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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指为牢 苍梧宾白 21499 字 2025-04-25

沈政宁那句“真相是某个人的解药”言犹在耳,袁航本意是试探一下庄明玘,生怕他不给沈政宁算业绩,起码要让他知道沈政宁的煞费苦心。但庄明玘没能从他颠三倒四的隐晦话语里领会到正确的意思,还以为他担心的和自己忧虑的是同一件事,于是收起了手机,姿态不算十分郑重,语气却相当冷静:“我很清楚。袁警官可以放心,他那个人有把绝路走成通天大道的本事,也许他未必需要,但我会一直是他的退路。”

袁航牙酸得干嚼了两口空气:“哦……挺好的,那行吧,那我不打扰了……”

“又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呢?”沈政宁从会议室推门走出来,先扫了庄明玘一遍,确认他好端端的,又问袁航,“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没有的话我们就先走了,我估计你今晚大概也没有好好吃饭的闲情逸致。”

他一出现,庄明玘就像开了自动导航一样迎了上去,明明刚才跟他说话时连姿势都懒得换一下。袁航虽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太了解,可察言观色也能看出并不是沈政宁一头热,庄明玘反而依赖他更多一些,遂把心放回肚子里,挥了挥手:“暂时没了,你们先回吧,注意保密,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建议你这两天请假在家待着,有进展我再联系你。”

“知道,你忙去吧,我们不打扰了。”沈政宁点了点头。三人在楼梯口分别,他和庄明玘并肩走向大门出口,背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对话却十分家常:“晚上想吃什么?”

庄明玘说:“我刚刚订了餐厅,你这一下午够忙的,别折腾了,听袁警官的,给自己放个假吧。”

沈政宁一挑眉梢:“silver怎么办?”

“已经跟物业管家打过招呼了,他会帮忙放好狗粮。”庄明玘自理能力显著增长,已经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了,“我们吃完给silver带点肉,它以为我们是出去打猎,就不会生气了。”

沈政宁:“……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silver本来也没有那么爱生气,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只有你。”

“我生气了。”

“要不要回去报警?一楼就可以受理。”

“更生气了。”

“你知道吗,因为河豚鼓起来更可爱,所以有些恶劣的人类会故意猛戳河豚,就为了看它气鼓鼓的样子。如果河豚怎么戳都不生气,反而会让戳它的人自讨无趣。”

“是在说你自己吗?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精准。好,接下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上当了。”

“那就是不生气了?哈,哄好了。”

“?”

“真是易如反掌啊。”

“……!”

细碎语声消散在泠泠晚风中,迈凯伦掉头驶出公安局大院,如水滴融入河流,汇入了暮色下的车流人海中。

第26章 审讯

“袁航,你要的嫌疑人的手机聊天记录给你恢复了!放桌上了自己拿吧,我下班了!”

“好嘞!”袁航端着一碗烤肉饭边吃边喊,“我待会儿看,郑哥慢走!”

拿到叶桐生的举报证据后,警方立刻调取了高启辉的通讯记录、网络访问记录以及银行流水,发现他上半年有三笔大额收入来自可疑外地账户,跟地下钱庄有高度关联。经过研判,警方认定高启辉有重大作案嫌疑,于是对高启辉采取了强制措施,并搜查了他的所有电子产品。

现在高启辉人在办案中心押着,他倒是识时务,已经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倒卖信息的事全招了,参考过往情况,涉案金额足够他多吃几年牢饭。但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叶桐生之死有关,坚称自己没有杀害叶桐生。

袁航心里始终有块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卡着,他说不好那算不算是刑警的直觉,也有可能是沈政宁前几次都太灵验了,导致他对此人的推理过于信任,反正他横看竖看左思右想,都觉得高启辉一定还有猫腻。

袁航把一次性餐盒连同筷子纸巾囫囵塞进外卖袋里,打开窗户,让晚夜寒风彻底荡涤整间办公室,自己拎着袋子下楼扔垃圾,顺路溜达到技侦办公室拿上报告,在晚八点依然灯火通明的走廊里顺手翻开。

“哎?”

袁航还记得自己那天去橘泉科技找高启辉了解情况时,高启辉用自己的手机给他看叶桐生的朋友圈。他点退出时自动回到了高启辉和叶桐生的聊天界面,双方的对话截止于9月25日下午,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情,而现在他手中的聊天记录里却多出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晚上六点四十二分,叶桐生发给高启辉的【祝您和家人中秋节快乐,等您改天有空,我想和您详细谈谈。】,另一条是晚上九点十四分,高启辉给叶桐生打了个微信电话。

这两条被高启辉故意删掉了!

袁航立刻冲进办公室,被寒意透骨的对流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案卷存档里调出他们事后核查的9月25日高启辉的行动轨迹:当天上午高启辉一直在家,下午三点自驾至公司处理工作,大约六点十分从公司离开,乘坐朋友的车到十公里外的酒店就餐,九点半从酒店离开,朋友把他送回公司,他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十点半左右到家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叶桐生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十点四十三分。袁航心头霎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猜测:从九点半到十点半这个时间段,高启辉有没有可能见到叶桐生并杀害了他?再借助定时发送之类的功能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不对,他立刻自己否定了自己——叶桐生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左右,和朋友圈发布大致在同一时间段,而高启辉十点半已经到家了,如果他是凶手,不可能不确认被害人死亡就一走了之;倘若他不知道叶桐生的具体死亡时间,就不可能卡着叶桐生死亡之前发布那条疑似遗言的朋友圈。

那么叶桐生是自杀的吗?

他既然与高启辉约好了改日再谈,在没得到结果前不可能选择自我了断,除非……高启辉那通电话就是推动他死亡的罪魁祸首。

高启辉被拘留了一天一夜,罪行败露的巨大心理压力让他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卖相更加憔悴油腻。袁航端着保温杯,拎着个文件夹在他对面落座,高启辉被这动静惊动,撩起眼皮迅速自下而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偷感很重”,好似在盘算掂量着他有几斤几两,与背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精神背道而驰。

“关于叶桐生举报你泄露倒卖用户信息的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警察同志,我已经认罪认罚了,还主动提供了给我牵线搭桥的中间人的信息,我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实在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他那张虚浮圆胖的脸上极力挤出的诚恳神情打动不了任何人,恰恰相反,虽然他嘴上说着悔改认罪,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正在噼里啪啦乱飞的算盘珠子——反正是不严重的经济犯罪、反正只要认罪态度良好就不会加重量刑、反正进去之后积极改造就有可能减刑……

他把别人的隐私称斤论两卖掉的时候,想必也是这样的精打细算。

袁航那双下垂眼在这时显得分外懒散傲慢,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用文件夹硬壳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想好了再说。”

高启辉叫屈:“我真不知道你想听什么,要不警官你给点提示?”

袁航用隐含谴责的目光瞥他一眼,随手抽出一张A4纸:“你在被逮捕之前,知道叶桐生掌握了你违法犯罪的证据吗?”

