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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干脆离去的背影,阮霜白好奇:“他不是修无情道吗,为何会有合欢宗的功法秘籍?”

“别被那家伙表面骗了,他从前是合欢宗的弟子,”裴梦回说,“离开合欢宗后加入风蹊剑宗,才改修无情道。”

“那他还蛮厉害的。”

“你很欣赏他?”裴梦回语调低了下来。

阮霜白点点头:“毕竟是从一种极端转向另一种极端,一般人很难做到吧。”

“的确令人钦佩。”

裴梦回幽幽睨他一眼:“正堂有灵火炉,去把衣裳烤干。”

“嗯?”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阮霜白不满:“不是说好借我衣裳吗,怎么又要我烤干……”

“一件衣裳五百灵石。”

谈灵石多伤感情啊。

阮霜白反应比较迟钝,好半天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夸谢衡绝而有点不爽?

也对,自己媳妇儿夸别的男人,正常人都会不开心。

一声夫君响起,阮霜白把湿漉漉的袖子蹭在男人身上,追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裴梦回留给他半面侧脸,夕阳余晖落在他眼睫,掩去了眼底情绪。晚照为他勾勒出淡淡的金边,只见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并不好听。

“不要自作多情,小兔子。”

意料之内的回答,阮霜白唇角翘起来,心想,你就嘴硬吧。

阮霜白甜甜道:“我还没说完呢,虽然谢衡绝很厉害,但他只能二择一,夫君就不一样啦,既能修医也能修毒,特别特别厉害。”

“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人。”

某只小兔子倒是很擅长甜言蜜语,裴梦回说:“说两句好话想贿赂我?”

“求求夫君,给人家一件衣裳蔽体吧。”阮霜白勾了勾他的手指。

裴梦回眉心跳了跳。

这话说的暧昧,若是被不明真相的人听见,估摸着会以为裴梦回不给自己道侣衣裳穿,以便随时……

脸皮逐渐变厚的小兔子,裴梦回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储物镯丢给他,让他自己选一件衣裳穿。

边挑边往屋里走,储物镯里的衣袍基本都是深色,要么漆黑要么深紫,都不适合阮霜白穿。

身为一只雪白的小兔子,阮霜白只喜欢浅色衣裳,最好是白色。

直到进屋,才终于翻找出一件紫藤花色的浅紫衣袍,虽然不是白色,但是上面有淡淡的苍术香,是裴梦回的味道。

就这件了。

正打算进卧房换衣裳,结果发现卧房里空空荡荡,没有菱花镜,没有屏风案台,连榻上也没有被子,只有孤零零一个枕头。

阮霜白想起裴梦回喜欢在树上睡觉的习惯,心里明了,卧房对裴梦回来说可能只是摆设。

他快速把衣裳换好,低头继续在储物镯翻找东西。

天昏暗,月色初现。

皎洁月华笼罩庭院,裴梦回炼完药准备回屋,走在路上有些纳闷,按理说换件衣裳而已,用不了多久,结果这小兔妖一直到天黑都没出现。

在屋里睡着了?

透过窗牖看见烛光燃得正盛。

推开门,焕然一新的屋子呈现在裴梦回眼前。

卧房正中央放着灵火炉,令人一进屋就能闻到温暖的气息。火光透亮,帷幔束起,床榻上锦被叠在一处,孤单的枕头变成了一对。

靠窗畔的地方排着书案书架,侧面是五足香几,几上鎏金香炉袅袅生烟。

除此以外,屏风、妆奁台、玉镜、衣柜,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连脚底都铺满了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

整个屋子透着温馨与安心。

而阮霜白正站在花瓶旁边插花,银丝若缎,侧颜极妍,身上穿着他的紫藤花衣袍,稍显宽大,故而把腰带束得紧实,衬得纤腰盈盈一握。

裴梦回自然认得屋里这些东西。

“你怎么把家具都从储物镯里搬出来了?”

阮霜白举着一朵小雏菊,眼睛亮晶晶:“我看这些家具在储物镯里都要落灰了,不如摆出来啊。”

“为何?”裴梦回深深望着他,眼底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因为这样更温馨啊,像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裴梦回眼睫微颤。

阮霜白凑到他跟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我把床榻铺好了,要双修吗?”

