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似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二十二岁的人了,还意气用事,像几年前的毛头小子,最近,连他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对陈既白的了解,梁穗没有深入到这个程度,他的家庭结构,关系生熟,一概朦胧,只听出她所叹气的重点不止在于陈既白对他母亲的反叛。
“你喜欢他吗?”苏虹看着她从始至终镇静不动的表情,好奇这个问题。
那张冷漠凉薄的面孔似有了些微拧动,梁穗直视着她,无言思考。
比起这个,梁穗更多时候想的是,他有多讨厌,多可怕,多让人避之不及。
从不敢设想如果在这个前提下,自己还抱有喜爱之心,是多么恐怖的事。
可听到这个问题的梁穗,并没有脱口看似简单的答案。
她想,好像只觉得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她有些看不清,更想不起,那些让她舒服、感到轻松的时刻,那些片段里的陈既白,有时限的陈既白。
太久了,都想不起来了。
她似乎是有过那么一个,因为贪恋感受而尝试亲近他、美化这段关系的瞬间。
在踏进医院,在步入楼道,在一切真相浮出之后,记忆里的面孔逐一狰狞、病态、扭曲。
带给她的只有悒郁,只有恐惧,只想逃避,因为太害怕,太想逃避,所以都忘记了。
梁穗长久地凝望着她,在她认真又几乎逼视的眼神里,摇了摇头。
这下她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也是没想到的,苏虹原想再追问她有多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一步步地把话题拉满铺垫再抛出要求,最后发现自己准备的套子一个都不需要放。
当满世界的人都觉得梁穗要被浪荡无心的少爷甩掉,实际情况居然完全颠倒。
梁穗能看懂她表情里的意思,从小到大被人争先追捧,没有最优只有更优的条件,站在这个高度的人,对于恋爱,才叫择偶,才能戏耍,家里人应该担心的是怎么帮他甩掉纠缠不休的女人。
但显然,苏虹没有做这个打算的必要了。
苏虹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挺身为自己倒了杯水,从壶嘴顺流,蓄水声轻缓。
她的话至此开始入主题。
“那他要退出联培这回事。”苏虹轻问她:“你知道吗?”
……
在与陈道全会面之前,陈既白被董秘单独领进会客室,桌前摆的是一款电商平台项目的运行难题,和一通在电脑里展开的视频通话。
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他提完了从技术架构到性能测试与监控的多面处理方案,旁边的董秘助理停止记录的同时,他翻盖上文件夹,丢向桌面。
人躺进沙发里,正
对屏幕上的西方面孔,揉着眉心,本就精神不佳却持续在高强度下的状态让话声出来时显得焦躁:“八百通电话喊我过来做题,你俩都挺闲。”
冬令时的纽约正是晚间十一点,艾琳娜在书房处理文件,那盏台灯暖色描在她深邃清丽的面廓,听见这话才看抬头向她的儿子,平淡地说:“如果你愿意果断地跟你父亲道歉,完全不用浪费这半个小时。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你的分析不错。”
助理出去,带出啪嗒开关门声,董秘还陪着。
陈既白没在看任何人,视线眺去窗外,从这里俯瞰CBD商圈的核心区域,众多商业大厦林立于此,四通八达接入上流社会的蜿蜒街区,他已经很少步入这片地带。
在被电话打搅不停后决定过来,是事情要解决,要么他爸的人绑他来,要么他自己挺直腰板来。
高低也要见这一面,这么久,他闯出来的“祸”,要一起算。
不过艾琳娜只起到一个催促他过来的作用,对细枝末节并不清楚,只知道如果她儿子再那么固执地拒绝联培安排,她一定会考虑回来把人绑上飞机。
而目前能在她回来之前有可能解决问题的就只有陈道全。
时间干耗着,屏幕里的艾琳娜继续回复邮箱,偶一抬眼,就看见陈既白提不起劲的散漫样,环臂陷进沙发一角,里边的兜帽拉下来,头往上仰的时候,几乎就盖住眼,宿醉,失眠,情绪大开大合在他身上融合效应。
艾琳娜正想张口问他状态,那头就响起了门锁拧动声。
董秘出声:“陈董到了。”
对着陈既白,也对艾琳娜提醒。
上一次见他是穿着不显精神的私服,扮上板正精致的西装才让人少些病态,走进来时,多几分骇人威严。陈既白伸指挑起兜帽一角,瞥一眼,又回收,切断了与艾琳娜的视频电话。
董秘躬身,在茶几上重新斟了杯茶水,蓄水声漫开。
……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
水流停止,苏虹放下小壶,梁穗没回话,她就继续说:“既白这孩子,打小是恣肆随性惯了的,不开心了谁也不理,高兴的时候也愿意听两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对他母亲有耐心,其实谁都没什么份量。”
“随他爸,养不熟。”
说他冷血,说他无情,说他这辈子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偏偏这个例外出现了。
“在你之前,他都还是可控范围内的,他还是个有分寸,能把自己的路走得很好的人。”
而漠然听着这些的梁穗,到这句,才微变了表情,很淡,说不清在为话里的什么信息动容。
“当然这些不能归结于你,你是个好姑娘,漂亮,优秀,他会喜欢你,在所难免,只是他从小在缺爱环境下长大,性格又偏执,做事情也极端,这些劣根与生俱来,尤其在感情上。”
苏虹捏起茶杯,轻啜一口,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这样的人,你会摇头,想来也不奇怪。”
梁穗什么也没说,她自己把两种情况两种可能的合理性都分析得完全到位,觉得梁穗可以跟大多女孩儿一样对陈既白这类男生无法自拔,也可以拥有一个对恋爱追求趋向正常的心理。
“不过他从没有对人做到过这种地步,对方还不领情……”她嗤笑,眼里全是讽意,杯子放下,看向梁穗时,却又多了些探究,欣慰,“你很难搞哦。”
落地窗外,雨色渐浓,天暗沉沉地压下来,浪层般的闷雷滚动。梁穗视线递出去,又撇回来,看上去不在状态,又其实把话都听全了。
清楚明白她的用意,然后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她没接,眼神困惑询问。
“那次他找到我,我排除过很多能够承载定位芯片东西,最后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了。”
梁穗清淡的目光直视,话语却铿锵:“你想送他回‘正轨’,我也想摆脱他,彻底摆脱。”
门口适时荡来一声悠长的“叮铃”声。
梁穗迅速看过去,紧接听到面前动静,苏虹虚心平意地站起来,盯着桌上的手机,笑声,意思是难怪你不领情,然后拿走,从她的侧面,走进她看向玄关的视野中。
一道雷鸣卷过女人的缓声:“那你只需要跟我说说,他都怎么对你了。”
同时,她拉上门把手,拧开——
门外几个黑压压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身前。
……
在将近五分钟的时间里,会客室只有翻看纸页的细响。
陈道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助理为他刚才的“解题思路”做的方案笔记,他品究,陈既白就坐着刷手机,父子俩从见面就没说话。
几分钟过去,陈道全将文件一盖,斜手递给助理:“整理出来回复过去,让他们把基础的性能优化做好再来。”
会谈正式开始的信号,不过陈既白依然悠闲无心的样子。
陈道全先发制人:“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您指哪件事?”