高启辉明显哽了一下,才含混答道:“多少……有点预感吧。”

“你在这算命呢?”袁航语气不耐烦地呵斥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实回答,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高启辉吭哧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今年8月底的时候,我偶然发现叶桐生在非工作时间频繁地访问系统操作日志,多次尝试进行恢复操作,他还去找了公司已经离职的两个工程师,我就知道他肯定察觉到了。但是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转头跟我请了年假,那我也只能装不知道,给他批了假,结果回来后没过多久他就自杀了。”

“你提到的两个工程师是邵吉星和徐振吗,他们跟你通风报信了?”

高启辉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想起这不是在公司,开口说:“是。”

没等袁航追问,他就主动补充道:“他们俩其实隐约知道一点,但不想惹麻烦,就主动离职走人了。我没为难他们,大家都在社会上混嘛,好聚好散,谁也说不准哪天就帮上忙了……”

袁航对他这番高论不置褒贬,继续问道:“你的把柄被别人攥在手里,你不害怕吗?你有没有主动找叶桐生谈论这件事,或者明里暗里给他施压,让他放弃这个想法?”

高启辉紧张得干咽了一口唾沫:“我……”

他又偷偷抬眼瞥向袁航手里的文件夹:“我是有这个打算、想跟他谈的,让他跟另外两个人一样闭嘴,大不了就花钱消灾,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但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自杀啊……”

袁航的黑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唇角:“高启辉,你是个聪明人,直到这时候你还在试探我们警方的侦查能力是吗?这跟你自称的‘如实交代’差得可有点远了。”

高启辉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神情,袁航低头看了眼文件夹,突然问道:“9月25日晚上十点左右,你和叶桐生都聊了些什么?”

图穷匕见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高启辉像被闪着白光的高压电线一鞭子抽在脊梁骨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往后蹿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就渗出来了:“我、我……我真没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袁航没接茬,给了他个接着说的示意。

“他六点多给我发微信,说要跟我谈事,我从酒店吃完饭出来才看见,我当时就有预感,他说的肯定是信息泄露的事。我给他回了个电话,说明天来我办公室聊,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把我举报了他在公司也混不下去,不如拿钱闭嘴走人。

“他问我打算出多少钱,我说你可以先仔细考虑一下,回去好好权衡利弊,别急着做决定,想清楚了明天给我答复。”高启辉说着说着情绪上头,甚至为自己叫起屈来,“我这话不算过分吧?警官,我这态度够诚恳了!他说他会考虑,然后挂了电话,我哪知道他一转头就去跳河了?这是我逼死的他吗?他这是要逼死我才对吧?!”

心里像有一簇小火苗,持续而均匀地煎熬着他的理智,袁航的提问故意模糊了“交谈”的形式和时间,就是想诈一下高启辉,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晚和叶桐生见过面,可高启辉脱口而出的是叶桐生的微信、以及他们通过微信电话的交谈——也就是他故意删除的内容,没有一丁点额外的信息——难道9月25那天晚上,他真的没有见过叶桐生?

“警官,换成你是我,被人掐住了把柄,人家头一天晚上刚跟你打过电话,第二天就跳河自杀了,你怕不怕?”高启辉都快哭出声了,“我删聊天记录,我隐瞒证据,我不对,但我也是被逼无奈,万一被人发现这些,我不就得被当成杀人凶手了吗?再退一步说,我杀他干什么?我都愿意花钱平事了,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虽然他先前刻意隐瞒,但这个动机确实合情合理,袁航一时没挑出毛病。

难道在叶桐生死亡这件事上,高启辉的确是无辜的吗?

审讯结束,在审讯室外旁听了全程的支队长秦东明和副支队长代林同时起身,挟着文件夹走出来的袁航刚好跟二人打了个照面,忙低头问好道:“秦队、代队。”

“嗯。”秦东明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若有所思地问,“橘泉公司信息泄露的案子办到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了,现在的问题是叶桐生的案子。代队说你一开始就怀疑两个案子之间有关联,这个直觉很准确,但根据刚才高启辉的反应,以及发现的新证据,仍然不足以推翻叶桐生自杀的结论。连叶桐生的家属都没提出过异议,但你似乎一直坚持叶桐生不是自杀的观点,我很好奇是为什么。”

袁航迟疑了数秒,在心里斟酌过一轮,才慎之又慎地说:“秦队,我倒不是认为叶桐生绝不会自杀,我是觉得之前对于这个案子的调查太浅了,并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我们的结论可能下早了。”

秦东明:“你详细说说。”

袁航说:“我们先前认为叶桐生是因为家庭矛盾和抑郁症选择轻生,现在看来有点想当然了。不能说抑郁症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但从他展现出的行动力和正义感来看,他比心理健康的普通人可能还要强点。叶桐生提前把暗号托付给同事,这个行为是否意味着他判断自己正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一旦被高启辉发现,他将会遭遇人身安全的威胁?”

“高启辉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老实无害,他在接受询问时仍在心里反复琢磨我们掌握了多少信息,衡量说出多少情报对他是最有利的。他猜到了警方复原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所以很爽快地承认了他知道叶桐生拿住了他的把柄,但通话内容无法复原,全凭他一张嘴编,所以他把自己描述的无比温良恭俭,却绝口不提叶桐生的反应细节。”

“这也恰恰说明高启辉是个非常在乎利害轻重的人,对他来说就算事情败露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坐几年牢,他会为了这个后果就去杀人吗?”代林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另外,叶桐生的那个同事,我记得就是他最先解开的暗号?是他的某些观点影响了你的判断吗?”

袁航有点急了:“代队我……”

代林果断地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这个案子你是主办,办成什么样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提醒你分清主次,别人的意见可以听,但你必须要把握住大方向,循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是一回事,可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我赞成代队的意见。”秦东明拍拍他的肩头,“袁航,你的职业生涯不止这一个案子,不是回回都有人给你送线索,要是办案那么容易,我们每天坐那看意见箱不就得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话说得多了你们都不爱听,可就是这么个道理。”

第27章 火锅

沈政宁走进火锅店时,袁航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眉眼耷拉着,那模样看上去有点气闷。

其实沈政宁比约定时间还早到了几分钟,但袁航的习惯是不管约什么都至少提前十分钟过去踩点,这个可贵品质如今已经不多见了,也是沈政宁愿意顶着巨大压力出来赴约的原因之一。

家里的一人一狗仿佛两块黏鼠板,牢牢地粘着他的脚步。其实狗还好,它只是在出门前围着腿绕圈撒娇、依依惜别而已,真正难对付的是人。庄明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你去哪、和谁去、男的女的、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爱我吗”五连击,那架势仿佛只要沈政宁敢说一个“不”字,不用等次日天明,他当场就要化成海上的泡沫。

袁航见他到了,强行抻平了满脸郁闷的褶皱,动手给他倒上柠檬水,有点抱歉地朝他笑笑:“约得有点突然,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的安排了?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旁边冷笑来着。”

“知道你还问。”沈政宁脱了大衣搭到椅背上,想起自己出门前家里那愁云惨雾风雨飘摇的情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移居火星再也不回地球了,不由得一声长叹,“锅都架上了,结果你一个电话过来,家里就剩个狗陪他吃饭,你说他能不冷笑吗?不哭就算好的了。”

袁航一口水正正好好呛在了嗓子眼里:“咳……不是,都这样了那就直接带过来吧?又不是不认识,多双筷子的事,我还能挑理吗?”

