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求援
迈巴赫车身漆黑如夜,沈政宁也是眼前一黑。
副驾驶门弹开,庄明玘稍稍俯身趴在方向盘上,含着玩味的神秘微笑望向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尽管只露出十几秒,也完全够用了。酒店门前顿时听取哇声一片:“哇萨摩耶!”“哇帅哥!”“哇迈巴赫GLS600!”“哇狗毛飘起来了好像下雪!”
沈政宁:“……”
短短两步路差点耗尽他一生的羞耻心,沈政宁捏着萨摩耶的嘴筒子把它塞回后座,开门上车关门行云流水:“少爷,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你们公司某些人不是只手遮天,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打听你和谁接触吗?”庄明玘边打方向盘,边阴恻恻地哼出冷笑,“这回让他听个够,我看他还敢不敢在你头上明目张胆地搞职场霸凌。”
“我以为这种打脸桥段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沈政宁分不清自己头疼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他,“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庄明玘回答得理所当然:“电视剧里。”
“……”
沈政宁哑口无言片刻,终于气笑了,松懈地靠在宽大座椅里,伸手摸摸从扶手箱上方探过来的silver:“所以你这几天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还特意选了今天提车?”
庄明玘目视前方,凛然道:“猜错了,是我租的,明天要还回去的。”
沈政宁了然地“哦”:“破案了,你看的是《王子变青蛙》。”
庄明玘:“……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你说车吗?”沈政宁支着头笑了一声,“很明显啊,车身、轮胎和牌照都是全新的,尤其是轮胎没有磨损痕迹,还沾着一点没清理干净的彩带,另外silver咬着玩的那只熊也是提车赠品吧?”
他望向庄明玘优美的侧颜,话锋一转:“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说实话,完全出乎意料……谢谢。”
沈政宁给别人找场子很熟练,“有人撑腰”对他来说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
他过早地习惯了依靠自己,并在“成为他人的依靠”的鞭策下长大,可以说基本没有“受欺负找家长”的意识。他的底气源于对自身天赋的充分运用,为了追求真相,他会调动起自己全部的触角,必要时也不介意卧薪尝胆——反正只要结果对了,过程中吃点苦头也勉强可以算作调味。
正因为没有期待,才没有预料到庄明玘会加入他的棋局,虽然很难说有什么作用,但他不能不为这份用心动容。
庄明玘端庄矜持地瞥了他一眼,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算是应下了他的感谢。沈政宁很怕这次鼓励了他、下次他还要玩儿尬的,赶紧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坐副驾没问题吗?你不是会难受?”
“放心吧碰不到。”庄明玘撇嘴道,“中间这条缝都够盖个四合院了。”
沈政宁怀疑道:“……怎么听起来你还怪遗憾的?”
车内空气刹那死寂,不知道这句话又戳中了庄大少爷哪个痛脚,庄明玘扭过头悻悻地道:“酒精影响大脑运转,你的判断力肯定被拉低了。”
沈政宁:?
这人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就贴脸造谣吗?
虽然沈政宁对庄明玘的偶像剧战术始终持怀疑态度,但从后续来看竟然真的有点效果,起码他再跟高启辉打照面时,对方不再装选择性失明、而是开始恶狠狠地瞪他了。
庄明玘故意开着豪车在酒店门前高调亮相,说穿了就是用钱打脸。高启辉给沈政宁穿小鞋、使绊子、截胡晋升机会,以为这样就能逼他主动跳槽走人,庄明玘偏要证明他想退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相当于打开聚光灯狂照阴沟:不蒸馒头争口气,就是专门为了恶心你。
“我放了个小小的插件,可以持续监测系统访问记录。”沈政宁握着手机边走边说,“嗯,严格来讲手段不算正当,所以我这不是主动跟警察报备了吗?”
袁航说:“目前没有确切证据证明高启辉参与了犯罪活动,我们能采取的措施非常有限,我尽量争取点支持吧。其实我们先前也排查过高启辉当天的行动轨迹,证人证言和他的自述基本吻合一致,也就是说他的嫌疑非常小。”
“他未必需要亲自动手,压力也是种无形的刀剑。”沈政宁平静地问道,“如果叶桐生是被他迫逼到绝望自杀,他就不是杀人凶手了吗?”
袁航在那头叹了口气,无奈地问:“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叶桐生不是跟你不太熟吗?”
一瞬间有很多理由争先恐后涌上心头,比如热病一样的好奇心、为此付出的沉没成本、见不得秃鹫食腐所以拔刀相助……但最终沈政宁顿了两秒,轻声答道:“因为真相对某个人而言,或许是解药。”
——我想试着解开那个诅咒。
盛安市的秋天晴朗干爽,可那个人的眼里依然盛满伦敦的雨雾;他嘴上说着“我会难过”,目光却穿过命运的经纬线,悲哀地注视着某个终将到来的结局。
“啊?谁啊?”袁航嘹亮的大嗓门穿透听筒,“有病为啥不去医院啊?”
沈政宁:“……谢谢你的提议,下次别提了,再见。”
“汪!汪!”
沈政宁沿着步道往家走,极具穿透力的狗叫从小区花园深处传来,斜前方有三五个大爷大妈围在一起,正议论得起劲:“这谁们家萨摩耶跑出来了?”“拍下来发业主群问问吧。”“怎么一个劲叫啊?是不是受伤了?”
不知为何沈政宁心中莫名一动,笔直向前的脚尖转了个方向,朝人群走过去。
他比众人高一点,隔着两步远就看见了被人围在中间、焦躁地边打转边汪汪叫个不停的雪白大狗。
“silver?”
大爷大妈齐刷刷回头看向愕然出声的沈政宁,自动让开一条路。silver竖起耳朵,立刻狂奔着朝他冲过来,连珠炮似地汪汪大叫,沈政宁赶紧半蹲身一把接住:“silver!好了好了别喊了……回来!不许再跑了!”
“小伙子,这是你们家狗啊?”
“是朋友家的,我经常陪他遛狗,所以它认识我。”沈政宁赶紧道谢,“谢谢大伙儿帮忙,我这就带它回去。”
“没事,没事,你们家狗养得真精神,以后可得看好了,这要是跑丢了可不好找。”
但其实silver是温和亲人、偶尔有点胆小的性格,很少会一撒手就跑得看不见,甚至跑出去几步后如果没人跟上来,它就会主动回头找庄明玘。按理说它不该这么轻易地从家里“越狱”,难道是庄明玘忘记锁门了?
沈政宁找出庄明玘的电话,正要拨过去,silver忽然叼住了他的衣角猛地一拽,差点把他扯得以头抢地:“怎么了?”
