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聚焦抓到你了
两年时间,似乎还不够长,不够淡化对一个人的感觉,惶遽就像应激,通体滋漫,由头到脚地将她定在座位上。
陈既白,几百个日夜堆叠虚化的人,在这一眼里,棱角清晰。
瞳孔的蓝底只有更沉的冷涩,同样的随性,不经意,却不和善,几乎与从前并无差异的一张脸,带给她的只有从尾椎骨激上来的麻痹的瑟感。
她有些庆幸此刻光线昏暗,在座众多,她掩于人群,侥幸心理告诉她应该在陈既白发现之前溜走。
时悦笑意盈盈地盯着台上这抹美颜暴击,对自己的审美给予了巨大肯定,“你看我都说了他——”
边说边转脸,只感觉到咻得一阵凉意,而后瞪大眼:“梁穗?”
小桌板刚摆出来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手臂挥动间快到有风,梁穗脑袋是空的,人是机械的,都来不及听进时悦讲了什么。
时悦很懵逼,但在她起身真准备走了那刻迅速拉她一把,墩地一下又坐回来了。
“你怎么回事?”时悦压低声急切问,“你要走吗?主讲人上台了,通道估计都关了。”
梁穗紧张地掩着脸,听见这话就哑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时悦更担心了。
她摇头,挣开手,视线飘忽,“我没事,我只是……”
就这时候,无意的抬头转眼间——
晚了。
“全球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电子商务、数字金融、云计算与SaaS等数字业务飞速增长……”
平稳沉冽的声线带入本次数据隐私保护法的讲座主题,他站在聚光灯下,几乎是理所应当地,在阐述观点时把目光落向观众,又选择性地落向人群里的某一个。
避之不及地,与他早就冲来的视线对撞。
她的慌乱,失措,全在他直盯盯的汹涌下,无所遁形。
紧绷的弦啪得崩裂,荡出嗡鸣回响。
动作顿住,眼怔住,咽喉咙,数秒之后,在对方并无波澜的语声与面孔下,假装无事发生地收目,强自镇定看回时悦,扯出笑:“……我只是很紧张,想坐后边去。”
时悦:“……啊?”
……
……
“……再讲到各国相关法律,例如欧盟的GDPR,美国的CCPA,都在诸多案例下存在一定局限,且标准不统一,导致……”
讲桌在他身段衬托下显得很低,麦克风也往上扬,说话时频频低颈,臂张开,掌心撑住桌沿,宽肩阔胸,站姿随心,谈吐也游刃有余。
只有视线总在上扬时盯向一处,但仔细看,也未必能观察出异样。
因为陈既白就没有表情波动,从看到梁穗,到与她注视,甚至是“欣赏”她一股脑收拾东西咬牙坐到最后一排,脸色还是平的,一身黑只把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更利。
那地方看台上的人,是缩小数倍的一个动态体,切断直观的对视,只听得见冷静的辨述,身后在举手投足间变换的展示资料。
梁穗攥紧手里的钢笔,脑子里的信息紊乱重组。
陈既白看见她了。
还是本来就,找到她了。
梁穗不自禁地掐紧了大腿,手机在兜里震动,耳朵已经不太能听明白音响里传出的信息了,胸腔胀得她干脆闭上了眼,眼睛往下,埋在笔记本空空的记录页上。
记什么。
根本记不了。
她无法忽视这道梦魇般的声音去提取其中真正有用的信息。
太相似的场合,台上和台下,在一众注目里只看向她一个。
上一次是他刻意为之,那这次呢?
好痛。
胃液翻腾,喉咙干痒,所有不好的感觉都来了。
在余下二十分钟不到的听众提问环节,梁穗就没有再把头抬起来过,翻开手机,回了时悦的消息。
时悦果然以为她疯了,说你什么时候怕过这种场合,实在不敢,你不举手,主持人也不会点你。
也是过于懵,没想到怎么她坐下的时候没怕,人一上台就紧张得往后钻了这一点。
梁穗只回了个尬笑表
情包。
反正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好,时悦没继续审问她,专心听讲座看帅比了。
梁穗已经快要炸了,想走走不了,想看也不敢看。
终于捱完了这道声音,在掌声雷动里才慢慢调整过来,远远地投向那个边角。
观众席不间断的絮语已经渐渐平息,主持人请教授上台,大屏幕跳转,场下全神贯注。
高处下瞰,边角那个位置重新坐下人,肘尖搭在扶手,十指横在身前交叉,腿叠着,视线直盯着台前,身上落满场内和大屏幕投落的莹光。
状态平和,也没有刻意转过头来,台上那一眼仿佛只是匆匆一瞥。
无事发生。
其次是可惜,三个多小时的讲座,不仅躲掉了他,梁穗真正想要请教的教授,也不敢发言,只在最后面当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最后一轮提问交流结束,主持人上台总结闭幕,这个环节大概十多分钟。
旁边的人都在细声交流,预备散场后去请教哪位主讲人,梁穗已经在整理笔记,屡次回头看向身后来时的通道。
正思索怎么溜,时悦紧接在给她发消息,回头找她,向她这个位置示意,她没看,也没注意到,低着头把东西收完了。
拉链唰地束起,背包上肩,同时,场内观众席的灯光啪地全亮,从两边刺目地环绕下来。
梁穗闭了下眼,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兴起,大多是往前扑的,她侧着身站起,跨步——
“梁穗!”挥手无果,亮灯结束后时悦索性放声喊。
脚下倏地怔住,梁穗恍惚抬头后抻。
参与讲座的同学从四边依次往下走,主讲人都聚在一角,本校学院教授在其间招待另外三位,不知何时多了个与两位研究员年纪相仿的女生,几人呈一个不规则的环状。
有听众在附近渴待,找准机会插入,主动探讨和请教专业问题。
这一眼放得很长,长到看清了围拥之中的陈既白,又在来不及收回的几秒里,被他不作遮掩,穿越人群与排排座位的视线,分毫不差地锁定。
梁穗通身一麻,想要往外跑的脚挣不脱凝固的思维神经。
时隔两年,清晰地面对面,扯去灯光遮布,互相感知,明确存在。
而后,梁穗看见,他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无视身前男男女女的请问,只聚焦她,张嘴,轻动。
似在解答问题,却盯着她,就像在对她作出什么口型,好久不见,还是——抓到你了。
梁穗顿时脚下发软,被面包哽住的干涩堵得喉咙吞咽艰难,背包带紧握到发皱,手心热烫。
“梁穗!”叫声撞到耳边,梁穗吓回神,身子真往椅子趔趄,快跌倒被时悦眼尖扶住了,“你怎么今天奇奇怪怪的?”
梁穗扒住站稳,时悦伸手来探她额头,她拉下来,说,“我没病。”
她还想开口说要走,时悦就牵起她,往前拉,“快,趁人没走,我们也去问问!”
在第二个台阶梁穗紧急刹住,时悦回头,“咋啦又?”