“不是怕你挑理,是怕他挑你。他的病还没好利索,咱俩坐这吃火锅,让他在旁边干看着,你信不信他扭头就去纪/检举报你虐待病人。”沈政宁用那种养宠物的人特有的忍耐语气说,“另外因为叶桐生的案子,他对你还算有点好感,所以只是表现得很不满,但不会记你仇的。”

不过“不记仇”并不代表他就安全了。这事说起来也有沈政宁一半的锅,自从他没扛住庄明玘的歪缠,说漏了自己和袁航的高中往事,袁航就荣登了庄明玘的某个名单榜首——具体什么名目暂时不知道,但肯定会触发这个玻璃心的警报,就像猫突然看见了黄瓜。

“……我真是谢谢了。”袁航勉强领受了他的好意,很有人情味儿地关心道,“他怎么生病了,没事吧?”

说起这个沈政宁又想叹气——这些年日常生活中令他感到棘手的事其实很少,总体来说日子过得还算顺心,结果自从遇见庄明玘这个活祖宗,他算是知道什么叫“人间行走的扫雷游戏(地狱模式)”了。

从公安局回来的那个晚上,庄明玘表现得一直很正常,情绪虽然不高昂但起码稳定,谁知道白天的心绪摇动的余波到了深夜才彻底释放,庄明玘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胃痉挛,呕吐声惊动了隔壁的沈政宁,这才把虚脱的他从卫生间救出来。

折腾到天亮,庄明玘的胃疼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突然又毫无预兆地开始起烧,沈政宁紧急下单红外体温计,轻轻松松测出了39度的好成绩。这个数字终于让沈政宁痛下决心,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当即辗转托人联系到一家私立医院,请医生护士上门看诊。

幸亏他处置果决,也幸亏庄明玘烧迷糊了,除了扎针时出了点状况,输液过程还算顺利,等两瓶药挂完,庄明玘的体温也差不多退回了低烧状态。

最危险的几个大雷都炸完了,感冒的症状才姗姗来迟。亏得沈政宁听从袁航的建议这几天休假在家,否则庄明玘病完这一场,剩下的生命值能不能比体温高都成问题。原本沈政宁看他恢复得很好,还打算择日功成身退搬回家住,这下被碰瓷碰出了连连看,短时间内是别想松手了。

他将连日的焦灼与郁结都一掠而过,简洁明了地说:“没事,普通的流感,就是他体质太差,得多养几天。”

袁航试图在他沉静无波的神情里找到些许端倪,等服务员上完菜离开,他跟做贼似地悄声问:“先声明我不是八卦啊,我就是看你们俩走得挺近,问问你是什么想法……庄明玘这人靠谱吗?我听着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和叶桐生有点交情,你追查这案子是不是为了他?”

“走得很近”算是客气委婉的说法,沈政宁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他当然很清楚现在自己和庄明玘的关系已经超过了友情该有的亲密,正在探向某条微妙界限的边缘。

可是他们真能够得到吗?

日常生活里沈政宁很小心地注意着分寸,除了有点不便,他并不觉得“不能触碰”是多么严重的症结,他甚至曾经开玩笑威胁庄明玘,说想拿捏他都不用打人、只要碰他一下就行了。

直到那天庄明玘发烧,他人都已经半昏迷了,输液针扎进去的那一秒,他就像触电一样倏然惊醒,猛地甩手挣脱了输液管。

针头划伤了皮肤,被子上漫开一串猩红血点,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应不应激了,沈政宁赶紧伸手挡住他翻身躲避的动作,尽力安抚他别害怕。然而没等护士换上新的输液管,庄明玘突然开始急促地倒气,犹如濒死之人榨尽最后一丝力气,伏倒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的胃早就空了,除了一点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却依然无法控制不断干呕的反应,简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拧尽掏空一样,惨烈得甚至令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连血都吐干了。

所有人都被这瞬间爆发的变故吓了一跳,眼看他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医生护士赶紧上前协助他调整呼吸,沈政宁退开半步站在床尾,看见庄明玘勉强睁眼,隔着不断颤抖的眼睫和被泪水浸湿、雾蒙蒙的视线,遥遥地朝他望了一眼。

在漫长宛如凌迟的疼痛和虚弱下,这一眼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动作了,而因为没有多余的力气掩饰,那双眼中的痛苦和失落都无所遁形。

沈政宁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不用猜也知道一定不好看。

因为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明悟,他这么一个庸俗现实、自我标榜理智的人,原来也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希冀着文艺作品里才有的浪漫情节——或许他是千千万万人里特殊的那一个,是属于庄明玘的那颗红豆。

但生活不是小说,奇迹没有发生,生理上的应激反应一视同仁,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什么心动喜欢的都得往后排,现在最基本问题的是,所谓的“柏拉图式恋爱”也只是超脱肉/体追求精神共鸣,不是舍弃肉/体;庄明玘的情况更像是西游记里被赛太岁掳走的金圣宫娘娘,连碰都不能碰,而且这件“五彩霞衣”还是双面的,扎人的时候自己也一样痛。

一时头脑发热的激情,十天半个月可以有情饮水饱,一年两年也许还能勉强维持,可是人心经得起多少年的消磨?

那天之后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那一眼,但沈政宁却不得不警醒起来:过于强烈的感情对于庄明玘来说无异于吗/啡,给他短暂的平静安宁,然后彻底把他拖进求而不得的深渊。

如果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还抱有随时抽身的侥幸,就不要轻易许下承诺。

沈政宁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得袁航的心又悠悠地提了起来,刚想找补两句,就听他冷冷地说:“为了赴你的约,我俩目前的关系岌岌可危,结果你约我就是为了问我们关系好不好?你要是有这闲工夫不如出去指挥交通,别给我添堵了好吗。”

袁航:“……”

袁航:“你急了。”

沈政宁实在没心情跟他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低眉喝了口茶,试图迅速翻篇:“八字没一撇的事,谁急也没用。你到底有没有正事,快说。”

袁航狐疑地眯起眼。

他毕竟是从高中就开始早恋的主儿,对待感情问题颇有心得。虽然只见过庄明玘一面,但也能大致看出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搭话,总是习惯站远一步以免别人靠近,由于冷淡得太明显,所以当他主动接近谁时,那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沈政宁则跟他恰恰相反,他擅长于细微处不动声色地体贴人情,和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友好。

