹无甚要紧事要与我说。”

他抬步欲走,桃漾上前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桃漾站在这里,耳边能听到别苑的水榭里有谈笑言语声,谢怀砚是正在府中见客,无心与她多耽搁,她眼眸低垂着,话语说的艰难:“别把我送人——”

谢怀砚侧首朝她看过来:“可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我总要为你寻去处的。即便今日我为你驳了王九爷,明日也会再有别的公子,桃漾妹妹惹了我心烦,还是尽快离去的好。”

桃漾攥紧他的衣袖,泪珠滚下,咬唇道:“我,我侍奉公子——”

谢怀砚敛眸,神色淡漠的看着她:“如此性情,一身反骨,我留你何用。”他抬起冷白指节,微凉指腹为她抚去白净面容上的清泪,低笑一声:“哭什么,不识抬举!”

他语气冷硬的很,一如年少时那般高高在上,一句话定她生死,桃漾再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她早该知道的,他并非如坊间所言,温润心善,待人慈悲。

明明骨子里就是冷漠的一个人,俾你傲物,心狠凉薄,向来说一不二,她惹怒了他,怕是再没有回头路。

谢怀砚抬手甩开握在他衣袖上的手:“王九爷是这别苑里的贵客,桃漾妹妹怎能让人久等,”他冷声对人吩咐:“带她回去。”桃漾再次攥住他的衣袖,眼睫之上,泪珠颤颤,却被谢怀砚再次拂开,大步离去。

桃漾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别处走,不出片刻,就来到一处富奢小院,打开屋门,将桃漾推进去,待桃漾回过身来推门,屋外已被上了锁。

桃漾将门推的咣咣作响,却始终推打不开。

她喘着气,在这间卧房扫过一眼,见衣架之上挂着的是男子衣衫,上面绣有王氏一族的族徽,当下心中既怕又乱,一边落着泪,一边抬起屋内长椅,使了全部力气就去砸门,可这门如同铜墙铁壁,怎么都推砸不开。

她放声大哭:“让我出去——”

“谢怀砚——”

不止屋门被上了锁,窗户也被封死,桃漾在屋内摔砸了一通后,再无气力,倚靠在门扉之上,对着外面守着的人喊她要见谢怀砚,可门外左右站立着的人如同聋了耳。

未见有任何动静。

桃漾再喊,一婆子这才回她:“公子事务繁忙,正在花厅里待客,姑娘还是不要再喊了。”

不时,屋门外响起开锁声,王九爷一袭蓝衣自外走进,瞧见桃漾时眉眼染上笑。他就知道,只要他跟谢怀砚开了口,谢怀砚定会把这美人给送来,他自是知道谢怀砚身边的人哪怕是一婢子都轻易动不得。

可这些日子,他听闻谢怀砚将他墨园里的女子通通送了人。

显然是不再留这些女子。

今日他在莲湖边瞧见她,生的如此样貌,却住在谢怀砚这处不常住人的别苑内,问她是府中的哪位姑娘,亦是遮遮掩掩,他当下了然,这一位,亦是谢怀砚曾收下留在身边的女子。

他既喜欢,自是可以开口跟他讨要。

此时,王九爷瞧见桃漾施了粉黛的娇靥,以及身上单薄诱人的衣衫,当下心间大热,上前一步,依旧端着士族公子的气势,与桃漾道:“今日一见,王某对姑娘一见倾心,日后随我回了沁原王氏,自是少不了你的荣华。”

桃漾看到进来的人后,已下意识退至檀木桌后,屋门已再被阖上,她自知与面前之人多说无益,只看着他并不言语,王九爷便抬步上前,刚走至桃漾面前,伸出手来,桃漾已举起手中的砚台,朝他脑门上砸了上去。

鲜血四流,王九爷抬手指了指桃漾,晕了好几圈后,‘嘭’的一声倒在地上。

桃漾惊慌之余,跑至门边,抬手一推,门未再上锁,她一路小跑不管不顾的出去,刚踏出院门,便迎面撞上在此处路过的谢怀砚。

桃漾小跑着一头扎进他怀中,环住他的腰。

谢怀砚垂眸冷冷看她一眼,开口吩咐:“绑起来,再送回去。”

守在院门前的婆子听令朝桃漾走过来,桃漾再次抱紧他,口中急促的喘着气,低声唤他:“怀砚哥哥——”

“怀砚哥哥。”

她嗓音里染了湿润,在他怀中抬眸,眼尾绯红,楚楚可怜,如只迷了路的小兽,耗尽了心气,亦折了自己的傲骨,温顺乖觉。

“别——我听话,听怀砚哥哥的话。”

