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至死靡他 千野渡 24317 字 2025-04-26

这也不是她喜不喜欢,讨不讨厌的问题,是他的脑回路怎么跟正常人就碰不到一块儿去。

陈既白的掌心停在她脸侧,冷热交融,见此,他稍加努力,把右手也抬起来,凑到她另一瓣颊,边给她降温,轻声解释:“我想了你一天,心情很不好,只有晚上缓和点儿,来的时候我也只想让你陪我,医院的床你睡着不舒服,就带你回来睡,仅此而已。”

梁穗看他的表情没骗人:“但你从进来就开始亲我了。”

“我以为我可以忍住。”

她哑口无言,稍稍低下眼睫。

被他的手捂了十几秒,脸上的热烫终于缓和些了,余光就瞥见他的右臂失重地滑脱下去,她才后知后觉他撑着劲呢。

顿时又心软,但不到半刻,面前的人再次挺脊,以下犯上的姿态吻蹭上她的唇,亲得她仰起,一触即离。

梁穗眯眼模糊地看见他捞出手机,点下某一按键的瞬间,又让她误以为是录音,丢在一旁才看清屏幕往上跳动的时间。

熟悉的记忆回涌。

他的吻同时延贴向喉颈,配合着衣摆下钻入的手,厚砺遏抑的热息喷薄在弹出的圆弧上——

“现在开始,三分钟以后,我给你选择,做下去,或者逃跑。”

第76章 围剿那么能出水

深邃的,刻印在记忆里的,仿佛靠近就会激发的身体本能,既可耻,又失控地在接下去的每秒钟折磨梁穗。

她吃力地,颤动不止地在陈既白自甘沉沦的眉目间寻回一些类似的记忆画面,那些埋藏了许久,以为再难找回的猛烈、骚动亢奋,一丝一丝,扣进她激麻的尾椎,胸腹,层层绞烂她精神里的惊怯,一把燎原火点一处燃遍全身。

很轻易,实在轻易。

她是突然意识到的,她的年少青涩,惊惶怯缩,也是被他撞碎在那间幽闭隐秘的排练室。

在此之前,在他之后,没有别人,她的所有启蒙皆来源于他,所有的反应也都因他而有。

这个认知加剧了她的颤栗,陈既白托在她后腰的手就足以将她抬仰起,整个后背凹出一段轻晃不稳的弧。

舔,吮,咬,这些在接吻时锻炼出来的被他轻车熟路地加以运用。

除了一些退缩,是被久违的冲顶感覆没。

三分钟在她脑子里磨了一个世纪,而在他这儿,半分不消。

看见他长臂伸展,碰到手机,按停,三分零六秒。

梁穗才在失神里找到一些真切,将要垂倒下,陈既白撇回脸来,吻起她的嘴唇,她的脑袋就那么悬空抵着,分开时被他伸手捏住后颈才没倒下。

陈既白细致地耵看她每一秒的反应,欣赏到此刻,轻声笑:“和以前一样,好棒。”

他非要这样对比,梁穗受不了,她叫他不要看她,叫不听,就会捂上自己的眼睛,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他,脸颊延到下颌泪液干涸,绯红翻飞,实在可爱。

陈既白凑上去,在她指节上轻吻,她瑟动了一下,就听见他不拐弯地低声诱问:“还跑吗?”

是问那句,跑还是做下去。

梁穗大脑昏晕,湿润粘黏的睫毛颤动着从指缝间看向他,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放诞,黏稠的欲望坠进纯净透底的蓝,有种崩坏失序的荒唐。

他还在耍心机。

他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四肢百骸软如泥水,要这样之后,再问她要不要走。

又或者,这样看着她,是在问她可不可以留下。

为他留下一次。

这太超标了。

他好像就是适合卖惨勾引的。

他去演戏好了!

梁穗极力扫空思绪,疲累地加重呼吸,放下一只手,指节颤晃抓向他的衣襟,脸又迅速掩低,声如蚊蚋:“你别像刚才那样……”

却在说完的下一刻看见他的手已经拽了两个抱枕过来。

一点都不耽误,但:“这个干嘛?”

“垫着膝盖。”

“……”

和他对比,她是有点矮了。

不方便。

塞到膝盖下,身高长一截。

梁穗全程任他托着腿膝,真真到了那个方便的角度,她就开始害怕了,拽拉住他,纠结:“你……不行的。”

陈既白的眼睛已经在跃跃欲试地半阖盯着,额间渗出隐忍的汗,哄她:“可以的宝宝。”拍拍她,教她:“再往前一点。”

梁穗得先尝试克服心理,她的膝盖一点点摩擦着软枕向前。

好难啊。

不强制她,她就做不到了。

“算了算了……”她停下,两只手都去揪他,泪光一闪一闪地冒,可怜吧唧地反悔:“我想跑了陈既白……”

陈既白真的被逗得不行,在她坐下去后又重新托起她,眼

皮徐徐上撩,饱含嗜欲,浓郁的情绪从肢体偾胀,他笑意勾起来,可惜又得逞地说:“不行哦,你刚才选过了。”

梁穗撇嘴闭上眼睛等死了。

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听的。

紧跟抽绳拉开的窸窣声,陈既白耐心告罄,抬手帮她拉近间距,又反去将她的手放置到自己肩上。

明晃晃的顶光将她眩了一下,咽喉发出一段细小的惊吟。

陈既白微抬鼻尖,幽蓝瞳孔光底浮沉,像是落进一层污浊,这样坦直地仰望她:“宝宝帮我擦下汗。”

梁穗没反应过来,绷着颈项往一侧延伸,她不敢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既白拉起她的指节蹭到自己鼻尖。

对,擦汗……

可他甚至还停在那。

梁穗咬紧牙关偏回脸,还是被他炽盛的眼光烫到,她屈指慢慢蹭他鼻尖,有腥咸的汗,也有稠一些的。

她擦得好慢,像是另一种叫停。

陈既白不会依着她,掐稳了她抖动的大腿。

她上身遽然紧绷成一弯弦,捂嘴呜咽:“别掐……”

陈既白不听,不回,他此刻也说不了话。

很快梁穗也讲不出一句完整的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陈既白的睫毛也浮显湿意,白皙的脸上泛出光泽。

在某一时间,神智和某种临界点,陈既白一以贯之的瞻仰、顺服,掀开眼皮看向她时,彻底崩碎。

他像在求她垂怜,可又不掩侵略,“宝宝,怎么办?”

梁穗忍不住去拔他头发,掐他耳朵,字不成句地低抽:“什么怎么办呀……”

“出不来。”

她瞳眸怔愣:“……啊?”

同时,在她腿肌按陷按稳、一直以来支撑起她的力道一松,热意随着失重的惊呼,也从眼眶溢出来。

陈既白单臂从一侧托抱起她,再倾身去茶几上拿纸,擦她如泉涌的泪花,汗湿的脖子和脸,随意带过自己脸颊鼻尖跟嘴边的湿润。

“我只问你一次,”纸团扔开,陈既白弯颈贴住她的额头,音质沙哑:“可不可以?”