他对谁好并不能说明什么,能一眼看穿的都不叫谜题,反而是那些他有意无意避而不谈的,让他反复思量琢磨不透的,才称得上是真正要紧的问题。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软肋死穴、一生之劫。

不过看沈政宁这好像开窍又好像没开明白的样子,他怕无端干扰坏了人家的好事,毕竟个人经验不一定适用其他人的情况,于是顺着沈政宁的话换了话题:“算是正事吧……其实是我感觉自己现在有点不上不下,好像卡在瓶颈上了。”

轮到别人的事,沈政宁沉静得像个四平八稳的老中医:“说说看吧。”

他是关键证据的发现者,对案情心里门儿清,袁航也不用费心隐瞒或者解释什么,跟他复述了那天的经过和两位队长的话,末了拄着筷子叹了口气:“审讯结果不理想,我看领导对我也不太满意,觉得我被证人证言带偏方向了,但问题是,我是真心认为叶桐生的案子还有可挖的空间,高启辉至少没有全说实话……”

“我天,你这人真是……”沈政宁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你们领导都说了别被案外人影响,你扭头就来问我,生怕气不死你们领导是吗?”

袁航也很委屈:“我回去自己反省了半宿,这不是没想明白吗。我老婆说老师不让你抄参考答案你就真不抄了?我一想也是,这不就来请教学霸了嘛。”

沈政宁心说学渣还渣得这么理直气壮,夹了个虾滑放在碗里晾着,盯着锅里沸腾的水花琢磨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说:“我倒觉得你们领导说得没错,你对案子的感觉也没错,问题出在审讯这一步上,你出招出早了。”

袁航眨巴着茫然大眼,一脸找不着北的无知:“啊?”

沈政宁问:“这么说吧,在这个案子里,你和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你应该不是想说你更聪明……吧?”袁航努力地思考了片刻,犹疑地答道,“我们最大的区别是,呃,我是警察,你是证人?”

“没错。”沈政宁放下了筷子,用手支着下巴,“准确地说,我是受害者亲友,所以我可以不讲道理,完全从个人感情出发,从叶桐生的星座一直数到MBTI,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证明他不是会自杀的人。”

“但你是警察,不能光凭‘感觉’定案,你的工作就是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把凶手钉死在证据链上。

“你怀疑高启辉是凶手,那么你有当晚他和叶桐生见过面的证据吗?诈供这种手段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死马当活马医,你手里只有微信聊天记录,而且那个记录还是高启辉自己删的,在这种情况下他难道还猜不出你们掌握了这个证据吗?你这么干不但诈不出新口供,反而给了他胡编乱造、洗白自己的机会。”

袁航张了张嘴,一时茫然懊恼恍然等诸般滋味交织,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抽了张纸巾擦了把脸。

沈政宁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领导不是不认可你的想法,而是提醒你不能被我这个被害人亲友的主观臆断影响,自己也跟着一通瞎猜。刑侦里证据为王,要破案就得把证据做实,其他什么演绎推理都是辅助手段——所谓‘打铁还需自身硬’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袁航喃喃道:“你要是去我们队里,我们领导能把你当亲儿子。”

“替我爸婉拒了哈。”沈政宁重新拿起筷子,随口说,“而且我看你们领导还挺器重你的,不要被别人家的孩子吓到。作为受害人亲友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这个案子可以成为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说完他自己先看着火锅叹了口气:“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浮上水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受害者反而沉在了最底下。”

“等等,我打断一下,”袁航虚心而虔诚地发问,“神探,‘领导器重我’这个结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沈政宁这个虾滑夹了又放,半天吃不到嘴里,太阳穴终于蹦出了一条小青筋。他目光凉得堪比冬天的自来水,清凌凌地从袁航嗷嗷待哺的脸上扫过:“一个信息泄露的案件,凭什么能惊动你们正支副支来旁听审讯?”

“因为新证据把两个案件搅合在一块,叶桐生的案子出现了新疑点。而你虽然见钩就咬、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从高启辉嘴里审出有用的信息,但整体的大方向判断没出错,所以领导这才一边提点你,一边让你继续主办,明白了吗?”

第28章 栗子

紧闭的落地窗前垂着厚重窗帘,隔音遮光效果俱佳,客厅里明亮却极其安静,几乎听不到人的动静,只有小狗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

窗帘缝隙里有远光灯一闪而过,片刻后趴在庄明玘脚边装垫子的silver忽然竖起耳朵,葡萄珠似的圆眼睛机警睁开,紧接平地忽然拔起一大团白蒲公英,萨摩耶抖了抖毛,甩着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地小步跑向了门口。

自己一个人待着时完全不出声,也不怎么动弹的庄明玘慢半拍地朝大门方向偏了下头,仿佛坐在沙发里的精致人偶“活”了过来。他眨了眨有点发酸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比silver矜持一点,是不慌不忙地溜达过去的,到玄关前时,刚好赶上密码锁发出解锁成功的“滴——”。

生病会让人变得比平常更软弱偏执,沈政宁被袁航约走,庄明玘其实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他心里明知道沈政宁不是他的什么人,却不可自控地对沈政宁身边的其他人产生排外情绪,而意识到这一点更是在他的玻璃心上雪上加霜。独自留守在家的这几个小时,庄明玘每每专注不到十分钟,就会忍不住心想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国,中间忘了,总之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个伤心的地方。

裹着一身冰凉夜风的沈政宁拉开大门,十分熟练地一手将嘤嘤乱拱silver拨回屋里,一边嘱咐假装只是路过的庄明玘:“别站门边,小心再给你吹感冒了。”

庄明玘装腔作势紧绷得平直的嘴角被他一句话捋成了小猫撇嘴,但如果就这么听话地走开,未免有点太没气势了,于是他在忧伤感叹“你终于回来了”和生气抱怨“你还知道回来”之间选择了幽怨叹气:“弃养是不道德的……”

沈政宁:……又来?

此人的被害妄想症已经病入膏肓,没救了。前两天沈政宁趁他睡午觉时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种在阳台上的小葱和薄荷因为太久没浇水已经全都死光了。就拔个枯草的工夫,庄明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整个人当场炸了,给沈政宁打电话时声音都在细细地发抖:“你去哪儿了?!”

沈政宁就算是福尔摩斯再世,也没法通过电波分辨他的心情,更何况那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堆枯枝败叶,只能用两根手指艰难地托着手机,于是言简意赅地答道:“回家。”

那头倏地静下来,庄明玘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沈政宁半天没等到他开口,刚要说“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庄明玘用比一缕狗毛还轻的沙哑嗓音,拿出了大概是他平生仅有的恳求,强行压抑着颤抖低声问:“那你……还会来看silver吗?”

这一刻无人知晓他心中百转千回万般滋味,但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终于让沈政宁分出心神关照他的精神状态:“你是把silver怎么着了吗,怕被我发现?”