梁穗呼气,指了指裤腿,说:“我衣服来路上被人溅湿了,得先回去换下。”
真是命苦,这个倒霉事,居然成了合理逃避的借口。
时悦真不再拽着她,点点头说好吧,“你要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
还没说完,梁穗一挣脱就急得像要去投胎,逃也般蹿去后边儿的出口,连个头都没回。
真奇怪,赶着投胎地来又赶着投胎地走,时悦挠挠头想不清楚,梁穗的背影已经淹没在乌黑的通道口。
只好收了思绪,转身,又愣住。
帅比研究员已经停止给听众答疑了,朝一些人点额,另一个研究员跟上他,侧身走过的时候,视线往后边,就时悦的方向带了下。
还以为对视,时悦新奇了一秒,发现不是这样,他没聚焦,从这里又过到后边,最后停在出口,脸是冷的。
跟上他们的还有那个女生,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眼。
那女生刚也坐在第一排,跟几个主讲人交流频繁,时悦好奇跟人打听了一些,说女生是另一位大牛教授的侄女,带过来参观学习,和另外两位研究员是同专业的同学。
……
两位教授结伴以参观学院为目的离开了演讲厅,本来叫上了米娅,这姑娘拐着弯儿地回绝了,转头就嬉皮笑脸地跟上另外两位去贵宾室。
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里,喊着好饿好累:“跟着你们一下飞机就跑到这来,我一口饭都没吃上。”
大卫刷着手机瘫在她旁边的单人座,打趣道:“让Elvis带你去食堂凑合一顿。”
米娅视线就游过去找人,陈既白拿了个杯子在前头接水,背对他们,懒得鸟人的样,不用看都能想象到正面的臭脸。
米娅说拉倒,“他可从来吃不惯食堂,做项目的时候给他打包带了都宁愿不吃,嘴比我还刁。”
“包容一下嘛,大少爷是这样的。”大卫玩笑着直起身,滑动几下手机,给她传了个短信,说:“行了,Elvis订了餐厅,位置发你了,一会儿叫上教授们。”
米娅耸耸肩,翻出手机的时候,陈既白握着玻璃杯过来,坐到大卫对立面的单人沙发,米娅张口要问他话,就见他屈肘抵着颊,百无聊赖在看手机,一点也不想参与进他们的吐槽话题里。
多看了他两眼,又看向专门为了在这儿找科研合作机会的大卫,想到同样的缘由在另一个人身上不太成立,于是问:“Elvis,我记得你从前最懒得搞这些,况且最近刚忙完结业考核还要准备回国答辩,怎么突然想要争取这个讲座?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都没得到太大重视,我看见好几个迟到的学生,他们居然可以直接从后边进来,这种讲座不应该在开始就截止进场吗?”
陈既白还没回她,眼皮微微上撩,大卫先笑出来:“你眼睛那么尖?还往后边看?”
米娅睨了他一眼,嗤说:“还不是Elvis在看。”
第62章 深吻重逢礼
啪——
宿舍房门拧开,掠一阵凉风,梁穗嗒丧着脸,回身带门,放下包,步子晃进卫生间。
洗手台沥沥水流声急促,不断蓄进手里,掬洗面部。
一时间,耳边只有漫开的洗水声,梁穗用力地搓揉脸颊,眼睛,恢复些理智后,抓握在台沿,轻轻呼吸着水汽,眼睫,鼻尖,下颌都悬着水珠。
她盯住镜子里,面上拢一层朦胧水光,冷水冰刺额发湿贴,狼狈至极,又闭眼。
眼前忽然又亮起来,闪出画面,不经意抬头的一眼,相隔甚远却精准无误的对视。
他还对她笑了。
这不是巧合。
心脏又压得很沉,眼皮很重,她好像空腹跑了很久,气力全无,感知力降至最低,几乎是精疲力倦又迷迷糊糊地倒瘫上床,脸和手都没擦干,洇在被子上。
满脑子是那个人。
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这算什么?跨越千里万里来找到她,然后呢?又打算做什么?像从前一样,以爱之名关着她,强迫她吗?
他们明明已经,那么糟糕地收场过了。
按照原计划,沉淀这两年,不应该是各自放下,她也可以安心平常地回到京市,回到姐姐身边,带着一身荣誉与满分简历过上她所期望的,普通生活。
思绪粘稠,她混沌地睡过去,呼吸平稳,手和脸也都干了,但没多久,嘴唇却莫名其妙地湿了,异动感挤蹭着唇缝,焦急地想要蹭进去。
梁穗不适地蹙起眉,想要抵抗,却发现手脚都动不了,像被人捆缚在床上,眼睛也睁不开,只有异样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可以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绕过腰际,一只扣压在她后颈。
她被轻松地托抱起来,脑袋扬起的一瞬间,唇缝也自然而然地张开,湿软的不遗余力地挤入,有些滚烫的在她舌腔里滑送一圈。
没有半丝力气,她连睁开眼看
人都做不到,绝对控制下,被迫的,无力的,承接一个略带惩罚的,侵略性的深吻。
好像看清了作乱的脸,却不是睁着眼看清的,而是被唇舌碾卷间拉扯进许多让人失神失智的一帧帧的记忆画面,熟悉的,和他在一起时的湿稠,缠黏,吸,舔,咬。
舌头开始麻痛,梁穗绷着的眉心曲成两撇,眼角溢出微湿。
而他脑袋从右反侧到左时,却只是很轻地舔吻了一下她的唇瓣,问:“宝宝,怎么见到我都不打招呼?我好伤心。”
无比确切地证实,梁穗拼了命想要挣扎起来,发出一点低弱声息:“不要……”
却被更重的吻带过去,贪恋痴迷地深探她,腰上的手松开,宽厚的上身覆盖性压迫上来,她被完全扣在了床板上,唇舌一下下蹭碾,在她合不上的舌腔里缠弄,
掌心拂落到侧臀,往上,就要伸进去——
“不要!”
猛地挣脱禁锢般,睁开厚重的眼皮,眼球瞠圆,大口喘息来之不易的空气。
挥之不去的触感仿佛留在腰脊,梁穗缩动一下,冷了一寒颤,渐渐收拢神经后,望着静寂无声的房间,暗沉天色笼罩的白墙顶,发懵。
啪嗒。
顶灯骤然打开,房门吱嘎带上,脚步走进来,在入口换鞋的时悦注意到床上静躺的人异常的反应,扬声问:“梁穗?你刚刚叫了一声吗?”
眼前刺亮,梁穗拧了下眉,撑住床沿直起身,呼吸恢复平常,她揉着眼睛很轻地啊了声:“做了个噩梦。”
时悦提着一袋餐盒进来,到餐桌前又回头看梁穗:“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梁穗看了眼手机时间,晚上八点多,昏乱地应了声嗯,起身去书桌那边。
“我说了你早晚会把自己憋出事儿的。”
时悦摆好餐盒,看见梁穗有些丧气地扒弄笔记,还没问,梁穗就回过头问她:“今天讲座我没做到什么记录,你有写吗?”
时悦说:“我也记得零零散散的呢,学院那小老头讲的时候我都光注意他那卷毛发型了,巨时尚。”
“……”梁穗茫然若迷地又转回去了。
时悦过去扒拉她吃饭,捏住她两颊,一掰过来亮在灯光下就愣了,“呀,你脸好红。”
“什么?”梁穗迟钝一秒,立马用手去贴脸,冰火两重天。
……就说怎么有点怪怪的。
时悦还贱兮兮地凑到她耳边:“确定是噩梦吗?”