第28章 要克制住 你对我的心动都是假的!……

轻声软语呢喃在耳畔, 好似一道绳索将思绪捆起来,无法思索。

“夫君,要双修吗?”阮霜白又问了一遍。

裴梦回伸手捏住阮霜白的下巴,目不转睛盯着他, 漆黑深邃的瞳眸好似不见底的深渊, 看不透, 摸不清。

阮霜白乖乖仰着脑袋:“捏得有点……痛。”

虽然裴梦回不够温柔,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夫君不会伤害自己。

阮霜白张开手臂去抱, 展开手臂刹那,一股大力把他托了起来, 腰肢被手掌紧扣住,整个人伏在了男人肩头。

“嗯……”阮霜白闷哼。

“阮霜白,你自找的。”裴梦回低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抱着他往前走, 阮霜白双脚悬空有些颤抖,只好用膝盖去夹对方腰腿, 以便牢牢挂在身上。

胸口相贴,不知是谁的心脏跳动乱作一团。

窗棂有月华漏进屋内, 皎洁银光洒了满地, 落在床幔纱帐,像是流光的披风同时罩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之上。

每走一步都心跳如雷。

眼见距离床榻越来越近, 阮霜白咽了咽唾沫, 耳朵尖不知不觉红了大半。

那本双修宝典他翻看了大半, 比想象中还要惹人脸红心跳,那些繁多的花样和难以启齿的姿势……他要跟裴梦回一一试过吗?

虽说期待已久,但真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刻,阮霜白紧张到手足无措。

等一下……裴梦回好像还没看吧。

“夫君, 你要不要——”

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天旋地转,话未说完,阮霜白已经仰躺在了柔软的榻上。

躺在榻上,阮霜白心跳更加狂乱如麻。

双目盈盈望向床畔的男人,裴梦回深紫衣袍微微松垮,前襟被阮霜白抓得皱皱巴巴,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线条利落的锁骨,以及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的视线下垂,望向榻上的小兔妖,对视之间,阮霜白从对方的眼底窥见了难得一见的深切欲望。

靠上床边,俯身下来——

紧接着,阮霜白的唇瓣被一个炽热的吻堵住。

与上一回渡气救命不同,这次是货真价实的亲吻。

起初吻得十分粗.暴,裴梦回的舌尖毫不留情撬开阮霜白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一丝拒绝,强势且霸道,弄得阮霜白呼吸不畅,只能呜咽着默默承受。

细白的腕子被按住,反扣在床面,无可挣脱。

急促的呼吸回荡在寂静的卧房,伴随着中央灵火炉的燃烧声,水声与火苗跳跃声相交织。

很快,阮霜白眼角被逼出了晶莹的泪花,打湿了纤细的睫毛,随着眼睫轻颤,泪珠滑落颊面,留下旖旎的水痕。

“唔……”

纵然被吻得浑身无力,阮霜白仍旧乖乖巧巧伸出双臂,试图环住对方的脖颈。

乖得不像话。

裴梦回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缓缓分开了一些,转变为轻风细雨的碎吻,安抚一般啄着他的唇角。

细吻很舒服,阮霜白眯起了眼睛,安心感受着,脸颊漫上绯色红晕。

纠缠迷离中,阮霜白逐渐沉沦,直到裴梦回停止亲吻,他还不满足地追上去,睁开双眸,露出嗔怪的神情。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不亲啦?

裴梦回用指腹一寸一寸抚摸他的脸颊,从耳后到泛红的颧骨,再到微肿的唇瓣和漂亮的下颌,如同在擦拭一件珍宝。

阮霜白心里默默想,其实裴梦回偶尔也挺温柔的。

这种温柔不是肤浅的表象,而是需要用心去品味的东西。

他会救一只濒死的兔子,就算这只兔子没什么用处。哪怕知道会惹祸上身,也没有对被宗门追杀的宋子歌袖手旁观,甚至会为了帮宋子歌确认真凶,偷偷摸摸拿留影石记录迷阵幻象。

这一切都不像是他的作风,毕竟裴梦回常说自己不爱多管闲事,除非给他灵石。

外面的人说裴梦回心狠手辣,恶毒至极,对此阮霜白只想说,你们懂个屁。

他的夫君最温柔了,尤其是亲亲的时候。

“夫君,好喜欢你……”