他被迫跟着silver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silver松口后又向别墅方向跑了几步,回身朝他叫了两声,那意思是让他别磨叽了抓紧跟上来。
听筒内忙音一直在响,对面迟迟不接电话,沈政宁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终于理解了silver的意思:“出事了?”
两分钟后沈政宁杀到了庄明玘家门口。院子的铁艺栅栏门晃晃悠悠地半开着,入户大门和窗户都是紧闭状态,沈政宁用力敲了几下门,见无人应声立刻转向电子锁,抱着试试的心态先输入了旧密码。
蓝光闪过,门锁“滴——”地一声自动弹开了。
赌对了但完全高兴不起来的沈政宁:“……”
你的警惕心呢?!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也没有明火、烟雾和天然气泄漏的味道,silver目标明确地直接冲上楼梯,沈政宁跟在它身后穿过走廊,大步流星闯进书房,越过桌面散乱的图稿颜料、没来得及收拾的酒杯,一眼看见了半伏在沙发上、恨不得像虾米一样蜷起来的狼狈身影。
“庄明玘?庄明玘!”
沈政宁向周围扫了一眼,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干脆脱了大衣裹住他,隔着一层厚毛呢轻轻摇晃他的肩膀:“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我马上送你去医院,还能再坚持一下吗?”
庄明玘本来就不太健康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有点吓人了,冷汗顺着鬓角一直淌到青筋暴凸的脖颈,黑发像小蛇一样贴在湿漉漉的面颊上,连睁眼的动作都费力,只能看得见睫毛在不停颤抖。他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某一点,忍着剧痛虚弱地拒绝:“不要,不去医院……”
“告诉我哪里疼,是胃疼吗?”
庄明玘低低地“嗯”了一声,喘息片刻攒起一点力气,又断断续续地说:“没事,老毛病……胃痉挛,可能还有点……低血糖……”
“你家常用药放在哪儿?”这时候也顾不上应激了,沈政宁一发力将他搀起来,半扶半抱抬到沙发上,顺便踢过来一个垃圾桶,“等我一下。”
大冷的天,他被庄明玘吓得后背微微冒汗,火速下楼翻药箱,去厨房调了杯糖盐水,端回来让他慢慢喝掉,又灌了两瓶热水,用毛巾包好放在肚子上热敷。
庄明玘明明住在敞阔精致的四层别墅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过出了家徒四壁的感觉,几瓶进口药随便扔在盒子里,家里甚至连个热水袋都没有。
半杯糖盐水下去,庄明玘渐渐地止住了眩晕,药物和热敷则稍微缓解了痉挛导致的剧痛,他盖着沈政宁从卧室抱来的厚被子,透过被冷汗打湿的睫毛看向他,轻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沈政宁手速飞快地抽了一堆纸巾,“啪啪”在他脸上一通摁:“你算是问到点上了,silver从家里跑出去求救,我回来路上刚好遇到它,被它硬拽过来的。”
庄明玘被擦得直眯眼:“啊?”
“赶紧联系剑桥吧,别耽误孩子当教授。”沈政宁镇定地说,“另外等你病好了记得给silver订做锦旗,题字就写‘临危不乱,狗救我命’。”
庄明玘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犹如骑士般忠诚地蹲在他旁边的大毛团子,感动不已:“Good boy,silver,你太聪明了,好狗狗。”
Silver凑过来贴贴他,嘴筒子把庄明玘的脸戳得偏到一边,浓密狗毛糊了一脸。眼看一人一狗即将抱头痛哭,沈政宁赶紧叫停:“行了行了悠着点,等你身体恢复了再给它磕俩响头,现在先养病吧。”
庄明玘幽怨地缩进被子里:“……不要逗我笑。”
“不能去医院的话,那你之前在国外是怎么处理的?”沈政宁诚恳地问,“该不会你每次发作,你们家祖宗都在底下拼命给阎王爷磕头吧?”
“噗……不要讲笑话了,”庄明玘蜷着身体“嘶嘶”抽气,“以前是联系私人医生上门看诊,必要检查提前预约后去他的医院做。回国后没怎么犯过病,就忘了这事了。”
沈政宁想了想:“讨厌医院的环境,那线上问诊能接受吗?”
庄明玘讷讷道:“应该……可以吧?”
沈政宁拿出手机,点了某个软件,片刻后视频接通,他对着对面的医生说:“您好,朋友刚才突然胃痛,发作剧烈,疼到虚脱了,因为个人原因不太方便去医院,请您给看看是什么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比起一脸懵然的庄明玘,医生显然已经很习惯这样的问诊方式,驾轻就熟地一一询问他的病史、饮食、症状,确定是低血糖和胃痉挛同时发作,听他说已经吃了药,便没再开其他胃药,只叮嘱他注意饮食保暖,注意生活习惯,保持良好心情,顺便提醒他抽空来医院做个胃镜。
“好的,我知道了,会督促他去检查的,谢谢医生。”问诊到尾声,沈政宁替他结束了对话。视频挂断,露出软件原本页面,庄明玘无意间扫了一眼,语气莫名有点怅惘:“原来这就是你们公司……叶桐生在做的软件。”
“是啊,可以线上问诊,买药,预约很多医疗服务,”沈政宁淡淡一哂,“很有用,可惜了。”
庄明玘大半张脸埋在被子和软枕头里,悄悄地觑着他的脸色——在心虚时刻他也是会看人脸色的——想说点什么驱散那忽然笼罩在对方眉宇间的薄云:“有用的东西永远不缺市场,你接下来还想在这个领域继续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像某些人,我对医疗行业没什么执念。”沈政宁轻轻睨他一眼,收起手机,“胃药起效了吗,还是很疼?”
庄明玘像棵遭了霜打的小白菜,病蔫蔫地小声说:“起效了,比刚才好一点,没事,不用太担心。”
但其实从他的表情来看还是疼的,沈政宁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能忍痛,庄明玘身上有种“生活是过程,重在享受;生命是赠品,凑活着用”的割裂感,他愿意付出几倍的价钱去追求一些没那么必要的舒适,但像胃痉挛这么剧烈的疼痛,他居然没有任何抱怨怨怼、堪称逆来顺受地全部咽下了。
“被你吓完刚才那一跳之后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沈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差点以为你自杀了你知道吗。”
庄明玘:?
“放心,我会尽量努力避免那种事的,”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低声说,“‘The example of patient suffering is in itself the most precious of all lessons to an impatient world’,有人让我记住这句话。”*
沈政宁脸色微微变了。
“叶桐生?”