梁穗凝滞住了。
时悦被她的反应逗得更乐,忍不住捏了捏,“好啦不开你玩笑了,你也不像是会做春梦的人。快来吃饭,我在中餐馆带的,说好了晚上请你。”
在她转身那刻,梁穗就轻轻呼出口气,纳闷地又贴了贴脸,才皱巴着眉过去-
吃完饭九点,梁穗还想把自己埋进书桌,时悦看不下去,说你都闷出噩梦来了,非要拉着她出去逛逛。
广场上绕了半圈,刚好赶上十点,时悦灵机一动带她去了这里的地下酒吧。
梁穗来过的几次屈指可数,都是在凌晨为了来接喝大了的时悦,她那边一些固定的朋友都眼熟了梁穗,就是没见她带着一起来玩过。
内向的人到这种好像大家都很开放很热情的场合都会发自内心地窘迫,况且梁穗这样的人,决计也不会在这些地方交到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
时悦知道她抵触,说就放松放松,你不要理人,点两杯喝的,听听歌就行。
这家俱乐部是亚洲人聚集最多的场所,吧台跟卡座上聚着的大多是泰韩面孔,还有不少中国留学生。
进场有着装要求,一水儿的男女一水儿的休闲装,舞台上知名DJ驻场,嘻哈与电子舞曲交接环绕,来的人在各处开着小派对。
这里似乎大部分时候只在特定日子开放,所以时悦迫不及待拉着她来,人也特别多,热闹。
时悦喜欢这种场合,到了地方跟回家似的,把梁穗带到吧台,要两杯葡萄酒,刚坐下,后边儿靠近舞池的地方就有人给她吹哨,喊名字。
她回头,兴奋地扬了扬手,拍拍梁穗:“碰见朋友了,我过去打个招呼。”
说是喝酒听歌就仅此而已,有朋友的场,时悦就不叫她一起让她为难,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很快就回来。
DJ台蹦出一段强劲节奏,梁穗感觉自己耳膜被震了下,周围开始有些人往她看,她眯眼看着时悦的背影隐没人潮,那个方向,舞池热动,人群活力四射。
强对比下,她有点无趣,又有点焉。
刚把脸转回来,掏出手机看,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另一边没人,她下意识远离挪凳,但还是能感觉到灼热的视线钉在侧颊,到不舒服的地步了,她才侧抬脸。
对视上,男生对她笑,握着杯鸡尾酒,挺标准一亚洲面孔,又用国语搭话:“留学生?”
眼睛在她看过来前就盯着她,她这种老实学生的长相,在这里很少能见到,漂亮到这个程度就更让人移不开眼,他是一个主动上来问的。
不过梁穗没理他,时悦也叫她不要理人,看一眼就低回。
男生还以为被无视是自己猜错,卷出个半吊子英腔又问了她一遍。
梁穗这次拒绝交流得很明显,直接往旁边挪了个位子。
“诶你……”一句话都没搭上,拒绝得这么高冷,男生觉得人有个性,站起来,还想往她身边凑,眼一瞟,往她斜侧那边儿,看见什么,立住了,懵愣之后,显出一个扫兴的表情。
梁穗是感觉到这人还想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静了,悄悄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她有点担心还要处理这种情况,心切地撇过头,看向舞池后方的卡座,人影舞动,灯光昏昧,谁是谁都看不清,别说找时悦了。
身前的大理石台面发出杯子碰上哒的一声,酒调好了,很近,她听见了,于是气馁地想撇回去,就感到后颈一凉——有人掐住了她。
掌很宽,力道是覆压的。
刚才打发的搭讪让她此刻心下一慌,缩颈,却同时,力劲加重,带扯她,旋转吧台椅回拉,上身倾侧,结实倚向一个温厚的胸膛。
她低叫一声,立马伸手横挡,挤眼抬头——
眼花缭乱的镭射灯在她周身回扫,晃过杯里紫红的酒液,掠扫她后颈上的青白指背,紧接是贴挨的身体、相觑的一蓝一黑的瞳眸。
她看着这张从梦境里闯撞出来的面孔,呼吸窒停,胸口开始起伏,张嘴,惊愕失声。
舞池突然跃起一阵高潮欢呼,鼓乐密集,她发出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陈……”
只溢一个字音,后颈被倏然拉仰,嘴张开的同时,毫无征兆地迎下一个攻城略地的,携着熟悉气息的深吻。
梁穗瞪大眼,陈既白也没闭眼,狭长眸子半阖,一点隐秘而深邃的蓝裸出来,大手覆握她,盯着她,侧颈,将舌加重抵入。
挥之不去的梦境就在此刻重现,荒谬,毫无逻辑。
她当场懵了。
眼前一片迷朦,昏光中,陈既白还是白天一身黑的装扮,额发分碎地往后撇,衬衫长袖摞到了臂弯,偾张的经脉爬下手背,拴到她腰身,束紧。
这个力道惊醒了她,她像梦里一样挣扎起来,能使上来的气力在他面前,和两年前一样不够用。
陈既白始终看着他,眼皮没动一下,脸色依旧,和欣赏她在台下逃窜一样,欣赏她在身前蹭动,再把所有可能辱骂气愤的嗓堵进喉管。
压扣她的腰,指节从后颈插入她软细的长发,她唯一能动的手脚在他腿间,胸口,臂弯,乱扎乱蹭,舌吻间发出呜咽般的嘤咛。
他开始情动地吮弄她的唇瓣。
梁穗被带动地往后仰,在极密的间隙急声:“
陈既白……”
他舌尖几番试探地舐过缝间,含吻着口音不清地嗯声。
“你……”她掐住他扣住自己的臂膀,往前推搡,“停下……”
他还是嗯,但不松,却亲得更拉扯暧昧,若即若离地吸吮,似猛烈之后心情甚好的轻巧逗弄。
太久,太密,好像尝不够,到震耳的欢呼停止,音浪起起落落,切换成稍低些的舞曲。
终于在呼吸紊乱缠绞中,他吻蹭过她颊侧,声音磁哑带欲地落贴到她耳旁——
“穗穗,重逢礼。”
他带一丝笑,“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63章 扯平下次你再扇我,用力点
酒吧今晚有特别的主题活动,外头欢腾得飞起,震耳的鼓乐声贯彻内部上下,VIP区的音响设备一关,就能听到外边儿。
过去几分钟,米娅就坐不住,说好出来玩,一个迟到半天,一个出去找人也找丢了,两个电话都打不通,也出去找。
十点多这区间,夜场刚刚开始,所有人还在激情最顶,越过舞池打着节奏摆动的身体往后找人,在快下到一层就撞上了迟迟赶回却没有带回人的大卫。
米娅纳闷地拽住他:“David,你怎么自己回来了?Elvis呢?”
大卫大喘气儿,像是刚跑过一场要命的马拉松,扒着楼梯扶手和她的手臂,弯着脊,伸手指,引她向后看。
气息断断续续,“他、他在那儿……”
说句话磨磨唧唧,米娅已经往吧台方向看过去,越过一层嗨聊的男女,轻易锁定到陈既白优越于人群的高大身形。
“与人缠斗起来了。”在大卫咽下唾沫补充前,米娅已经看呆了眼。
正侧面的角度一览无余,他们苦等半天的失踪人口,他们印象中最纯正的异性绝缘体,正在吧台前扣着一个中国女孩儿吻得醉生梦死。
宽厚的躯体压盖下去,坐在凳子上的女生显得并不起眼,周匝接连有人在向他们侧目,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人几乎被他扣得挂在了他身上。
米娅发出一声低哑的感叹,抬手捂住了嘴。
女生就被他带得一转,背对吧台,正对他,后边探过去的眼神就只能看见阔挺的男人的脊背,与他下压的攻势。
“疯了……”米娅用力掐住大卫的手臂,“你是说他随便在吧台找了个女人法式热吻吗?”
大卫痛得嗷叫一声,气喘吁吁地回拉她上阶梯:“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好了Mia,现在不应该打扰他,我们先上去,好吗?”