他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次你可以逃。

也可以反悔。

随时。

她腿脚发软,脑袋被他抵得无力,手却在这时被他牵起来,放去了胸口。

她眼睫迷蒙颤动。

听见他开口说:“最疼的伤在肋骨。”

他在教她。

以伤害他来创造绝对优势的机会。

眼睛,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猛烈到能将她整个人肢解,她能感觉心跳狂烈,或是自己,或是他,

思考犹豫的空间慢慢压缩,她讲不出话,也最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陈既白,他在爱欲膨胀最顶的时候将选择权交给她,将底线呈放。

她眼花耳热,理智也在这样的眼神里碎成渣,各种情绪浇灌催发出片片连线的眼泪,糊住视线。

被耐性十足地次次拭去,他手心手背都被泪湿,几乎无奈:“再哭就亲你。”

他要她回答。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讲,她好像有很多想说的,又在这种情况下逼不出语句,哭得看都看不见了,也张着嘴,嘴角溢着泪和涎液,他真的来亲她,舔干净那些,又把更腥热的渡进她口腔。

痴缠一番,梁穗更不知道说什么了,脑子一片白,只是潜意识里,没有推拒他,使了使力,只是缩回贴在他伤处的手。

所有铺垫,问询,都到此为止了。

……

……

眼前的空间开始跌宕,光影糊成一团又一团,在瞳孔失焦的边缘扩散,脖子,脸颊,后背,全是湿糊的汗液。

奇异的感觉让她不敢直视,几乎就一直埋陷进他的胸膛。

他微微一侧,腹部绷起,脸上的汗和她蹭在一块儿。

梁穗想偏躲开,他就将她折回来接吻,呛着紊杂气息,密仄的窒息感,她是求生一般地碾着他的唇瓣蹭躲,把他的吻带到唇周,下颌,喉颈。

他也近乎难耐地沉抑起伏,脸上的冷静与掌控寸寸皲裂,舔舐她的颈汗,声浪低喘,说宝宝你出好多汗。

宝宝好乖。

好穗穗、好宝宝……

梁穗半句也听不进,只感觉耳边叽里咕噜没停过,断断续续的泣声与喘息乱杂。

膝盖一阵擦痛后,她不得不去扶住他,最后颤抖地圈住他,脸埋到他脖颈里,膝弯屈到疼,指甲扣进掌心,禁不住地哆嗦。

短暂的龟缩逃避让她能稍微听清他的话音,又或许,是因为他将唇贴触到了她耳侧,耳道涌进热意:“咬我啊宝宝。”

她已经贴在他的脖颈,只需要张口。

紧接濡湿的痒意爬上耳廓,他一边舔她,一边哄她。

叫她咬。

梁穗股栗瑟索,呼吸更急,抱着缓解的心张开嘴,却在齿尖陷入肩颈的瞬间得到一记反馈,嗓子被突然掐细,嘶声地拉长哼吟,泪液浸透他整个颈窝。

悔意就是在这时一并冲上心头的。

真的好荒谬啊。

他是个病人啊。

开门都开不了病人啊。

梁穗喘不成声地质问了:“你是不是、一直哄我呢……”

后脖子一热,他把她的脸拉出来,扫视她一番糊腻腻的狼狈样,没憋住笑:“我哄你什么?”

她眼泪掉得很快,被他像哄孩子一样擦掉,又亲了下,笑声逗她:“怎么这里也那么能出水?”

梁穗脸烫得像蒸炉,一句话就臊得噗噗冒气儿,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又开始被舔着唇撬开齿关。

她能说什么?

他甚至特意在这之前就告诉她,他就是恶劣的,激进的,对她有破坏欲的。

她选择开始,就要承受这一切的代价。

……

……

没有任何准备,预设,初始的一切都是充满新奇与拓展性的,世界会摇晃,画面会崩裂,骨骼皮肉都会在这场围剿里震颤,所有的神智都没有发挥空间,人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反应。

夏夜是闷热的,躁动的,无法抑制的一些暗自滋生的卑劣欲念,时隔多年,在无数次隐忍扼制后,得到满足。

梁穗累到不行,瘫进沙发里,幽微地发出一些尚且活着的薄气,衣服乱糟糟的贴在身上又贴不完全。

没歇多久,腰上落了一道掐力,她条件反射地踢踹:“你别弄我了!”

陈既白无奈地低睨她,有了点歉疚的后劲,“不弄。”他重新伸臂从她腰窝绕过,轻哄:“抱你去洗洗。”

她这才配合,攥住身上所剩不多的衣料,被他单手抱去浴室。

衣帽间跟主卫也相连着,陈既白给她扒干净塞进浴缸放水,还摘下她的皮筋给她重新绑了个不太标准的丸子,就去隔壁给她找衣服。

梁穗呆呆地盯着门口,等他什么时候返回,泡沫渐渐漫过胸腹,密密麻麻的刺痒感还未退散,某处的胀感也在昭示刚才。

后知后觉,但头昏脑胀。

好像理论上不应该。

但还是做了。

都还没分说清楚,就着急忙慌地把一切拉到这个点上。

可还是她应允的不是吗?

乱糟糟地想着,脚步声踏了进来,她警惕地竖起耳朵,梗着脖子,也把身子往下掩。

陈既白没走近,余光里的身影在不远停住,紧接一阵窸窣,他声音平静:“衣服挂在这儿。”

梁穗没回应,也没正眼。

他站了会儿,出去连浴室门也带上了。

得到一个完全独立封闭的空间,梁穗才慢腾腾地动作起来,累得慌,动一下身就酸疼,她再尝试伸手去搓捏一些黏腻,心里又止不住指责起来。

就算是她同意的又怎样?

他好歹是个病人,他就不能有点当病人的自觉吗?

就这还要她开什么门?

非要她把几小时前那个在车上担心他没输完液的自己也骂一顿才行?

想到这,梁穗又回过头来了。

她大概率,是被骗了。

第77章 裂开太用力了?

浴缸里水波晃荡,梁穗低睫看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笃定之后,她觉得自己也昏了头,深想不了,因为这件事就是不对的。

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负责不是吗?

她更要先理一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思考该不该。

但不是现在……梁穗拂开水面果香味的泡团,水中一具痕迹如斑点的身体在眼中浮现,在凸起上还留有一圈浅红的牙印,洁白上清晰醒目的印记。

他前戏做得很足。

因为太足了,她一度把自己默许他进来这回事忘了,直到被他蹭够了放到沙发,看着他单手拆一盒安全套从卧室那儿的走廊迈回来。

在将要的时刻,她还试图后退,捂着脸说什么时候

的了,会不会过期?

他沉默着稳定好位置,再牵动着她的手把剩下一截套完,亲在她耳边笑说:“不会,回国后才买的,它一直在家等你呢。”

她真的不能再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对标他了。

不然精神受伤的还是自己。

梁穗用泡沫用力搓洗,气恼地溅出水花,彻底摆脱滑滑腻腻的触感,又去淋浴间冲了一遍,拉开玻璃隔门,往外看了一圈。

她以为陈既白会给她拿一套自己的T恤短袖搭,但没有,她在毛巾架上看见了一套正儿八经的女款夏季睡衣,里边还包着新的内衣裤。

只疑惑下,以为他真那么迅速,内衣套上去罩杯刚好,她脸就有点热,不敢细想,赶紧换好,把发尾吹干开门。

卧室悄静无声,亮着一盏台灯,梁穗刚以为陈既白出去了,就在斜对卫浴的单人沙发上看见穿着T恤短裤,叠起的腿上架着笔记本的人。

他屈肘支着扶手,抵颊,欲白的臂肌上伏着青色经脉,逶迤上手背、指节,右手就疲软地搭在触摸板上敲。

看着挺走心,却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动静,朝她掀起眼。

她在今晚见过太多次这个动作,心脏一瞬被揪起。

又意识到,自己洗得有点久了,他都洗完,甚至还另外忙活起来了。

梁穗手还捏住门把,呼吸放缓,一眨不眨。

笔记本一合,放在身旁的小圆桌,“睡觉吧。”陈既白说着踱过来,迎面托起她的腰腹,又是这样抱着。

梁穗措手不及,攥住他袖口的衣料,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还很懵。

陈既白从另一侧钻进来的时候就更懵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同床共枕了,好像是很尴尬又隔阂的事情。