阮霜白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裴梦回听见后却失神片刻。

好喜欢你。

喜欢你。

裴梦回盯着阮霜白的眼睛,看清了里面的迷恋深情,不可忽视的心醉痴迷,就像是真的一样。

就像是真的对他深情不渝。

脑子瞬间清醒。

裴梦回没有说话,松开了他的肩膀,扯过旁边的锦被为阮霜白盖上,转眼就要下榻。

刚刚还在缱绻亲吻的人突然抽身离开,阮霜白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想都没想就拽住了男人衣袖,死死攥住不放。

“你去哪儿?”声音透着浓浓的委屈。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

阮霜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是不是讨厌我……为什么要走……”

“跟我双修很为难吗……”

裴梦回连忙转身,为他拭去眼泪,说道:“方才是我昏了头。”

“什么叫昏了头!”阮霜白气得用拳头砸他,“跟我亲吻叫昏了头!你是不是后悔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

裴梦回接住他的拳头,搓了搓泛红的骨结,把张牙舞爪的小兔妖搂进怀里,嗓音沙哑:“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被厄兽咬过?”

“你现在对我的心动喜欢都是假的,能不能明白?”

“倘若现在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清醒以后最后悔的就是你。”

阮霜白突然不吱声了。

古怪的气氛充斥在二人中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榻上不声不响,手指揪着自己的发梢,假装整理凌乱的衣褶,余光偷瞥一眼裴梦回,又悄悄收回。

对方的话句句砸在心坎。

阮霜白心头的气消了,他知道裴梦回只是不愿意跟自己不明不白地做那种事……可是还是好委屈,他分明那么喜欢对方,怎会都是假的呢……

真的都是假的吗?

心脏跳动的幅度也会骗人吗。

迷茫与惆怅混杂心头,阮霜白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裴梦回伸手去揉他的脑袋,半路上又停住,指尖一顿,悬空的掌心缓缓收回——

突然一双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阮霜白把男人的手抱进自己的怀里,迷惘的眼神再度变得灵动。

波光流转,他眨着眼睛轻声开口:“如果我们走出秘境以后,我仍旧想跟你双修,你不可以再拒绝我。”

“好不好呀,裴梦回?”

他眨着眼睛,似有期待。

良久,裴梦回说:“……傻兔子。”

“不要总是说我傻嘛,万一成真了如何是好。”

傻乎乎的小兔妖窝进他的怀里:“再让我抱一会儿。”

“你不要总是出去睡树上,你又不是鸟,而且我都把卧房打扮好了,以后你就睡在这里。”

“不对,陪我睡在这里。”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又不是好色的兔子,可以把持得住。”

“知不知道呀?”

小兔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分明是只兔子,吵闹得像只清晨的小麻雀。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裴梦回默认了他的话,用指尖撩起他一缕银发,偷偷在尾端落了一个吻。

他暂时读不懂自己心底的情绪,只感觉荒芜的心境中萌发了一抹新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破土而出。

窗外明月高悬,风吹动银辉,泛起波澜。

……

在自家庭院修养一段时日后,阮霜白基本痊愈,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精力相较之前更甚。

不仅如此,现在的他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切换原形与人形了。

亲了几次就是管用啊。

某日,他躺在院子摇椅上晒日光,门突然被敲响。

阮霜白吓一跳,抬头一看居然是宋子歌。

北雪洲距离浮屠秘境不近,并且入秘境的时间有限制,这家伙比他们出发得晚,居然还赶上了。

估计是刚收到通讯晶石的留言就快马加鞭往秘境赶,并且乘坐飞舟的同时辅用了加速符箓,否则根本赶不及。

多日不见,宋子歌身上的暴躁劲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严肃坚定的气质,像是突然间成熟了。

“好久不见,阮公子。”

阮霜白连忙去后院丹炉旁喊人,把静心钻研药方的裴梦回拽了出来。

打开庭院结界,宋子歌直截了当:“你说手里有明楼害我师尊的证据,可是真的?”

