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98(1 / 2)

第第191章

“是不是很震惊?”脚夫同情地看看两位衣着不俗的公子哥, “两位爷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人,可莫要被这等事牵连进去,连累了家里。”

“……”胤礽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气极反笑, 强摁下心头恼火:“按你们说的他有恁大的后台, 还这么帮他的, 又怎么会是一名县令?”

“爷就不懂了吧,这叫镀金!”

“……”神特么镀金呢!

胤礽一口血都快喷出来了,一张脸更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是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名县令居然敢拿太子的名号耍威风,偏生傻憨憨的百姓还真信, 而他,这真正的苦主那是黄泥巴掉进□□里, 有理都说不清了!

目送这振振有词的脚夫离开, 胤禵和侍卫们齐齐听见了胤礽的磨牙声。他目光幽幽扫过一名侍卫:“查尔图,你去,孤倒要看看是哪来的人物,居然敢把孤当大旗挥。”

“是。”侍卫查尔图绷着脸,应下以后立刻转身去办。

别看他面上平静, 实则攒着一肚子火, 毕竟查尔图本人亦是赫舍里氏一族的,只是血缘关系没格尔芬等人更近。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赫舍里氏都还没沾上点便宜, 天天在京城里老老实实的,生怕沾惹事情让太子难看,现在倒好外面居然有人在那边拿着太子扯大旗。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给太子下绊子?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胆大包天?

查尔图光想想, 那两眼便冒了火,磨掌擦拳要把真相揪出来。

派遣查尔图去查事以后,胤礽也重新冷静下来。他抬眸看向窝棚,沉吟片刻便带着胤禵等人走上前去:“刚刚倒是气急了,直接让查尔图去查人了。咱们再上前问问,瞧瞧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胤禵点了点头,也跟着上前。

不过兄弟两人走近以后,没来得及发问先被窝棚下正烧着的东西给吸引了目光。

“大伯,你们这是在烧什么东西?”胤禵瞧着红通通的锅子,嗅着一股让鼻子发痒的气味,不禁面露好奇。

面前这汤羹的颜色长得像动画片里画的辣椒汤,可他在宫里却没见过名为辣椒的红色小植物,询问了宫人也只得到诸如花椒之类的香料。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窝棚里的人齐齐一愣,他们刚刚就注意到这一行穿着不俗之人,也好奇他们到此地的缘由,却不成想对方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

“胤……弟。”胤礽险些咬到舌头,差点直接叫破胤禵的名字。他顺势清了清嗓子,朝着窝棚下的百姓拱拱手:“不好意思,家弟好奇心旺盛。”

“没事没事。”窝棚下的百姓吓了一跳,连连避让,慢半拍地回答道:“……这是番椒做的汤羹。”

“番椒?”

“是,咱们那边叫这个为狗椒。”又有人小声回答。

“哎?不是叫海椒么?”

“应当是地花椒才对!”

诸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引得胤礽和胤禵同时面露好奇,仔细打量着这锅汤羹,氤氲而起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辛辣气息,直直扑向两人的脸庞。

几乎同时,胤礽和胤禵就觉得鼻子瘙痒,眼眶酸涩,然后齐刷刷地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胤禵捂着鼻子,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瓮声瓮气道:“好厉害。”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物。”胤礽更是惊奇,“听名字是外番来的?”

“公子说的是。这物辛辣,我们是拿来代替盐巴用的。”正拿着炒菜勺,似乎是厨子的汉子笑着回答。

胤礽和胤禵愈发好奇,跃跃欲试。不过厨子却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小公子,你们可吃不得这些。”

“怎么就吃不得?”胤禵还不服气,他在动画片里见过,虽然有些时候会被辣得吱哇乱叫,脸蛋涨得通红,但只要适量的话就会很美味。

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们已拿出钱袋,虎视眈眈地瞅着厨子,大有他报出个价就当场掏钱付款的架势。

“不是吃不得这番椒。”厨子急得面红耳赤,忽地反应过来,手里的大铁勺往锅里一转,舀上来一勺烂鱼烂虾:“咱们用的番椒多,是为了遮里头的味道。”

话说出口,厨子像是放下了担子,剩下的话语也很是流畅:“咱们是粗人,吃这些也没啥事,可两位爷这般的……吃了恐怕会腹泻不止啊!”