他从庄明玘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我不否认这句话自有它的道理,”片刻沉默后,他耐心而和缓地说,“但高压锅烧太久都会炸,何况是人。只要你别像他一样闷不吭声来个大的,在其他事上……任性一些,也不会有人苛责你。”
庄明玘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刚哭过一样,有种楚楚可怜的意味:“我没有逞强……”
沈政宁:“难受就直说,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你熬夜、不吃饭、空腹喝酒差点把自己送走,我不也是没说什么吗。”
庄明玘:……这不是全都知道了吗!
沈政宁隔空给了他十分有力的警告一瞥,从沙发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正准备去给他做点吃的,无意视线扫过地板上一小块污渍,目光陡然凝住了。
“你吐血了?!”
庄明玘第一次在沈政宁脸上见到那种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世上最坚硬剔透的钻石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痕,不管是观众还是钻石本人都很茫然。
“啊?”
庄明玘摸了下嘴角,无辜且迷蒙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吧?”
“那就是你摔倒的时候磕到哪里了?”沈政宁抽了张纸巾随手一抹,意识到不是吐血后面色稍霁,但依然十分凝重,“地上有血。”
庄明玘试图感受一下四肢:“……不行,全身都疼,分不出来。”
如临大敌的大侦探甚至从包里抽出了眼镜,开始搜寻到底是哪里来的血迹。他在痕迹不远处又找到了几个较浅的血印,顺着延伸方向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默默忍耐疼痛的真正受害人、受害狗——
“你给我忏悔吧。”
沈政宁举着silver受了伤的肉垫,镜片闪过匕首般森冷的寒光,身后腾起三尺高的黑气,宛如地狱恶鬼降临人世,保持了一小时的和颜悦色终于破防,把作死大王庄明玘骂了一顿。
庄明玘奄奄一息地:“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再给我一次机会……”
聪明勇敢的萨摩耶得到了丰盛的晚饭和小零食,它没用的爸爸也得到了一顿清淡的养胃套餐:半个手掌大的暄软馒头、一碗无比鲜嫩的蒸蛋羮、一小盘silver不爱吃的炒青菜和半个蒸苹果。
吃完饭沈政宁带着silver出去散步,考虑到它爪子受伤以及空巢老人的心情,只在外面转了不到半小时。回家后庄明玘的胃疼基本已经控制住了,但低血糖这么剧烈地发作一回堪比去了他半条命,少说也得一星期才能养回来。他半倚在卧室大床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沈政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政宁受不了地叹了口气,“没事干就玩会儿智能手机,别再盯着我了。我今晚借用一下隔壁客房,谁知道你会不会一眼没看见又昏过去了。”
庄明玘心满意足地将被子拉到下巴,小声为自己挽回尊严:“其实我身体还可以……没有那么差,只是低血糖发作起来比较吓人。”
“说的倒也没错,”沈政宁把水杯墩在床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遭,意味不明地笑了,“就像竹篮一样,虽然不能打水但很能装。”
庄明玘默默地躺下,裹紧自己的小被子:“……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个浮躁世界,有人能坚忍地承受痛苦,本身就是最难能可贵的榜样。”柯南道尔《戴面纱的房客》
后面还有一章
第22章 暗号
有的人年纪轻轻开豪车住别墅,有的人年纪轻轻就过上了被有的人碰瓷的日子。
可怜沈政宁花一样的年纪,还没成家立业,就被迫体验了一把上有老下有小、身背房贷、程序员失业在即的中年危机。虽然庄明玘在家闲着没事就撺掇他开迈凯伦去上班,但比起“被小白脸包养的小白脸”,他宁可选择被生活和事业压弯了腰的社畜人设。
其实庄明玘这种不缺钱又有宠物需要照顾的情况,很适合请一位住家保姆解决问题。但他在这方面格外挑剔,试工了好几位最后终于敲定人选,结果没过三天,对方试图把女儿介绍给他,被他火速扫地出门。
如今家里只有钟点工每隔一天上门打扫,一人一狗全靠庄明玘的手艺养活,倒是真正践行了“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硬生生把全家喂成了营养不良。
沈政宁送佛送到西,不但在最危险的时候及时捞了他一把,还一手承担了照顾工作。他像个镇宅的神兽,无声无息地抚平了这场突发事件带来的混乱和恐惧,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乖乖地围绕着他适应了临时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
庄明玘已经痊愈了大半,只是折腾一场不免还有点气虚,全靠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续命。他最近经常出没在三楼起居室,这间屋子采光极佳,夏天有点晒,冬天倒是暖和得刚刚好。最先发现这块地方的是临时需要加班的沈政宁,结果他坐下半小时后,隔壁沙发长出了另一个人,又过了十分钟,脚底下长出了毛绒绒的蒲公英。
庄明玘窝在他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布置出来的角落里琢磨设计图,另一侧沈政宁戴着眼镜敲键盘,主打一个互不干扰的陪伴感。silver叼着庄明玘的拖鞋原地转圈,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左右看看,盯上了沈政宁放在矮几上的电脑包,狗狗祟祟从沙发背后溜过去,前爪用力扒拉了两下,咬住露出边缘的电脑包一角,潇洒地一甩脑袋——
哗啦!
被倒提起来的包敞口朝下,里面东西掉了一地。专注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同时回神,庄明玘警告地喊了一声:“silver!”
Silver瞪着一双懵懂大眼,听见主人的呼唤,立刻喜滋滋地叼着“猎物”朝他狂奔而来。
“……你完了。”庄明玘拍着狗屁股,表情严肃得十分逼真,唯有声音泄露了一丝没藏住的幸灾乐祸,“别带上我,快还回去,快去!”
“你完了它也不会完,怎么和你救命恩人说话呢。”沈政宁淡定地放下电脑,拉偏架的本领俨然已臻化境,“孩子只是好奇心旺盛,别吓唬它。”他蹲身去捡地上的东西,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嗯?”
“怎么了?”庄明玘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从另一边沙发上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捏着半本书那么大的一个扁盒子:“明信片?”
“是。”沈政宁拿着那盒明信片起身,翻过来看了看,“而且是叶桐生从英国带回来的伴手礼。我当时随手放进电脑包里,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叶桐生送的?打开看看吧。”庄明玘从房间另一头找到自己的拖鞋,到他身边来:“是普通的风景明信片,伦敦塔桥、白金汉宫……等等、这张是什么?”