……
开放的场合,鼓噪的音乐与心跳,狂热的人群与欢呼,似乎都在新奇地瞥来一眼,又很寻常地落去别处,这里很快平静,却又很快就要躁动起来。
他亲够才罢休,把这两年所疯想的,从见到她起就尽数报复,想过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非常生气,还可能把他送进警局,却依然忍不了。
在看见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比他离她更近,在想到两年再见她却落荒而逃的身影。
忍不了。
吻得太久,两人都累得各自缓息,汲取彼此之间的氧气,温热烧人。
而后,相对沉默。
梁穗攥住他胸前的衬衣料子,他的手还勒着她腰身,他低头,她也低头,看着地下。
慢顿地呼吸,平稳地起伏,暴风雨前的平静。
陈既白当畜生当惯了,对她这状态不陌生,两年了好像一点没变,梁穗还是这个梁穗,讨厌他的梁穗。
腰上的手上滑,正想摸摸她的脸颊说些安抚的话。
那双黑眸突然抬起,紧接“啪!”地一声。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迅速淹灭在乐声里。
声音却继续清晰的、愤怒地嘶哑吼出:“陈既白,你卑鄙!无耻!我们分明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梗直脖子,眼中激荡着锐光。
只在想,自己所建立的,想要维系的,好像只在这一个绵长疯狂到磨出火辣痛感的吻里,崩溃塌陷。
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陈既白嘴唇一样亲得热烫,如今蔓延到脸颊,却静默着转回头,不在乎疼,也不在乎她用多么刁钻的词句骂,只顾感受她遗留的,又猛然灌入的气息。
是同样燥热鲜活,魂牵梦绕的,哪怕是刺疼的巴掌。
在她不断喘气,缓解郁怒,又同时对他迸发恨意的此刻,冷静,而后臂弯用力,将她整个环入怀中,对她的话尽数全收,留一句暗哑平静的:“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
想到无时无刻都想像现在这样抱你,亲你。
两年,从他看见她,强吻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知道梁穗只会躲,只会骂人,只会气他。
她想要的远离和各不相干,他一件也做不到,不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不论雨里那场算计有多让人心碎,就是死不悔改,距离只有更拉近,拉近之后就亲,不愿意就强,从台上,从白天,想到现在,做这件事在他而言,是蓄谋已久,并不算突兀。
可梁穗已经疯了,她最忧心的,最揣揣不安的,没有任何前兆,没给她任何选择机会就扑了上来。
在这句之后,几乎是觉得好笑地哼出声,嗓子里卡进什么浓稠的液体,发声又钝又低:“那你知不知道,我很怕你。”
她几近无奈,“从前到现在,都很怕,你在台上看我一眼,我就吓得找不着北。”
这话甚至略显滑稽,她情绪也真的很差,手心用力,他衣料被揉皱,还连带掐抓了一些皮肉,想说的很多都无力地落到一句:“我真的,对你无计可施了。我和姐姐分开了两年,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我都不敢再和男生交朋友,我……”
她说不出来了,每个字都把声音带向低靡的凝噎。
陈既白下颌卡在她发顶,默默听完,面上的淡定却一点点瓦解。
怎么办,真的很委屈啊梁穗。
他轻轻揉了揉她,在她头顶低落了声:“对不起。”
梁穗不想听,“你早说过这话了。”她两手并用地挤蹭开他,侧低头,五官都皱到一起:“我也早说了我俩扯平了。”
她不要对不起,甚至不要牵扯,她连恨没有。
头一低,就好像把自己蜷起来,对向他的只有刺,和从前一样。
陈既白抬掌,在悬停一秒后,选择撑落在她臂侧的吧台,弓腰低颈,看着她说:“扯不平,梁穗,你要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他说,“我们俩这辈子都扯不平。”
梁穗身子一凝,僵硬地扬起脸,那是费解的,困惑的,对一个钱权名利样样不缺的少爷却对一个普通女孩儿依依不挠的执着感到奇怪,甚而觉得。
是他疯了。
“梁穗——”
乐声人闹中忽然扬高的一声中文极其响耳。
梁穗心跳猛坠了下,不知该躲该应,陈既白已经比她先反应得挡在了她身前。
是刚才压着她接吻的姿势。
宽厚体格足以把她挡得严严实实,骑虎难下的境地,梁穗被迫低侧头,身体紧绷。
陈既白单手还撑在她背后的吧台,垂眼,盯她将身子侧掩着,披散的发从肩部滑落,轻扫过他的小臂皮肤,贴挨在流线般的青筋。
密密麻麻的酥感。
他没忍住探手,重新覆上她后脑的发,梁穗一愣,就被他再次扣进怀抱,吸满一口沉木气息的热。
比方才只顾唇舌相交,只顾抵抗和纠缠不同,细腻的,纯粹的拥抱。
他最擅长的,事后温柔。
梁穗有点掉线,不知道时悦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只知道再想挣脱,他已经不许了。
他只用一只手,她的脑袋就牢牢陷在那块放松的柔软处。
她努力淡忘了几百个日夜的气息,只在今夜,只在短短的触碰间,让她全部回想起来。
摆不脱。
“有意思吗?”梁穗闷在他胸膛,萎顿呼吸,觉得他无可救药地说:“找到我,继续强迫我,继续纠缠,不死不休,你一点都懒得变的吗?”
每个词都碾重对
他的无奈与憎厌,轻易就被他逼到了绝境。
找不到梁穗,时悦开始打电话了,手机铃响也混进乐声里,不明晰,包括他低敛的一声:“变了的,只是你不愿意看。”
但梁穗听清了,吼着回他:“变了你就不会不打招呼就亲我!”
“对不起。”
今晚说两次了。
“但我目前还没有找到遏制的方法。”陈既白有些无措地看她,也是真心诚意地建议说:“下次你再扇我,用力点。”
怀里的身体再次僵住,耳尖倒在他指侧泛起不正常的热。
陈既白刚疑惑一秒,她就用力掐抓他的臂膀把自己的脸挣出来,嗔怒瞪他,想骂,出口只愤了句:“谁要扇你。”
梁穗跟他无话可说,转身走出他的牵制,他没追,也没拉她,于是在一步之外,她又回过头来,有点气不过地胸口起伏地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你妈妈,或者又是什么定——”
“我一直知道你在这儿。”他平声打断。
梁穗紊乱的起伏骤停。
他看着她,平静之下也有波涛汹涌,刚才的疯乱好像也不是他。
“其实找你有更便捷的方法,比如查你姐姐,查你在京大存档的录取依据。”
在梁穗沉气发怒前,他又说:“但我就是,一个个地,犯蠢地从给我妈办事儿的查到她几个基金会,把她的家底上上下下摸透了。”
在最下作的事情上,理智规避最让她愤怒的方式。
梁穗无言,手心紧攥,指节发白,发疼。
他站直身,揣兜懒腰,用最无所谓的姿态和最强硬的口气告诉她:“我说了,我在一点点,把这个烂性格改掉,如果我还想抓你,想强迫你——”
他冷声说:“你飞机刚落地就该见到我了。”
梁穗的气息簌簌抖落,思维拆乱,在无法重组后,选择了逃避。
她又跑了。
又是头也不回。
陈既白看着她,落进缤纷彩光与闹动人群里,急促的步伐,翩然的发,突然想到,自己看她最多的是背影。
……
时悦找她找到了进出口,在问那儿站着的保安有没有见过她离开,就被赶回来的梁穗拍了肩膀。
“靠!”时悦惊魂未定地拉住她:“我以为你被哪个狗男人拐走了,我吓都吓死了,你再不回来我要给自己判死刑了!”
梁穗扯唇苦笑,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刚去卫生间了,她给她向后边示意:“你要跟你朋友再玩会儿吗?少喝点酒,我就先回去了。”
时悦也看出她在这种地方不自在,拉着她一起出去:“以后你真的不能来了,我看你跟看女儿似的。”
在通往地面的楼道中,周围灯光沉暗,梁穗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心脏还在砰砰跳不停。
神魂困死在刚才的对峙里,难以抽离。
好荒唐,好不可思议。
她自以为逃开的两年,是他的主动放任。
那现在呢?