梁穗试想的不自然,都在陈既白把手圈放在她腰上,把她上身拉过去贴着的时候打消了,只有燥热。

开了空调,温度合适,她还是觉得热。

热得睡不着。

热得想不起别的。

热得还觉得他身上很软。

好像内心一直都面向陈既白的,那层难以冲破的膜,都在这个不带任何意味,只有温情的怀抱里不见了。

梁穗终于在自己的遐想里把脸也烧烫了,她忍不住才从他胸膛挣出来,怔然地叫他:“陈既白。”

“嗯。”

她叫了又不说事儿,还在思考组织语言就光顾着叫人了。

稍稍抬眼,看见陈既白闭着眼,眉目清淡,呼吸均匀,脸廓的线条感很利。

她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陈既白。

想起以前也有这种时候,被迫接受他靠近的一切亲密,内心只有越砌越厚的隔墙,结束之后,她总是疲惫,心累,也纠结痛苦地捂上自己,她总是懒得,也厌恨去多看他一眼。

有些东西,真的就在无形中变了。

“你伤口裂开了没有?”梁穗听见自己问。

陈既白依然没睁眼,但回话:“没。”

她嘟囔了声:“骗人的吧。”

“为什么?”他眼睁得突然,睫毛半阖,蓝幽映在夜里,就这么冷不丁地看着她:“太用力了?”

这回梁穗的眼睛先唰地一闭了,半张脸埋进枕头,瓮声瓮气:“算了你别说了……”

但脑子里真的短促地闪过了一些画面,那些几乎让她精疲力竭,歇斯底里的瞬间。

她甚至怀疑到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而不是这个身残志坚的伤患。

这么一想她还真不该问,就算疼,也是他纵欲无度,活该的。

她唯一想藏起的这点羞臊,也在陈既白一声低笑里毁了。

她正回眼瞪,陈既白就在黑夜里摸到她热烫的耳朵,冰凉一激,她就不动了。

陈既白的手一直都很凉,但夏天凉,冬天又很热,每次都是在口袋里揣很久再伸出来碰她。

那些不经意的,很渺小的时刻,就这么在类同联想的画面里闪过去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

陈既白边贴着她,开口:“明天去衣帽间,你以前的衣柜里随便找件衣服先穿上,都是你的码。”

因为太舒服,她几秒才反应他的话:“我不是早就带走了吗?”

“那些是在你走后才运到的。”

“噢。”梁穗又缩回去了。

是这样的,她每次都跑得很快。

“穗穗。”

“嗯。”她闷在枕头里。

感觉到鬓发被他往耳后折,冰凉的指尖挠痒一般扫着她,淡声问了她句:“答应做,是只想做,还是和我在一起?”

怎么说。

爽是挺爽的,两个人都爽完了才坐下来谈事儿,谈可不可以,这就有点儿滑稽了。

所以只能谈,你想以什么形式做。

梁穗埋着不动,装死,但陈既白一直盯着她,是在不见五指的环境下仍然感觉到的炽热。

她撩开一只眼,刚跟他对上,就被他抬手遮眼:“算了,你也别说了。”

梁穗噎了下,一时间不接话,就又听到了陈既白起伏的呼吸声,她屈肘挡在两人身前交贴处,但他还是环着她的姿势,逐渐地,像是睡着了。

她也慢慢在消耗中,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吐露的言语。

于是短暂地放弃了,好困,好累,闭上眼就有翻山倒海压过来的困意。

第二天是休息日,闹钟依然在定点响起,因为前一夜来不及关,只响了几秒就把梁穗惊醒,她翻身按掉,也同时看见另一个空荡荡的枕头。

主卫门虚掩,淅沥沥的水声,她支起身看过去,看不见,但猜他在洗漱,于是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跑了。

低头看看身上,想到他昨天说的,先下床去换件衣服。

衣帽间的前头就是主卫,梁穗路过没忍住往里深瞧的时候,就听出声音不太对劲,水声,还有配合的搓洗声。

梦醒的晨时,思维就活泛起来,她当即一个激灵,快步流星走过去,唰地将门彻底拉开。

水声阀门按止,洗手台前,陈既白侧过半身,左手则悬在台盆中央,抓握着单薄的内衣裤,揉作一团。

在看向她的同时,按挤,水流从指缝倾泻,一层水莹莹的光泽流入手背隆起的青色血管,延到腕心,从匀净的指骨间滴淌水珠。

难以言喻的情色感让梁穗懵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放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上:“你洗这个?你、你你的手……”

她言无论次地都不知道要觉得他不该洗还是不能洗了。

挤干水,陈既白掠过她爆红的脸,转过身,“能使一点力。”

再用伤的右手给她把准备好的牙刷牙杯拎到台沿,“只是有点费劲,因为……”

他手指很轻地搭在台沿,睨向她,轻哂:“隔夜了还是很滑。”

“……”

“有病!”

啪一声,梁穗反手给他把门带上了。

陈既白盯着门板,两秒后笑出声。

连滚带爬地钻进衣帽间,梁穗熟稔地打开里层以前给自己放衣服的衣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她没见过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她量身定制的尺码。

陈既白在买衣服上感觉比她还有品味,都不用挑,也没时间挑,扯了件橘色短t搭工装裤换上。

前后不到五分钟就飞奔出来,绕过卧室悄咪咪又往卫生间看,门开着,人已经走了。

客厅阳台有动静,梁穗从中岛台绕

过去,隔着玻璃滑门,看见靠在洗衣柜前的栏杆边单手滑手机的陈既白,

她脚步放得很轻,还没完全走出视线就被陈既白看见了。

在玄关之前,她被冷声叫住:“跑什么?”

身影一滞。

人从阳台出来,靠在滑门边框,补:“桌上有早餐。”

她惊了一跳,呼出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就对前一句条件反射,差点想蹦出口一句没有。

转过脸对上陈既白,发现他正着眼上下打量她,好像在观察她穿在身上的,他挑买的衣服。

咽了口唾沫,梁穗咳嗓子说:“我要走了……”

陈既白只盯着她,不回话。

梁穗跟他耗两秒就飞奔进玄关,噼里啪啦的脚步,去了又回。

手机铃响,陈既白刚低下头划开接听,没一会儿,墙边又探出个脑袋,他看见愣了下。

梁穗快速补充说:“你让我冷静两天,你也冷静一下,还有你要记得去医院,你肯定裂开了!”