沈政宁单独抽出一张比其他卡片小了一圈、薄了一层的明信片,它夹在一盒十二张尺寸统一的明信片中,如果不特地拿出来一张张翻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明信片背面印刷着一捧颇具古典风格的手绘粉红玫瑰花,正面左上角邮编栏写着“201420”,右下角则写着“SW1A 2AH”,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任何地址。
“是不是叶桐生准备寄出的手写明信片,不小心跟礼物放混了?”庄明玘问。
“这张明信片显然和其他的不是一套,可能是在国内淘宝上定制印刷的。”沈政宁目光锐利起来,“套装明信片张数没有少,不存在他拿了一张去用、又补了一张不成套明信片的可能;而且既然是他打算拿来送人的礼物,也没有必要提前拆开,导致自己要寄的明信片跟礼物混在一起。”
“最大的可能只能是他故意的——故意在一盒普通明信片里藏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明信片,伴手礼只是幌子,这两行字才是他真正要传递的信息。”
“等等、等一下!”庄明玘不得不打断他,“先别管暗号,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淘宝定制印刷的明信片?”
“左上角六个框的邮政编码栏,只有我国明信片才默认使用这种制式。”沈政宁随手抽了一张英国本地明信片给他看,“其他国家不这么印。另外这张明信片上没有条形码,也没有生产商logo和多余文字,不像是单独或者成套出售的文创商品,所以我说它最有可能是淘宝来图定制。”
庄明玘被他说服了,恍然道:“叶桐生定制了一张明信片,亲手留下了一个暗号,并想方设法把它交给你,希望你能破解其中隐藏的信息,然后你随手一放,转眼就把这事忘到脑后,遗忘时间长达两个月……”
“咳……疏忽了。”沈政宁心虚地干咳一声,“但话又说回来,从他给我明信片到去世,中间隔了将近一星期,如果叶桐生希望我尽快注意到这个暗号,应该会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我更倾向于认为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备份点。”
“可是你们不是不熟吗?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暗号交给一个不熟的同事?”
“我也很好奇,不过除非他本人活过来亲自解释,否则我们应该是无从得知了。”沈政宁说,“先别管他是什么用意,关键是这张明信片上的暗号。”
在庄明玘委屈的“不是你先提的吗”背景音里,沈政宁打开了搜索页输入了一串数字:“201420……是邮编吗?唔,20开头是沪市邮编,201400是凤仙区,并没有201420这个邮编。”
“201420也可以指2014年太平洋台风季第20个被命名的风暴——台风鹦鹉。”沈政宁摸着下巴沉吟,“是指‘鹦鹉’这个词吗?”
“要不然这个也先放放,看看下面这行?”庄明玘指着右下角的“SW1A 2AH”,“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沈政宁输入“SW1A2AH”,敲下回车,搜索页面跳出一大堆形如乱码的广告:“看来不是固定代码……那就是字符排列组合有意义了。”
但没有任何提示的密码,发散开来思考的话可能性就太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沈政宁兀自沉思,庄明玘不死心地掰过他的电脑屏幕,往后翻了两页,仍然没有找到一条有用信息。他悻悻地揉着silver的脑袋,喃喃自语:“不对,我一定在哪里看过。”
沈政宁盯着卡牌出神,忽然说:“卡面上有这么大一块空白,叶桐生为什么特地把这行暗号写到了右下角?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用来写邮编……等等,这里是不是应该有个空格?”
庄明玘脑袋上仿佛有个灯泡“叮”地亮起:“没错!”他飞快地伸手在“A”和“2”中间敲下个空格,然后“啪”地一按回车:“这是英国的邮编。因为手写不明显,英国邮编最后三个字符前要有一个空格——有了!这个是……呃,英国外交部?”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英国外交部的官网,在收信地址那一栏写着——
Foreign,Commonwealth&Development Office
King Charles Street
London SW1A 2AH
(外交、联邦和发展事务部,查尔斯国王街,伦敦 SW1A 2AH)
“既然这个邮编可以对应上英国外交部,那邮编栏的201420对应的也是某个地点?难道不在国内?”沈政宁摸出手机,打开淘宝对准卡片背面的图案识图,“还有这个玫瑰花……他没有使用市面上可以买到的明信片,而是特意选择定制,那么这张图一定有意义。”
万能的淘宝搜出来一堆九块九包邮的花卉图谱和装饰画,沈政宁粗略扫了几眼,感觉都对不上,庄明玘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倒是知道这个玫瑰花的品种,Moss rose苔藓玫瑰,你看它的茎上、还有花苞外层有很多苔藓一样的绒毛,也叫苔毛玫瑰。因为它的花很漂亮,还有香气,在欧洲地区一直很受欢迎,中古瓷器和油画上经常能看到。”
沈政宁倾身搜索“苔藓玫瑰”:“最早出现在1696年,流行于维多利亚时代……”他靠回沙发中,庄明玘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考进度,“两个线索都指向了英国,那么201420分成三组数字,对应英文字母‘T’‘N’‘T’,是炸/药吗?我记得好像还有个国际快递也叫这个名字?”
庄明玘吐槽道:“难道是他在人家楼下埋了T.N.T,致敬《大侦探福尔摩斯》和《神探夏洛克》吗?”
各种排列组合像万花筒一样在脑海里不停转动,沈政宁听到关键字,忽然微妙地一顿:“你上次提到的那句话,是叶桐生对你说的,对吗?”
“什……哦,你说那句福尔摩斯的名言,是他说的。”庄明玘一头雾水地答道,“怎么了吗?”
沈政宁猛地从沙发中弹了起来:“叶桐生喜欢福尔摩斯!他亲口对我提过,那就是线索!你也说过好几遍,但我居然都当成了耳旁风!我天,我现在真应该找点麻辣小龙虾调料把自己炒了。”
庄明玘被他吓了一跳:“那倒是也不必……”
沈政宁抓过电脑敲了几个字符,把屏幕转向庄明玘,眼神亮得惊人:“他既然对福尔摩斯原著熟悉到能随口引用,设置暗号时怎么可能不采用这个思路呢?
“T.N.T——The Naval Treaty,海军协定。”
“一个外交部职员奉命抄写一份海军协定,就在他离开办公室的工夫,文件被偷走了,于是他向福尔摩斯求助,请他帮忙找回那份协定。”
庄明玘一目十行扫过故事前半部分:“嗯,外交部职员,查尔斯街……这里确实对上了,但是背面的图案是什么意思?玫瑰花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是福尔摩斯的‘玫瑰论’。”沈政宁将文章拉到中部,“人类的一切首先是为了生存需要,但玫瑰的颜色和香气却是生命的点缀,而非它生存的必须条件。‘只有仁慈才能产生这些不凡的品格……人类在鲜花中寄托着巨大的希望。’*”
“现在我们有了标题、开头和金句,那么谜底就显而易见了,‘一份被藏起来的重要文件’。”沈政宁一边手速飞快地给联系人发微信,一边连珠炮地解释道,“按照故事的原本走向,这份文件被外交部职员未婚妻的哥哥偷走,藏在卧室的地板下,但由于职员生病,占用了他的卧室,导致犯人一直没有机会取回这份文件。我记得叶桐生是租房住,这一点也凑巧对应上了,那间房子他住了别人就不能住……好,地址有了,我过去一趟。”
“等等,”庄明玘一跃而起:“我要一起!”