是见他回答时,脸都没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嘴角有郁怒牵动,冷哼:“你应该庆幸哪件事都没有上新闻。”
手机卡嚓声熄屏,机身在两手间转动,他继续听着。
“是长大了,底气也足了,做事都没轻没重。”陈道全也省得废话浪费彼此时间,边说,边朝董秘伸手,掌心里被递来一件档案袋。
随后将人招出会议室,门一关,二人对峙,所有不体面的话都会被这道门隔开。
“打人进医院,退出联培项目,腥风血雨,人尽皆知。”他开始细数着这人的“罪过”,正好拆出里头一个简介样式的个人资料,扫一眼,翻转,正对着陈既白的方向,从桌面推过去。
对面这散骨头立起来,手指搭上纸面。
上边儿内容一清二楚——梁穗,十九岁,就读于京北大学新闻法学系,先后定居在湘州、南阳、京市,高中毕业于南阳八中……
没读完,纸页瞬间被捏紧揉皱,啪一声拍桌响,陈既白起身,举起那叠被揉作的废纸,逼问:“什么意思?”
陈道全却继续说:“你本来可以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但偏偏这么儿戏,”他换了只腿交叠,抬头,“就是你不懂事了。”
在陈既白拍案而起的衬托下,沙发上的男人显得尤为镇定,像重现的家宴,局势全然调转,像他的挑衅,警告的主次。
陈既白显然不吃这套,胸腔起伏,两秒后,滑开手机,“除了调查,还做什么了?”
他低着头,陈道全的手机就响起来,当着他的面接通,苏虹的声音在耳旁响:“让他过来吧。”
陈既白手机里的定位系统界面也显示出来,不等陈道全开口,面前的人已经绕过来,资料被扔在地上踩过,陈既白在他面前躬身,扣住他的肩膀,压声:“你最好祈祷她没有任何事,不然我一定拉你一起死。你好久都没有在八卦头条露脸了对不对,父亲?”
说完张开唇,看上去在笑,整张脸溢出邪性戾气。
第57章 算计一直骗下去
西北风啸鸣,黄豆大小的雨点密集狠砸窗面,轰雷掣电下,陈既白驾驶跑车飞驰,在根据定位步入旧街区后锁定一辆与周遭环境严重割裂的G级黑武士。
车内的电话持续拨打,紧咬不放追了两个街口,陈既白死死盯住前方,毫不犹豫跟着人拐入逼狭的无人地带,确定方向,从另一边绕行堵截。
轰!!
随着一声暴雷炸响,人员满载的越野车被跑车截停在中轴对称的胡同干道中心,两辆车头相对急刹,发出爆裂般的磨擦重声。
电话重新拨出一通,陈既白开门下车,没打伞,瞬间被雨水侵没,从头淋到脚,厚重的外衣湿贴在身上,他握住手机拔腿大步迈向黑武士,停在驾驶座窗前,隐约可以听见混杂进雨声里的,通话另一端的手机响铃。
他吸气,满鼻腔的湿水,渗进眼孔,握出重拳,二话不说砰地一声像是要把玻璃炸碎的力道爆在车窗上。
一秒死寂。
随后车窗徐徐落下,迎进漫天斜雨,与一副嗜血面容。
而车厢内——三排座,六人,精壮体格,人均西装领带,黑鸦鸦,全无一抹熟悉色彩。
手机铃声却清晰地响出来,循声往另一侧,陈既白看见本属于梁穗的手机,出现在副驾驶坐着的黑衣人手上,见他看过来,平静地举起,冲他摇了摇。
“滚下来!”砰地一脚又踹向车身。
如此重量下的黑武士竟有虚晃幅度。
车内几人前后互相对视交流,又相互领意了什么,前后车门同一时间拉开,主驾驶那个男人是被陈既白拎住领子直接拽出来的,他往前趔趄一步又被抓起发顶猛地砸向车身。
沉音劈头盖脸:“她人在哪儿?!”
陈既白出手力道骇人,后头出来的又在面面相觑,几乎是纠结着,豁出去地捞袖子踱步上前——
……
——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苏虹这么问梁穗的时候,她思考了很久。
商务车在雨中穿行,驶入一条偏僻街区,隔窗望去,满是胡同老巷的街口,梁穗将这一面景象茫然地收入眼底,她瞳孔里蒙着雨丝。
“他强迫我,我利用他,他不肯放过我。”她这样简短回答。
这是完全给她一个指控的机会,她尽可以把自己装饰成绝对的受害人,却只是用把双方放平的方式,将这纷纭杂乱的数月概括。
前后两条都可以理解。
“你利用他?”苏虹发现她的回答总让人惊奇。
两人坐在商务车后座,梁穗依然看着窗外疾驰的陌生地界,语速平稳地答:“和他在一起是我自愿的,是我自私地想依靠他的权势,他为我行事极端,我也难辞其咎。”
“最后的结果说是自找的我也认。不过他没有伤害过我的家人,我不恨他,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喜欢他。我只想摆脱他,好好生活,仅此而已。”
苏虹听完,脸上又多一丝耐人寻味,紧接点开手机,锁屏显示一点四十分。
闪电切入厚重的云层,在本就阴沉的天气里很难分辨时间,街区商铺的灯箱也亮起来,在窗面晃成星点。
梁穗看着不知驶向何方的路段,想到憋了一路的疑问:“你想怎么做?”
身旁的女人轻笑出声,“不是我,”她将手机盖在腿上,偏额看向梁穗,在她懵懂的眼神里,补充:“是我们。”
话音落定,车子驶停进一条笔直延伸的胡同主干道,中轴对称的逼仄布局,窗外变成了潮湿的左右呼应的灰瓦白墙。
雨水扑砸,梁穗听见前座开门声,其中一个充当司机的黑衣男人把伞下车,这个时候梁穗才看见胡同更深一些的地方,正停着两辆车首对撞的汽车。
她认出其中一辆陈既白日常载她最多的DB12,当即从苏虹刚才那句话里反应过来,张口哑然。
没等她组织出什么话来,司机越过那两辆车,在中轴线上远远眺望主干道两侧,暴雨混沌下,厮打声从一侧传来,望见的第一眼就直直僵住,遭受视觉震撼般定在那儿半晌才手忙脚乱地往回跑。
叩击声响在苏虹那侧窗,摇下一个狭缝,阻隔雨丝,又让话传进来:“夫人,少爷打猛了,那边几个收不住。”
所有信息都组起来了,梁穗恍然大悟,指甲陷进手心里,缓缓地看向苏虹,眼里有不可思议:“你们在找人打他?”
苏虹将车窗升了上去,司机只在门口等着没走。
谈话回到两人之间,苏虹淡声说:“不用担心,他只是缺顿教训,马上出国,打坏了他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她望向前方堵截和被堵截的车辆,笑:“都不知道是谁要把谁打坏,当年应该让他少练两年格斗的。”
梁穗的注意点却全在于:“他在你们这儿又做错了什么?放弃联培,要挨打的吗?”
如果她没记错,不久前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黑衣男足足有七位,一位是商务车司机,剩下的就全在里边了?!
这么大动干戈,只是缺顿教训?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惊骇程度,光想想着就遍体生寒,手心掐陷出刺痛感。
苏虹却从头彻尾神闲气静,可以是慈蔼可亲的继母,也可以是冷面铁寒的刽子手。
“这些你不用管,今天之后,合约作废,后续我会安排,你现在要做的……”苏虹在车门按下一个开关,雨伞从收纳处弹出,她抽递给梁穗,以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表情看着她,发话:“是让他死心,好吗?”