“……”

噼里啪啦地又跑了,这回有带关门声。

室内重归寂静,在那一声突兀的提醒中,电话那端也默契地安静了一刻。

随着陈既白一声笑哼,苏虹的声音才接上,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继续说:“养好病了就回来看一眼吧,公司的事情要慢慢交托到你手上,你母亲也要回来了。”

洗衣机停止运作,陈既白转过身,心情甚好地,语声里的笑意不减:“那就等她回来再谈。”

第78章 骗局她就要表白了

意识到是第二次彻夜不归,梁穗事后才慢慢感觉出很要命。

说辞是昨天趴在陈既白身上紧急让他腾手发的,那时候她刚被他翻个面,两手只能撑住他的膝盖不让自己滑下去,最后一下深深没入,她被虎口卡着下颌后靠在他胸膛。

他握住手机悬在她眼前,按着她的要求一个一个字打出去。

她居然又说自己和裘欣她们在一起,那种情况下,她也真的没有神智想到别的理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本就跟她们聚餐,梁梵希没有怀疑,还叫她玩得开心。

中午回花店吃饭的时候,梁梵希也没有多问,她这才心虚地放下心。

上一次可以勉强正儿八经地坦白。

这次从头到尾都清白不了。

姐姐让她自己思考,可她还没考出个所以然来就跟人滚到床上去了。

不管是发了昏还是什么,她想不出来,思绪拉拉杂杂地,就又只能避着,试图用距离来沉淀激素。

她提前说好要冷静,陈既白就真的没来找她,她上班忙着,到晚上安静的时候才忍不住想一想他,再问问他恢复情况,那两天的状态就这样。

她还特意申调了一天假去听了离婚案的终审,在前期报道的社会舆论引导下,这个案件一度从未成年人权益上升至遗弃层面,这场闹剧才迎来一个最终结果。

在审视父母双方都无法给孩子提供健康成长环境的前提,偏向孩子的意愿,当庭宣判抚养权归属其祖父母,且仍强制父母双方作为法定监护人的相关责任。

圆满结束,将近半个月的忙活终于告一段落,走出法院,蓝天白云有转阴的趋势,她心情却轻松了不少。

夏季雨来临前,风都是糊热的,呼吸有点闷,梁穗边走下阶梯,三次将发挽到耳后,在密切的离开的脚步声中,听见一道在朝她靠近的。

还没抬眼,先看见一支递到眼下的钢笔。

“风有点大,可以把头发盘起来。”

她听这话的时候眯了下眼,旋即看清乌昭的面孔。

“不用了,我带了皮筋。”梁穗向他抬了抬腕,再随意绑了个低马尾。

乌昭见她绑好发,也就收了钢笔,“一起吃个饭吗?”

梁穗理了理发尾,反应过来摇头说:“不了。”

继续往下走,乌昭也跟上,两级阶梯后他接上一句:“是因为前两天……?”

梁穗步子微顿。

刚才法庭上俩人就有短暂交眼。

乌昭猜她走得这么快,不想打招乎的样子,也是因为尴尬。

但他不提起,梁穗都忘了,关于那天的记忆被洗刷地只剩下回到公寓之后了。

“所以你真的跟他复合了?”

听他这么一问,梁穗首先懵了下,扣他的字眼:“为什么是……复合?”

她以为他会觉得他们一直在一起。

乌昭解释:“我好歹在京市待那么久,跟他不算完全陌生,他在京市的圈子我也有涉猎,那里传的……”他犹豫下,还是说:“是你们两年前就分了,为此,你逃到了国外?”

尾句的意思挺微妙,而且冒犯,梁穗没想到他问那么直白,也摊得那么明白,倒是想起上一次俩人见面:“那你之前还问我?”

乌昭对此抱歉,可能当时,会比较想在她嘴里听到答案。

梁穗没应他的道歉,本以为这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将要走完台阶,风撩起俩人衣领,发丝翻飞中,乌昭捏了捏手中的公文包,又对她开口:“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你们到了那种地步……”

已经需要远赴另一个国家。

乌昭顿了顿,直说了:“那你也应该知道,陈既白这人没那么好,他的关系圈,家庭背景,比你想的复杂。”

“总而言之,他不太适合你,你能感觉得到吧?”

说到这份上,够坦诚了。

梁穗知道他提起这个的意思,那天他没说完的是什么,她也能猜到,原来真的不想深聊,但听到这句,她还是不由地停住了脚。

一些此前从没有过的念头、想法,也一瞬间,因为想在这个问句里找到反面回复的方法而一股脑冒了出来。

她也坦诚地说:“我们确实分了,现在也没有复合,甚至两年前,我觉得都不算在一起。”

“那为什么……”乌昭想到那面富士山帘后的世界。

“你说得对,”梁穗点点头,突然肯定他的话:“他没那么好,在感情上,甚至是恶劣,卑鄙,让人没办法忍受的。”

氛围似乎严肃了,乌昭看梁穗低下头,像是经历一场短暂的深思熟虑,低叹着转了话音:“我好像也一直在用这些片面词将他一言蔽之。”

“在我仅有对错评判的浅薄的世界观里,陈既白一开始就被钉死在了错误的一方,所以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表达,我都会去怀疑,掂量,永远看不清他。”

乌昭默然了。

梁穗也是突然地恍悟到这点,因为别人说他不好,要让她来觉得,她又没那么想苟同,因为意识到陈既白在喜欢她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片面。

她说:“可是仔细想,他一直都在消耗自己来把我往好的方向带,他可以走更长远的路有千千万万的选择,却做尽千番努力,只追着我走。”

那一瞬间里她回想了很多,陈既白的两年,从辛黎嘴里说出来的,像犯病般的两年。

“他或许不是最合适的,但肯定,是最喜欢我的吧。”

走下最后一阶,她遥遥地看向不远栅栏门往外流的车辆,感慨的语气:“回过头来想,我怀疑过他的所有,偏偏这一点,在后来坚信不疑,才会让自己的感情变得复杂。”

“与其说我逃开他,不如说是逃开这段,曾经我认为不正确、不纯粹的关系。”

她声音裹挟着微热的风浪,徐徐地吹拂向乌昭:“但走过了这一段路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我从来就没有好好去审视过。”

平静,又铿锵坚定,让他哑口无言-

休假一天,梁穗还是窝在家把离婚案的终审稿件发布准备工作处理完,心里也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满足。

她有点想倾诉,又或许是不久前在乌昭面前那一连的吐露,把理不清的理通了,让她在消息栏翻来覆去最终点进了陈既白那栏。

这两天的交流太平淡了,冷静期就只保持在列表活着的日常问候这程度,但梁穗一想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于是也决定主动给他把电话打过去。

还没拨

下,页面先跳转了汤锦的电话。

她说了逃逸案的最新消息,之前拜托她提一嘴的事儿她记着:“现在的情况就是,逃逸者找到了,一中年大叔,在四环外一家医院治疗,我们今天刚约到采访,人也是跟我之前那么说,撞到赔不起,一股脑热跑了。”

没有任何悬念,报社消息延后,才从警方那儿得到消息,根据逃逸者提供的行车记录仪与当时情况的编述,顶多追究个行政责任,人也没伤多重,两个人彼此彼此,赔偿方面再另外谈。

“没什么复杂的,”汤锦让她放心吧:“到现在就不用继续跟了,我把最后的跟踪报道写完。”

“麻烦你了汤锦。”

“不麻烦。”

汤锦这会儿还在工位,知道她调假原因,就紧接追问了一些案子的事儿,要挂的时候又说:“对了,逃逸案件的前期是你在跟,有些线索素材还在你那儿,一会儿给我传个备份呗。”

“好,我找下硬盘。”梁穗挂了电话就低身去抽屉翻,那一叠相关资料里没找着,转身从挎包里翻出来,插进笔记本,调出画面素材时,她心跳猛然一震。

拿错了。

不。

是她怎么没有早点查看这个——他借笔记之名要给她看的东西。

……

……

半小时,她坐在电脑前,瞳孔不断被不同的画面,不同却熟悉的记忆填满,色彩轮换,久久无法平息,随即,就像是完全打通。

椅子被蹭挪出吱嘎声,她转身找到那堆从国外寄回来后就塞在墙角的杂物,拂翻开一些书籍、装饰件,从最底层,找出一条银亮依旧的,断裂的穗子项链。

缠在指间拆解开,她用力攥住。

一直纠结的,审视的,怀疑的,都在这临门一脚里断下决心,化作一股劲奔出去。

……

晚七点,天蒙蒙黑,掠过几声雨前的雷鸣,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的预兆。

艾琳娜十六小时的航班落地,从陈家大宅出来就直抵公寓,到的时候陈既白刚从辛驰那儿回来,几月不见,没有寒暄,沉默着一起进的屋。

一声轻响,陈既白倒好水放在茶几上,看向全景窗前,抱臂缓缓转身的女人。

她带着所有真相来找他,没有愤怒,没有情绪,一贯如此的稳静,端丽,慢步走近他,停下,摘了墨镜挂在指节,开口是先问:“你父亲病情加重,你没去看他一眼?”