“……多穿点!”
作者有话要说:
*柯南道尔《海军协定》
第23章 谜底
纯黑的迈凯伦GLS拐进居民楼前的空地,严丝合缝地对准边线停车熄火。提前一步赶来等候的袁航眼睁睁地看着两边车门同时弹开,自己的老同学从驾驶位下来,身形挺拔神情冷峻,无框银架眼镜清透锋利如薄冰,大步流星走来时深灰大衣衣摆在飒飒寒风中翻飞,恍惚间袁航还以为他终于弃明投暗、从程序员转行当黑/手/党去了。
沈政宁身后的男人还要再高出小半头,裹着一件相当考验身材的黑色斗篷大衣,肤色冷白,容貌英俊得惊人,像少女漫画里描绘的吸血鬼公爵。这位断层级别的帅哥进一步加重了场面的不现实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怀疑稍后马上就会有一堆举着摄影机的壮汉把他们围起来。
沈政宁言简意赅地给两人互相介绍:“这位是袁航袁警官,叶桐生那个案子的主办警官,这位是庄明玘,他是叶桐生的朋友。”
那位一看就高傲冷淡十分难搞的“吸血鬼”朝他微微颔首:“您好。”
“你好你好、”袁航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给予了热情回应,并主动伸出手以示友好,却被旁边沈政宁轻轻按下:“我们怎么进去,你联系房东了吗?”
袁航左右看看,“呦呵”一声,从兜里掏出个证物袋甩了两下,不服气地再度抬手伸向沈政宁:“你说的那明信片呢?先给我。你俩都摸过了吧?待会完事儿跟我回局里录个指纹。”
沈政宁用两根手指从大衣口袋里拎出明信片盒子丢进证物袋,袁航幽幽地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大概是“小样我还治不了你”和“你给我等着”。他领头走向居民楼,掏出手套丢给两人:“叶桐生家里我们已经做过了现勘,结案后他的家属也来过,带走了他的私人物品。现在这房子暂时空着没租出去,所以也没那么麻烦,我跟房东大姐说了,人家答应过来帮忙开门。”
叶桐生租住在金沃小区3号楼一单元503,一位穿着灰粉色打底衫、外罩羽绒马甲的羊毛卷女士正站在门口等候,刚一照面,话就像机/关/枪一样铺天盖地地扫射过来:“警察同志,你们又是要查什么啊?这人都走了俩月了,东西也搬完了,当初可是警察、中介、家属咱们四方一起盯着收拾的东西,真没什么遗漏的了。哎,你们这回查完就完事了吧?不会再来了吧?我这房子还得往外租呢,再过几天新租客就搬进来了,这要是你们隔三差五搞一次突袭,万一人家忌讳这个不租我们家了,回头我可得找你们要说法去……”
“大姐您放心、放心好吧,我们都是为了办案,又不是收水费的,不会总来上门打扰。”袁航赶紧说,“感谢您支持我们工作,让我们进去吧,早看完早收工,不耽误您时间。”
大姐不太满意地咂了下嘴,这才侧身让开了门口。沈政宁一马当先直奔卧室,袁航在客厅里来回转悠,只有庄明玘格格不入,面无表情地四下打量着整间屋子,活像个来视察待拆工地的霸总。
他是工作态度最不积极的一个,但因为实在太好看了,大姐完全不挑他的刺,反而挺新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发出了鸟叫般的啧啧赞叹:“你们警察队伍现在招人要求都这么高啦?瞧这小伙子,这大高个儿,多周正,长的真俊!你是本地人吗?多大岁数啦?有女朋友了吗?你有这条件应该去当大明星啊,怎么当警察了呢?”
庄明玘:“……”
被人民群众当面挖墙角的袁航无比专注地盯着沙发底下,主打一个放任自流,完全不阻止大姐打听人家的底细、也没有任何主动解围的意思。
他的刑警直觉在看见庄明玘的第一眼时就直接拉到满格,袁航非常怀疑此人就是沈政宁执着于叶桐生案的根本原因——那对话他至今想起来都牙酸——而且这小子长得遥遥领先也就算了,他甚至能让沈政宁这么低调的人重现锋芒,这得是什么等级的妖妃?
感谢大姐替我发声!
毫无心理障碍地把自己划进“娘家人”范围的袁航悄悄竖起了耳朵。
平心而论大姐没有恶意,她甚至是因为欣赏庄明玘才会主动和他攀谈,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么套近乎,庄明玘就是那万里挑一的地/雷。
他眉头微沉,厌倦地垂下眼帘,正在想着要不然直接走人算了,卧室里的沈政宁突然出声:“明玘,进来搭把手。”
庄明玘像个开门开到一半又关上的冰箱,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冷气,朝大姐比了个“抱歉失陪”的手势,快步走进了卧室:“来了!”
袁航:……失敬了,还以为是褒姒妲己,闹了半天原来是豌豆公主啊。
这间房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卧室还算宽敞,带了个小阳台,夕阳西下,斜晖照着空荡荡的床垫和桌面,衣柜里挂着几只铁丝衣架,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原主人留下的痕迹。
房间铺着猪肝红的木地板,正中的双人床四面落地,也就是说床底下是密封的,隐蔽倒是足够隐蔽,但要挪动的话必然是个大工程。
“有发现吗?”庄明玘蹲在沈政宁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有点像小猫蹲坐,学着他的样子在地板上敲了敲,“毕竟是租住的房子,总不会真把人家的地板撬起来藏东西吧?万一房东提灯定损他岂不是要赔惨了。”
沈政宁揶揄地笑望他一眼:“你还知道提灯定损呢?我就说上小〇书能学到东西。”
“专心破你的案,大侦探。”庄明玘面无表情地说,“再欺负人我要叫警察进来抓你了。”
“我找了一圈,床底、衣柜和书桌抽屉里没有,也不太可能在地板里,看来谜底不在卧室。”沈政宁撑地起身,“走,我们去看一下厨房和卫生间。”
这屋子一共也没有多大,其实最合理的分工是两人各自去查看厨卫,但沈政宁既然用了“我们”,当挂件就不是庄明玘的自觉、而是他的邀请了。
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两人寻找无果,又一头扎进了厨房。这里只有一扇小窗户,采光本来就差,又是长条型,站在里面只能勉强看清东西。庄明玘随手按了下电灯开关,没反应,他疑惑道:“停电了?”