裴梦回把留影石抛给他,让他自己找个地方看。

宋子歌道了声谢,默默走进屋内,把自己关在了一件修炼房内。

“他……没事吧?”阮霜白有点担忧。

一个素日里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突然变得情绪深沉,难以捉摸,实在是令人忧心。

“寻找多年的仇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兄,一般人都会难以接受,人在遭受重大变故后,性情脾气或多或少会有改变。”裴梦回解释,“放心,这都是正常变化。”

阮霜白略微安心。

“是吗,我也遭受了重大变故,也不知道我失忆之前是什么性情……”

“会不会是一只绝顶聪明的小兔妖?”

裴梦回翘起唇角:“说不定比现在还傻,你只是失忆,又不是换了新脑子。”

“说不定我的修为高深莫测,比你还要厉害,能把你按在榻上!”

“按在榻上揍一顿?”裴梦回挑眉。

阮霜白大声纠正:“把你按在榻上骑!”

咣当——

屋门大开,宋子歌从里面走了出来。

“…………”

好巧啊。

阮霜白的脸登时烧得通红。

第29章 地老天荒 “讹人精。”

阮霜白臊得慌, 捂着脸躲到裴梦回身后,把自己藏了起来,只露出一点银白的发梢。

正当害羞的时候,身前的裴梦回耸动肩膀, 无声笑起来, 气得阮霜白原地跺脚, 顺势往他后腰掐了一把。

笑什么笑。

丢死兔子了。

这点调情般的力道裴梦回全然没当回事,转眼一本正经跟宋子歌说话。

“可看过了?”

宋子歌眉眼笼上一层深沉的阴鸷,说道:“我会让他血债血偿。”

裴梦回颔首:“需要帮忙可以开口, 不收你灵石。”

“不必了,他赢不过我。”

宋子歌从储物器中取出一柄长戟, 长戟锋利,冷光四射。

他是符修,甚少使用法器攻击敌人, 这柄云天戟是当年师尊所赠,当时他还嫌弃没什么用处, 不如送些符纸更合心意。

直到方才在留影石中看见明楼的心魔,才明白这柄云天戟乃云天宗历代宗主所用之物, 相当于传位的信物。

从师尊把云天戟交给他的那一天起, 下一任宗主就非他莫属,也就是从那日起, 师兄明楼嫉妒他得师尊偏爱, 直接痛下杀手。

杀死师尊, 嫁祸于人,宗主之位轻而易举落到了明楼手里。

残忍到令人发指。

想起师尊用心良苦的关切与指点,宋子歌眼底恨意翻涌,他摩挲着掌心的云天戟, 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宋子歌挥出一张飞行符,起飞之前被裴梦回拽了回来,他眉目蹙起:“怎么了?”

一个小巧的罗盘落入手中。

“这是?”

裴梦回淡淡道:“我在明楼身上贴了追踪符,跟着罗盘走就能找到他。”

宋子歌收下罗盘,瞅了眼他身后的小美人,说道:“你找道侣以后心思变细致了,不可思议。”

“别胡扯,我一向严谨细致。”

话毕,一道灵光闪过,宋子歌催动飞行符离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阮霜白抱住裴梦回的胳膊:“夫君,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裴梦回笑出声:“何以见得?”

“乐于助人呀。”

裴梦回往他脑袋上揉了几把,把顺滑的银发揉乱,俯身低声:“我这么善良,你还忍心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都是谁欺负谁呀……阮霜白噘起嘴巴。

“不是说要把我按在榻上——”

话未说完,裴梦回的嘴巴被一只玉白的小手捂住,垂眸去瞧,小兔妖脸颊绯红灿烂,羞赧的模样像是成熟的小柿子。

扑通一声,小柿子原地变成了一团雪球。?

由于太过羞愤,直接变回了原形。

裴梦回笑吟吟把小兔子捧起来,揪住他一侧的兔耳朵,贴着吹气:“变这么小,可怎么按人啊?”

岂有此理!