见她也没有要好好坐下边喝边谈的意思了,陈既白往后闲靠,漫不经心地盯着手机屏回:“看什么?怕他遗产里不写我名字?”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也那么呛了。

艾琳娜没先有情绪,在他正对面落座,搁下包,进而听见他提:“我自己都在医院躺着了,还能管他怎么死?”

表情就没绷住,凝蹙着,发笑:“我没有提起,你还上赶着认了。”

他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事儿从开始就没瞒过苏虹,但在他们那儿怎么传,显然他都不关心,艾琳娜倒也没想能问他个什么罪,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儿子都能在她眼皮底下运作她的资产暗渡陈仓给自己立门户了,还有什么能教训他的?

艾琳娜看着他,叠架起腿,往后闲靠着冷笑:“今天那老东西跟我说起这事,他居然问我,怎么两年就把你教疯了。”

闷雷又滚一声,轧过话音,全景窗外,摩天楼间囤积的白雾渐浓,天低暗,酝酿雨势。

空间静几秒,比艾琳娜的下文先响起的是电话铃声,跳转在陈既白的手机页面。

他看眼对面,艾琳娜也被这道电话铃截止了后话,脸上依然挂笑,见他起身,接起电话走向全景窗,笑意就更深味。

他当然不会挂。

这是时隔两天的电话。

他耐心将要耗尽,就要准备去见到的人,主动来找了他。

“下班了?”他先问。

问之后,才听出对面有浓重的呼吸声,像是刚历经一段剧烈运动,缓着劲,努力让自己话音清晰,她说:“我今天没上班,我去听庭审了。”

“嗯,然后呢?”

听筒里叮一声,似电梯门开,同频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高跟踩地声,艾琳娜走过来,但他此时注意全放在电话里,听到梁穗笑回他:“应该算好结果,我有点高兴。”

那气儿还喘着,听上去很累,他想问她在干什么,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聊:“为什么高兴?”

梁穗当然很累,她捱过晚高峰一路到这儿,从下车跑进小区,一路跑到公寓楼,走出电梯,累到直不起腰,却还是边捂着小腹,边迈向他家门口。

“我有话要跟你说……”她很激动,手很抖,想说的话很多,好像又不过一句意思而已。

摸到门把,指纹在解锁区域转出纹路,拉开,“我其实——”

在一脚踏入玄关的那一秒,声息戛止。

一道尖刻女声带着鄙薄的笑从客厅穿行至此:“我真没想到时隔多年,老东西被驴踢的脑子还没治好,我问他,你的孩子正常过吗?”

纯正的一口美腔在脑中过了遍翻译,她脚步顿停,握着把手的掌心收紧。

“那小子连追姑娘的伎俩都那么拙劣,从小到大,连高空项目都不敢让他玩,他倒自己在那儿玩起了撞车游戏?”

几乎是下意识捂住了听筒传声,陈既白闭上眼的不耐与浓稠倒映的夜景在玻璃窗面融汇。

艾琳娜在他身侧不远,见此更觉好笑起来:“你也有害怕什么事被人知道的时候?好深情哦Elvis。”

她的嘲谑与掐准了点的拿捏让陈既白一股火大,他睁开眼,呼吸沉落落抖出,也忘记思考为什么电话没了声音,只先摁下挂断,转身朝向他妈:“安静不了你就出——”

轰一声震鸣,这场涳濛沛雨终于翛翛地泻出。

女生站在玄关口,手心紧攥,眼孔怔懵,肩脊也瞬间垮塌,呼吸一下一下地坠地。

他的心跳,神经,也跟着急剧下坠,他在一阵眩晕的眼花后终于确立了那儿站着的面孔:“穗穗?”

艾琳娜意外地挑眉,看过来。

这也是第一次,梁穗见到这位巴菲特夫人,她傲然,高贵,靡丽,在这样让人有些尴尬,有些窒息的场景下,加剧了她的情绪。

陈既白同时朝她走,步子快而宽。

在这两种迥然不同的眼光下,她无比地想要退后,脚下却被无形钉稳,也在短短几秒蹙眉惑然中,恍惚理到一丝真相,“什么……游戏?”

她看着走到跟前的陈既白,表情惶恐的陈既白。

他当然地,在她这句话里停滞,所有的惊惶都来了。

他最害怕在这件事上面对的人。

“不是……”陈既白摇着头,他探手去握住了她的臂膀,感觉到她在微颤,他也跟着乱:“因为当时——”

“陈既白。”

话音截停,室内只剩雨声雷鸣。

梁穗敛收睫,徐徐地瞥向了不远的艾琳娜,与她平淡带笑的视线碰撞。

到这一刻,才像是完全被抽干了气力,“我……我本来想好了,两年,那些纠葛都无所谓了,我真的想好了,我……”

她一下就抖得没力说下去,眼睛泛开一圈酸胀。

无话可辩解,因为猜到她可能想说的话,陈既白握得她更紧,没有别的念头了,失措地想要去挽留,出口却只能道歉:“对不起穗穗,我原来想的是你不愿意理我,我怕以你的态度我俩迟早都得完,我很担心所以——”

“你伤口好点了吗?”她又这么掐断他的话,却是关心。

又好像不是,她紧攥的手微松,紧跟嘴角轻扯:“应该是好了,我也不用……再那样愧疚了。”

陈既白回不上来。

梁穗呼出口气,笑得很讽刺,她抬起那只手,将一路跑来,一直紧攥不松的那条穗子项链在手心展开。

那条他以为早就被当垃圾扔掉的项链,一直,一直被她保存着。

他心脏一阵抽,听到她开口:“两年前被我弄坏了,因为修不起,也修不好,所以一直放着。但我不否认不扔掉是因为它太贵了,可我又没有机会还给你。”

她闭了闭眼,努力遏制着手抖,声音却遏制不了:“但今天,我是终于想要把它修好的,看见那个存笔记的硬盘里的一些东西,我就更坚定了。”

陈既白怔愣地看她,脸色越来越差,虚脱地被他扶着。

“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一层一层地吹打着窗,他脸上的神情几近瓦解,却仍旧攥着她,坚持地追问:“你想通的结果是跟我在一起?”

很轻地一声叹气,梁穗没有太多力气了,跑到这里,好像就要累昏了,她把紊乱地的呼吸稳回一些。

在斟酌过后,她选择不是扔,而是蹲下身,把项链轻放到地上。

他的掌心脱了空。

在梁穗起身转开的同时,下意识抽手,抓上去一股从腕心刺开的疼意,才发觉是右手,但仍然不松:“穗穗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件事是我不对,在医院第一天我就后悔了,我——”

他低闷一声,那只手被梁穗轻易甩脱掉。

真的,太轻易了。

在他的痛处上,轻轻一挥他就疼得受不了。

他再次一如记忆里那样长久地凝望,却又是她的背影,走出视线,迈入遮蔽的廊外,头也不回。

陈既白呼吸猛沉,在烦嚣的雨声轰然里提步往外,在第二步就被一道淡声打断:“还追?”