要放任,为什么不干脆放任一辈子?
真可笑,那场雨里的血给他长的记性不是死心放手,而是学会以退让来追逐。
第64章 心颤更刺儿了啊宝宝
梁穗滴酒未沾,这一觉却睡得很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实践过,破罐破摔的心理,她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昨晚熬夜看小说的时悦还在呼呼大睡。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睡衣外边披了件长衫,到电脑前坐下,点开报名网查找昨天的讲座信息,挨个找到了那行ElvisBuffett的主讲人信息。
当时他被介绍的时候,梁穗听得不清楚,但当时底下确实许多人倒吸一口气,在他还没上台,就对他的学术背景叹为观止。
仔细翻看,梁穗也瞠眼顿住。
他在研二阶段参与进联培,两年时间就把硕博项目都吃透了,因为专业与项目有相当高的关联和延续,他在本科打下的基础跟成果,加上他自己的关系背景,走的是特殊政策和快速通道。
哪怕这样,这期间一大半的时间也都要埋进研究与高强度的学习当中。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经常看见他跟朋友跑生意项目,要在所有兼顾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做到这种压缩的?
梁穗难以抑制地想到昨天陈既白在她的“扯平”之后压下的重音。
——你要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清晨,又拉了窗,天光稍暗,屏光在她脸上镀了层白,皱得愈深得眉头松展不开。
跨入一个新环境后,她把自己和世界隔绝,疯了一样地把自己埋进学业当中。
有人似乎,比她更疯。
指节又往下滑动,梁穗看见了这个讲座的筹备预热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而在这之前,陈既白还需要准备,还需要申请。
梁穗扶住额头,泄了气。
也不知道他早清楚自己的位置这件事有什么论证必要。
毕竟对于陈既白那种人,做什么事不是易如反掌。
要说最蠢的一次……
梁穗靠陷进椅里,深沉叹息,闭上眼,就有另一副面孔亮起来。
其实很难忘,后来很久,她都会记起那场连绵整日的雨,浸染手心的红,高傲者低头,强势者卑微,他说在她的安危面前顾不上理智,在被算计之后求她欺骗。
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失掉所有底牌,那才是梦魇,是陈既白蠢到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的开始再好一点,如果他的棱角再柔一些,这样的人,实在是很轻易就能往人心里冲。
“这么早看什么呢?”时悦被憋起来上厕所,悄步走到梁穗身后也没被察觉。
一出声,她肩膀耸了下回神。
时悦已经揉着惺忪睡眼看清屏幕,“你看报名信息干什么?你不会还为笔记的事儿觉得可惜吧?”
她憋不住,边说着往厕所走,后半句话飘过来的时候门都关了:“我说,你昨天真的很奇怪,这个就太不应该了,你连上节专业课都记一摞总结的人。”
她知道。
从见到陈既白开始,就连在他之前都是一团糟。
听不见梁穗回话,很快响起冲水声,时悦开门出来,就看见梁穗直瞪瞪挪着椅子正对她,懵了一记,抓着头发一笑:“不是吧穗,出浴芙蓉你不感兴趣,出厕你爱上了。”
梁穗慢半拍地笑出来,在她路过身旁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时悦,你说,昨天那个讲座的主讲人们,会什么时候走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
却还不用梁穗掩饰目的,时悦爬上床,迷糊地想明白:“我知道你可惜,但这个节骨眼你估计也问不到人跟前去,他们就算这两天不赶回去,也要留下来搞个研究项目什么的。”
梁穗没说话,时悦困得紧,话说完就缩进了被子里,含混地安慰她没关系。
梁穗沉默地盯着眼下的地板,任时间走了会儿,思绪活泛,立马点开手机,翻到日历数日子。
正是四月末,大四第二学期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她的毕业论文也磨完了,就剩法学专业的论文答辩,再紧迫一些,六月之前,她就可以过完考试周,将学位认证归档。
她的大学生活,就彻底告捷了-
梁穗的确不清楚陈既白是回去了,还是和教授们留校,在夜场那趴后,梁穗就没见到过他。
她用的是两年前换的新卡号,旧卡在清除数据停机后就扔了,如果陈既白没对她查得那么透,这个号码他也是不知道的。
没有被打扰的日子,梁穗与平常无异,更没兴趣去思考他的现状,他又想做什么,反正就下定决心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自己还是过好自己。
最后在伦敦的时间被她拉得很紧,每天就在社科图书馆跟学生中心还有实习公司几点一线,回到她这两年最寻常的状态,多看几眼车窗外的风景,时间线又飞速地溜过。
这家新闻台的实习机会她争取了很久,但一开始就有回
国打算,在五月中左右的日子就递交了申请,虽然转正待遇丰厚,但有这个宝贵的实习经验,她在国内也有很好的去处。
之后要忙的,就是完成所有课程的考核与答辩,把新闻台的后续工作都交接处理,她实习阶段参与的项目很杂,到处都打点零工一样,后面堆到一起整理再联系交接相关负责人,熬了几个大夜才陆续搞完。
有些时候她也会惶然,对那场短暂的重逢感到不真实,她想到他的时间是两年里最多的时候,觉得他会在自习室,图书馆,餐厅,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再做一些让她厌烦的事,和从前一样。
但是没有,这种担忧心境也很快被忙碌搓磨消散。
最后一天走出公司,她顶着困顿的熊猫眼靠在地铁车厢里的立杆上,给时悦回了好消息后,给国内的梁梵希打去电话。
寒暄之后,梁梵希就问她:“怎么样,确定了吗?这两天能回来?”
梁穗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站点显示屏上,“今天把新闻台的事情处理好了,之后的毕业活动我就不参加了,机票也定好了。”
其实不止毕业活动那些攒三聚五的派对,毕业典礼她都没准备去,她的老师还挺希望她能留一段结业感言,没想到她这么赶,不过最后梁穗还是留录了一段视频,作为优秀毕业生挂上校园报道。
她还没有把再遇见陈既白的事情告诉梁梵希。
车厢里人挤人,六月初,天气已经热起来,空气中浮动着燥闷。
她的包带捂在肩头,从公司出来晒了一路,这会儿洇出汗湿,有点痒,抬指拨了拨,等梁梵希长篇大论一通等她回来要如何玩如何吃后,补充说:“还有个好消息,姐姐,京市已经有不错的法制日报社给我发offer了,等回去就能落实。”
“好事儿啊。”梁梵希在电话里乐,完了联系她的前言,觉得她把时间压得太紧:“你也要注意休息,好不容易毕业了,什么都别太着急……”
听着碎碎念,地铁到站,广播高声,人群挤动起来,梁穗有些听不清姐姐的话了,就说好,嗯,下车了。
看着地铁站人来人往,她又说了句,我想你了。
然后,记忆回落到不久前充斥温热气息的,同样的一句。
今天是休息日,梁穗中午从公司回来,时悦还在为她一拖再拖的答辩做努力,人在外头,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恭喜,再一个觉得她这个学习机器的形象立足了,六月初就搞定了所有事,而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高低得搞到月末去。
说好晚上一起去庆祝,梁穗回了个好就倒头睡过去。
这段时间累趴了,浑身骨头都散软,架着小风扇呼呼吹就睡到了天黑,那个时候时悦还没发消息说回来了,先一步因晚饭而联系她的,是在新闻台带她的一位资深记者Avery。
还以为是给她搞离别聚会,心说这年头实习生还有这待遇,就发现不对,说是部门聚会,领导请客:【上周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政。治报道你跟了最多,从前你都不太参与聚会活动,现在都要走了,跟大家熟悉一下,以后说不定也有个小人脉~】
梁穗揉了下脸,自己都那么不合群了,用一顿饭能凑出什么人脉,刚打出一个抱歉跟朋友有约,时悦的消息就弹下来:【对不起了穗,临时有点事,去见个朋友,晚上回来给你带夜宵!记得先吃饭,别饿肚子等!】
于是发出的就删改成了:【好的】
嗯,最后一顿饭呗。
……
公交下车,赶时间的情况下就在考文特花园租了辆自行车,Avery给的是家意大利餐厅的地址,路上没怎么耽误,但她是临时才收到消息,以为这会儿大家基本都到齐了,结果在餐厅门口还碰到两个后来的。
Avery也在其中,梁穗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转过脸来也赶忙招呼她过去。
还有个是部门小组的男同事,工作上常有交集,但梁穗偏偏不怎么跟男生有额外交流,正愁怎么开口打招呼,男同事先激动地凑上来拥抱,笑着说:“穗!没想到你会来!”