……
胡同两旁立着错落有致的四合院建筑,拳肉交擦与闷顿的痛哼声交织进雨里,盘旋在院墙上空。
没有工具,只有蛮力,陈既白不断拖拽着人往深处逼问,落一拳问一句,在一声声的“她在哪儿”下,六人被挨个缠斗,知道打的人是谁都不敢联合把人摁死了打,单挑似的有来有回,结果是或倒地或砸墙。
而知道他们是谁的人,陈既白就没有收着打。
眼中全是失控的血性暴戾,疯魔地跨在人身上挥拳,掌指关节渗出的血水擦磨着那人已经被打得青红的面颊,有人挥拳来阻,他反手一拳又把站着的甩得趔趄。
眼看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他们其中有在默声交流,像是考虑怎么收尾,直到一通电话响。
接起的人三两步靠远了,雨水渗进听筒,新指令模糊响在耳边,只几秒之间,那人挂断电话,挺直胸膛迈过去,冲两旁的人使眼色。
三个人立马蓄起力去把地上的陈既白架起来,他脸上混着雨,混着血,混着脏污,沿着滚动的喉结滑进衣里,跪地上仰,眼里是蔑视,凶气腾腾的杀意,不断使力试图挣脱。
他们几乎都脱了外套,衬衫解扣,单挑过还能站得起来的都在活络筋骨。
陈既白目光炯炯地耵注他们,低着音操了声。
随后,以接电话那人为首,步停在陈既白身前,五指逐一收拢,束拳,找准位置准备开打——
“少爷,忍着点儿。”
……
……
三两拥堵的豪车占据了整个胡同口路过的视线,藏在里头的搏斗不被注意。
只有靠近,再靠近,声音如斯清晰,惊心动魄的撕扯肉搏搅和成敲击心口的鼓鸣。
梁穗一度不敢往前走,走过那辆对撞的车,望见熟悉的车牌,脚下踩的像软泥地,闭眼,吸气,呼吸颤抖着将身侧转,一不留神就误踩泥泞,发出踏水声,污水漫过鞋底,湿意渗透,却无暇顾及。
这头混淆在雨里的动静引出那边人侧身,陈既白刚从一人臂弯下挣脱,一把将人拎上墙,高举一拳正要挥下,周围原要扒拉他的人逐个愣住,相互给着信号,望向分叉口站着的,纤尘不染的姑娘。
梁穗在他们之中看清同样看过来的陈既白,衣装凌乱,脸上的血水在雨中融成浅淡的颜色如雨珠般从下颌落滴,保持着进击的动作与暴虐状态,望来的碧蓝瞳孔漫开血色,又一瞬静止,懵然,像个被大人撞见不堪而失措的孩子。
视线在雨中无声交汇,被倾盆的霖雨覆盖。
所有动作都停止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一处。
梁穗不知怎么无意识地掐住了裤腿,揪起那一块肉,疼也感知不到,很奇怪,满腔堵塞的怪异。
她走过去,踩过不断积蓄的沥水,举着微微发抖的伞柄,不算平稳地迈向那个从未如此狼狈可怖的男人。
像
突然被暂停了十几秒的默片,在这时继续静默上演。
陈既白慢慢松开了前人的衣领,浑身气力都在触及到梁穗之后瘫卸一般垮下肩,不自觉地也向那抹泥泞里的白走去,表情自然放得柔软,渴望。
无数次想要看清,却只在咫尺之遥,膝盖一软,疲力地跪撑下去。
将近半小时不间断泼洒在面孔上的雨水在下一秒被倾斜的雨伞阻挡,世界变得混沌,眼前如同一片泥浆,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自觉污秽地收回,祈求般的上仰目光。
被梁穗侧眸躲开,她蹲在他面前,伞面大半斜向了他,她的裤腿被浇湿,发丝也或多或少沾覆雨丝黏在脸上,脸色却看着淡漠,低下头,在兜里掏着纸巾。
陈既白张着嘴,干哑的,浸透了雨水的涩音从喉管溢出:“你……你有没有事?”
恢复理智的第一句话。
梁穗咬紧了下唇,好久,连抽一张纸巾都那么久,攥进手里,仍是表情不变地摇了摇头。
他好像放了心,耷拉地跪坐,两手都垂放在地上,沾覆雨点污渍。
周遭响起密切的脚步,完成任务后各有各的惨样的黑衣男人纷纷捡起衣服先后离开,迮道上只剩下一跪一蹲的两道身影。
梁穗一直在吸气,雨意潮闷,她与自己僵持了太久,伸出去的纸巾都湿了,分不出他脸上哪处有伤,只是在流落血水的地方擦净。
他也不喊疼,乖乖地跪着,被她擦着。
直到她清浅的声音轻响,翕然无波地说出:“你刚才被打的时候,我一直在后边。”
陈既白听到,但不回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事,也不会有事。”
身体某处有灼烧痛感,他眼中情绪交加,却好像什么都不及看她重要。
“陈既白。”
平稳的声音被瞬间稀释卷进雨浪里,梁穗扔掉一张纸,又低头抽出一张,开始擦他的下颌,脖颈,伸出去就被透湿,雨,血,到后来其实还有泪,滚烫的,只是包裹在一起,分不清。
她轻问他:“你不是很聪明吗?”
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算计呢。
陈既白闭起唇,血从嘴角溢,而问出这句以后,梁穗已经没有心思给他及时擦掉了。
他们相视,僵持。
而后不远处传来另一道敲砸伞面的雨声,有条不紊的脚步接近。
梁穗的视角是背对,陈既白则稍微一侧就看得清徐步走来的苏虹。
但只一眼就收回来,好似并不在意,重新放回到梁穗脸上,眼中对于真相的茫然,疑顿,不甘,通通消散在这张分明近在眼前,却又触不可及,分秒都在渴想的脸上。
“顾不上聪明。”他淡说。
迟迟才想起来为他抹去嘴角鲜血的动作悬顿住,纸巾贴在伤口,不动,梁穗缓缓抬起眼皮,一股莫名的热意烧得眼球鼓胀般得疼,喉口堵闷,发不出声。
她看着他,感觉不到眼中的热流是否涌出。
他也看着她,撑着最后一丝颓萎的神气看着她。
又是这个眼神。
熟悉的,让人心境复杂的,才在包厢里就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眼神,都在默声告诉她——
我知道,没关系。
骤闪的雷电光切裂灰天,大雨暴烈,地砖的泥缝被冲刷,溅起污浊水渍。
她身上是湿冷,僵固,仿徨却麻木。
为什么甘愿让她利用,甘愿被算计。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要自毁。
要这么坏。
暴雨下视线,感知,思维,都被洗刷迷朦。
但她清晰听见陈既白很低地接了声:“对不起。”
被她算计之后,对她抱歉。
没有问句,也不需要解释,现下也什么都不重要,像是深思熟虑,又根本没有空思考。
眼前的人虚虚实实,他只是喝了酒就见不到她,如果就此晕过去,她又会跑到什么他找不到的地方呢?
所以,他放弃了。
他对她说:“如果实在没办法喜欢。”
“如果欺骗是唯一能维系我们之间关系的介质。”
他尽量睁着眼,雨太大,总潲进瞳孔,脸色被溅得惨白,声息近乎轻弱,又努力一字一句让她听清地说:“一直骗下去,穗穗。”
高跟鞋的踩踏声停下了,密密层层的雨点填塞整条胡同,水露清洗砖瓦,淅淅飒飒。
时间仿佛在另一维度上静止,世界颠倒。
梁穗浑身冰冷,从他嘴角收回的指尖是僵的,敛头,尝试张嘴,想说话,呼吸却剧烈颤抖。
像是经过一场沉重而疲累的酝酿后,她看着他,眼底恢复波澜不惊的平,说:“没可能的。”
第二次说这句话,却更疏冷,更刺痛。
“陈既白,你为什么总能表现出一副好像很深情的样子?”