庄明玘:“……”

庄明玘:“啊?”

“你‘啊’什么,应该是我‘啊’才对吧?”沈政宁怀疑地问,“是silver吵醒你导致你起床气发作然后你们俩打了一架吗,你打输了?”

庄明玘顾不得计较被他看扁的事实,沙哑声音渐渐变成另一种虚弱:“没、没有……它挺好的,你、咳咳、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政宁叹着气拍掉手上的土:“真行,我出来有十分钟吗你俩就开始作妖……等我把阳台收拾一下就回去。”

庄明玘:“哦。”

顿了两秒,他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那你快点。”

沈政宁:“知道了——大少爷——”

等他放下手机,越琢磨越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愕然心想庄明玘该不会是误会他撂挑子跑路了吧,又立刻自我否定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单纯的傻子。

再回家一看快乐地摇尾巴啃拖鞋的silver,以及某些人一脸憔悴病容都遮掩不住的尴尬心虚,沈政宁就知道“惊弓之鸟”绝不只是古老的传言。

他震惊地复盘了庄明玘的脑回路,发现这家伙以为他下定决心离开,慌乱之下想到的唯一一个维持来往的理由竟然是无辜路过的silver。说他傻吧他还知道孩子能绑住妈,说他精明吧他的安全感比糖葫芦上的糯米纸还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方寸全无。

他的心病的确值得怜惜,但也真的是自己吓自己。沈政宁每笑一次就感觉自己功德减一,耐着性子哄了他整整一下午,努力的结果就是每当庄明玘心情好不容易舒缓了一点,就会被他忍笑失败搞得重新破防一次。

这些事说多了都是一团乱麻,越牵扯越纠缠得分不开你我,沈政宁低头换上拖鞋,习以为常地给他撅了回去:“你高尚,你用道德绑架代替购买。”

庄明玘可听不得这种话,立刻为自己正名:“可是我的卡你又不要。”

沈政宁心平气和地问他:“少爷,你知道现在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都用微信支付了吗?”

庄明玘:“哦。”

他伸手接过沈政宁递来的纸袋子,跟着他往客厅走,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提起:“你去买糖炒栗子了?好香,还是热的。”

沈政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对他们这个品种的喜怒无常已经懒得吐槽了。

“不能多吃,你和silver都是,剥的时候小心烫手。”沈政宁将大衣搭在臂弯里,准备上楼回房间洗漱,习惯性地问明明没事但就是要跟脚的庄明玘,“晚上吃饭有没有难受?胃疼了吗?”

“没有,感觉比昨天好多了。”

“咳嗽呢?”

“有一点,不严重。”庄明玘的声音沙哑得很明显,除了感冒咳嗽,也有呕吐伤了嗓子的缘故,“袁航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非要拉着你说到现在。”

“等我洗个澡换衣服,出来跟你详细说,”沈政宁看了眼表,“多喝水,去把药吃了,这个点你差不多也该准备睡了。”

庄明玘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会儿又显得很乖。半小时后沈政宁吹干头发,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居服,在二楼的小客厅找到了正在给silver剥栗子的庄明玘。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小碟子里的栗子仁和垃圾桶里的栗子壳,心里就大致有了数,坐过去从纸袋里拿了颗栗子,边剥边说:“回来路上有人支着锅现炒,好几个人等那一锅,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差点被交警贴条。”

庄明玘笑了起来:“违章一次二百,这袋栗子有二十块钱吗?”

“猜得挺准,十八。”沈政宁将剥干净的栗子仁递给他,状若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在壁灯泛黄的暖光下,庄明玘认真地吃着栗子,眼中笑意如绒毛轻软,回答也简单直白:“嗯,很甜,是湿润的。”

沈政宁从小碟子里拿了个大少爷亲自剥好的栗子仁,一尝果然满口软糯清甜,但嚼的时候心里有种淡淡的绝望,感觉自己像是在吃断头饭。

因为他最近发现庄明玘被他养出了个放在猫猫狗狗身上都正常、唯独放在人身上不正常的习惯:一切零食水果,以及正餐里某些需要动手处理一下才能吃的食物,庄明玘会喂silver,也会帮他剥好,唯独自己不张嘴——只有沈政宁主动投喂他才愿意赏脸尝尝,如果沈政宁没注意到,再好吃的东西他也是看一眼就算吃过了。

沈政宁甚至都不敢设想小〇书的momo导师会怎么锐评这一段,他除了满心无奈之外,还有点难以言喻的酸软,感觉这样下去别说放手,连控制自己别太快屈服都很困难。

Silver悄悄地把嘴筒子伸向瓷碟,庄明玘立刻伸手挡住它:“不行,silver,NO——你已经吃了三个了。”

沈政宁眼疾手快把碟子挪到自己面前:“小心手,别碰到针眼。”

庄明玘总共打了五天的吊针,第一天打完手就肿了个半厘米高的包,第二天换另外一只手扎,肿得一山更比一山高。沈政宁每天在他两只手上轮流贴土豆片,补完东墙补西墙,才总算坚持挂完了一个疗程的点滴。

庄明玘闻言,特地伸手到他面前,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你看,已经消掉很多了,土豆片大法好。”

他的手纤长清瘦,指节分明而不粗大,称得上赏心悦目,只是颜色苍白,无论淤青还是伤疤都格外显眼。沈政宁把一颗栗子仁放在筋骨凹出的深陷上:“嗯,好好养着,这么好看的手不要留疤。”

通常来说,对某种事物有深刻恐惧以至于极端抗拒的人,也会格外避讳将因此造成的伤疤示于人前。沈政宁不知道庄明玘可以坦然地主动伸手给他看,算不算是他有安全感的一种表现——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沈政宁见过他更狼狈的状态、他已经在心理上破罐子破摔了,又或者是神奇的土豆片征服了这个没见识的海归,新鲜感盖过了被唤起的痛苦回忆。

庄明玘无端被他顺了把毛,矜持地压了下唇角,好奇地问:“所以袁航找你说了什么?是案子有新进展了吗?”

“确实是为了案子的事,他发现高启辉删过两条微信,怀疑那晚高启辉和叶桐生见过面,可惜证据不够,暂时没问出有用的东西。”沈政宁又给他剥了个栗子,感觉喂的量差不多了就停手,三言两语解释了来龙去脉,“再加上他们领导的语言艺术,把袁警官打击得有点没自信了。”

庄明玘抱着个软抱枕,靠进沙发深处,酸溜溜地评价道:“他没自信?他都快成盛安市雷斯垂德了。谁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侦探带着证据亲自送上门,还手把手帮他解决职场问题,要不然顺便替他把工资也领了吧。”

这莫名其妙的嫉妒心也是够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沈政宁只好握紧了无形的缰绳,半哄半劝地说:“像叶桐生这样已经有了定论的案子,就算袁航不较真也没人会怪他,那这案子就真的沉底了。他还没放弃追查真相,光是这点已经很难得了,所以能帮上忙的时候就帮一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四处碰壁,对吧?”