阮霜白气鼓鼓变成一个充气的大雪团子,疯狂跳脚,往裴梦回的手掌心狠狠踩。

踩踩踩!

疼死你!

就知道欺负小兔子!

软绵绵的兔爪子蹭在手心,裴梦回真心夸赞道:“真舒服。”

阮霜白当场炸毛。

“啧,你最近是不是在掉毛?”

裴梦回捏住乱飞的柔软兔毛,指腹捻开,轻得好似柳絮。

“掉毛怎么了,掉毛你就不要我了?”

裴梦回用手拢住小兔子:“秃了多难看。”

“你才秃!”

阮霜白磨牙:“还没成亲你就使劲欺负我,真成亲怎么办……呜呜呜我的日子怎么过呀……”

“那你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阮霜白反驳:“为何不是你娶兔随兔?”

“随你吃草?”裴梦回拒绝,“我又没打算出家。”

“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谁让你嘴巴笨?”

“那你下次不许亲我的嘴巴!”

“好啊,也不知道着急的是谁。”

可恶,阮霜白疯狂挠他手心。

阮霜白真的生气了,决定一个时辰不亲裴梦回。

哼。

裴梦回抱起小兔子回屋:“回去歇着,过几日我们就离开。”

阮霜白趴在他怀里,脑袋翘起来,目光四处流连,心里想的却是居然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日光渐淡。

风卷起落叶,溜进庭院药圃,又徐徐飘走。

夜里月圆,银光照亮天幕。

四周帷幕垂落,轻盈摇曳,缀上一片月光。

阮霜白整只兔子趴在香枕上,耳朵耷拉一侧,四肢软绵绵,身上的兔毛随着窗子漏进的风起起伏伏,如同撩动一池皎洁月色。

低头可以嗅到枕头上淡淡的草药味道,青涩好闻,比春日盛放的花朵更为芬芳。

一切都让人感到安心。

不知不觉间,阮霜白竟然有些依赖这种安逸的生活。

他抬头瞟一眼翻看古籍的男人。

月光下,裴梦回半倚靠在床头,一条腿微微屈起,指尖轻轻摇晃,半散的发丝有些凌乱,隐隐遮住了些许眸光。

他用灵力翻动书页,浑身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阮霜白静静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入神。

夫君英俊潇洒。

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最近他们会在一起睡,每次都是阮霜白呼呼大睡,醒来的时候发现裴梦回又看了一宿的书。

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再好看能有他好看吗?

高阶修士不需要睡眠,晒晒日光就能吸收天地精华,使身体灵力丰盈,精力充沛。

所以裴梦回没必要像他一样日日休息。

道理阮霜白都懂,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陪自己睡觉。

心里嘟囔着,嘴上就忍不住说出口。

“夫君,你抱着我睡觉好不好呀?”

阮霜白恢复人形,转眼从柔软的兔子变成眉眼精致,玉骨冰姿的小美人。

他往人身上蹭了蹭:“别看书了。”

“话本中,狐妖扰乱书生夜读,你一只兔子怎么也学这套?”裴梦回笑得不怀好意。

“我可没有打扰你念书,我就是希望你歇一歇,”阮霜白理直气壮,“我为夫君身体着想,岂能与吸人精气的狐狸精相提并论?”

阮霜白扬起脑袋,浑然不记得自己也经常要裴梦回渡阳气给他。

就算记得也不虚,毕竟裴梦回是自愿的。

养伤那段时日,阮霜白经常身上痛,每回裴梦回渡口气就会缓解大半,后来身体痊愈,阮霜白就会装作不舒服的样子骗亲亲。

此招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强词夺理。”裴梦回说。

阮霜白撒娇:“夫君陪兔兔睡觉嘛。”他半伏在男人膝头,手指攥着深紫色袍角。

裴梦回往他脑门弹了一下:“你先变回兔子,我考虑考虑。”

“你想抱着兔子睡?”阮霜白哼哼,“做梦!”

裴梦回对兔子的原形念念不忘,阮霜白绝对不可能让他得逞。

“你为什么非要抱兔子,我的人形不好看吗?”