胤礽和胤禵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厨子捞上来的东西。他们走近窝棚起,便隐隐闻到了馊臭的气味,可一直不确定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厨子捞起东西,翻搅汤汁,他们才发现这寻觅不到的气味竟是藏在那辛辣味道的后面。

“你们,”胤禵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喃喃着:“你们吃这个?”

“……这不是没了活计。”厨子看出他的震惊,空着的手拍了拍肚子:“小公子不用担心,咱们的肚子老厉害了,吃这些不会有啥事的。”

胤礽和胤禵心神颤动,良久都说不出话。倒是旁边的百姓没忍住,挤上前询问:“两位爷是想租船吗?是要拉货吗?若是要拉货的话,我们这边还有牛车,能帮忙送货的。”

“我家也是。”

“我家没牛车,但我力气大,能背货,翻两座山都没事!”

这码头已空置了好些日子,难得看到有富贵人来,各处的脚夫都匆匆奔来,眼巴巴地想寻个工作机会。

胤礽对上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眸,心中大恸之余,一股子怒火也从心底燃起。

半响还是胤禵拉了拉他的袖角,方才让他冷静下来。他委婉表示自己原是想带着幼弟四处看看,途径此地,并非想要寻觅商船,方才将沮丧的人群疏散开。

目送脚夫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胤礽久久都不能释怀。倒是胤禵已经重振旗鼓,一边捡起两颗辣椒研究,一边询问厨子关于禁渔的事儿,间或打听县令的事情。

厨子起初说了一些,后头渐渐脸色古怪起来。他把饭菜做好,又让打下手的小子把东西抬过去,双手在身上随意地抹了抹,方才开口:“两位爷可是那边来的贵人?”

厨子努努嘴,往京城的方向示意下。他话语一出,竖立在不远处的侍卫顿时警惕起来,隐隐做上防备的姿态。

然后就见胤禵仰着头,抖了个干干净净:“大叔怎么知道的?”

“嘿,别看我这样,我行走多年,还曾见过于青天,为他做过饭菜呢!”

这话一出,胤礽和胤禵都露出惊讶来。胤禵眨巴眨巴眼,然后看向胤礽:“于青天是谁啊?”

“那是——”

“你居然不知道?”倒是厨子激动起来,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下来,瞅了瞅胤禵的模样:“于青天去世时,恐怕你还未出生呢。”

胤礽哈哈一笑:“于青天乃是一位清官。”

“就像是包青天?”

“对,这位于大人原名是于成龙。”胤礽对其记忆也同样深刻,与胤禵细细说明这位于青天之事:“其四十余岁方才以明经谒选吏部,从知县做起,一路成为江南江西总督,而后兼管江苏安徽巡抚政事,是位极为清廉的好官。”

顿了顿,胤礽眼里闪过一丝向往:“而在他身死之后,有数万民众步行二十里,在江边伏地痛哭相送。”

其余政事可以借后人之笔描绘,可死后让数万百姓送别之事却无法造假,足见于青天在当地百姓中的名望。

胤禵哇哦一声,双眼亮晶晶的:“我也想变成这样。”

胤礽连连点头:“对吧?”

胤礽其实知道汗阿玛隐隐有意去泰山封禅,给自己贴金,只是恐世人反弹,终是压下了这般的野望。

可他就不一样了,他不考虑封禅什么的,若是自己死后能有数万百姓为自己护送。

——嘿嘿,他说不定会高兴到还魂。胤礽光想想,都差点乐得合不拢嘴。

胤禵捧着小脸,他不知道胤礽在想什么,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努力努力。

厨子没忍住哈哈笑出声:“说不定真可以呢!于青天当年也是这样,拉着小孙子装作普通人来问咱们一堆问题,还吃了用榆树皮做的面条……”

“榆树皮?面条?”