擦过他血水的纸巾揪紧在她手心,成一坨皱巴的硬体,她的心跳起伏不平,眼底却没有任何异样,“你给我绑设备,装定位,调查我,辞掉我的工作,强迫我,擅自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呼吸落到这句的尾音,有了轻抖,她看向他的眼睛,也有了几丝深邃的悲伤,却字字咬牙:“你做的这些事,每一样,我都很害怕,很讨厌,非常讨厌。你还总是说喜欢我,我却只能讨厌你。”
横在岔口两辆车被人挪走,很快又响起车轮声,那辆商务车驶停。
在一声催促的车鸣声中,她最后落话:“因为喜欢上这样你,才真的可怕。”
“不、穗穗……”
陈既白终于跼蹐不安地摇头,虚抬手想要去握住她,说我可以改:“我以后不会了,你……”
双手落了空,梁穗站起身,而他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艰涩抬眼,雨水砸进眼孔,涌出来却是热的,想要竭力看清的面孔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雨声中,再次响起高跟鞋的步声,窄道中两道身影擦肩而过时,梁穗微微侧目,与苏虹互递一眼。
车前,司机下车候着,等梁穗过来,接了她手中的伞,为她拉开车门。
就这一霎那,重物的砰然倒塌声兀地撕开身后的厚重雨幕。
梁穗眼帘掀起,几秒后,握紧手心,头也不回地钻入后座。
第58章 戏剧所有起始和不堪都已经结束
胡同里的闹动没有声张,自家人打完自家人送医,真要说打得多重,没有,又不是什么仇家动手,筹划这些的是他爹,也就记个家宴顶撞的仇。
要不是陈既白打得凶,最后那群人想收手收不了,也犯不着合伙把人打趴了算球。
不过陈既白当场晕了,还得是他自个儿连夜折腾的,发烧,宿醉,失眠,报应一起来了。
做了全面检查没什么大碍,一群人都赤手空拳的没有钝器伤,就磨擦外伤较多,人在夜里就醒了。
这事儿没瞒着艾琳娜,也没法瞒着,不仅这个瞒不住,事情的起因结果也都交代,但在她赶到之前,先来医院的是苏虹,她毫无保留地把他母亲要来提人的消息告诉他,并在他面前接了来电。
“随便他愿不愿意,明天我都会像打包行李一样把他打包带走。”艾琳娜在电话里说道。
那会儿陈既白刚醒来不久,靠在床头,吊着点滴,除了额头擦在石墙上的伤贴了止血纱布,大大小小的淤青都在脸上明晃晃挂着,听着话,没精打采地眼皮半阖,说不出半个字的意思。
但就是有力气也不指望他能回答什么,苏虹跟艾琳娜都这么想,电话到这就挂了。
苏虹收回递到他身前公放的手机,起身,“虽然事情已经完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她走去桌前,开始给他拆带来的热汤,漫不经心落过去一眼,也在这一眼里感知到他荒芜死寂的情绪,但仍继续说:“你父亲真没想过对那女孩儿做什么,一直以来,不听话的……”
床上的人淡淡掀眸,终于看过来。
她微笑,补全:“只有你。”-
雨天生意惨淡,花店不忙,几个外送单在下午五点前就叫闪送派完了,但在白
天得知了梁穗恋爱消息的邹栩还是在晚上拎着餐盒来了店里一趟,跟梁梵希凑着聊了许久,从分析到吹皮,没完没了,回到租屋也八点多了。
雨在这时候才停,梁梵希一边翻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钥匙在锁孔里一转,拉开,进屋后地面上一双粘着湿水泥渍的白鞋吸引注意。
她低头看了几秒,屋里没开一盏灯,卧室房门虚掩,试探叫了声:“穗穗?”
没有回音,她边换下鞋,挎着包就往屋里走。
房子格局很小,她不用去看别的地方,拉开卧室门,发出吱嘎细声,室内悄静,只有床上隆起一坨,床前有拖鞋。
没开灯,梁梵希狐疑地看过去,又试探一声:“睡了?”
手机电筒打开,只是在身后的厅里跟房间旁角扫过,没有行李。
按理说今天考完试,要回来也是拎着东西,怎么一声不吭就在床上躺下了?
明显的不对,在她那声询问后,床上有了些微动静,慢慢地,从被子一侧伸出细瘦手臂,无声地,暗示地朝她张开。
梁梵希顾不及开灯就跨过去,包滑下肩头,她蹲下身双手牵住那只被子里探出的手,昏惑又忧悒地问:“怎么了穗穗?发生什么事了?不开心吗?”
被她牵住的手用力地回握住,以一种依赖的力道箍着,情绪沉默压抑地疯长。
但就是没有一声实质的回应。
梁穗蒙在被里,梁梵希在黑夜中也看不清她,只对着一坨黑影,伸手轻轻拍,轻叹声:“你总是不愿意跟姐姐说太多不好的事,小时候就养成这个把事儿都压心底的习惯,总是过得比同龄人累一些。自己不高兴,还总要想着照顾身边人的情绪。”
拍抚的力道变得轻缓,有节奏,跟着她温柔的话语,开始娓娓道来地讲起:“记不记得我们刚到京市的时候?”
在梁穗高考出分后那个暑假,梁梵希毅然决然抛弃了南阳的工作陪她一起来到京市,习惯漂泊,习惯相依为命,刚到时候就跟无数北漂一样,梁梵希到处投简历,梁穗就在大学附近做奶茶兼职。
为了节省开支,住过狭小的隔断间,也熬过两三小时的单程通勤,吃着临期的面包片和没有营养可言的简餐,攒出一丝对生活的希望。
“但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梁梵希就着梁穗握起的力道,将她的手抬起贴在脸颊边,带着轻柔笑意说:“我们已经不是孤立无援,一无所有了,难过的时候可以哭,不高兴了可以说,所有人都会关心你的。”
梁梵希自顾轻哄着,目光始终柔和,终于在这一声落定后,措不及防被探出被窝的身子迎面环住脖颈,梁穗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十几秒后,脊背轻微地颤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嗓音:“其实,白天是骗你的……”
……
……
在那个混乱的,不停歇的雨天,她哭了很多次,伤心了很多次,后悔了很多次,也趴在姐姐肩头说了很多没有头尾的话,细数起来已经记不清详情。
泪声和雨声为那一场兵荒马乱画上了句号,所有起始和不堪都已经结束-
昨日暴雨,航班延误,艾琳娜在翌日将近晌午才抵达首都国际机场,接待她的是陈道全派的人,而她第一时间去的是公司而不是医院。
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在前台拨下墨镜露了个面,带上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人刚结束完线上会议,旁边的秘书正在跟他确认今日行程,他抬头看见有些切迫走来的人,仍慢条斯里同人交谈着,直到脚步停在桌前。
秘书语声渐弱,看见人有些犹豫。
陈道全又看了她一眼,墨镜遮挡,只看出拉直的唇线透出不悦,顿了顿,平和说:“我叫了午餐,你可以先到后面坐着,Elena,有什么事等我——”
“出去。”她只说这两个字。
秘书听懂,不管陈道全有没有指示,艾琳娜来势汹汹,现场不会太好看,那就不该看,朝两人点颌,快步出去。
门紧闭的同一时间,室内响起声清脆却被牢牢隔断的啪响。
艾琳娜淡然收回手,滑开手机锁屏看时间,冷肃朝前睨去一眼,撂话:“没有下一次。”
侧偏着颈的男人脸色也不动容,只在高跟鞋踩远时正回微微红的侧脸,眼底拉沉。
秘书只在办公室出来的走廊不远候着,等艾琳娜出来朝人点头,她回了一眼,按下电梯,手机这时候来电话。
电梯门开,她进去,按了楼层才把电话接上,苏虹平心静气地报出一个并不意外地消息:“医院那边来电话,说人跑了。”-
梁穗早上醒来的时候,梁梵希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餐和叫她如果起晚了就去热一下的便签留言。
其实不算晚,但在这种低温下,粥还是凉了。
梁穗洗漱完,坐在桌前,就盯着那张便签条,一勺勺机械喂进凉粥,吃得很干净,洗了碗,又坐回桌前继续盯,闷声不响,没有情绪地盯。
一直到门铃响,送快递的上门,她开门接过,说谢谢,拆开是自己被拿走的手机,苏虹说给她拆了定位送来,开机电量还足够,蜂拥而至的消息弹满屏幕时,表情才有了微动。
换好衣服下楼,先去附近的营业厅办了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换上,在回校路上,创建了新的微信号,把重要的联系人一一加上。
做完这些,她脱力瘫在靠背,低着眉眼。
公交车旁,一辆显示载客的出租车正与之背道相驰,往来时的方向去,在玻璃窗面上交错而过。
梁穗侧额看向公交车窗外。
只注意到雨停了,地面的沥水还没化干,但出街的人变多了,放假了,回家的回家,玩乐也都出来,一派热闹景象。
世界好像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慢节奏,却看不了多久,新卡第一个给她震电话的是苏虹。
她连了耳机接上,视线仍然放在窗外。
漠然听着耳机来音:“什么时候见面谈谈?”