桃漾再攥紧他腰间的衣衫,泣泪如下。

谢怀砚敛下眼眸,看着她委屈无措的落泪,终是起了怜惜,宽大手掌落在桃漾手上,将她的手自腰间拿开,俯身将桃漾拦腰抱起,往他的寝居行去。

桃漾被他抱在怀中,软塌塌的靠在他胸膛上,由小声啜泣到渐渐无声。

她心中乱成一片,心志消磨殆尽,格外的感到疲累,整个人恹恹的,像只蜷成一团的狸奴,乖乖的贴在谢怀砚宽大胸膛前。

谢怀砚将她放在卧榻上,命人端来清水,湿了绢帕,为她擦去手中沾染的血迹,再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嗓音温和宽慰:“别怕,只要桃漾妹妹乖,我自会待妹妹好。”

他将桃漾再抱在怀中,吻去她乌黑眼睫上挂着的一滴似掉不掉的泪,嗓音低哑:“我身边没别人,只桃漾妹妹一个。”

桃漾乖乖在他怀中,微扬下颌,承受着他的吻。

第30章 第30章足够乖顺,便够了。……

桃漾身子紧绷了这么许久,适才被谢怀砚抱回来时没了心力,彻底松软下来,此时坐在他腿上,柔若无骨,折腾了这么久,谢怀砚终于等来了她的顺从,自不是一个吻可以了事的。

他眸色暗下,呼吸灼烫,吮。住桃漾香舌,修长指节抚在发间,珠钗玉翠,叮脆砰砰,散落一地,满头青丝散下,清香勾人,谢怀砚将她按在怀中,埋在她发间,去吻她的发,舔。咬她粉红耳垂。

桃漾阖上眼眸,只埋在他怀中,让自己忘记此时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忘记自己,忘记身体的感觉,指节越蜷越紧,克制着自己不去推开他。

她躺在枕上,颈间小衣系带勾去,身上轻纱薄衣如若无物。

“放松——”谢怀砚贴在桃漾耳边,轻声引导:“人间至欢,桃漾妹妹与其忍耐,不如享受——何苦伤了自己。”

桃漾初经人事那两回,谢怀砚未能讨到好,此时,倒有些耐心侍。弄她,只是,虽已有过两回,桃漾的身子却比之前更为紧绷,适才在他怀中本是温软可人,可只要谢怀砚触碰到她锐敏之地,她瞬时就绷直成了冬日里的冰凌。

刺骨、冰冷。

桃漾怕他。

若说几日之前,她对他在外的名望,对他谢氏一族嫡子的身份,存有或多或少的期待,不愿相信他是如此不顾礼制为所欲为之人,可如今她在心里对他的畏惧,生生成了惧怕。

如同暗无天际的深渊,将她整个束缚。

桃漾知道不可再忤逆他,尽力让自己放松,可当他侍。弄的没了耐性……却如久旱枯井,难以得*。

折腾了许久,却依旧如之前一般,谢怀砚未能尝到甜头,神色不悦,见她软塌塌的在褥上缩成一团,似是身心俱疲,她这几日心神悲恸,午后才受过惊吓,谢怀砚看她一眼,未再有言

语,抬步离开。

晚间的时候,桃漾起身用了些清粥,一连几日,悲恸绝望,万念俱灰,她身心疲倦,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几口后,就再去洗漱上了榻,随后,拂柳手中端了一碗汤药进来。

桃漾抬眸看过去一眼,心中已了然这是什么。

抬手接过,依旧未用汤勺,一饮而尽。

她漱了口,躺在枕上,卧房内燃着安神香,很快,就沉沉的睡过去。待到夜半时分,窗外圆月高悬,本该是睡梦最沉的时候,桃漾猛的嘶哑喊了一声,自枕上坐起,额间细汗淋淋,抚着心口许久未能平静。

拂柳闻声上前,见她是做了噩梦,开口宽慰上几句,给她端了杯温水来,桃漾接过饮下,再躺回枕上,声线低哑,对拂柳道:“别熄灯——”拂柳应下,不但没有熄灯,还就留在榻前陪着她。

夜半子时,拂柳见桃漾躺在枕上,迟迟不入睡,就开口与桃漾说话,也算是劝解:“姑娘心里别怕,”拂柳压低了声道:“奴婢瞧着公子对姑娘不一般,哪能真的就将姑娘送给他人。”

“不过是吓姑娘罢了,既然姑娘想明白了愿意跟着公子,公子日后定会待姑娘好的。”

桃漾朱唇轻扯,对拂柳道:“去歇着罢,不必再陪我。”她阖上眼眸,侧过身朝着床榻里侧。

拂柳未熄灯,起身出了卧房。

——

王九爷醒来已是第二日辰时。

天光大亮,他躺在榻上,怔神许久才反应过来昨日是发生了何事,抬手一触,额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痛的直抽抽,心间不由得怒气腾腾。

他起身下榻,问守在屋内的侍从:“谢怀砚可来过么?”