“就是逃难的时候。”厨子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榆树皮、观音土,我们都得揉搓成面,做成面饼面条。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可为了能在逃荒路上多活一天,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再难吃也得往肚子里咽呐。”

厨子双手叉腰:“哎呦还别说,想了想过去的事,又觉得比起当年来,现在这用番椒做的鱼汤算得上是美味了。”

——可那是逃灾啊!胤礽看着厨子平静的面庞,无声的呐喊着。

胤禵抿着嘴,冷不丁开口:“大叔,刚刚脚夫跟我们说那个县令仗着自己身后有太子,就肆意妄为,是不是真的?”

“这……”厨子努力回想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我可不信,太子爷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跟他一个小县令联系上?”

胤禵跟胤礽交换了一个视线,能让底层人信誓旦旦说出口,能让底层人都听说过,可见这流言绝非一日两日的事儿,这里的县令能不知情?恐怕不会吧。

厨子瞅见两人神色,倒是来了精神。他压低声音:“你们还真是官爷?”

胤礽背着手,扬了扬眉:“难道不像?”

厨子迟疑了下:“像是像,就是年纪有点轻了。”

第第192章

胤礽先是一愣, 而后哑然失笑,这厨子说的也没错。

时下通过会试入仕者多是三十左右,二十岁出头的乃是凤毛麟角。

甫一通过殿选入仕,排名前列者多去翰林院学习一二年, 方才开始外派或调遣到其他官职历练。

排名中后位置的进士则会授知县或是六部主事, 前往各地为官。

这些乃是正途最高出身, 时下汉人出身的督抚、尚书乃至大学士都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若是多次落第,未能考中会试,便可通过拣选入仕, 授知县、州判和县丞等职,像是前面几人谈到的于成龙便是未能通过会试,最后以吏部拣选入仕的。

不过这几年官员人数冗余, 拣选的次数越发稀少,前两年康熙更是令多年不仕的举人在吏部登记造册, 排缺等候。

若是家境富裕者, 尚能等候;可对于那些苦苦读书多年的学子来说,那可真真是暴击。

在赴部候选的期间,举子必须在京城等候,这一阶段需每月月选掣签,吏部验看点名, 乃至挑等, 足足需要三到六年。

尽管京城里有专门供举子居住的会馆,可连年下来举子人数众多,大多没有空房。即便轮上, 房间也狭小破旧,别说接待亲朋好友,走动关系, 就是洗个热水澡都很是艰难。

除去居住之地,还有吃喝用度,太子胤礽曾听詹事府新进进士提及,有同乡举子久未得到候补,终是穷死会馆,连棺木都无钱购置,还是同乡凑钱下葬的。

话扯远了,胤礽想到这里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胤禵不服气的抱怨:“大叔你也太小看我哥了!我哥可是天才哦!”

“胤禵……”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错,是我太小看两位爷了。”厨子一本正色地拱了拱手,眼里带上期盼:“也就是说……两位爷真是来处理这事的?”

胤礽对上他忐忑的目光,又想起刚刚那帮眼里满是乞求的脚夫,刚刚昂扬的心情又骤然沉了沉。

还没等他整理好情绪,那边胤禵已是快言快语:“放心吧!有我哥在,那不就是轻轻松松!”

胤礽:“……”

他实在忍不住,两手伸出捧着胤禵的脸就是一通揉搓:“不准抢我的话!”

厨子大叔笑呵呵地看着,见两人要走,连忙转身打包了一袋番椒,双手递到胤禵面前:“小公子刚看了这东西许久,想来是喜欢吧?您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尝味。”

“这怎么好意思?!”胤禵连连摆手,这里都穷得掀不开锅,自己哪能再拿他们的东西:“不行不行。”

“没事没事,这玩意也填不了肚子。”厨子豪爽地一挥手,“况且番椒好种得很,只要天气暖和,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长出来,能采摘小半年不说,晒干了也能用,价格也便宜得很,不值当什么钱,你就拿去吧。”

胤禵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他想了想,转身示意侍卫把荷包塞给厨子:“这样,大叔,您拿去买点好菜好肉,让大家伙们好好吃上一顿。我想,等你们吃完,想来这些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厨子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胤礽,像是在确认什么。

胤礽冲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很是笃定:“他说得对,您放宽心吧。”

厨子手掌颤了颤,捏紧了那个看着便甚是昂贵的钱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闪过一抹泪光。

很快,他又重新露出笑容来,用力点着头:“好,好,好,我等着两位爷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

从破旧的码头离开,胤礽牵着胤禵的手,胤禵提着一小袋番椒,时不时晃动一下。两人没了刚来时对周遭破败环境的嫌弃,沉下心,慢慢观察着沿途的景象。

片刻,胤禵瞅了一眼胤礽:“这里以后也会变成跟京城一样吗?”