……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有那一碗凉粥垫肚子,梁穗刚回寝室就有些胃痛,东西收拾到一半又坐着缓了会儿,看眼时间,起来接着弄。
本来没有这么多衣服,大部分都是陈既白后来一点点充实的,她把那些样式昂贵的服装都挑了出来,独独留了一条考试那天,陈既白送她的围巾。没往深了想,只觉得想留下。
她的东西也没有堆很多在宿舍,每每放假回去都会收带一部分,剩下在这里的都是日常必需,两个袋子能提完,带不走的就算了。
收拾完所有,束起行李箱拉链,胃又疼起来,是没什么东西又累了半天的结果,这回直接瘫力坐在地上,压着眉,缓气。
这样持续了很久,听见开门声才恍惚了,她还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看见走进来的裘欣。
两人相看着,有一会儿都没说话。
被裘欣打量着,梁穗才后知后觉撑着地站起,“欣欣?我以为你已经离校了呢。”
“我家里又没人让我跟谁比放假早。”裘欣抱臂跨进来,停在她行李箱前,扬了扬下巴:“你这是,打算今天回去?”
梁穗迟疑了会儿,点头:“……嗯。”
“那是回哪儿要收得这么干净?”裘欣突然问,下巴往她连摆件都收得没影儿的空桌上抬。
梁穗刚低下的头就怔住。
但已经不容她想出什么合理的借口或者解释的切入点,裘欣直接说:“我知道你俩有事。”
梁
穗侧过头,看向她。
……
……
裘欣一直很聪明,她能察觉到,梁穗并不意外。
不过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好友在摆脱渣男以后偶然间又谈了个风云人物,两人还在表面上让人赞不绝口,毕竟那个风云人物一眼看真挑不出错。
大部分时候,裘欣也只是站在这个朋友角度对她表示理解,但从未跟柯冉这个天真烂漫的缺根筋有过一样的祝福态度。
又不是没见过她谈恋爱,又不是不清楚她的为人。从好像没了分寸要收拾东西去陈既白那儿住开始,她所有的反常状态都来了,聚在一起的时候少见她高兴,考试前夜就不用说了,就算要回来陪,谁挑在大半夜寝室都熄灯了拎着行李箱跑回来。
她不是性情大变,也不是谈恋爱谈傻了。
但真正的原因,仍然是裘欣没想到的,她只是察觉梁穗的不对劲,她以为至少,谈恋爱这事儿是真的。
结果是放眼一看,没有一个环节是对的。
“我当时,应该多留个心眼的……”听完原委,裘欣倒向椅子靠背,也在梁穗的一番话里陷入沉思。
她想到被套进局里的最开始,在某次聚会上某位交情较浅的朋友突然向她主动提起自己那儿有人托了份高薪家教工作,只要大学生,问她那边找人。
这事是在确定之后她才知道对方是陈既白,当时她只是困惑那位朋友是怎么跟陈既白搭上帮找家教的关系了。
梁穗让她别想了,看她脸上露出越来越愧疚的神情,说:“他有意,就算你不入套,也会有别人。”
裘欣全在绕不过来的震骇里回不过神。
陈既白,真就利用了所有人,把有限资源都霍霍了。
“有这心计,不如用来对付他爹。”
她有点气自诩聪明却也在算计之内这件事,郁愤地拍了下椅背顶。
随口的这句,却让梁穗又想到昨天苏虹不止一次向她提起陈既白的性格作风。苏虹是继母,平日看着和蔼可亲,跟陈既白也能聊上话,雨里这场教训,也大概不是她一个人的主张。
那真正跟他关系不好的,就只有那位生父了。
她没问,但裘欣进一步确定她所想:“估计昨天那桩事儿,也是他爹找人做的。早听说他们父子俩不对付,居然到这地步了。要我说,该,他早要点教训。”
裘欣看起来比自己还气愤,梁穗哭笑不得,表情淡下来,也有些惆怅,“他步步算计,我也算回了他一次,走到这一步,谁也怨不得谁。”
她视线往后,看向窗口落进来的天光,思绪放得很远。
“只是我真的很累,真的想结束了。”
裘欣也突然想到她整整齐齐的行李,猛一抬眼,问她:“你怎么打算的?”-
九点二十分,距离陈既白离开医院过去一个小时。
出租车内的气象台播报才放到今日多云转阴的开始,车子便停驻在老小区外。
街路上人来车往,司机师傅瞅了眼拐口处的摄像头,回头催人:“这儿不让停车。”
又看见后座这人外套里隐约裹着病号服,脸上还有包扎伤,人还病恹恹的样,补了句:“你行动方便吗?不然我下来扶你一把。”
但陈既白没动作是因为还在打电话,市医院到这偏地方的整段路程他都在打,没停过,又一夜难眠,这会儿听到人说话都有点昏胀,迟迟才反应,冲人摇了摇头,挂了不知道第几个拨不通的电话,开门下车。
设备解绑,定位拆除,找人,只剩下猜测可用。
而有人提早预判了他的预判。
老小区居民楼格局布置并不复杂,目的地在第三个岔口,拐进去,他就看见一辆横在路中央的,与周围两排电瓶车格格不入的劳斯莱斯。
女人闲闲靠在车门前,熟悉的羊绒毛衣配西装裤的中性色穿搭,似有所感地往路口这望来,一顿,而后拉下墨镜。
毫无二致的两双蓝瞳对撞。
艾琳娜冲他捏抬起墨镜腿,挥了挥,咧唇笑:“Surprise,MomslittleElvis。”
她一出声,她身前的两个保镖也都看过来了。
陈既白:“……”
第59章 交易我想见她
让艾琳娜怪讶的是,带来的两个保镖都没派上该有的用场,他的儿子在两分钟后就乖乖地钻上了车。
不是不想挣扎,而是没戏,艾琳娜在这,那梁穗就不会在这。
大早上扯了吊针跑下来,精神头也不多,拉起兜帽深深一盖,人缩颈散靠,没劲地歪着,眼侧去窗外,病态半掩着。
“苏虹给你出的主意?”
问她刚落地就知道去哪儿堵人这回事。语气也不是问她的,一种笃定的警告。
艾琳娜不理他的脾气,从文件袋里把一份主题为联合培养博士生项目的面试安排内容点给他,“没想到你还是那个会以逃避来抗议的狗脾气,从前也——”
“我想见她。”话题急转直下。
被无视,艾琳娜看他眼,顺下去说:“她不想见你。”
劳斯莱斯正开出老街区,在最后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陈既白看着车窗,艾琳娜看着他,在他缓缓因为这个回答转过来时,对他扯开惯有的微笑。
“真是不得了,还有让你这样着迷的女孩儿。”她没有讽意,真切地在好奇,然后告诉他:“但你放心好了,作为交易,我会送她离开,资助她在一个全新的环境完成学业,你找不到她。”
他挑出两个字:“交易?”