梁穗不太自然地虚抬手回抱一下,就被对方拉出怀抱,还没说什么,男同事便朝她面颊凑来,她还是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躲掉了,脸色懵然。
旁边Avery笑个不停,赶紧把男同事拉回来:“好了Leo,收收你的哈喇子,穗是含蓄的中国女孩。”
Leo喔了声,摸着脑袋憨笑,“我都忘了。”
“没关系。”梁穗干笑说。
Avery去招侍者问私人包间,Leo就和她在后边一些等,边跟她闲聊。
大厅用餐区碎语密集,说话间身后开开合合的玻璃扇门无人注意,三人正前后结伴进来,前头的男生打着电话,就有侍者绕过去接待。
就讲座之后,教授有事先回,他们这些博士留下来交流项目,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月多,某人的回国答辩都被延后,到今天完事儿,中午应付了学院研究组那帮人,晚上才抽出三人聚餐时间。
侍者到跟前确认几人预定的包厢,正准备带他们上楼时,刚打电话的大卫眼神一瞟,一对男女侧身靠近前台一角笑颜交谈,觉着眼熟,多看两眼,咧起嘴角来屈肘顶了顶身旁的人,让他看过去。
倒是先吸引了米娅,她没认出来却也疑了声。
该有反应的没反应,大卫就转脸看。
陈既白已经在看他们才发现的方向,从隔着个玻璃门,就一直在看,灰t黑裤,插兜发撩起,死死盯着,凌厉得跟什么似的。
大卫没察觉,笑呵呵贴脸问他:“那不是你的酒吧热吻对象吗?她这是有男朋友了?”
米娅反应过来了,哇塞一声:“原来中国女孩儿也这么开放,可惜了Elvis就浪荡那么一回。”
他们边笑边打趣,看了会儿就被侍者催问,大卫才收了视线,再看陈既白,他仍盯着人,要洞穿,喊他一声,凛冷的视线划过来。
大卫打了个寒颤,立马在嘴上做了个收拉链的动作。
陈既白就给侍者示意,先从侧边绕去楼梯了。
这个角度刚好侧过前台,人高马大的身形掠过,余光都会晃一眼,周围也有人聚拢目光,人会不自觉地跟随焦点。
而当梁穗也跟过去的时候,楼梯处的身影刚好没入一堵墙隔开的视角盲区。
“真遗憾啊,还以为以后能和你长久共事,回国之后有什么打算呢——”Leo说着发现她不在状态,循着视线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就是停留了有一会儿,梁穗被叫回神,笑说:“没什么。”
正要问他刚才说了什么,Avery回来了,让他们跟上。
……
他们是最后才到的,包间里其他同事已经在边喝苦啤酒边从工作八卦聊到家常便饭,刚进门就被逮进去参与,特别是梁穗这种除了工作都不跟同事有私下联系的,都要走了,就成重点狙击对象。
问题都朝她砸,都对她好奇,都夸她上进,恍惚间好像一桌的人都在关照她。
聚餐氛围还是很好的,大家习惯品酒,并不会相互劝酒干杯,注重礼仪风度,等菜上来,又另外叫了红白葡萄酒搭配餐食。
终于把问题苦熬过去,大部分时候梁穗都在一边默默吃主食意面和海鲜炖饭,她是真饿了,中午回来倒头就睡,要么就不吃,要么就猛吃,这个三餐不规律的情况都快把肠胃养坏了。
一顿下来,大伙顾着聊天她就光顾吃饭,点到自己的话就点头应和,没自己的事儿也不参与进去,中途主动去给他们叫配酒的冰块和汽水,还给自己留了一罐汽水配饭。
Avery贴在她身侧笑她怕不是就想蹭顿饭才愿意来的,梁穗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确实是这个朴实无华的想法。
话题又参与不进去,也不知道他们这顿饭吃到什么时候,梁穗饱肚后就一直在时不时看手机,终于等到Avery去卫生间补妆,她也跟着去上个厕所,打算回去就找个理由先走。
出来的时候Avery已经先走了,洗手区空无一人。
梁穗看着时悦的消息走出来,洗手的时候手机就先平摆在洗手台边,等手离开温控区,水声停止,她在溅水时又朝手机屏幕探眼。
这时候身后突袭一股温热,梁穗怔了一秒,以为是幻觉,直到衣料薄薄相擦,她伸向抽纸的手顿住。
随即一缕落在她耳边
的呼吸,沉杂而熟悉的气息。
梁穗吓了一激灵,根本没空反应思考,本能地回身一巴掌——
脆脆响。
正中准心。
梁穗愣眼看着人,呼气,吸气,脑子瞬间白了。
空间凝固两秒。
近乎贴挨的距离,陈既白冷脸平静,揣兜弓腰站,一点不急躁,脸都没偏一下,等着热度在颊边上来。
等着梁穗终于缓过神来,绷住颈部,声涩开口:“陈既白?你还没走?”
“忙项目。”他平心回,眼微瞥,将红脸侧给她看:“你先给个理由。”
大概是先天基因,他实在太白了,比她还白些,脖颈上都经脉分明,皮肤也敏感,从前没注意过,稍微一点红就在脸上染了料,特明显。
但这会儿特意侧给她看,语气里颇有几分求理。
梁穗就心虚了一秒,然后觉得他这人也特奇怪。
不想打的时候求着打,打了又要讲道理。
梁穗不跟他讲:“谁让你靠我那么近?”
他微歪脑袋,压一边眉,“现在站你旁边也要挨打了?”他有点可惜,“我都还没亲你。”
梁穗一口气又闷堵,哼声:“你能说出这种话,那也活该。”
陈既白眼神微滞,在这句话后,视线散漫地往她脸上晃了一圈,嘴角稍扬,似嘲非嘲的:“两年不见,更刺儿了啊宝宝。”
脱口而出的旧称,毫不掩饰的亲昵,梁穗当即瞠目躲闪,脖子仰出去:“你……”
语塞,鼻腔在靠近的间隙盈满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梁穗仔细看他脸,其实不止一点被扇的红,眼周到两腮都漫开,她那一巴掌还没那么有威力,她问他:“你喝多了?”
刚才退无可退,她此刻后背抵住台沿,手机来信音轻响,但已经无暇顾及了,陈既白往前跨近了一步,她肩膀一颤,心跳也跟着颤,他的手就从她的腕摸顺上来,到腰肌,往后掐绕而入,将她整个上身揽带,贴覆,人也顺势在她肩头一靠,很轻,很闷地,嗯了一声。
和一月前亲她的时候,是一个语劲儿。
第65章 酒疯想亲你
醉了就找她耍酒疯。
梁穗皱起脸,身体被他黏得很紧,很热,心绪乱了套,尝试用手去拨推他,脸躁:“陈既白……快松开!”