胤礽愣了愣,低头看向胤禵。

胤禵露出得意的笑容:“哥哥眼里就是这么说的。”

胤礽哈哈一笑:“是吗?那咱们要做的事情还要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呢。”

“要用四个好多嘛?”

“哎,四个感觉都不够。”

“……算了,不管几个好多,先从最近的那个开始。”胤禵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进胤礽的耳中,让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露出笑容来。

因着查尔图调查那名县令还需要一些时间,故而两人便在市井上逛了一圈,随意打听了些当地的情况,随后留下负责接收消息的侍卫,带着其余人先返回了下榻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便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四合院,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规整。两人穿过层层护卫,还没走进西侧花园,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丝竹声,间或夹着女子的笑闹声。

胤禵下意识皱了皱眉,下一秒手掌便被胤礽捏了一下。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进了花园,远远就一叠声的喊起来:“汗阿玛,汗阿玛!儿臣回来啦!”

康熙正坐在水榭前,手里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几名跟着出巡的庶妃在园里嬉笑打闹,时不时与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说上几句闲话。

听到胤禵声音的他抬眸看来,招了招手,示意胤礽和胤禵到跟前:“朕正在说呢,让你们去外边散散心,你们俩倒好,竟是直接跑去隔壁镇子玩了。”

“就是就是,也不带咱们!”五阿哥接着抱怨。

胤禵跟着胤礽,规规矩矩请了安。等起身以后,他方才拉长调子解释:“儿臣这回带了侍卫啦,而且也没跑远!”

“就那么几个侍卫,真出了事能有什么用?”康熙故作不满地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就要去戳胤禵的脑门。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胤禵揪住袖角:“有用的!汗阿玛挑选的侍卫哪里有不好的。”

康熙听到这话,嘴角才往上翘了翘。他目光滑过,胤禵捏着自己的袖角,有意说上两句,但还是将话语吞回肚子里,转而将视线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上:“你带了什么回来?”

“啊,是炸糕!还有炒花生果、山楂糕,另外还有烤鹌鹑。”胤禵饶有兴趣地拿出一样接一样,给康熙和兄弟们尝尝:“这个炸糕,好吃!可惜现在有一点点凉了。”

胤禵说到这个,还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外皮脆脆的,内里糯糯的,最里面是流淌而出的豆沙馅。”

康熙看着油闹闹的炸糕,勉为其难地咬上一口:“还成。”

“现在凉了啦,刚刚还要好吃的。”胤禵怪遗憾的,“早知道就把这些都留给大伯了。”

“大伯?”康熙挑了挑眉。

“嗯,就是在那边遇见的大叔。”胤禵想到镇子上的事,顿时心里不满,小嘴巴一噘立马开始叭叭叭:“那边有个坏县令,吹嘘自己身后有人。”

康熙挑了挑眉,天底下的官吏常爱拉大旗扯虎皮,倒不是各个都想借此生事,多是为了给自己添一份保障,亦更轻松地震慑下属和地方乡绅。故而康熙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这乃是常事,不足为——”

“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负责征招拉船的纤夫和脚夫,给他们每日的工钱还不足市井上的价格!”

“还有,他还以御船通过为借口,让沿途县城的渔船禁渔一月!”