艾琳娜笑得差点没忍住上手掐他的脸颊,说:“好笨啊Elvis,伤疤都没好就忘记疼了?”
“……”
帽檐下的眼皮又往低压了压,默然,然后嗤出一声,还没说话,艾琳娜又跟上:“你嗤我也没用,听说那姑娘本来就懒得理你这人渣,为了摆脱你,设计了你,又跑得一干二净,我很欣赏她呢。”
陈既白视线又放到窗外,始终没在她递来的面试安排上落一眼,面上更没有什么动容。
半晌,开口一句:“愿意做这些,不还是因为你比陈道全,更想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你恨他。”
艾琳娜还在看他,但表情凝住。
而他头也不转,只顾说:“老东西不会再有第二个直系血脉,苏虹跟她儿子拿不到的,只要我留下,只要我一抬头,唾手可得。”他后脑勺贴着靠背散散挪向她,“你当然不希望你的棋子擅离棋局。”
那场雨仿佛已经将他剥皮抽骨,疼过了,喊过了,眼一睁还是不知悔改的死样,还是张狂到无法无天的气势。
他以一种揭穿的,和家宴时撕开陈道全一样撕开她,这个在外人眼里,他最爱重的母亲。
相视中挤压一种低靡的沉默,他没有理论,也没有审判,只是陈述,而后一言不发。
窗外传来一声刺耳车鸣,他转过去,鸣笛与轱辘轧声尽数沦没,窗框变窄,车水马龙的街景叠化,一片万丈上空的晴云将其取而代之。
……
伴随一阵轰鸣,飞机在万丈之下的肉眼中被放了缓速地划过天际线。
与苏虹最后一次的会面,梁穗是跟梁梵希一起走出的饭店,各自情绪低,无话可言。
梁穗望着落在天幕转瞬即逝的灰淡的尾迹,思绪倒回刚才-
你姐姐在国内不会有任何事-
留学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都记在巴菲特夫人名下-
她对既白给你造成的困扰十分抱歉-
祝愿你学业顺利,更上一层。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的不可预料与纷扰杂乱,她的世界一团糟,她的安身之所成为眼中钉,好像从湘州到南阳的漂泊还不算结束。
梁梵希拒绝了他们特派的司机,牵着梁穗到公交站台,这个季节的风还是强烈,她们聊着天,声音灌进风里,围巾从这端飘到那端无暇顾及,曾经感觉聊不完的时间似乎被打上了发条,每时每
刻都珍贵。
公交车到了,梁梵希继续牵起她上车,手到落座也没有放开过。
梁穗不动声色地侧眼,看见她另一只手心里翻着两座城市几乎万里的相距。
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远,没有父母庇佑,梁梵希总是照顾她最多的,带她脱离阴暗的旧环境,带她到南阳,陪她到京市,放远了生怕丢了,揣身边又生怕伤了。
怎么到这次,就稀里糊涂的又是伤了又是丢了。
手心力道在慢慢收紧,梁梵希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里的导航线,她的情绪逐渐递加,从下车后在默不作声,到上楼步子微颤,进门后就反身抱住了梁穗。
“你要早告诉姐姐的。”
兴许……兴许她可以改变点什么,兴许她还可以保护她。
她慌乱地想着,梁穗突然抬手回抱住她,很轻,安抚地拍着她,脸仰出她厚软的围巾,声音贴向她颈边:“本来,我很犹豫,但在你抓住我手的时候,我又想明白了。”
梁梵希似想开口,又被梁穗拥住的力道摁回,她有些哽塞地说:“这么多年了,姐姐,你好像一直在被我拖累,一直在因为我承担些什么。”
每一个选择几乎都在为她迁就,甚少有过为自己活着的时候。
那样不行的,太累了。
父母走后,她自私地占有了她十多年的人生。
梁梵希却在摇头,梁穗的大概知道她要回什么,但这回不让她说,蹭了蹭她颈前厚软,笑起来说:“等我抽空,也要给你织一条围巾。”
“这次,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假期正式开启,这场歇斯底里的落幕被掩埋在世界的回温与喧嚣熙攘中,无人发觉,新春开始倒数,友圈各有各的归家、旅行日常。
一月末,京市总算少了风雪,气温却同样低,花店也迎来一段忙碌时光,接下了许多周边产品跟花卉礼盒定制的拓展业务,梁穗一边做着申请院校的前期准备,一边跟着跑上跑下。
除夕本该从简,但梁梵希坚持提早关门,而邹栩提早一天就定好了吃饭的餐厅,特意回家只吃顿中饭,在晚餐之前赶回来。
餐厅里座无虚席,热气腾腾,耳边喧扰持续跃动,列表好友从零点开始就在陆续地发来祝贺,梁穗一一回祝,朋友圈被各种除夕餐刷屏。
她也拍了一张附和,编辑选照的时候,页面滑下去,视线定在一张意料之外出现的照片,舞台,兔耳,场内动乱,熟悉的面孔与场景仿佛近在昨天,切换界面,在相册里翻找出这张照片,左上角显示的时间也与那日对上。
她有些晃神,却不等她再被带入洪流般的回忆中,面前的姐姐问她怎么不动筷。
梁穗恍惚笑笑,“在拍照。”手里淡然点下删除键。
吃完饭,邹栩买了一堆小炮竹仙女棒,送她们到小区楼下,一起挤进鞭炮烟火的队列,在满是火药香的岔道上逐个玩起来,后边的麻将馆也噼里啪啦响,孩童到处跑,寒夜里又冻又闹腾。
他们拍了很多照,说了很多话,在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围在露天的单元楼前,心照不宣地度过了历年中最欢欣热闹的除夕夜。
……
留学后续事宜很快便顺利落实,梁穗会在年假的最末时前往伦敦。
这个消息从传裘欣那儿到她自瑞士赶回,前后不过一夜,带回的还有柯冉,她们互相通过事情原委,会面时只字不提,二话不说直接上小龙虾大排档。
外头是真冷啊,夜里北风呼啦啦又吹起来,掀进高高支起的雨棚里,浓郁的热香气全往一边儿吹,裘欣抱怨着回去还得洗次澡,瞪向想出大晚上来吃风薰小龙虾的柯冉。
柯冉已经喝得差点想把这儿当KTV拎起啤酒瓶开嗓了,梁穗啼笑皆非地把她的社死行为摁回去好几次。
她们谁也没有说道别的话,谁也不提不相干的人,只临到散场,柯冉的大嗓门终于歇下来,趴在梁穗耳边口齿不清了一句:“你放心,有人再敢说你不好,我还是要帮你骂回去的。”
她先去结了账,叫了代驾,费劲把两个人扶进车后座,关上车门,自己站在冷风里,眼睛就有点酸,有点胀。
……
京大那边的善后也在临行前一一结果,联谊会的报道后期,她跟到底,完成分内工作再与小田提了退出。
而对于至此不知所踪的两人,也在不久后的开学季,联谊会的相关报道及宣传视频小火后燃起过一小波讨论,与陈既白同一批前往马萨诸塞州参与联培项目的传开消息,同时学校里也再没有关于梁穗的消息。
有人猜测二人同行,有人传分道扬镳,但无头苍蝇转两圈就回归平常了,更多的只在狐朋狗友的小圈高谈阔论,而唯一共同点是,自那场意义非凡的庆功宴后,没人再敢把梁穗搬上台面多嘴。
生活继续,也有新的八卦,新的乐子,新的风云人物,世界一样转。
没了两个人,只是多了一份理不开的八卦这么简单-
梁穗再次收到关于京大的消息,是份“评论之星”荣誉证书的寄件,连带一笔丰厚奖金,寄到梁梵希店里。
决赛复核结束,她的评论作品荣登榜首,在报道中被单拎出来介绍,其实按理说还有个采访内容,她无法到场,只远程编辑了一段经验感想。