陈既白纹丝未动,忒大一坨挂在她身上,闭着眼,呼吸喷在她颈侧,时轻时重地磨她神经。
要疯掉。
梁穗抿紧唇,推搡间,手上的水渍都在他身上抹干了,见讲不通,梁穗朝他肩头侧嘴,就要咬下去,肩窝里的脑袋蹭了蹭她。
“送我去车上。”
他在她身上缓慢地起伏,不知道是真没力气,还是到她这故意焉了。
……哪种都不太想管。
梁穗尝试动了动,终于抬起手,在他臂侧拍了拍,“你自己过来的吗?应该是跟朋友吧?”
他没说话,吸一大口,简直像在嗅她,密软扑簌的痒感。
梁穗心跳更快了,脸都快赶上他了,气息抖乱说:“你、你别想了,我不会管你的,你要么报电话,我叫你朋友来接你。”
“他们早喝嗨了。”陈既白总算认真答,在她肩头蹭了下脸,歪靠着,露出眼来仰看她,局部的挺翘的鼻梁骨和颤动的睫毛,脸上的绒毛在光下也清晰,还有,一点红。
陈既白咽了下喉咙,压下一些暗流涌动,对她说:“现在,我只信你。”
“你别信我。”梁穗又搡他,觉得荒谬,“说不定我为了摆脱你,就把你卖了。”
她特别咬了最后那个词。
陈既白保持这个姿势看她,她把脖子梗得很直,锁骨绷出完整的弧,脸上是气恼的不耐烦,和对他无可奈何的嫌弃。
仔细品,也挺生动的。
他哑声笑起来,“你不要在这种情况下逗我。”
梁穗朝他低眼:“?”
“想亲你。”他眨了眨眼,分外认真。
梁穗呼吸乱了几拍,逼仄的交换着气息,立马更慌更用力地推他,手脚并用,最后膝盖给他顶了下,他自己就松开了,往她旁侧的台沿靠,抖着胸腔,就笑。
梁穗不想理他了,回身拿了手机就要走,陈既白一伸手又给他拽回来,碰到台沿又挨到他身上。
喝多了就是狗皮膏药,梁穗还没来得及发怒,他就站直身,好像恢复一些力气,扯她往外走,丢话:“有东西给你。”
一前一后,他个子高步子大,梁穗被带得踉跄小跑,一边跑一边扯他:“陈既白、你等等!你说清楚,你要干什么?”
他还就一个劲儿带她绕,一直到人多的大厅,她动静才小了。
两步上前,拽到他臂侧,低声说:“我是来参加同事聚会的,都还没去道别。”
陈既白脸都不转,“走都要走干净了还道什么别。”
绕过厅里排排座位,梁穗边喘气边跟上他,“你说……你怎么知道?”
脑子转过来了,另只手直接掐他的臂。
陈既白不松,到门前停了下,回头看她:“我只是没来找你,又不是死了。”
这又是什么话,“活着就可以调查别人吗?”
“不然找你问?你也不告诉我。”他理所当然地笑了下。
梁穗无话可说了。
陈既白抬手拨划开玻璃门,带她踏出去,拐向NCP停车场,有热风,也有行人骚动,手心相连,在挣扎搓动间,微有薄汗。
夏夜,什么都是躁的,两步路就喘气,梁穗被他拽到车前,车门打开,她不动,陈既白倒没有扯她,或者也没打算让她上来。
钻进主驾驶,从储物格里翻出个小物件,然后下车,带门,砰一声的同时,梁穗看清他举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是个机械硬盘。
她愣了好一会儿,陈既白看她没接,解释:“你那天应该没有好好做笔记。”
“……”梁穗恍一眼看向他。
原来他知道自己吓人。
“我找两位教授要了资料,给你把重点汇总了。有问题直接找我,里边存了电话。”
他知道她不会联系的,但还是说了。
这次不由梁穗接不接,他上手给她包拉开了,往里丢。
这一下的靠近,梁穗没躲开,又或者潜意识不想躲。
总之,在下一秒,陈既白就顺着她的臂内侧滑下,又一次拉住了她。
梁穗还在走神,就被他往别的方向拉走。
给她做笔记,观察到她的情绪状态,再下意识弥补照顾。
他好像……
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想起来为什么有些时候,会愿意,不抵抗他的接近了。
只是那种时候似乎很少。
是他的指腹顺进手心,描摹到每根间隔的指缝,插入,梁穗才反应,那时她已经被五指扣住了,虚虚地曲着指节没有回握,这种方式,也更难挣脱。
梁穗打量起周围,“你又要带我去干什么?”
这辆车是他们在这儿为了通行各自租用配备的,但一起来吃饭,就开了陈既白这辆,他在给饭桌上另外两人发消息,把车留给他们。
这会儿没及时理梁穗。
她又急躁:“东西已经给了,我要回去了。”
他盯着手机屏,嗤她:“回餐厅,找谁?”
“回宿舍!”梁穗觉得他莫名其妙。
熄了屏,揣兜,陈既白没立刻回她话,刚好拉到街口,顺手拦了辆随处可见的商务车,单手拉车门,朝她偏额:“那就回去。”
梁穗终于不反驳了,用力扯开他,攥住背包带往里坐进去,正以为他那么老实要带车门,这哥就把
自己送进来了。
梁穗坐在外侧,几乎是惊大眼被他挤进去了。
她还没开口,陈既白先给司机报了她的住所。
梁穗张嘴失语,陈既白说完就往另一侧窗靠,没刻意黏住她,环臂,带着一身酒气将脑袋斜去了玻璃窗面,困顿地合眼,缓酒精昏胀。
她几分恼意全撞了墙。
“你进来干嘛?”
“送你。”他眼还是闭着。
“……”他俩这状态到底谁送谁。
“你别胡来了行不行?”还先报她个清醒人士的地址。
她还想说,陈既白抽出一条臂伸过来,攥住她的腕心,指腹扣到脉搏,梁穗扯不动他,他也就是攥着,不做别的,感受自己输送进他指腹的律动。
隔了一会儿,眼看司机在,她就不动了。
跟服从性测试似的。
梁穗不快地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扣刮了一下他。
车子启动,车厢也彻底沉默下来,梁穗仅余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给Avery发了抱歉消息,解释一通,脱力地将肘架在窗沿,往外看,眼中街景惝恍,面阔色彩斑斓,神思也乱。
陈既白有病。
她确信了。
而且疑惑。
不论有没有这两年沉淀,他都名誉满身,高岭之上,沾上她之后,只有不断的污水和报应。
而他到现在,功成名就,万丈光芒,对她的想法和欲念都不减半分。
他分明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比她更好更优秀更搭配他的人,却要一直抓着她不放。
最开始,她可以理解为一种征战欲,因为陈既白这种对什么都从无败绩的人,太容易被某些得不到的东西吸引,从而激发病态的掠夺欲望,这也说得过去。
可他有这么非她不可吗?有这么必须要拿下她吗?