侍从回:“小的一直守在屋内,不曾见谢二公子。”王九爷神色变冷,怒哼一声。他自沁原前来淮阳是客,谢怀砚给他送进屋里的人将他打成这个鬼样子,却是瞧都不来瞧他一眼!

王九爷风流,最重容止,命随从取来铜镜,看到自己被缠绕的圆鼓鼓的脑袋,一时怒气更盛,气恼问:“人呢?”

侍从给他添了杯茶去心火,战战兢兢问:“爷您说的是谁?”王九爷一个眼刀扫过,抬脚直把随从踹趴在地上:“混账东西,当然是昨日在这里的貌美女郎。”打伤了他可以,得让他尝尝滋味。

随从四仰八叉,一头雾水。

王九爷身上使了力,牵扯着额头,痛的厉害,只恨不得将桃漾抽筋剥皮,好生磋磨,这时,门外随从上前来,回禀道:“爷,谢二公子来了。”

王九爷在心中冷哼一声,撩袍在檀木桌前坐下,他倒要看看谢怀砚如何给他个解释。

谢怀砚一袭墨色宽袍走进屋内,身后还跟了位挎着医箱的白须大夫,他神色平和,对王九爷唤了声:“枫兄。”随后示意大夫上前为王九爷再瞧瞧额头上的伤。

王九爷起身,面露温和:“不过是一点外伤,怎劳怀砚亲自带大夫来。”他说着,抬手触了下额头,口中嘶嘶:“应是死不了人的罢?”他看向大夫,真诚发问。

崔大夫上前一步:“公子稍坐,老夫给您瞧上一瞧。”

王九爷再落座,脸上神色精彩绝伦,可谓是苦命的很。

崔大夫仔细瞧了一番,回身对谢怀砚回禀:“伤口不深,静养几日便可。”王九爷听在耳中,面色沉下,声音含嗔:“大夫你可要好生瞧瞧,下手伤我那人可是往死里砸的。”

谢怀砚对大夫颔首,示意他退下。

随后,他撩袍落座,神色谦谨与王九爷道:“让枫兄在我的别苑内被人所伤,着实是我招待不周,”他往身后看上一眼,空渊上前来抱着一把古筝,谢怀砚笑道:“此乃明老先生所作,我知枫兄喜好古筝,特送与枫兄以作赔罪。”

放眼整个豫州,谁敢得谢怀砚的一句‘赔罪’。

如此,王九爷心间的怒火已全消,看上空渊怀中的古筝一眼,怒面转笑与谢怀砚道:“怀砚客气,要我说,只怪那女子不知好歹,”王九爷得了便宜还要往外撇:“那日在莲湖,她就有意勾我,借口让我为她摘莲蓬,我帮了她,她自我手中接过莲蓬时,还不知羞耻的摸我的手。”

王九爷抬手给谢怀砚添了杯茶,清了清嗓子,问:“不知她现在何处,这般见异思迁的女子怀砚不如把她交给我,她犯错伤我,自当惩治一番让她跪着与我道歉。”

谢怀砚冷白指节攥着杯盏,忽而重重落在檀木桌之上,掀眸看向王九爷,声音已冷沉下去,再无适才的温润:“说到这里,我倒也有话要问问枫兄。”

他气度威严:“我府中妹妹在别苑里待的好好的,怎就出现在了枫兄的屋中?”王九爷闻言瞬时神色僵住,刚欲开口,谢怀砚已再道:“难不成枫兄与我讨人,我不应,就强行把人给绑了来么?”

他神色间染上冷怒:“我招待你为客,你却如此行为不端!做下这等没廉耻之事。如今我妹妹受了惊吓,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拿你的命都赔不起!”谢怀砚一番话说的王九爷哑然,张着嘴巴许久才道:“她,她是你妹妹?”

王九爷仔细回想,昨日他去见谢怀砚,与他讨要人时,谢怀砚着实是没有应下他,可,可他也未有回绝,他当时只当是他默许,后来见到那美人出现在屋内,他自是想都没想,就以为是谢怀砚把人给送来的。

再说了,在这别苑里除了他谢怀砚能把人送来还能有谁?