五月初,临到春季学期开始,她还在忙着退租,终于在报道前决定与合租舍友一齐搬离嘈杂吵闹的泰晤士河南岸,好处是新宿舍更优的设施配置与隔音效果,还靠近广场,交通更快,但也需要多承担百多英镑的每周房费。
梁穗咬牙才同意了,因为除却艾琳娜以私人基金会的名义为她提供的足以支撑高昂学费及学杂开支的奖学金以外,她没有接受任何其他便利,到这儿之后仍然会去做些线上兼职以及餐厅侍者的工作,与在国内无异。
不过外形条件甚佳,在西餐厅一天下来也能收到丰厚的小费,至少目前为止,承担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并不是问题,等开学后,她也可以申请更多奖学金评选。
终于把行李搬下楼,梁穗叫了辆车来接,如果东西再少点的话,这点路程两人应该考虑搭乘公交。其实大多都是舍友时悦的,也是个中国留子,热情到第一天见梁穗就激动得要开香槟庆祝,一个多月下来,两人相处不错。
梁穗行李少,一箱子一背包就够,其中一整只手都是帮时悦拿的,她的护肤品化妆品就一大堆。
上了楼,开了门,两人瘫累得差点席地而坐。
时悦喘一口气说一声谢谢,最后两人对着笑得直呛喉,都来不及先参观两人间的新宿舍,一边蹲一个大喘气儿,休息完了直接扒拉行李箱,拉开准备收拾。
前段日子梁梵希还总是来电说国内多雨天寒,但伦敦也不算暖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扫过衣摆里皮肤表层的薄汗,就冷一激灵。
梁穗找到作祟风源,停下收整衣物的动作,起身过去关窗。
时悦在清点自己的化妆品,零零总总多到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在地上摆摊,摆到梁穗的箱子边。
一瞥眼看见什么,银闪闪的,好奇伸手一拉,从一件不起眼的衣服内里拉出来。
看清全貌后,微微怔愣了眼,看向扒拉窗户的梁穗,再回看手上这条图腾样式的穗子项链,惊愕失色。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玩意儿一看就价格不菲。
一是难以想象平常勤工俭学的舍友会佩戴这种品级的项链。
二是……
梁穗这时走回来,见她蹙眉低头,“怎么了?”
“你的项链?”时悦抬起手里这条细钻构成的昂贵项链亮在对光下,也在映照下,中间断开的切口清晰可见。
她回来的步子顿然骤停,视线深深低敛。
不记得了,似乎想起过要把它摘下,但那时候脖子上已经不见这玩意儿,她想不通会掉去哪儿,居然误打误撞地扯挂进衣服里,又被她一团带了来。
时悦目光带着深究的敏锐:“是你男朋友送的吗?”她只好想到这个可能了。
梁穗短暂地收了视线,呼吸慢顿着,平声回她:“前男友。”
“啊好可惜,这一看就很贵,比我那些追求者送的高级多了!他一定超有钱,如果你们晚一点分手,你现在不就能住到Holborn去了,试想下在一区享受留子的梦中情宅,体验五分钟速通校区,听说还有私人影院和健身房。”时悦半开玩笑道。
可梁穗看起来没有开玩笑的心思,迎合地笑笑,绕
过去继续收拾。
时悦把项链递还给她,“更可惜的是它居然断了,你没想过去修吗?”
“不过这么贵的项链,修起来肯定也不便宜。”
梁穗刚拾起一件外套,握在手心,莫名收紧,眼前渐渐有片刻失焦,然后放到那条链子上,一不留神就落进一些夜幕的画面里。
仔细关紧的窗仿佛又有风吹落,丝丝入扣地,扼住人的咽喉。
呼气,放松,伸手接过,回音更淡:“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落,随手塞进了最底层。
覆盖,掩藏,彻底关严了那扇窗。
第60章 重逢Elvis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大部分人会在适应之前,先把自己封闭围裹起来,再经历一个或长或短的脱敏过程,融入,探寻,享受。
而梁穗,似乎是卡在了第一个阶段。
她的生活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全篇概述,不会刻意融入任何一个集体,轻易结交任何一个异性,她的世界只分布在各种学习区与教学楼,面孔出现在大多实践活动与研究项目里。
哪怕需要调适英国本科的课程体系,以延续两个专业相关的学习,还是在第二学期初就以自身优异的学术成绩争取到了学校所提供的全额学费资助。
生活压力减轻许多,她的假期闲空就会扑在争取当地一些知名媒体机构的实习积累上。
在这种强度下的日常生活,避免不了枯燥,梁穗离开学校最多的时候就是步行去超市亦或书店,偶尔采购一些食材回去跟时悦研究家乡菜系。
这其实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活动”,虽然时悦总说这不能算是什么活动,她应该多出去走走,多参加几个国际学生组织的交流聚会,白白浪费一副女娲精造的神脸,一直这样下去,她会闷死的。
可两年时间对于忙碌中的人来说,太短了,她还没来得及被闷死,一转眼,好像才刚刚把公交车窗外每日必经的风景看熟悉,这一趟就到头了。
她还没听明白每日有说有笑结伴赶上这趟公交的学生们习惯聊些什么,总是自己找个边角靠窗的位置,接上耳机就不问世事。
听着轻音乐,翻着书,偶尔望向窗外,那些罗列在路旁的粗壮的落叶乔木被春风轻轻拂动嫩绿色的叶。
眨眼间,堆叠成枝繁叶茂的翠绿,长出夏季里独有的柔荑花序。
她低眼,腿上书页不见,架了台笔记本,上下滑看着学术文献,散散地侧额依向窗玻璃,天光阴暗,橡树枝干飞絮般扬落金黄的秋叶。
视线再回落,脸就陷进毛软的绒围巾里,正翻出手机里一则新闻报道,周围是疲惫通勤的威斯敏斯特市民,她揉了揉眼睛,余光就被漫天冬日雪光覆盖,那些橡树干枯的枝叶上结了一层厚重的雪霜,坚。挺地年复一年地立在寒风中。
公交到站,梁穗拉下耳机,掩卷起身,走下车便迎进一口湿冷空气,身后人群四散,她抬头,看着绵延的枝干柔软,山雀穿梭其中,绽出的新叶吸饱了一夜的雨,滋润发亮。
伦敦,又是一年春。
街路上呲出一阵车轮轧过沥水的响,梁穗回身,随入低头的行人里,在风浪中接起一通电话。
“喂梁穗,你现在出发了吗?”时悦着急忙慌,都没听到她回答就说:“我那两双袜子还晾在窗台,这鬼天气我怕一会儿回去晚了又给我白晾。”
等红绿灯,梁穗声音混进嘈杂里:“我都快到总部了。”
时悦不知听没听清,啊了声,红灯跳转,梁穗提步笑回她:“早上我多看了眼,给你收了已经。”
“谢谢谢谢!我下次一定记得,你太周到了梁穗,晚上请你吃饭!”
风又大了,梁穗拢了拢开衫,说不至于:“顺手而已。”
“真的,梁穗,你比我遇到过的舍友都要好,不知道给我收过多少摊子,简直是田螺姑娘转世,这两年多亏你了。”
红绿灯过去,所见之处皆是摩天大厦,繁华街区,她在时悦的话里恍惚,原来在这种环境下,已经两年了,快到好像那年除夕还是昨夜的事。
日复一日程式化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点,只是转眼间,她费尽心思要逃离的人,已经只是记忆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小节点了。
“哦对了,”听她说到总部,时悦才想起来:“下午的政经讲座,你还能不能到啊?”