他说这话时眉眼安然,神色平和从容,就像在说糖炒栗子十八块钱一袋,并不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压过警察一头,也毫无解开难题的骄矜自得之意。

他不知道其实他才是最难得的那一个,是很多人一生也未必能遇到一次的幸运。因为就算得不到这个人的全部深情,得他停留驻足片刻也好,甚至只是分得注目一眼,就足够抚平人生的很多褶皱。

好像有十个棉花糖在他心里蹦迪,心脏一边不安地跳动,一边被轻盈甜美填满,庄明玘隔着抱枕按住自己不安稳的胸口,突然喃喃地说:“我好像有点理解叶桐生的想法了……”

沈政宁猛地扭头,差点被他吓死:“你理解什么了?”

庄明玘歪头看向他,澄澈清透的琥珀眼睛几乎被灯光照出了一种天真感,答非所问:“怪不得我跟袁航合不来,他真是幸运得刺眼……”

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默默地心想。如果在覆水难收之前、如果是健康完好的他遇到沈政宁,他不至于连这一句“如果”都无法正大光明地讲出来。

一个千疮百孔的竹篮还能捞起月亮吗?

沈政宁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只是出去吃个饭,没有去猫咖,也没有跑路、没有弃养……什么都没有,所以别露出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了。”

庄明玘心中曲折萦回的伤感霎时一停,仿佛有人凭空掐了他的BGM。

“相遇是两个人的事,”沈政宁迎着他怔忡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静和缓地说,“我倒是觉得,现在遇见也不算太晚,我以前连宿舍楼下的流浪猫都不喂的。”

庄明玘:刚才是不是有人猫塑……不对,发动读心术了?!

第29章 消息

又是这种明明没有肢体接触、却被隔空安慰地摸了摸脑袋的感觉。

养病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喜欢在沈政宁身边打转,不必非得做什么,只要在那个人的领域里就会觉得很安宁;他也很喜欢每天睡前散漫无际地和沈政宁闲聊几分钟,仿佛精神上的梳毛,最近入睡好像也不像以往那么困难了。

可是就在今晚、此时此刻,在一如既往地被对方的善意体贴迁就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不满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言语的安慰、不是坐得这么近中间却隔着银河,他想亲手捧起那轮月亮,也被月光回以温柔拥抱。

敏锐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大侦探,他猜得到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吗?

温热的情愫像鱼缸里来回晃荡的水,马上就要流溢出来,可在沈政宁坦然回视的目光里,庄明玘欲言又止三秒,到底还是怂得不敢开口,讪讪地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喂流浪猫啊?是不喜欢吗?”

沈政宁看似是个狗派,但仔细一想好像也只对silver情有独钟,并没有分给其他小狗什么眼神;猫就更不用说了,每次在小区里遛狗遇到流浪猫,十米开外他就绕路走,生怕猫狗凑在一起掐架。

——难道沈政宁整天猫塑他,但其实是讨厌猫的吗?!

这个没营养的问题犹如落在天灵盖上的闷棍,忽然把庄明玘敲得一激灵,仿佛一只转着圈追自己尾巴的傻猫不小心把自己咬疼了,一下子惊得跳了起来。

沈政宁实在不知道一个虚弱得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跟空气斗智斗勇,但庄明玘那逐渐睁圆的眼睛和莫名其妙警惕起来的神情相当灵动,比起惯常冷淡俊美却没什么活气的表情更合他的心意。

于是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其实准确来讲那不是流浪猫,顶多算散养的,学校里有很多人喂,每个都吃得像小煤气罐,有的还被勒令减肥,所以我就没必要再去凑那个热闹了。”

庄明玘用下巴抵着抱枕,不死心地试探:“可是也有人是单纯因为喜欢猫,才去喂的吧?”

沈政宁笑了一声,随口说:“那更不能去了,万一喂出感情来怎么办?”

庄明玘刚想说既然喜欢干脆就直接绑回家,然而一转念想起沈政宁跟他讲过的童年往事,霎时间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怕跟它培养起了感情,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负责到底,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靠近……”

“差不多吧,当时主要考虑的是没有养宠物的条件,而且总觉得缘分不到。”沈政宁若有所思地说,“这么一想,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流浪猫碰瓷过我。”

可见不轻易许诺的人未必就是冷心冷情,也有可能是在别人一无所知时早已做好了决断。

电光石火之间,庄明玘脑海忽然掠过一道灵光,他按着自己扑通扑通跳迪斯科的心脏,强行稳住声线,假装自然地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算缘分到了——‘在下雨天的路边、湿漉漉的只剩一口气时被你捡到’这种吗?”

沈政宁总觉得这个形容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熟悉感来自何处:“算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庄明玘用非常梦幻的少女语气:“哇——”

沈政宁虽然不知道他在哇什么,但总觉他憋着一肚子坏水,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蹦出一条青筋。

“我已经全部明白了。”庄明玘幅度很大地上下打量着他,戏瘾大发地换上了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学来的深沉口吻,“大侦探,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Silver不明所以,但被无形的庄严气氛感染,在旁边非常捧场地“呜嗷——”了一声。

活泼过头了吧。沈政宁被他俩傻得直叹气,耐着性子问:“我是哪种人?”

庄明玘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养成爱好者!”

沈政宁:“……”

他面无表情起身就走:“我今天对笨蛋的耐心份额已经透支了,再听下去我怕血压受不了,你俩自己玩去吧,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庄明玘笑得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咳咳咳咳!”

他呛得仿佛吃了狗毛,成功让沈政宁额头蹦出了第二根青筋。这个家里唯一的靠谱人类刹住脚步,无奈地回身,把水杯敦在庄明玘面前的茶几上:“收一收,你的偶像包袱不要了?”

几分钟那种彼此似乎都心知肚明的暧昧气氛被他彻底笑没了。庄明玘爬起来喝了两口水,压下喉咙里的干痒,就着这个姿势仰头望向他,眼睛跟silver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亮晶晶的玻璃珠子:“政宁,你其实是喜欢那种可怜巴巴没人要,被你捡回来亲手养活,只认你一个人,永远也不会你从身边跑开的……猫,对吧?”

沈政宁怀疑地问:“你说的是这个养成吗?”

庄明玘无辜眨眼:“不然呢?”