“应该是拉了电闸。”沈政宁扶着门框探出头,“大姐,能帮忙通一下电吗?”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袁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附近,用恨铁不成钢的谴责目光瞪着他,显然忍耐到了极限,压低声音训斥道:“不要给人民群众添麻烦!他手机是大哥大吗,连个手电筒都开不了?”
很显然他的无理取闹对沈政宁没有一丁点效果,沈政宁说:“那正好,把你手机拿来,我们缺个手电筒。”
大姐还是很吃沈政宁斯文精英这一挂的,忙说:“没事,我给你们开,顺手的事。”
她拉开了门口鞋柜上方的电箱,把电闸推上去,伴随着“滴——”的嗡鸣,色调冷灰的白炽灯光像纱帘一样垂落下来。
沈政宁注视着她的动作,一瞬间有种奇怪的微妙感觉:名为“线索”的游丝就浮动在他周围的空气里,虽然抓不住透明的线头,但已经隐隐约约地触动了他的直觉。
设计谜题和小说画画电影一样,本质上是一种创作。叶桐生在亲手写下这个谜面时,一定曾经反复斟酌过每一条线索,确保它们起承转合、环环相扣,那么通向最终谜题的末尾一环,也必然和贯穿始终的主线《海军协定》有着密切的呼应。
它是一个隐秘的提示、一个巧妙而有力的收束、一个……“富有戏剧性的小手段”*。
说起来叶桐生家里没有电视,那么那个东西呢?
袁航见他突然怔了两秒,忽然拿出了手机,不由得好奇地问:“你要找什么?”
这一次换成庄明玘抬手阻止了他,袁航扭头瞥见他沉默地伫立在厨房门口,一瞬不瞬地追着沈政宁的身影,那眼神就像珠宝商注视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稀世钻石,又像是地上的人遥望着夜空里的天狼星。
袁航一时很难分辨那复杂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没有哪个人会这么望着自己的“普通朋友”。
沈政宁全神贯注地沿着客厅墙边来回走了一遍,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地盯着他的动作,紧接着“嘎吱——”一声闷响,沈政宁用力推开门口鞋柜,露出鞋柜背后嵌在墙里的银灰色铁箱。
——光纤入户信息箱。
柜门没有锁,一推插销就能打开,里面放着通电后重新启动的无线路由器,沈政宁将它连着网线拿出来,翻到背面,露出路由器底部用胶带粘住的便签条,上面有两行手写的邮箱地址和密码。
沈政宁长长地出了口气。
“找到了。”他说。
袁航赶紧举着手机冲过来拍照,旁边大姐跟着看完全程,一头雾水地问:“这不就是WiFi账号和密码吗?合着你们翻了半天就是为了找这个啊?”
沈政宁很低地笑了一声,可惜那神情和“愉快”根本沾不上边,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得像一汪深潭,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下着一场大雨。
“是,我们就是为了找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柯南道尔《海军协定》
v后继续隔日更,因为没有存稿写的还慢(轻轻跪下),不过本文应该也不会很长,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第24章 鲜花
第二十四章
袁航拍完了存证照片,将全套路由器拆下来装进证物袋打包带走,向满脸写着“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的房东道谢并再三承诺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来打扰,在门口拉锯了足有五分钟,终于脱身进了电梯。
三人相对无言,走到楼下停车场附近,袁航摘了手套塞进兜里,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似地捋了把头发,终于开口问:“你怎么找到的?”
滂沱大雨很快停止,只在某处留下经久不散潮湿与雾气。沈政宁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镇静,他反手亮出屏幕截图,那是刚才他在楼上打开无线网页面,系统自动搜索出来的附近可用WiFi目录,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咖喱鸡和火腿蛋”。
袁航:“什么玩意儿?”
“为了致敬他的偶像而设计的一个、戏剧性的‘文字游戏’。”庄明玘总觉得他似乎强行咽下了某些刻薄的形容词,但沈政宁再三忍耐,最终还是没忍住,补充评价道,“这种关键时候冷不丁幽默一下的感觉真是让人火大,想给他一拳。”
袁航和庄明玘头上缓缓升起问号。
弄丢文件的失主被邀请前往伦敦等候结果,房东为他送上早餐,福尔摩斯那份是咖喱鸡,华生医生的是火腿蛋,而失主掀开盖子,惊奇地发现盘子里盛着他那份失而复得的重要文件。
所以叶桐生把WiFi名字改成了“咖哩鸡和火腿蛋”,而按照这个隐喻的思路,和路由器一起藏在光纤箱中的,自然就是他们要找的谜底了。
解释完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用饼状图来直观地展示原因的话,50%是“笑话太冷”,49%是“没听懂”,还有1%是“天生就不爱笑”。
如果当初沈政宁及时发现这个暗号,等他循着线索找到正确答案时,大概只有叶桐生会露出像福尔摩斯一样、恶作剧得逞的微笑吧。
——而无语的沈政宁说不定真的会当场给他一下,顺便一起研究下怎么处理他亲手找出来的麻烦。当然最后的结局很有可能是两人喜提公安局一日游,然后一起回公司收拾东西卷铺盖滚蛋。
他们本应该站在晴朗的日光下、在凛冽的寒风里,为这场酣畅淋漓的解谜游戏相视大笑。
“你已经知道‘谜底’是什么内容了。”
袁航不由得微微侧目。虽然是求证,但庄明玘的语气相当笃定,他明明看起来是个警惕心相当强的人物,对沈政宁却似乎有种异乎寻常的信任。
“是。”
沈政宁点点头,平静地答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海军协定》。”
从明信片开始,到路由器结束,整道谜题所有线索的布设都紧扣着《海军协定》一案,而循着这条主线解开暗号之后,再回过头来纵观全局,就会发现仍有一个问题悬而未解: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涉及“失窃”“藏宝”的案件众多,为什么叶桐生偏偏选择了《海军协定》?
这个案子是否也是某种别有意味的隐喻?
“根据原作描述,《海军协定》是英国和意大利签署的有关海防安全的秘密协议,而凶手盗走这份重要文件后,打算高价转手倒卖给其他国家——这个情节有点眼熟吧?很难不联想到我司今年发生的某些事件。”沈政宁说,“这也是叶桐生的保险措施之一,如果我读懂了这个暗示,能够预判这份文件的危险程度,我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淌这趟浑水。”
“‘之一’?”袁航抓住了关键词,“还有什么?”