“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他直接没控制住地用中文转身回吼,神情碎裂,眼中赤红,不顾其他地发怒:“为了站在她面前,让她多看我一眼、让她爱我,我像条狗一样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力!”

一顿发泄,他也终于失重地脱力要倒下去般,麻木地感觉不到了右腕的疼痛,凌杂的气息缓缓低弱,反复地斥问她你知不知道——

“她在电话里都要跟我表白了……”

第79章 后悔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这场暴雨冲灭了仲夏的所有强烈色彩,潮热又湿重地覆灭所有躁动的情绪。

掀顶的怒吼震裂也停滞在女人冰水淋透的一声:“发完疯了?”

艾琳娜从窗边往沙发绕,拎上包,穿过地毯,停在脊背微躬的身影旁,语气依旧:“你才最应该知道我现在愿意心平气和在这跟你讲话,是对你有怎样的容忍。”

循着他紧追不舍的视线,艾琳娜一齐地看向了半开的户门,“但不得不说你这一局做得很‘漂亮’,让我觉得,你跟你父亲也不是完全没有相像之处。”

那道屹立的身形微动,因为她话语间不掩饰的反讽,“因为你们都不会明白一个道理——”

踩踏声清脆响起,艾琳娜迈过他,背对他,抛下最后一句。

“用伎俩谋算真心,就是狗屎。”-

这趟往返折腾,几乎就耗光了梁穗,她走下公交车,身后人群散开,她望向低矮的伞外,世界晕化成浓郁的烟灰青色,街景朦胧,道道水痕从伞尖滴落。

嚣杂嚷嚷,她只能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感知着从未有过的茫然。

在公交上的时候汤锦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才想起自己忘记要把素材传过去。

就连那个“错误”的硬盘都还在笔记本插槽上。

她那段时间实在被陈既白影响了状态,回国后又栽进报社,实习工作量成堆积攒,一拖再拖,她都快想不起来陈既白给她做过笔记这回事。

讲座主题的分析内容是实打实的,但除了这些,更大一部分,是一些标注了存储日期的视频与文章素材。

那两年梁穗经常游走在各大基金会与报业协会举办的新闻竞赛中,含金量参差不齐,但奖金都十分丰厚。

那些日夜赶工提交出来的作品,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每一篇展现政治社会方向的竞赛文章最底下都有她的署名与时序更迭的日期留注,插在中间的则是不同场景下的视频采访作品——她走向分布在伦敦各地就业中心的社会现实,天光熹微时摄政运河旁堆集的小摊,跟随团队深入火灾悲剧后的社区居民,政治集会、游行示威的反政策活动……她的声音零落在视频每一个重要节点。

几乎想不到有哪一个时间段的错漏,这就是她的两年,她一路被填满着走来的痕迹。

而陈既白作为记录者,把那些一一找出、保存至此。

其实不止,在所有素材的最后,她看到了几张照片,站在同一个街头,同一种街道远拍的角度,框入镜头的街景却贯彻了四季轮换。

那是她二十分钟公交通往校区的必经路。

他在告诉她,每每她望向窗外风景,在她有可能错过的任何一棵落叶乔木下,都或许站着他默默遥望的身影。

这两年,她所认为分别后风平浪静的两年。

他一直都在。

沉默地陪着她,再疯了一样把自己的进度条拉满。

所有都是刻意,都是他精打细算的奔赴。

她一直在纠结,她跟陈既白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好像就差个临门一脚的关系。

就在这一天,她发自内心、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想法去维护了他,又在看到硬盘里他所改变的、最直接的态度,终于自我反思与挣扎的漩涡中摆脱出来,决定主动迈出那一步。

她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处理那种情况,她满心欢喜地准备全盘托出自己,却又被当头一棒,那一瞬间冗杂的滋味,好像又将她打回了厚壳里。

回来之后,她也有些懊恼自己复杂的思考方式,不知道怎么想的情况下就逃掉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家,洗澡换下了被潲湿的衣服,爬到桌前给汤锦把补充素材传过去,接着,就一直捏住那枚拔下的硬盘发呆。

房间里没开灯,笔记本停留的页面落出刺亮的光,映亮她,眼睛盈在光底里,灼痛起来。

陈既白喜欢她,毋庸置疑的喜欢,可如果这些喜欢夹杂了那么些不正确的东西,那还是应该接受的吗?

他又说他变了,却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欺骗。

她就陷在他的套路里出不来,所有情绪在他的掌控下为他调动。

这是正确的吗?

梁穗走神地摩挲着金属外壳,瞳眸的焦点发散,思维也昏胀,她屈肘趴在桌上,腮帮歪抵着小臂。

硬盘一下一下不走心地随着指尖落敲在桌面,咚、咚、咚地带入一些记忆,或近或远地调进脑子。

她思考在那天前后发生的事情,那些激烈的片段,从他回国前的坦白,告诉她,他多年来的所有渴想,到回国后,他分寸有度的关注,试图拉近却被她似有若无的疏离不断推远的距离。

离开之前,他对她说我怕以你的态度我们迟早都得完。

是这样吗?

让他走向一个又一个极端的,是她根本不在意、不关心、不明显的感情吗?

她又开始了她对待事件仅可以拿出来的对错评判,这次却陷在困局里,转不动了。

就要阖上眼,思绪变重的时刻,卧室里响起“嗡——”一声振动鸣声,在她的臂侧仿佛与她共感,梁穗蓦然睁眼,拿起翻看。

她的瞳孔再次被一连串的光映亮,刺痛。

EAR:【能见一面吗?】

EAR:【我到你家楼下了】

梁穗呼吸一沉,迅速撇向大开的卧室门外,紧闭的门板。

聊天框持续下弹消息——

【你没删掉我】

【我们还可以说话的对不对?】

【和我说句话】

【梁穗】

【穗穗】

啪。

梁穗将手机翻面盖在桌面,她盯着门,上身绷得笔直。

数秒后,比敲门声先乍响的是一阵手机电话铃,盖住机身的手心捂得阵阵发烫,她的心跳也阵阵紊乱。

并不是故意忽视,好像只是没反应过来,视线仍旧长久地,凝望着那个门板,等着。

铃声响了二十几秒,她总算晃了下神,翻上来看,在微信昵称上停留了两秒。

踏在水泥阶上的脚步接近了。

她摁住屏幕,

往接通的一边划开——

同时“砰”一声响,闷重地落在漆门面,回荡在客厅里、听筒边。

随即是涌溢而出的喘息声浪。

就在不久前,这个状态,这种声息,还是梁穗发出来的。

打通的电话似乎也让他惊讶,那道敲门似的声音就响了那么一下。

随即,他闷沉地出声:“我以为你不会接了。”

才让梁穗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忽近忽远同频响起的声音,昭示着他的近在咫尺。

她更加贯注地盯住那面门板,凹着上身,嗓音压低:“我不接,你不也来了吗?”

那头沉默下去,安静到连呼吸都消失了几秒。

再出声,音色又混了几分浊,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些话。”

梁穗没回。

他门都敲了,才想起来问她:“你姐姐在家吗?”