这个讲座主题梁穗还挺感兴趣的,不过报名是时悦先看到公告板跟她提一嘴后带上她一起操作的,具体的讲座信息她后来才看,发现是多人主讲,时间方面得调宽裕点。
梁穗现在还在SkyNews实习,每天都在选题和辅助采访里连轴转,时悦担心她抽不开空,说来不了就算了。
“没事。”梁穗瞥了眼腕表,踏入公司总部之前跟她说:“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只有一个策划会议要参加,应该能赶在中午之前,快的话回来陪你吃中饭,慢的话……”
“我提前给你占个前排座!”时悦抢先答。
梁穗笑说好。
快慢的前提取决于通勤时间,但最后影响这点的还有为主题收集整理资料的工作,一忙就过去几个小时,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咕噜炫完一杯美式就要赶车去了。
快结束的时候编辑还来催了声上回出采访交代她撰写的新闻稿件,马上后面还有节目制作要她跟进。
实习生就是在哪里都是最强劲的牛马。梁穗照单全收,微笑点头,看了眼时间。
“会在截稿前发给您的。”送走了人,梁穗才跟别桌同事挥手道别。
一出电梯就起飞,一边给时悦回消息,一边确认讲座开始时间,再一边飞进了地铁站。
回去要快一小时,梁穗让时悦不用等。
时悦饭都快吃完了,打电话还不时跟前座的朋友们聊天,回她说:“放心好了,我一定给你占座。”
梁穗声音还带喘气儿,再度确认时间,“没事,我可能得迟到好一会儿,占不到也没关系。”
不过今天大概出师不利,倒霉事儿多,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找了一圈最后只能挤进一个两人间的夹缝,戴上耳机小憩,再睁眼是因为第一波到站下车的乘客前后相行,在她面前扒着立柱扶手一男生被无意推挤,手里的饮品朝她洒出来一些。
冰凉湿感渗进裤腿,梁穗惺忪着眼被人连连点头道歉。
“真不好意思!”男生在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了递到她手上。
广播里播报出她的目的地,她才反应过来,迅速接过纸巾,摇头说没关系,在门开的第一时间就跑下去,边走边擦拭裤腿,好在是一小块儿,她穿的深色牛仔裤,染上色不至于,坚持到讲座结束回去换应该可以。
吃饭是来不及了,不过也饿得紧,只能匆匆去附近便利店拿了两个面包和早餐奶,步行去学校的路上就能搞定。
时悦发来消息,讲座刚开始不久,给她占着位。
梁穗跑两步就看眼时间,快到演讲厅的时候才看见消息给她回复,嘴里还咬着半个面包。
梁穗:【我从哪儿进场合适?】
对方立马回过来:【这种规模的讲座管制比较松,你悄悄从后边儿的通道靠边进来就可以了】
这才放心缓步,先把嘴里东西嚼完,又回复了几个工作消息,一股脑塞进最后一口,腮帮子圆了一边儿,正要收起手机,聊天框又弹出最新。
时悦:【这趟真来得不冤……】
梁穗停止咀嚼扣了个问号去。
时悦说你过来就知道了:【四个主讲人,除了学院教授跟一位领域大牛,还有两个其他学术机构的研究员,其中一个巨年轻巨帅!帅炸了我天!】
时悦这人属于是在社交圈混得开的人,什么样的帅哥美女也见过,对于外形好的定义也很高,在审美疲劳的情况下,还真没见过她这么夸过谁。
淡笑回:【你好夸张,不老说搞研究的都是秃头怪?】
她说:【这个绝品我也是真没见到过,结
束了我就要去打听打听】
很坚定,完了还感叹:【你是不知道,多少妹子眼睛都看直了,那哥们儿看着是纯种又像混血,但都能统一审美!!】
终于咽完了,牛奶早就喝掉了,这会儿嘴里就是干的,梁穗直咽口水,没再回她,收起手机进场。
演讲厅内的通道很宽敞,前后都有出入口,梁穗刚感慨这个人性化设计,就听见演讲厅内传来的音响,现在还是主持人在讲话,介绍主讲人和对本次主题的阐述。
还在开场环节,梁穗松了口气,沿着通道,也有一样姗姗来迟的听众,大家都默契地,有序地慢步细声进入。
一到场内,梁穗就做贼心虚似的躬低腰,盯着脚下晦暗的地面,从后排绕行,下阶梯。
场内座位呈阶梯状排列,前面的位置一眼看已经满满当当,视野并不清明,梁穗在手机里问时悦几排,又抬头仔细去找了才看见。
主讲人都还没上台,坐在第一排最右边,被逐次介绍,大屏幕上的PPT画面也几经转换。
时悦先见之明地占到了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大概为了她的巨帅研究员,梁穗坐下来才意识到,心脏还在砰砰跳。
“你喘成这样?又不是做贼。”时悦匪夷所思地看她。
“我一路跑过来的。”还是边吃东西边跑,噎都噎两回来了。
台上声响均匀地遍布整个大厅,详细讲到几位主讲人的学术背景之类一些信息,氛围分外和谐,但还是有些个学生压着声对话。
具体讨论什么分不清,梁穗还在缓气,时悦哈哈两声就冲她仰脸,她没看懂,时悦眼色都打累了,啧一声,让她往前看:“那个,最靠边的,就我跟你说的帅比。”
时悦激动地给她指,方位是对了,但椅背不低,人还正着身,只露一个挺标准的后脑勺,演讲厅灯光这会儿都拢在台上那一块儿,昏暗不明的,看得清个鬼。
梁穗意思意思地笑了下,不太在意,稍微平复一些了,就把小桌板拉开,拿出记录工具。
旁边的时悦还意犹未尽,看着一个后脑勺也炯然有神。
笔记本正打开,她在页面操作着。
介绍环节也快速落到最后一位,大屏幕切换时,音响无声,非常短暂的间隙里,第一排最靠右那位被身旁人拍了下,叫他:“Elvis——”
话音很快就被更高一声的音响淹没,来自主持人的:“ElvisBuffett,FromtheIvyLeagueuniversitiesintheUnitedStates……”
场下的窃窃私议忽然更密集些了。
笔记本可算调试好,梁穗第一眼先看屏幕,与其他主讲人不同,这位的名字介绍旁没有照片参考,挂的是一张校徽。
再去看方才听得不真切的前方传来的人名处,就看见那颗后脑勺微微朝叫他的人倾侧,幅度并不大,背着光,只露一些隐约的棱角轮廓,听人讲话,很轻地点头。
是在这时候,梁穗感觉到不止自己,也不止时悦,诸多眼光都自发地往这个边角的位置聚拢,不起眼的地方成了焦点。
耳边的介绍不知何时停止,只听到时悦小声地说了句:“第一个就是他上。”
而后,那颗脑袋放正,下一秒,高挑身段从椅间挺出,全身黑,不紧不慢的走姿从场边绕,正脸过了一小排视线,嘘声的议论有些歇斯底里。
他却没抬一眼,随意折起翻领衬衫的袖口,延下一截青筋蜿蜒的劲实小臂。
跨上台,侧身站到讲桌前,抬手,腕上黑金色的百达翡丽反出银光,涅白长指捏住麦克风,调整。
两秒后,面向观众席,脸抬起。
周遭絮语细碎,各国语言混杂其中。
为他的年轻和优秀,为他出众的外貌和望尘莫及的地位。
只有梁穗,心脏在那一刻骤停,狠狠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