“原本赖此生活的水手、纤夫和脚夫都没了银钱来源,时下连饭都吃不起。”

“喏。”胤禵翻出纸袋,把内里的番椒给康熙看:“那些人现在只能捡臭鱼烂虾,再用辛辣的番椒熬煮汤头,掩盖味道,配着糙米等物勉强度日。”

“……”康熙的脸色听到一半时就已不太好看。虽说先前因佟佳氏的事,他对太子生出了些许芥蒂,但那些芥蒂,多半是源于对太子渐渐成熟、隐约要脱离自己掌控的担忧,并非是真的不满意太子的所作所为。

可听到后面,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前往天津港的事宜本就安排得极为紧凑,若不是八阿哥晕船,耽误了行程,他原本打算十五日内就结束这次出巡。就连出发以前,他都特意叮嘱过,一切从简,禁止大操大办。

区区一个县令,却可以无视自己的命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出巡的由头肆意敛财,压榨百姓。

“一个月不准百姓捕捞渔获,亏他想得出来。”康熙冷着脸呵斥一声,目光扫向太子胤礽:“太子,你可让人把县令拿下?”

“回禀汗阿玛,儿臣并未贸然拿下此人。”胤礽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语气沉稳:“不过儿臣回来之前,已令查尔图仔细调查这名县令的身份来历,以及他所有的所作所为,待调查清楚,再处置也不迟。”

康熙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待查尔图归来,让他即刻到朕这里来复命。”

胤礽垂眸应了声,转而又看向八阿哥:“说起来八弟现在感觉如何?”

八阿哥赶忙回答:“劳太子二哥挂心,臣弟已无大碍,如今身子舒爽得很。”

胤礽叮嘱道:“不要大意。”

胤禵取出袋子里的山楂糕,递给八阿哥:“八哥你尝尝,太子哥哥问了铺里的人,说是晕车晕船的人可以吃吃酸的东西,能舒服很多呢。”

八阿哥笑着接了过来。

康熙看几兄弟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样子,心情也颇为愉悦。他扫了眼不远处的庶妃,旋即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日便一起在花厅用膳吧。”

第第193章

晚膳用的十分丰盛, 一行人吃的是上好贡米,还有刚刚捕捞上来的新鲜渔获:手指长短的麦穗鱼炸得酥酥脆脆,拿来做下酒菜最好不过,另外还有时下最肥的鲤鱼, 厨子做了醋溜与赤酱两种口味, 酸香和酱香相得益彰, 另外还有虾仁小炒鸡头米、清炒脆嫩藕片乃至风味独特的河鲜杂拌。

武清县负责招待的官吏,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展现得淋漓尽致,既迎合康熙一切从简的要求, 同时菜式也不失精致。

可胤禵却是吃得心不在焉,每吃一口香甜软糯的米饭,他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破旧的窝棚下, 那些渔民、纤夫和脚夫们赤裸着瘦削到能看到肋骨的上半身,捧着粗瓷碗, 狼吞虎咽地喝着辛辣的番椒鱼汤的景象, 心口一阵阵发闷,连带着嘴里的美味都失了滋味。

本着不能浪费的想法,胤禵勉强扒完了面前那一小碗米饭,便放下筷子。

“怎这么快就吃好?”康熙瞥见胤禵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 不免担心:“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胤禵摇了摇头, 补充道:“许是方才在路上吃了不少零嘴,肚子有些饱了。”

除去胤礽清楚确定胤禵路上压根没吃几样东西,不过是随口尝了一二零嘴, 其余人都相信了。康熙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不要硬吃了, 免得撑坏肚子,夜里要是饿了,再让人给你上点点心。”

胤禵乖乖应了声,回头跟着康熙在园子里散了一圈步消消食,便回自己屋里坐下。

刚坐下,刘守归便将茶水送进他的手里。胤禵捧着茶盏,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面,目光放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不远处。

允禵瞧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叹气道:【你年纪小小的,心思倒是重。汗阿玛和太子都说了,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你还担心什么?】

不成想,胤禵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那镇子的人,除去少有几个光鲜亮丽,瞧着家境富裕的,大多数人衣服上都有补丁,甚至好些人连鞋子都没。】

【这也正常。】允禵告诉胤禵,【我……咳咳,时下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要知道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冬季的厚衣服,故而一家人可能就一两件像样的袄子棉衣,只有出门的人才会穿用。】

胤禵愣了愣,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啊?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问身边人。】

【……】胤禵还真不信,扬声将刘守贵唤到跟前来问了问。

刘守贵闻言,淡定回答:“主子说的是。京城周遭的百姓日子还好些,少见这般的景象,但奴才老家那边还是挺常见的。”

胤禵想了想:“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是江西人,因水患被卖给内务府的牙人?”