“她快回来了。”

梁穗这时候拿下耳边看了时间,本以为他挥就此罢休,谁知道他说:“那我讲快一点。”

“……”

外头雨势不停,从楼梯间的小窗还能听见淅沥杂声,陈既白也是跑过来的,身上淋湿大半,灰T贴黏在前胸后背,焉巴地垂在额前的发尖滴下水珠滑入冰透蓝的眼睛,淋透了水的手掌托扶住门板。

“我就是在后悔,不止做这件事。”

楼道里因为沉重步伐而逐一亮起的声控灯,也在这句话后,逐一地熄灭了。

梁穗无声举着电话,手机屏光暗下,一片晦涩、幽暗,不见彼此的相隔里,他声音顿了又起:“从我们开始到现在,我都一件件去反思过,所以后来这两年我没找你,我一步步地铺路、弥补,为了有一天跟你同频、重逢。”

“后来我发现,如果不是我一步步在逼你,也许你可以更容易地爱上我,我们也就不会有这两年的间隔。”

她也有说过的。

他很好,甚至看起来要更爱她,如果不是这桩桩件件在一点点把他们隔开,也许那一句我喜欢你,他好早好早就可以听到了。

“我以前意识不到这点,是直到你在医院告诉我,你愿意接近我,其实不止那时候对吗?”

他拍在门板上的指节紧绷到凹折,缓缓低下眼,陷入一种懊悔的沉思:“如果我从前听话一点,乖顺一点,讨喜一点,你也会愿意接近我。”

他话音在这停了下,仿佛等着她的回答,但她没有给出是与否。

这也不重要,他就继续说:“明明我比谁都要早认识你,也应该早一点让你认识我,却好像稀里糊涂,让谁都排在了我前面。”

他低闷地咬牙,“那种局面就只会让我慌,让我不择手段,迫不及待要让你跟我牵扯,把你跟别人做过的事都跟我做一遍。”

完整地,全面地补充了他那些时候的真实想法。

梁穗至今听到还是会心颤。

就紧接听到了他说:“那些只被卑劣的掠夺欲填充的日子都让我后悔。”

隔着电话,双方深浅失序的呼吸起伏着,渐渐地,梁穗的注意力在两道声音间打转,不知何时把电话掐了,她站起身,徐步地走向了门口。

于是那道声音就集中地,厚闷地只从门外落来:“可我只是害怕,怕你走向别人,怕你不在跟前,怕你每一次转身都一去不复返,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用我的方式追上你。”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透后冒出的粗粝的毛边,浓浊,似含着一口化不开的雾团。

梁穗停在门前,更仔细地接近,倾听到长篇大论后的一句简短——

“因为梁穗,你是不喜欢我的。”

就像一记直击心脏的箭矢。

梁穗的呼吸心跳都在那一刻骤停,随后是后知后觉的疼意,指甲紧紧嵌着手机边缘。

他在那句后,疲怠无力地吸了口气,颤着随话音吁出:“我想不到别的方式来留住一个不喜欢我、不可能喜欢我的姑娘。”

声音越来越沉,再没有一句可以点亮这片慢半拍的声控灯,他慢慢将握拳的手垂下,眼睑耷拉,睫毛微微地颤:“所以这次也是,在我想好好地,以你认为对的方式接近你的时候,我只看到自己的循序渐进像个笑话。”

他早已习惯了那个抗拒他,疏离他,只会说讨厌他的梁穗,所以下意识地主观臆断,冲动地在短短半天布下所有。

“我别无他法,好像只有走一些极端,你才可以看向我,才能在我身边停下。”

但在医院的第一晚,他真的后悔了,抱着梁穗的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找不到东窗事发该如何面对她的方法,正如现在这样无措。

梁穗几拍呼吸抽紧,在他抵达之前她就在想了,她一面怪责他的欺骗、设局,一面又思忖这次是否因为自己的不够坚定、明显,把他推到这个地步。

他说了一大堆,说他后悔了,说只想让她看看他,愣是没说她没让他感受到“愿意”这回事,而是心疚地觉得:“如果我等一等你,是不是就能相信你,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就不用面对这种烂事儿的抉择。

全是他自以为是,多此一举。

一门之隔,这句依然没有得到回复,但陈既白听到了梁穗擤了声鼻,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僵硬举着的电话早挂了,而她就在看不见的眼前。

太久的缄默,迟迟没有一个节点叫停,这种氛围促使他抱屈又违心地问出那句:“一个月,期限快到了,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老小区的支道上响起了车鸣与轧水声,楼下有住户上楼进门,踩出的光仍然亮不到这层。

短暂的纷扰后,一切重归幽寂。

于是这种氛围又继续推着他,陈既白撑着门板的手心屈指收紧,掌骨凸出惊心的白,他情绪在阐述的时候升得很高,又在她始终一贯的冷漠里猛烈坠地,粉碎。

他怊怅地拾起这些碎渣,艰难在喉腔里找到可以发声的空间。

叹了声,他说:“这次——”

“嗑嗒”一声。

截断他的话音,再连上一段吱嘎地拉门声。

这一层的声控灯闪烁一下,明光瓦亮,灿然地恍起他怔忡的狼狈面孔,以及他抬目所及的,被光斜亮在门角一隅的梁穗。

第80章 机会历史性的一刻

梁穗看清他的当时,像被一股浓稠浊气糊进了嗓子,她张嘴,发不出话音的瞬间就被扯住胳膊,往前带,撞入一个略微潮湿的怀抱。

两人都暴露在光底。

梁穗被抱得扬起颌,眼睛晃了下,眯着,有些迟滞的懵:“你也没说……开门就要这样的。”

陈既白不吭声,还是把她抱得紧,是求之不得,来之不易,他差点就要觉得,她再也不会心甘情愿和他接触。

耳边密密匝匝挤满了雨点撞玻璃与他浓重的呼吸声,梁穗被他挤得有些闷了,她提着气说:“你刚才想说什么?这次就放过我吗?”

陈既白很想说是,也确实是,“但我应该做不到。”他毫不隐瞒地说。

梁穗也惊奇于他的坦荡,“所以你又骗了我。”

“嗯。对不起。”

他这话说得越来越顺滑果断。

但梁穗知道,他真正有歉意的时候不多,他本身的阴暗、偏执,会让道歉也变得有目的性。

哪怕是现在,给他一次回到当时的机会,他也不会以放开她为筹码去进行某种对赌,梁穗清晰地明白到这点,在他剖白之后依旧清醒,却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或是她早已接受、理解、清楚他就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

所以,她的潜意识没让她有挣扎举措。

她在他怀里衣衫湿贴,感受着让她窒息的力道因为得到真实、安定的回应缓缓放松,梁穗搁在他肩头,浅浅吸气,淡淡地陈述:“陈既白,你给我下了好大一盘棋,你一开始就没想要放开我,所以走向任何结果,不是你继续纠缠,就是我真的爱上你。”

她说陈既白,“你还是这么卑鄙啊,一点都没变。”

这个时候被完全松开,梁穗才真正看清他几近碎裂的神情,与看见她那时的动容融聚成一种稍显病态的痴狂。

梁穗被他辖住胳膊,很难去形容这一刻的感觉,被他深沉地盯着,清澈的蓝底刮起一场惊涛骇浪,以倾覆的来势将她吞没,呼吸像被扼住。

“我的确,没想过真的放开你。”

他抬手,分明抚摸在她颈侧、耳后,却像圈桎着她的咽喉,他完全不作否认,一件也不再骗她:“但我说,即便那样,我也没想过再用两年前那种方式对你,你信不信?”

梁穗定定地在这种压迫性的气氛里,目不偏移地看着他。

她却是在想,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坦白、表真心,都让人心惊胆跳。

但她确实是信的,从他默默不闻,回到仅止于窥视的两年。

她就接受了他的喜欢或许就是执迷不悟的极端。

梁穗像思考了那么下,准备开口,又被他及时的话堵回去:“立下一个月,只是希望有可能让你正视我。”

她的话就停在喉口。

隐隐明白他总是在一些敏感直接的问题上先行逃避,因为在他的预想里,她只会说些让他倍加痛苦的话。

他卑劣却卑微,强势也怯懦。

这幅试探、忧惧、病态狼狈的面孔唰地泯灭在暗下的声控灯中,她的话音却随之亮起了:“因为我跟乌昭那一次,你觉得这一个月也没办法让我看到你,是吗?”