“手感不如毛茸茸的小白兔,”裴梦回伸出手掌,“不够软。”

“胡说!我身上就没有硬的地方!”阮霜白气得小脸鼓起来,“不信你摸啊,你往肉多的地方摸摸看嘛。”

说着就抓住裴梦回的手腕,引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服了这只毫无自觉的小兔子,裴梦回强行收回手,最终妥协。

“真的不变回去?”

阮霜白扑进裴梦回怀里,抬起下巴凝视着对方,琥珀色眸子闪动光芒。

摆明了绝不变回原形。

“好夫君……”

裴梦回微抬下颌,眸光低敛:“讹人精。”

语罢,他把小讹人精往怀里一卷,抱着一片软香温玉躺在榻上。

阮霜白偷偷笑弯了眼,把脸颊埋进结实的胸膛,沉沉睡去。

月色悠悠如水,幽香暗动心弦。

……

浮屠秘境开放时日比其他小型秘境更为短暂,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三个月,养伤耗费大量光景,如今他们已在此处停留两月之久。

现下菩提果已经到手,阮霜白的伤势也恢复如初,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阮霜白望着干净温馨的庭院,心中染上淡淡的离别之愁。

相较上次离开沧月岛和银砂之境,显然这一次的旅途更令人不舍。

他喜欢这座裴梦回亲手建造的庭院,也喜欢在这里的每一日,就像是在世外桃源隐居,不愿回到纷扰的俗世。

视线一一扫过院内景观。

阮霜白来到秋千架上坐下,握住两边粗糙的绳索,自己伸腿蹬了几下地面,独自荡起来。

可惜不够高,不够尽兴。

“夫君,你帮我推一下。”他对着裴梦回喊。

裴梦回撩起眼皮,屈指甩出一道紫色灵光,如有风来,秋千架缓缓摆动。

坐在秋千架上的美人却皱起眉头,埋怨道:“不要用灵力,你过来帮我推一下。”

“你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多,小兔子?”

阮霜白说:“都要走了,你哄哄我都不行?”

望着阮霜白颦蹙的眉尖,裴梦回鬼使神差走到他身后,将温热的掌心贴到他后背,霎时,阮霜白身躯轻轻一抖,似有一道电流穿过二人身体。

“怎么了?”

阮霜白晃晃脑袋:“有点烫……”

裴梦回若有所思,往前用力一推。

秋千瞬间高高荡起,美人笑眼弯弯,银发在风中飘动,轻盈得展翅欲飞。

越荡越高,他们谁都没有提出停止,好似不知疲倦,只要不喊停,就可以到天荒地老。

过了不知多久,阮霜白突然开了口。

“夫君,我不知道走出秘境以后会怎么样,但是此时此刻——”

阮霜白弯起唇角,笑得动人心魄:“我真的好喜欢你。”

“在离开之前,能再吻我一次吗?”

第30章 清醒过后 意乱情迷不过昙花一现

裴梦回垂下眼帘, 望着天真的小兔妖,提醒道:“梦总是要醒的。”

阮霜白伸手把他拽到秋千架旁,身子挪了挪,给人让出一点位置, 又一用力, 把他拽坐到秋千架上坐稳。

侧过身子, 目光灼灼盯着他:“亲我。”

对方不动如山。

阮霜白直接仰起脑袋,一口咬上裴梦回薄情的唇,尖锐的兔牙磨了磨, 带着一股狠劲儿。

二人唇齿相接,痛感清晰强烈。

不温柔的吻令人头皮发麻, 裴梦回眼神一暗,紧接着反客为主,大手扣住阮霜白的后脑勺, 狠狠压了上去。

阮霜白眼睛睁大。

呼吸紊乱难言,白皙的脸颊泛起殷红, 阮霜白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对方攻伐城池。

唇齿间掠夺一切气息, 堵得阮霜白呼吸不畅, 摇摇欲坠,手臂虚虚搭在裴梦回肩头, 身体骤然发软, 几乎窝进他的怀里。

裴梦回长臂一捞, 箍着纤腰把小兔妖搂进怀里,不允许他乱动。

“嗯唔……”

暂分的间隙,裴梦回声音低哑:“闭眼。”

阮霜白乖乖把眼睛闭起来,睫毛轻轻颤抖。

他再度吻了上来。

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 秋千架疯狂乱晃,磨损的绳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昭示着吻的激烈。

最后阮霜白舌头发麻,再也支撑不住,只好用手推了推裴梦回,祈求他放过自己。

被这么一吻,伤感的情绪消减大半。

阮霜白现在只想喘口气。

双唇分开,裴梦回垂首:“不是要我亲你?”