沈政宁静静地与他对视三秒,甚至能在他琥珀色的虹膜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旋即垂下眼帘,收敛了大部分情绪,淡淡道:“到点了,你该回去睡觉了,晚安。”

这个表情庄明玘很熟悉,每当他有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缠着沈政宁希望他答应,沈政宁在行动上纵容默许、但又不想口头上应允得太轻易,往往就会露出这种神态,同时用另一件事把话题岔开。

——意思是“可以”。

庄明玘一把搂过silver,把头埋进它丰厚柔软的长毛里,以掩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的得逞笑意。

用情太深的人往往不轻易动情,尝过苦的人才知道甜的珍贵。难怪他说现在相遇也不算太晚,这么一想,说不定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抓住你了。

·

办公室里气氛诡异,猜疑的阴云中酝酿着隐约躁动,沈政宁用完了年假,复工的第一天光吃瓜就吃到中午。袁航把他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公司里没人知道是他向警方提供了线索,但积怨已久的同事们八卦起高启辉来却不会嘴下留情,大到他赌博出轨任人唯亲以权谋私骚扰女同事,小到公司年会别的同事抽中微波炉放在办公室给大家用却被他抱回自己家……总而言之是烂人一个,走到这一步纯属活该,完全不值得同情。

沈政宁听完深表赞同,并对他们挖掘真相的能力表示高度敬佩,但脑子里转的却是和袁航领导那天提出的同一问题:高启辉固然五毒俱全、不是个好东西,但他真有那个胆子去杀人吗?

高启辉爱好奢侈享受,生性贪婪,喜欢把不属于自己东西据为己有,这种性格会沾染经济犯罪并不奇怪,但他没理由非要置叶桐生于死地。一是犯罪成本和收益相差悬殊,除非他有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自信;二来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来说,杀人对于养尊处优中年发福的高启辉而言都确实有点困难,除非是被限制了行动,否则比他年轻很多的叶桐生无论是搏斗还是逃跑都能占到上风才对。

有个同事在小群里发了论坛链接,标题起得相当直接——【爆】[某医药软件公司涉嫌恶意泄露用户信息,相关负责人已被警方逮捕]。

沈政宁点进去扫了一眼,内容跟公司里流传的消息大差不差,没有什么新信息。其他吃瓜同事说“这劲爆消息不上个热搜第一也太没有排面了”,也有人调侃“我去庙里求今年工作别那么忙,佛祖该不会给我安排的失业吧”。

手机页面上忽然弹出微信通话邀请,那个名字让沈政宁目光微微一凝。他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才接起电话:“程总,稀客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带刺,对面的程君苏却对这种口气很熟悉,毫不客气地说:“废话当然是有事,要不我找你干什么,跟你打听点事。”

沈政宁:“你说的不会是我们公司的瓜吧?”

程君苏的客气话比机器人客服还要缺乏人味:“是的呢亲。透露点内幕消息,严重到什么程度,还有救吗?”

“你想干什么,趁火打劫还是趁虚而入?”

“有区别吗?”程君苏漫不经心地评价,“涉案的是你们公司副总裁……叫高启辉是吧,眼皮子怎么那么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沈政宁继续怀疑:“网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你既然专门来问我,看来是有点想法,想拉我们当客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哎呀我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个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我这问你呢,你老套我的话算怎么回事?”

沈政宁低头垂眸,无声地笑了起来。

程君苏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学计算机出身,毕业后却跑去做了舆情公关,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算是“年少有为”那一挂的。他们的关系一直维持得还不错,毕了业依旧是很好的朋友,就是两个人都有点“问得多说得少”的毛病,聊天像在互相质询,说着说着就容易转向人身攻击。

“我不是故意跟你兜圈子,确实有比公司层面更高的保密要求,我能说的跟你在网上能查到的差不多。”沈政宁解释道,“至于你问救不救得起来,这个我也没法下论断,我只能说一段时间内肯定是重大负面新闻,不过这方面你才是专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看公司高层怎么处理了。”

程君苏没作声,想了想又问道:“依你看,你们公司发展前景怎么样,软件还有多大的市场空间?”

“我吗?”沈政宁怔了一下,才继续说,“我个人倒是希望这个软件能一直做下去,需要它的人很多,没出这档子事之前我们的用户是一直稳定增长的,但如果信任危机这个坎儿过不去,被市场淘汰是迟早的事。”

程君苏揶揄道:“听起来你对公司怨气很大啊,怎么了,是预感自己年终泡汤预备跑路了?”

沈政宁无波无澜地道:“哦,倒不是这个原因——我跑路是因为我也参与了举报领导。”

程君苏:“……”

“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了,记得保护证人隐私啊。”沈政宁语气轻快,“你要是有合适的职位,也可以帮我推荐一下。”

“等等等等,你等一下!”

程君苏顾不得震惊太久,紧急叫停:“唉你真是,唉我真是……我今天真是来着了,先别忙着做决定,你们领导不好说,但你应该还有救。”

沈政宁:?

“这么说吧,我们有个大客户最近想做一个和橘泉类似的医药软件,正在犹豫是自己组建团队还是收购现成的,刚好碰上你们公司出事,我琢磨着说不定可以搭个桥,所以才来问你。”程君苏说,“如果这事能成,公司高层换血是必然的,而且为了留住技术人才,你那点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你最好还是再等等。”

这个消息堪称峰回路转,沈政宁不由好奇道:“是谁家?”

“咱俩好像在玩人质互换,你也记得给金主爸爸保密哈。”程君苏情不自禁地吐槽了一句,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是恒瑞。”

作者有话要说:

群演不够了从隔壁剧组借俩NPC

第30章 苹果

“恒瑞?”

沈政宁到底不能免俗,说到恒瑞集团,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就是程序员的天敌、把社交软件搞崩的惊天大瓜:“是去年跟谢观在电影节出柜那个霍总吗?”

程君苏显然已经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淡定答道:“对,霍明钧是恒瑞现在的当家人,他和谢观公开关系之后的舆情公关是我们做的,对我司的服务还比较满意,后来恒瑞也成了我们的大客户。”

他说得很简单,不过沈政宁用脚趾头随便想想也知道,人家集团董事长不会无缘无故和外包公司讨论这种运营决策话题。按照程君苏那个“冰山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的德行,要么他跟恒瑞集团、或者霍总本人有更紧密的联系往来,要么就是收购的进度条已经暗中动了,只是大部分人还没有觉察到而已。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再观望一段时间,看看天上的馅饼会不会掉到我头上。”沈政宁说,“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是你来打头阵,一般来讲,收购这种事不应该是投资或者战略部门的活吗?”

“嗯……怎么形容呢,”程君苏一到关键问题就下意识地绕弯子,拖着懒散的尾音,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以理解成我是砍价的,负责跟人家说‘你这衣服面料不好’‘菜都长虫了’那种反派角色。”

然而他生动形象的比喻并没有舒缓气氛,沈政宁眉头微微沉下来:“听起来是个脏活啊,程总,你确定只是发现虫子,而不是往菜里放虫子吧?”

“当然,我司是合法的正规企业呢亲,”程君苏很不委婉地回道,“而且要不是贵司先自断一臂,我们也搭不上这趟顺风车,对不对?”

他的话像一枚小锤落在了看不见的屏障上,倏然撞出不可忽视的悠悠回响,沈政宁忽地一怔,似乎有条若隐若现的线在眼前闪过,微微睁大了眼睛。

“搭便车……?”