说到这里,他沉默一瞬,又补充道:“你们当时的县令怎么样?可曾救灾过?”

刘守贵应了声,眼眸微微下垂:“奴才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呢,那雨下了三天三夜,堤坝决了,大水一路往下把奴才的家,村子,半个城镇都淹没了。”

“好在县太爷是个好官,大水一退,就带着人拼命挖掘搜救,救出了好多被困的百姓。”

刘守贵记起往昔事,也有点压制不住情绪,沉默一会,方才继续往下说:“奴才和家里人,也是被他救出来的。可奴才的爹,腿被倒塌的房梁压断了,奴才的娘,没能撑过去,最后就剩下奴才、哥哥、弟弟,还有两个妹妹。”

“后来,人牙子就来了。”刘守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时候的镇子上,热闹得很,人牙子连环登门,都是来买人的,家家户户都在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命的粮食。”

刘守贵说到这里,语气又重新恢复到最初的淡然:“奴才当时上街去领赈灾口粮时,刚好见着内务府来招收太监,给的银钱也不少,足够能让家里人度过这段日子,就自个儿去报了名。”

“你自己报名的?”

“是。”比起一惊一乍的胤禵,刘守贵显得格外冷静:“奴才的爹瘫了,离不开人照顾;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卖不得;奴才的弟弟比奴才聪慧,当时已识了不少字,还会算盘,往后就算读书不行,亦能当个账房先生。”

“至于妹妹。”刘守贵苦笑一声,“若是来的人牙子是附近的,愿意把她们卖去大户做奴婢也就算了,可来的都是外乡的。”

“我爹和我哥都担心人牙子会把他们卖去见不得人的地方,舍不得。”

“那你后来见过家里人没?”

“没见过。”刘守贵摇了摇头,对上胤禵湿漉漉的双眼,赶忙解释:“不过奴才曾送信回家里,还捎带了不少银钱,奴才哥哥给奴才回信过,他已娶了嫂子,弟弟也进学了,两个妹妹也在家里,跟着嫂子学织布刺绣,日子甚是不错。”

胤禵看着刘守贵,此刻的他尽管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可透出的那股欢喜是挡都挡不住的。

顿了顿,他说:“那挺好的。”

没等胤禵再问上几句,门外传来通报声,原是太子胤礽过来了。

“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你刚刚就吃了那一点点饭,孤能不过来看看?”胤礽笑了笑,“顺带跟你说说查尔图回来了。”

——要太子哥哥来通知自己这件事?胤禵瞬间打起精神,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胤礽:“查到那名县令的来头了?”

【难不成真是太子的人?】允禵同样也严肃起来,他记得上辈子汗阿玛将太子的乳兄弟凌普提至内务府总管大臣,而其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最后一切过错都被归于太子头上。

只是这辈子凌普别说走到内务府总管大臣,早早就因贪腐案而被判了刑罚,其母也被送回家中。

当然走了一个凌普,说不得还会有下一个凌普。

胤禵听到瞌睡虫大仙的话,表情更加严肃:“然后呢?”

胤礽表情古怪:“啊……怎么说呢?”

他想笑,又努力憋着,半响终是放弃:“那名县令啊……是被人骗了。”

胤禵眨眨眼:“哎?”

胤礽忍俊不禁:“这人的确经人介绍,结交了一名宫里的太监,自以为抱上了大腿。可那名太监早就因病被移出宫,不在宫里当差了,而且那名太监过往是在御膳房里打杂的,根本不是毓庆宫做事的。”

“那太监大体吹嘘了几句,就被县令信以为真,拿着大钱哄着,自己则借着那太监的名字,拿着孤的名号在外狐假虎威。”

胤禵听傻了:“啊?”

胤礽也不怪胤禵震惊,毕竟他先前也想了很多可能性:“先前孤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怀疑是身边人的家眷闹出来的事,结果,结果……”

胤礽忍不住摇摇头:“就这。”

胤禵乐得笑出声,末了还不忘安慰胤礽:“这是好事呀!说明太子哥哥御下有方,再也没出现过以前那种人了!”