阮霜白小口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嗯……你亲得太凶了……是不是故、故意的……”

“我是那么坏的人吗?”

“你就是……”阮霜白委屈。

“嗯?”裴梦回捏住他下巴。

阮霜白能屈能伸,找补道:“我就喜欢坏男人。”

裴梦回勉强满意,施施然站起身,负手而立,看向四周。

“你是不是也舍不得这里?”阮霜白站到他身边。

岂料裴梦回一笑:“带走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语落,他掏出一个金银双色的滚铃法宝,铃身开了无数个圆孔,孔内透出金光闪烁,镶银的边缘写满龙飞凤舞的符文,看上去像个特殊的储物器。

对面的阮霜白好奇无比,这是何物?

滚铃突然升空,金光四射,裴梦回低声念咒,滚铃沿着中线缓慢扭动,突然之间,铃身大开——眨眼的功夫,庭院每所有物件尽数被吸纳进法宝当中,化作细小的尘粒。

等阮霜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庭院已经原地消失,一草一木全部装进了这个滚铃当中。

“天呐。”

原来这是一个收纳大型物件的空间灵宝,可以把屋子院子全部丢进去,随身携带。

阮霜白露出笑颜:“这算乔迁吗?”

“算是吧,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金银囿铃,故而只能把庭院丢在这里,现在总算可以带走了。”

“你早就打算把咱家装起来带走了?”

裴梦回品味了一番“咱家”二字,笑着说是又如何。

阮霜白想揍人,亏得他方才那么伤感!感情全错付了!

一颗金银双色的球落入阮霜白掌心,他呆呆抬头,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似乎在问:你打算给我保管?

“不是舍不得?拿着吧。”

阮霜白小心翼翼捧着它,探过身子,往裴梦回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夫君最好了。”

一切整装待发,裴梦回召唤出猎鹰飞行法器,扶住站不稳的阮霜白,一路朝浮屠秘境出口进发。

风速渐急,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只因各有心事。

阮霜白抚摸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始终如一的怦然,不禁开始后怕,怕走出秘境以后,厄兽对他的控制消失……他对裴梦回的迷恋也会就此消散,到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心如止水吗?

看见对方还会脸红羞涩吗?

还会……还会不顾一切想要跟裴梦回双修吗?

好乱。

好心烦。

如同钝刀割肉,疼却喊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裴梦回,对方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忐忑迷茫,好像之前的意乱情迷都不过是昙花一现。

难道他都不在乎吗?

都不想再跟自己说什么吗?

阮霜白越想越气,没忍住用脑袋撞了撞裴梦回。

“谁又惹你生气了?”裴梦回挑眉。

“夫君……”

“我惹你了?”

“想再叫叫你嘛。”

裴梦回凝视他的双眸,琥珀色眸子纯稚赤诚,干净得宛若天光乍破的一道晨光。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云过肩头,风掠发梢,他们朝彼此靠近了一点点。

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低头往后一瞧,宋子歌正站在树林中朝他们招手,并且他的身后站着无数云天宗弟子。

飞行器调转方向,降落林间。

定睛一看,宋子歌周身那股阴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自在。他立在云天宗弟子前方,像极了一位稳妥的领头人。

短短几日,宋子歌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见是大仇得报,所以心情舒畅。

裴梦回道了句恭喜,问他是不是打算回归云天宗,对方点点头,认真道:“既然师尊将宗门交给我,我就不该辜负他的信任。”

“明楼做宗主这些年,云天宗从一方有名有姓的符修宗门逐渐败落,这是师尊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会肩负起重振宗门的使命,让云天宗的名号传遍修真界。”

他身后的弟子们纷纷附和。

“宗主说的对!”

“在宗主带领下,我们一定可以重振云天宗!”