“比如把暗号藏进伴手礼明信片里,避免被别人注意到他和我‘私相授受’;故意用这种复杂的暗号,应该也是给自己留的退路,如果他改变了心意,不想把那份东西交出来,他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把准备寄给别人的明信片混进去了。”
“就像剥洋葱一样,要突破重重考验来到他面前交上答卷,才有资格走进他的领域,成为他的同谋……不,用‘战友’比较合适。”沈政宁瞟了身边的洋葱精一眼,对袁航说,“不过我觉得叶桐生在落笔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袁航和他对视数秒,两人无声地达成了某种共识,紧接着袁航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我知道了,先跟我回局里,看看具体内容是什么,需要你们俩配合做个笔录。”
黑色现代在前面领路,迈凯伦不远不近地缀在它身后,庄明玘的情绪有点低落,沈政宁甚至都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脸上扫过,停留两秒又移开,是再典型不过的“欲言又止”。
放在平时沈政宁可能就直接提问了,但事关故人,他觉得庄明玘可能需要多一点犹豫踌躇的时间,所以一直耐心地沉默着。少顷庄明玘终于完成了心理建设,开口就是:“你知道泄露公民个人信息判多少年吗?”
“嗯?”沈政宁有点意外,“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吧……具体的你待会儿可以咨询一下警察。”
“情节特别严重的才三年以上,情节严重的只有三年以下。”庄明玘蹙着眉头,目光有点责备的意思,却不是冲着沈政宁,“就算邮箱里真是证据,罪魁祸首只需要坐几年牢,你们公司也会跟着受处罚,把这件事捅到警察面前的你会被很多人恨上,三年也就是一转眼的事,如果他们打击报复你怎么办?”
洞若观火如沈政宁也没料到他竟然在担心这个,一下子没忍住,非常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庄明玘要不是有肢体接触障碍,此时已经直接伸手捏他的嘴了:“你还笑!”
“怎么办呢?”沈政宁在十字路口红灯前停车,拖着慢悠悠的尾音,一本正经地说,“要不然我们直接这个路口右转回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袁航要是问起来,就说silver饿得在家里嗷嗷哭,被邻居投诉了,动物保护组织叫我们回去谈话……”
“那警察会把我们所有人一起抓走。”庄明玘瞪了他一眼,比起威慑,倒不如说他含嗔的神情漂亮得相当有杀伤力,“你还好意思嘲讽叶桐生,你的笑话也很差劲。”
沈政宁从善如流:“好的,如果下家HR问我为什么被上家辞退,我会告诉他是因为我这无药可救的幽默感。”
庄明玘默然一瞬,忽然轻声说:“是‘无药可救的正义感’才对吧,大侦探。”
绿灯亮起,黑色迈凯伦平稳起步,笔直地穿过路口,义无反顾地朝前方继续驶去。沈政宁放松地搭着方向盘,语气和动作一样游刃有余:“还记得福尔摩斯的玫瑰论吗?”
“人类的一切本领首先是为了生存的需要,鲜花的色泽与芳香却是生命的点缀,而非生存的条件。”*
“真相、勇敢、正义……这些褒义词汇就像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活着,甚至某些时候还是‘反生存’的,得历经艰辛、费尽工夫才能幸运地摘得一朵。”
“鲜花重要吗?真相重要吗?对大部分置身之外的人来说无关紧要。但是‘人类在鲜花中寄托着巨大的希望’,对于那些怀抱着期望的人来说,不能放任鲜花枯萎,不能让真相和正义变成只有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如果我找到了那个名为‘正义’的真相,相比之下,我付出的那点代价可以算是微乎其微了。”
庄明玘:“……”
他得用尽全部力量才能忍住那一刹那喷薄的酸热泪意,强行别过头去以免失态,连不小心看到车窗玻璃上沈政宁的倒影都会不由自主地心肝一颤:“要不然你还是继续讲笑话吧。”
沈政宁体贴地没有转头,只分出一毫余光瞥向他微微泛红的眼尾:“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关注下另一件事,趁现在先做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叶桐生放在邮箱里的东西,如果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那么现有结论很有可能被推翻。”沈政宁说,“叶桐生搜集到了犯罪证据,并且用暗号的方式备份给我,这是他在确诊抑郁后仍在推进的事,与家庭矛盾无关,是另一条独立的案情线。”
“在这条线上,他掌握着某人的犯罪证据,而某人可能是他的领导、同事,这样一来犯罪动机就有了。被视作叶桐生遗言的那条朋友圈与现有事实情理相悖——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又怎么会在留下那样的遗言后自杀?”
“等等!”庄明玘不由得坐直身体,“你的意思是说……”
沈政宁的语气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叶桐生是被人谋害的’——这个推断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庄明玘愕然无言。
黑色现代在公安局门口减速,袁航探头跟门卫交代放行,片刻后自动伸缩门“哗啦哗啦”地打开,两辆车先后驶入公安局大院,沈政宁把车停进空车位,趁着停车间隙看了一眼庄明玘的脸色,在心里稍微斟酌了几个来回,末了还是开口说:
“这话现在说可能还为时过早,不过我决定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觉。他让你记住的那句话,自己也在一直坚持着……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阴影和痛苦,依然尽己所能,试图挽救处于弱势的受害者,做着没有回报的、正义的事。
“叶桐生不是被压弯了腰,也从来没有向权势低头,他聪明勇敢、正直机敏,即便让我这个和他不熟的普通同事来评价,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也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当然称得上是‘难能可贵的榜样’,是值得你为之骄傲的朋友。”
“所以……别难过。”
别对这个世界失望,别独自走向那个悲哀的终局。
我没有来得及抓住随水而逝的落叶,这一次,我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枯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柯南道尔《海军协定》
第25章 邮件
沈政宁向来是管杀不管埋、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说完这些对他来说也很难得一见的肺腑之言后,他就先下了车,把空间留给了精神世界剧烈震荡的庄明玘。
庄明玘没阻拦他,也没有其他动作,仿佛信息量过载一样短暂失神,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此时的状态很像受惊炸了毛的猫,脊背弓起,瞳孔微扩,已经在心里拉响了一级警报。
脑海里有个近乎崩溃的声音在质问:为什么那么久之前一句普通的闲聊,会被他一直记到如今?为什么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用玩笑一样的语气讲出来的真心话,偏偏那个人就会当真?