王九爷抬眸看向谢怀砚,本想发问,却见往日一向神色温润待人谦瑾的谢怀砚此时冷若冰霜,不似有假,瞬时王九爷的气势如篝火余烬,解释道:“我,我不知是谁把她送来屋里的——”

谢怀砚冷呵一声:“不知?这别苑内除却枫兄的人再无他人,难不成是我亲自把妹妹送来给你的么?”他起身,不给王九爷再解释的机会,冷声对外吩咐:“送客。”

王九爷一脸茫然,哑口无言。

再欲分辨,只见空渊上前请人,像极了他的主子:“王九爷请罢,我家公子的别苑清净,惯不招待污秽之人,我家公子看在沁源王氏与淮阳谢氏世代交好的面子上,此事给九爷留个脸面,日后九爷也该稳妥些。”

让一个下人来与他说这些话,王九爷瞬时怒从心起,可人家已经往外请他,虽他不知那女子是谢氏府中的姑娘,也不明白人是如何来到他屋内的,终究是行了不规之举冒犯了。

只能忍着怒火,收拾物件带着随从狼狈离去。

——

桃漾昨日夜里未能睡好,今儿直到巳时才起身下榻。

简单用了些吃食后,就神色懒懒的坐在院中游廊下吹风,白芦自外面回来,与桃漾说:“姑娘,公子说让您收拾一下,午时与他一道用膳,之后坐马车回淮阳呢。”

桃漾闻言抬眸,黯然眸光中露出几许不解,随后看了看这处别苑,此地离得淮阳虽不远,可来回坐马车也要一个时辰,谢怀砚常居淮阳,是要把她也带回去。

她对白芦颔首,轻声道:“没什么可收拾的,带上几身衣服就是了。”

白芦见她神色懒散,恬淡无求,轻声应是,抬步回屋里去了。

桃漾继续坐在这里吹风。

待到拂柳和白芦将物件都收拾好后,已是午时,拂柳上前与桃漾提醒:“姑娘,该去用午膳了。”日光透过枝丫洒下,桃漾正阖眸躲避着细碎的光,闻言轻轻睁开眼,先是瞧了下院中搁着的箱笼,随后对拂柳颔首往谢怀砚居住的院中去。

桃漾没什么胃口。

坐在谢怀砚对面,只垂眸安静的用着碗三豆粥,谢怀砚往她面前的玉碟里夹了几样菜,虽觉难以下咽,却也都强忍着用下了。

她骨子里有倔性,愿意收着、压着,谢怀砚并不太勉强她,只要她在他身边足够乖顺,便够了。

待至申时,桃漾和谢怀砚坐上马车往淮阳回。

夏日闷燥,马车内放置了冰盆,依旧不如别苑内清凉。桃漾自上了马车后,就坐在最里侧的小几前,瞧见木柜上摆放着各种书籍,就随手扯来一本倚在车壁上翻看,心静下来,也就不觉得热了。

谢怀砚翻开面前的公文,提笔落字,未去扰了她的清静。

马车辘辘,一炷香的时辰后,途径官道的一处山路,有谢氏部曲自一里外探路而回,骑马在马车外回禀:“公子,前方有沁原王氏府中豪奴拦了官道,说是他们九爷的马车途径此处时不慎坠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帘幔,部曲继续回禀:“王氏中人说,人已从崖底救回,虽无性命之忧,却因坠崖时怀中抱有一古筝,不巧脑袋正撞在这古筝之上,适才醒来片刻,浑然不记世事。”

“此时大夫正在马车内诊治,伤筋动骨不得轻易挪动,这才挡了路。”

“属下已言明是公子要自此经过,王氏豪奴已将官道让出。”部曲回禀完后,翻身下马,自马腹布袋里取出那把古筝,恭敬上前递出,谢怀砚眼眸微敛,扫过古筝,依稀可见模糊了的血迹,只神色淡漠,凉薄道:“可惜,毁了一把好筝。”

冷白指节收回,帘幔落下。

部曲知是何意,待马车走远,将这古筝一把火给燃了。

马车内,桃漾自书卷中抬起眼眸,看了谢怀砚一眼,随后将书卷合上,推开身侧的另一扇窗,望着马车外沿途的景致。酉时半,日光西斜,晚霞漫天,桃漾垫着迎枕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群山连连。

不觉出神。

谢怀砚的公文已处理完,手中抚着一颗菩提珠倚在车壁神色散漫的看着她。肌肤白皙,染上霞红,耳骨玲珑,似有若无藏在绒绒碎发后,夏日衣衫单薄,她虽有意穿着衣襟高些的锦裙,趴在窗边,依旧可见美人骨侧洇。吮的红痕。

谢怀砚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眉心动了动,抬手添了杯清茶,开口问她:“还痛么?”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桃漾第一时间就回了神,趴在窗边默了片刻,才微微侧首,对他点了点头。昨日她在浴桶中时,谢怀砚就命人给她送去了药膏。

他送来的药自是极好的。

不等他问,桃漾补上一句:“身上痛——”

谢怀砚依旧看着她,没再问。

马车行至淮阳谢氏府门前时,天色已有些暗下,桃漾跟在谢怀砚身侧踏入谢氏府门,不远处的长街漆柱后,一男子神色恨恨盯着这边,垂于身侧的拳头青筋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