程君苏不明所以:“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祝你成功。”沈政宁拉回瞬间脱缰的思绪,郑重地托付道,“你好好干,务必服务好金主爸爸,争取让我无痛迈过程序员三十五岁这道天劫。”

电话那头的无奈已经快要顺着无线电波溢出来了:“……哥们儿,你如果不是非得在程序员这棵树上吊死,去抓出轨都比现在挣得多吧。”

“那是违法的亲。”沈政宁一本正经地回复他,“而且我欠缺冒险精神,就喜欢程序员这种又稳定又安全的工作。”

程君苏一言不发,干脆利索地挂掉了电话。

沈政宁退出对话框,垂眸看着微信联系人界面,手指悬在袁航的名字上方,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点开,一直犹豫到手机自动熄屏。

漆黑屏幕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他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谁,旋即收起手机,推开步梯间厚重铁门,回到了人心浮动的办公室。

下班回家,silver最先摇着尾巴亲昵地凑上来迎接他,庄明玘边打电话边从二楼下来。他是那种一旦不笑就会显得冷淡阴郁的相貌,凝神专注时尤其拒人千里,但当事人大概没有自知之明,就这么挂着一张“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的冷脸,伸手接过了沈政宁的电脑包。

他语速很快地讲着英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法语单词,沈政宁竖起耳朵分辨了几句,听起来是在讲某个展览。原本他不想打扰庄明玘的工作电话,但紧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少爷拎着包溜达进了客厅,因为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对话上,加上个子太高,于是非常顺手地把电脑包放在了冰箱顶上。

沈政宁:……

有时候过得心累并不全是命运的捉弄,也可能是某些人悄无声息地给生活增加了难度。

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人在打电话的时候无论递什么都会接过去”,沈政宁领着silver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路过茶几时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苹果,若无其事地递给庄明玘。

庄明玘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在手里抛了两下,随手放在了酒柜顶上。

片刻后,沈政宁再度路过并递给他马克杯,庄明玘接过喝了口温水,随手搁在了陈列柜顶上。

又过片刻,沈政宁第三次路过并递给他silver,庄明玘一无所觉地单手抱过二十公斤萨摩耶,还掂了掂,继续专心致志地跟对面讲电话。

沈政宁:“……”

Silver:“……”

少顷庄明玘终于觉察到重量不对,低头一看,silver睁着懵懂无知的圆眼睛回望他,而沈政宁已然转过身去,肩头抖得好似风中残叶。

庄明玘:“……”

犹如春风吹开冰封湖面,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弯起温柔弧度,露出混杂着无奈的嗔怪神色,用几句话飞快结束掉这通电话,把silver放回地上,摸了摸它的圆脑袋,绷着脸控诉道:“你太坏了!”

他刚刚一脸懵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沈政宁,心说逗猫可太好玩了下次我还要这么玩,嘴上却假装很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哈哈哈……”

庄明玘根本不上他的当:“哼,你心里肯定在想下次还能更坏。”

沈政宁用实际行动验证了他的论断,他收住笑意,微微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越来越坏了!”

“对不起我滑跪,千万不要跳起来打我,”沈政宁竭力忍笑,“毕竟你能是单手扛起二十公斤小面包的男人,噗、这下真成六边形战士了。”

“……”

庄明玘不熟的时候是真高冷,养熟了之后脾气其实还可以,被逗了也不挠人哈气,只会目光逐渐幽怨,从正面注视变成斜眼暼他,委屈巴巴地问:“为什么突然欺负人啊……”

“可说呢,”沈政宁不答反问,“你既然打完电话了,可以帮我拿一下我的电脑包吗。”

庄明玘:“好啊,在哪里?”

沈政宁现在的表情完全可以直接拿去替换微信的黄豆微笑,温声细语地重复道:“对啊,在哪里?”

庄明玘左看右看,发出一声茫然的“欸?”

沈政宁的肩头又开始颤抖了。

三分钟后,庄明玘坐在小吧台前,面前摆着电脑包、苹果、马克杯,怀里抱着silver,一脸梦游般的茫然:“这是……我放的?”

他爱把东西往高处放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找不到就去跟沈政宁叽歪,净为了屁大点的事浪费他的脑细胞。沈政宁拿过苹果削皮切块去核,熟练地切成三瓣,给眼巴巴看着他的silver和庄明玘一人分了一块:“不然呢少爷,还需要给你调一下监控,你才肯直面自我吗?”

“袁航,还不走啊?”同事路过袁航的办公桌,无意间瞥见电脑屏幕,“你这段监控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天了,还没研究明白呢?”

袁航有气无力地敲了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漆黑雨夜惨白灯光,撑伞的人影快步走入地库的一瞬间。

“是啊。”他叹着气回答同事的关怀,又仿佛是自言自语,“9分43秒,这点时间到底用来干什么了……”

同事对他这不信邪的劲头已然习以为常,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明白要不然就先放放,神探也不是一天练成的,你天天加班不着家你媳妇不念叨你吗。”

“她昨天出差了,我自己在家也没意思,你先走吧,我再琢磨琢磨。”

袁航朝同事挥挥手,目送他走出办公室,就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起身去文件柜旁边的箱子里翻泡面,打算随便对付一下晚餐。

在他“爸爸再爱我一次”的强烈要求下,视侦给他调了案发当日晚上高启辉行动路线上所有监控视频。袁航对照高启辉的口供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还真找到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9月25日晚22:03,高启辉的朋友开着一辆黑色奥迪A6送他到高新大道东路桥与公园北路交汇路口,高启辉在路口西侧下车,打着伞步行穿过人行道,走入没有监控的未开发路段;22:13写字楼东侧地库的监控拍到了他打着伞的身影,22:23高启辉驾驶自己的银灰色宝马离开地库,中途没有停留,一直开回了家。

十点三分到十点十三分之间,没有监控的10分钟,是高启辉目前最大的疑点。以成年男子的步速而言,两百多米只需要走3分钟;而且送人只送到路口也很奇怪,尤其是当天晚上还下着雨,一般来说都应该送到地库门口,以免朋友淋雨才对。

高启辉对此的解释是下雨路滑,路上积水很多,路灯又不太亮,所以他走得很慢;而没送到地库是因为朋友回家的路线是直行过十字路口上桥,如果要送他到地库,必须“左转向—调头—左转向”,不是一般的费劲,所以他宁愿自己多走两步。

这解释细究起来是有点牵强,但由于无法证否,也勉强能说得过去,袁航想了半天没挑出毛病。他又不死心地调出当晚公园监控拍到的叶桐生,试图找出他后续的去向,但依然没能从模糊的视频里看出花来。

我走进死胡同了吗?

他盯着泡面盖子缝隙里聚集起来的细小水珠发呆,手不自觉伸向桌面上的手机,在解锁界面踌躇了数十秒,又犹豫地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