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将砂砾视作珍宝?怎么能这么随便地就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那温柔得来得太过轻易,几乎让人有了种被珍重相待、被捧在手心里的错觉。
习惯生活在阴暗里的人乍见晴日,最先感受到的往往并不是光明或者温暖,而是令人流泪的刺痛。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触发了他的某些应激反应,身体里像是有第二个心脏突突乱蹦,跳得他不得不强行收拢了自己的一切思绪,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车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只有庄明玘乱成一团毛线球的呼吸声。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一沓被雨打湿的纸,有的被泡烂了,有的看起来没散架,但晒干后再也恢复不了平整。都说有创伤的人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可是除了少数幸运儿,普通人谁没经历过几次艰难痛苦呢?”
耳畔浮起虚幻的滂沱雨声,那个人的自言自语像一根长针,把彼此都扎了个对穿。
“我们明明已经从笼子里逃出来了,为什么还是像困兽一样。”
那时他沉默着,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回答一个自己也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袁航见沈政宁一个人从迈凯伦下来,疑惑地伸头往他身后张望:“那位呢?”
沈政宁双手插兜,一派淡然:“他可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做笔录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主人翁精神,但、是、”袁航虚着眼,“我请问呢,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
沈政宁还没开始还击,背后忽然传来车锁打开的弹响,两人同时回望,就见庄明玘长腿踩地,手撑了一下车门才站稳,慢慢地走到沈政宁身边:“久等了。”
庄明玘多年不和人接触,除了自己作出来的内伤外,这种“别人”带来的痛感对他而言可谓鲜见,然而奇异的是他并没有任何逃离、挣扎或者反抗的念头,反而像是要徒手抓住一把玫瑰似的,更加用力地紧握。
看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但其实是风筝长出了线,让它高飞,也让它的降落有迹可循。
那一瞬间的气氛很难用语言描述,他明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就是无端给人一种“我们俩是一伙的”水泼不进的亲密之感。
惨遭隐形霸凌的袁航不明显地吸了口冷气,决定一会儿就发微信跟家属哭诉,率先转身往大楼走去,沈政宁落后一步,轻声问庄明玘:“哭好了?”
庄明玘睨了他一眼,悄声道:“你是故意的。”
沈政宁:“那我就应该留在车里举着手机拍完全程,然后上传你最喜欢的小〇书,让大数据每天给你推送一遍。”
“……没有哭。”庄明玘闷闷地反驳他,想了想又解释,“他不需要别人为他流眼泪。我觉得比起惋惜哀悼,他更想看见自己亲手埋下的雷把人渣炸成烟花。”
沈政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庄明玘怀疑地垂眸,纤长的睫毛底下尚有余红未消。按说他这么高的个子,不低头只垂眼看人多少显得有点傲慢,然而他的情绪随着眼波流转,反而鲜活得很可爱:“你又在‘哦’什么?”
沈政宁:“怎么了,我从小的愿望是做一只海鸥,不行吗?”
“……”
庄明玘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袁航大步流星一阵风似地卷过走廊,“呼”地一把推开反诈办公室的门:“丁儿!忙着呢吗?”
丁晟捧着一盒蓝莓从电脑前转过身:“在呢袁哥!吃点什么您?”
“先别吃了,来看个东西。”袁航把手机照片调出来,“你登一下这个邮箱,看看里面是什么,千万记得留痕,一定小心点。”
丁晟比了个“OK”的手势,一个字都没多问,干脆利索地哒哒敲着键盘登进了邮箱,在草稿箱里找到了一封未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盛安市公安局的公开邮箱,抄送人则有着一大片沈政宁非常熟悉的邮箱后缀。
正文是一封格式规范,简洁精炼的举报信——
“本人叶桐生,身份证号码***,为盛安橘泉科技有限公司信息安全部工程师,现向公安机关实名举报橘泉科技公司副总裁高启辉盗窃、倒卖公民个人信息的不法行为,内附证据目录如下——”
屏幕上的字迹渐渐化为一片模糊,他试图忘掉很多事,刻意逃避来自过去的消息,远走他乡不再见故人,可是那个人还是出现在伦敦阴沉的雨雾里,跨越万里站在他面前。
就像一生中逃不掉的命运,就像当年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那次驻足。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有人能坚忍地承受痛苦,本身就是最难能可贵的榜样’,这是福尔摩斯劝人不要自杀的名言。也许听起来像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被风吹雨打的人并不注定要走向悲惨结局。”
“我希望有人能证明这一点,不管是谁都好。”
庄明玘耳边又响起了尖锐的蝉鸣,也许只是他的耳鸣,或者是某种仪器的嗡鸣……剃着短寸头、瘦得像根营养不良的树苗的男生一次又一次从他面前走过,而庄明玘始终冷漠地保持着视而不见。
终于有一天他停了下来,那双野兽似的黑眼睛盯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什么?
“……我要拆了这座笼子,一起吗?”
眼泪是无用的东西,但西风带走了坚忍而顽强的勇者,留下他这样软弱、胆怯又畏缩不前的人在寒凉尘世里沉浮,所以庄明玘终究还是不能免俗。
沈政宁略一侧头,看到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晶莹水珠悬在下巴尖上,连珠串一样没入黑色毛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从旁边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默默递给他。
附件里的文件一份接一份摊开警察眼前,包括系统日志记录、数据访问记录、部分被泄露账号以及接收的诈骗骚扰信息,甚至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网站上挂出买卖信息的截图。
不得不说沈政宁这一步走得相当精明,他解开暗号后立即联系警察做证据的第一发现人,免去了后续大量对他这个中间人的核验步骤,基本排除了证据是第三人伪造的可能,相当于叶桐生直接把原始证据交到了警察手中。
而警方的系统一旦运转起来,效率像开了2倍速,袁航立刻安排人手开始排查。两人被分别请进会议室做笔录,庄明玘那边情况相对简单,很快结束出来,站在走廊窗边等沈政宁。有个人急匆匆自他面前掠过,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哎,那什么……”
庄明玘慢条斯理地抬眼,清晰地唤道:“袁警官。”
“庄先生,”袁航有点踌躇,看来也不太习惯这种对话,他挠了挠右脸颊,“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这么说挺冒昧的,请你别见怪。”
“不会。”他淡淡地说。
“我看你跟沈政宁关系挺好的,你应该也知道,沈政宁为了把这个案子翻回来,背后下了很多工夫,说实话,他对案子的上心程度让我这个警察都觉得惭愧。”
“现在案情上了正轨,后面没有特殊情况就不需要案外人参与了,我们一定会尽力查清真相,但对沈政宁来说,这事真是费力不讨好,他做到这个份上,全凭一腔良心,我不是道德绑架,就是、怎么说呢……往后万一遇到什么事,就算是看在他这份心上,麻烦你多关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