如今云天宗弟子已经得知当年真相,纷纷觉得愧对宋子歌,当年他们听信明楼的一面之词,居然怀疑同门弑师,实在是愚蠢至极。

好在宋子歌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真正的罪人,否则老宗主泉下有灵,估计不会原谅他们。

“所以你特意把我拦下来做什么,抒发自己的豪情壮志?”裴梦回懒洋洋瞥人一眼。

宋子歌无语:“这不是为了报答你,打算把战利品送你吗。”

“什么好东西,拿来瞧瞧。”

宋子歌把两张拍卖会的请帖交到他手上,说道:“这是东洲空梁拍卖会的请帖,我把明楼宰了以后,从他身上翻出来的,我还得修整宗门,没有多余灵石去拍卖会嘚瑟,干脆送你。”

“反正你灵石多,也该找个地方烧一烧。”

“空梁拍卖会的请帖,确实一票难得,”裴梦回收下请帖,塞进阮霜白怀里,“要了。”

阮霜白悄悄问宋子歌:“我夫君真的有很多灵石吗?”

“那是当然,他是不是没有把灵石交给你?”宋子歌挤眉弄眼,“这种男人可不能轻易嫁,除非他把家底都掏给你,知道吗?千万不能被骗了。”

阮霜白若有所思,而后坚定点头:“我明白了。”

裴梦回冷笑:“你明白什么了?”

“我夫君富贵无边啊。”他笑眯眯。

“咳咳咳!”宋子歌佯装咳嗽,“我突然发现来了趟秘境,你俩变得好生腻歪,跟中邪了似的,啧啧。”

不知哪个词戳中了二人,他们同时神色一僵,紧接着不再说话,搞得对面的宋子歌一头雾水。

“先不说了,我们告辞。”

“啊?……哦,再会!”

飞行器如流星划过树林上空,惊起些许鸟雀。

目送两人离去,宋子歌在原地喃喃自语,心想自己说错话了吗,他俩表情怎么怪怪的?

总不能是脸皮薄害羞吧。

奇怪,真是奇怪。

……

未满三月,浮屠秘境出口人烟稀少,许多人不到最后一日不会离开,飞行器一路畅通无阻,飞至秘境缝隙漏光处。

裴梦回拿出一块传讯晶石,让小秽爬快一点,否则就不带它了。

几炷香后,一条灰蛇从天而降。

灰色鳞片熠熠闪光,扭得山路十八弯凑近他们。

方靠近,阮霜白见到蛇类仍旧一哆嗦,默默朝裴梦回的身上靠了靠,小声念了句夫君。

小秽耳聪目明,欢快地甩尾巴。

“呦,你俩不会在秘境成亲了吧,连夫君都叫上了。”

“老裴怎么称呼你呀,叫娘子还是叫夫人,一定是喊媳妇儿吧!”

“不过你们成亲怎么能不请我啊,太不够义气了!”

裴梦回把灵宠袋往蛇头上一套,勾唇道:“一条蛇废话如此之多,聒噪。”

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小秽嘶嘶大骂:“裴梦回,嘶——有病啊!”

套袋子装好,裴梦回对身旁的阮霜白说:“我们出去吧。”

他径直走向出口,阮霜白抿紧唇瓣,紧随其后,秘境出口卷起一阵风,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抽离秘境的刹那,阮霜白感觉自己的心绪糅杂在一起,很快,朦胧的意识逐步清晰,好像慢慢摆脱掉了什么。

厄兽的攻击,疯狂的迷恋,各种厚脸皮的剖白心意……

一幕幕画面涌现,心头的尴尬并不明显,反而泛起难言的酸涩味道。

落在元宝飞舟甲板上的那一刻,阮霜白呼吸急促,仿佛从一场巨大沉浸的梦境中硬生生剥离,浑身都是汗。

他下意识看向裴梦回,发现对方也正平静地望着自己。

阮霜白的大脑忽而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于是,他语无伦次道:“那个、那个,我有点饿,不是不是,我有点累……我先去修炼室睡觉了……”

没等裴梦回开口,阮霜白落荒而逃,钻进了船舱单独的修炼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