“是。”他说。

梁穗一瞬屏息。

所以才要这样做。

所以才会说,如果再等一等就好了。

一片黑寂里,他指腹轻蹭过她脸庞,准确地滑到眼角,带起丝丝阵阵的湿凉。

这感觉让她冷颤,脚下、身体却丝毫不动,

在片刻僵持后,她盯着他,听着他开口话音,仿佛在黑夜里就可以描摹出他略显扭曲的赤诚。

“我把自己那些事儿全处理好,把我俩的路一点点铺好,在两年之后,给足你空间走向我。”

他已经激进到无计可施,所以在这地步毫不保留,他说:“回到起点也可以,我想我们重新开始,你想要什么方式我就给你什么方式,哪怕我还是会失控,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永远自私,见不得你跟别人有任何一丝可能。”

“我想,”他继续搬出这个句式,梁穗眸光晃动,听见他一点点,挖空般地向她倒出自己的窳劣不堪:

“一个月不行,就再来一个月。”

他说一辈子很长,足够他们一直耗下去。

心跳很快,太阳穴也在突突跳,胸口压得紧塞,在那一刻,震骇已经不足以叙述梁穗,那种直逼天灵盖的刺激让她的神经活跃不止。

并非惊惧,也不是压抑,她有点儿失神。

他坦然至此,她反而无措了。

换做之前,她大概又会跑。

然而陈既白似乎也做好这个准备,导致她感觉到胳膊上的掌劲加剧了。

梁穗有点哭笑不得,他居然就这么告诉她准备怎么耍赖了,还以为他会怎么挽留呢。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就不怕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陈既白好像就没做这个打算,他只想一股脑倒出来,他再也不想以后有什么机会让梁穗转头就走,所有事情都直面,他稍稍地低下了额,颓败地弱声:“我已经没有底牌了,但好像在你这……”

他很不想承认,但一切都是既定的事实,他顿了顿,嗓音低到有些哽:“我从来就一无所有。”

光影只从楼下一层的隔窗斜进来,他们几乎隐在黑寂里,看不见彼此,梁穗却依然在他情绪递进的话里感知到他层层垒叠的表情。

还有些微不可查的异样。

梁穗不住地前倾颈,斜脑袋观察:“你是不是哭了?”

陈既白一顿,微微撇开了头,“没。”

她就抬手去碰了碰,指腹擦走一丝睫毛的湿意,“骗人。”

卡在她颈侧的掌心就这么滑到肩头,梁穗一眨不眨地看他,已经完全能在黑暗中描摹出他的面廓,和他犟着嘴偏说这是水的样子。

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陈既白二话不说又把她揽进了怀里,避开直接的面对。

梁穗又说:“你刚才抱我,把我也弄湿了,你现在还抱。”

她身上其实很难受的,她还洗过澡。

陈既白贴在她颈边,闻言还蹭蹭,说:“我知道,我想抱。”

“你一点也不装了。”

“嗯。”

够理直气壮的。

梁穗心里腹诽他,又感觉到蹭在颈子上的一片湿,带着些热,所以她断定那是什么,不觉间,她心情彻底平稳下来,在他无声滚眼泪这会儿,还有了些泛软的趋势。

她默了会儿,叹出一气,“陈既白,我刚刚来找你,确实是,我想我们在一起。”

她在回答临走前,陈既白最后不甘心地问她的那句。

这个词就像给他点穴了,他人都僵止,静静地听她说:“庭审之后我还碰到了乌昭,他说我们不合适,说你这个人不好。”

他抱紧了她,放慢呼吸:“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

陈既白就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梁穗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停了停,更坚定地说下去:“但我还是反驳了他,因为我确实,没有在好好看你。”

她低下眼,下颌也埋入他的肩里,手松垮垂在两侧,“我一味地觉得你是错的,被你触动、对你期待、喜欢你、和你在一起,这些是错的,所以你做的每件事我都会怀疑,都无法相信,正因为这样,你也感觉不到我,应该是这么个情况吧。”

她以自己的角度去解释了他的行径,自问自答地,也把自己说通了。

“但你又让我看到了你,让我重新看清自己,让我觉得,”梁穗深吸一口,如释重负地说出:“我们或许只是差个机会,我们也可以不用那么不堪,包括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也在向我印证,所以,”

她猛地断停,有些艰难地补充:“我好不容易,我做了所有心理设想,却又得知你在骗我这件事。”

听到这,陈既白已经底气全无了,他抱得她很僵,自己在轻抖也毫无察觉,他也有点死心地贴紧她。

在他或许又要道歉之前,她话音毫不铺设地一转:“我以为我又会被打回纠结的循环里,但你抱我,刚才还是现在……”

她说,我都没想推开的。

陈既白则被一击由头至尾的电感流麻了身体,血液加速流动,他不可思议地把她拉出来,怔怔地盯着,耳际不断有嗡鸣。

碎裂开的某些东西在她随意到脱口而出的话里片片拼接,脸上的颓态也有了死灰复燃的痕迹。

说完那句,梁穗也有点不自然,她侧开眼,才继续说:“因为我可以理解你吧,刚才,我也想了很多,我也不是,只会找你的不对。”

“而且,这好像跟以前那些也不是一回事,你把自己撞了,也没想过,如果我根本就不在意,不管你,你就是——”

她骤停,规避掉那个字,“也没用的。”

“我想过。”

陈既白突然接在这出声,梁穗愣眼看他,他的眼泪似乎收住了,说:“在我的设想里,你会因为工作主动来找我。”

梁穗真没想到:“你连报社也——”

“但这个法子确实很蠢,”他打断说,“毕竟后来,你也可以因为不想见我推给你的同事。”

“我……”梁穗无法辩驳,又觉得这个指控意味不对:“我都说了——”

“我知道。”他又打断人,低下头,牵起她的手指慢慢搓磨:“我也没想到,你会比我想象中更关心我的死活,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我都满足,我都会为此后悔。”

“……”

陈既白深深低下头,睫毛敛去眼眶湿润,把在

她话里一股积攒的底气都收聚,再支撑他抬起,“所以你能不能……”

他嗓音艰涩,几乎恳求:“能不能别就这么放弃我?”

他等了好久。

这一天。

真的太久太久了。

他真的受不了,那么眼睁睁看着快要抓住的东西就在指缝间流走。

世界却又安静下来。

每流逝一秒,陈既白的心情就焦灼一分,彼此安静着呼吸的画面逐渐升格,他紧紧注视着。

沉寂在黑夜里的梁穗缓慢抬起头。

她在直视他,沉默地仿佛进行一段审度的思考。

窗外,这场突如其来,又糟糕可憎的雨,终于有了歇停的势头。

只是风似乎大了,树叶枝干沙沙作响,远远的车鸣又传来。

尘嚣之中,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下,旋即剧烈,失控地躁动起来——

他惝恍地听见一声隐晦呢喃的“嗯”声,和一下模糊的点头。

那一阵阵几乎把他压垮的衰飒颓萎,全在这一刻,仿佛于他而言是历史性的一刻,跳跃,生动,鲜活起来。

陈既白突然不会说话,他懵愣带一点不确定地看梁穗,梁穗也没在似有若无的嗯声之后作任何补充,但他们的僵持还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余光中,梁穗瞥见楼下有逐层亮起的声控灯,隐约传上来的短视频播放声。

预感到什么,她倒吸一口气,提起肩脊:“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