把所有筹谋算计都用尽了也不罢休。
……
车开到住宿区附近,陈既白还是原来的姿势靠在窗边,眼没睁,梁穗以为他没醒,下车之后,就到司机车窗前敲玻璃,让人给他送到最近的酒店。
处理完一切,梁穗松气离开,路上回想自己还是太道德了,应该让司机给他扔公园椅的。
又在摸钥匙的时候摸到硬盘,短暂地收回了一下想法。
听见车子开出去的声响,梁穗刚拿出钥匙,再看手机,时悦也快回来了,问她夜宵想吃什么。
她抬手打字。
身后就响起沉重的脚步,不掩饰地跟着。
梁穗等了两秒就察觉,转身,身后人也一停。
四目相对。
梁穗愣住,把这个刚送走的狗皮膏药上上下下打量一通,无语无奈:“你又想干嘛?”
“你有点能跑。”
“?”
陈既白扭了扭颈,松散着身段在她半米距离揣兜站,撑着精神说:“所以趁这时候,得跟你讲明白,撂个态度。”
梁穗等他。
他盯着她,没靠近,就这个距离,陈述:“你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家位置。”
梁穗以为他在说刚才报地址这个事,就不想跟他聊,转身走。
“不止,我还知道你原来是在湘州念书。”
停步。
指甲扣紧背包带,梁穗脑子里突然有什么崩开来,猛地转身瞪,眼中是爆裂厌愤,“陈既白你连这个也调查了?这就是你说的变了?你还知道什么?还查到什么了?你怎么——”
“我在那里见过你。”
她忽然不受控的紊乱情绪瞬间破散在他低哑的陈述中,迟钝地掩息,一眨不眨地盯看他,好像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实性,“你说什么?”
陈既白看着她,完全找不到记忆的恍忽模样,轻扯唇,“你当然,不会记得。”
她眼中有加深的困惑。
陈既白低了下眼,风只把他吹得更晕,酒精发散,他揉着眼,嗓音更靡倦:“六年前,我爸妈公开离婚,苏虹进门,我不太爽,跟我爸闹了一顿,被他扔到了湘州。那时候,你应该刚上高一。”
第66章 起源他想要她
二零二零年初,一张金融巨鳄与知名国模共同出入别墅的偷拍照被港媒大肆曝光,挂上各大头版头条娱乐新闻,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陈道全与艾琳娜长达数年的形婚真相。
舆论铺天盖地,等到夫妻二人再次公开露面,是宣布和平离婚,届时她唯一的儿子会作为继承人留在国内,而不久之后,陈道全与苏虹的婚讯也接踵而至。
父子俩争执一场,陈既白不愿虚伪庆贺,在准备飞纽约的路上被陈道全截下,随便挑了个南方小边城绑过去,给他照低标准租了间闹市区的房子,找两个人看着,让他冷静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接他走。
正值烈夏,太阳烤了一天,空气中浮动着糊稠的窒闷,混着居民老楼环境里的杂质,糅成氧气,每吸进一口,心口的躁郁就更深。
忍了不到一小时,房门被拧开,两个便衣打手拦在门前。
“抽烟也管?”
撂完这句,两人上下扫量了下他身上在来时跟他们打斗的淤青红伤,不愿过多招惹。
盯着他出了门,又在动手前,看着他一步步,朝楼上走。
最顶楼有个开放的水泥天台,门是虚掩。
啪擦的点火声响在楼道,停在门前,他单手推进,颓懒地夹烟揣兜进去。
黄昏已至,绯色霞光烧在围栏斑驳泥墙,瓷砖碎瓦各处杂落,缝隙边缘长一些焉败的野草。
靠近角落的地方滚着些破纸箱,一个塑料桶被打翻盖地,女生坐在上面,穿了身洗褪色的蓝白校服,戴耳机,手里调试连接MP3,然后翻看着腿间一本书,专心,安谧,不被身后的动静所惊扰。
燥风吹散她过肩的发,被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拨到耳后,迎着云里泄出的红光,落出淡薄的剪影。
是一片废尘之上的清净。
少年视线贴黏着,以探究,追寻,揭露的心理,落定到她不远不近的斜侧方,斜倚脏污的围栏,烟蒂咬在唇间,任风燃出灰屑。
暂时忘却对恶劣环境产生的悒闷。
他好像看了很久,因为眼睛没有移开过,实际上很短。
察觉到他这儿涌来几丝清淡的烟草气,也就几分钟而已,女生很轻地蹙眉紧鼻,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书起身,从与他相对的一边绕开,没有情绪,极冷,极淡,懒得看一眼那边的人。
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嘎开合。
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重新看向那个被打翻的塑料桶,抿下风燃过的最后一截烟草。
……
就在几天后,艾琳娜联系不上儿子,连夜回国从那对新婚夫妇那儿逼出了陈既白的下落。
来接他那天,湘州下了一场潮闷的雨。
淅淅沥沥,连绵整日,正是高峰期,老街区的中心路段有小堵,卡宴夹在一众不起眼的商务车流中,不断被注目。
陈既白靠在后座,百无聊赖闲刷手机,耳边放着母亲的劝导,要他学会接受,容忍,再对那位新夫人好一些,她有个儿子很可爱。
他不回话,就听着,佯装睡着地靠向窗,就沿街看去。
隔着雨幕,他再次看见在天台惊鸿一瞥的女孩儿。
她正与几位同学一起从学校的方向踱来,与她们把伞前后相行,还是那身蓝白校服,却偏偏她的显旧一些。
女同学们说笑着,伞尖与伞尖相擦,她攥着包带,不太合群地被隔离在最外侧,面上还是清泠泠的淡色。
她似乎只是不太喜欢说话,有同学挤蹭她,话题扯到她,大家逗两句,都齐齐看向她,她跟几道目光对上,也不太好意思地笑起来,局促到两只手都扣上了包带。
是陈既白曾在那根烟里设想的,她笑着的模样——眉眼如净雪化开,浅淡色泽,转瞬而逝。
厚润的土壤蒸腾湿气,空气又腥又重,地面被洗成铅灰,阴湿的街景,她在他眼中的底色冲得尤其浓重。
却和那天一样短暂。
她们很快走过街口,车子也在往前。
最后,他几乎是不得不地收回了眼。
在湘州的两面之缘,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全是他在各种烦心情绪之外,带给他片刻宁静的凝视。
……
梁穗当然不会记得。
但伴随着这个真相,她又默默松下一口气,为他真的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
可是。
梁穗同样无法理解,“这就足以让你这么记挂?后来不惜对我层层设套?”
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他,发丝吹进唇间也无暇管,只剩被他轻率的行为动机所震骇:“你都不了解我,
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在宋长恒之后我们才算正式认识不是吗?”
陈既白低头看她和那天一样局促地捏住自己的包带,指甲一次一次地磨着皮面,沉默少顷,好像在刚才的言语里又看见那个雨中的身影。
“你是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来的京市,对吗?”他缓缓说,不等梁穗回答,又一股脑陈述。
“临近开学,你都在京大附近那个奶茶店里做工,开学之后各种新生活动跟杂事堆在一起,你就辞去了这份工作。”
梁穗双腿有些发软,是常常突然看见他时的退避状态,在他寸寸逼近的目光与话语间,她被逼回的是那个逼仄幽暗的楼道,他一字不漏报出她回家的行径路线的模样。
又被他强制性地,带回到那个炎炎夏日。
只是有一点陈既白说得并不准确,她后来辞工,是因为当初面试,姐姐说这种行业兼职工资很坑,让她只说自己是早辍学来面招的长期工。
后来临近开学就说自己老家有事儿得走,为了不那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刻意两头请假,在军训后还回去做了两天工。
没想到她的军训照片被人挂到校园网热传,当时被男大们轮番表白就算了,在准备跑路的最后一天,还不知道谁带头宣扬,引了一大波学生爆单。
她在前台不断被人追问,导致老板知道了她还是京大新生,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她没有被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