“也是。”胤礽哈哈一笑,又将胤禵手里捧着的茶盏拿来:“你晚膳都没吃几口,就不要喝茶了,伤胃。”

“哦。”胤禵乖乖应了声,他这会又想起窝棚下的脚夫:“那渔民——”

“等我们离开后,就可以正常通行了。”胤礽笑道,“汗阿玛已经遣人去那边清点人数,会给他们发放足够的银子,补偿他们这一个月的损失,绝不会让他们白白受苦。”

“哦哦……”胤禵眨眨眼,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悄然挪开,忍不住吐出一口长气。

“现在饿了吗?”

“……我真的不饿。”胤禵抱怨着,然后叽叽咕咕说起其余事:“我刚在想那镇子里的人,感觉有了蜂窝煤,大家的日子好像也没啥大的改变?”

“这些事儿又不是一蹴而成的。”胤礽曲起指节,敲了敲胤禵的脑门:“你忘了京城铺路前还有百姓不支持,抗议呢,等铺完路又变了模样。”

顿了顿,他补充道:“大多数人都是短视的,只看得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看不到明年后年大后年。”

“咱们要做的,便是做那远视的。”胤礽笑道,“就如那郑国渠,甫一开始修建时是意图用该渠消耗秦国国力,待修建过后却是让关中之地变得肥沃无比,开创了引泾灌溉之先河,让后世人开始重视水利设施的完善。”

“当然。”胤礽对上胤禵越来越亮的眼眸,赶忙让他冷静些:“我们做事也要考虑民生情况,关注长远的同时,若是闹得民声载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胤禵双手叉腰,顿时不乐:“我当然知道。”

俩兄弟叽里咕噜拌嘴,却不知震撼的还有允禵。他情绪复杂地看着胤礽,终于明白为何胤禛在登基后不愿再与他见面,缘由只是不愿看到废太子向他行礼。

为何胤禛对八哥、九哥、十哥和自己如此残酷,却对一个可能对自己统治带来威胁的废太子这般宽容,就连谥号都选择了上等的美谥。

如果胤禛见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几十年,或许到最后,他心底承载的只剩下满怀遗憾,而非敌意。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换做他的话定然会在第一时间解决那个威胁最大的人。

允禵忽地发现,他不甘心输给胤禛,不甘心自己没有登上皇位,却从未想过他如果登上皇位会怎么做?

他,会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能像胤礽这样,着眼长远、心系民生吗?他能像胤禛那样,雷厉风行、整顿朝纲吗?

他能做的比胤礽,比胤禛更好吗?或者说,他能做的比眼前的胤禵好吗?

允禵久久凝视着拌嘴的兄弟俩,心底翻涌着各种情绪,良久都没有作声。

这时的胤禵,还在拉着胤礽嘀嘀咕咕,抱怨着想要做的事都好难,胤礽忙着安慰:“你才几岁,一点点来就是了。”

“也是。”胤禵说是这么说,等晚上睡觉时便把之前学过的课业都翻出来,很快目光就落到一片文章上:【就是这个!】

他将《杂交水稻之父》重新阅读一遍,仔细记下,次日便复述给太子胤礽听:“就是里面老是有¥#@的内容,背起来都磕磕绊绊的。”

“那些应当是咱们现在还不能知晓的信息,不用深究。”胤礽经过此前的种种,对此见怪不怪,闻言笑道:“其实咱们现在宫里常用的御稻米,便是汗阿玛选育出来的良种。”

“孤年幼的时候,汗阿玛还时常带孤去看御稻米的培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就少去了。”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也不知道如今的选育工作还在继续没有?唔,要不写信回去,让四弟帮忙看看……还是算了,免得引起汗阿玛的注意,等咱们回京城以后,再亲自去问一问。”

一年不行,两年。

两年不行,就五年。

五年不行,还有十年。

兄弟俩津津有味的说着闲话,商议着回京后的事宜。而另一边等八阿哥修养好身体,踏上返程道路,康熙也带着诸人重新出发。

不过五日,诸人便赶至大沽。

在原地修整一日后,一行人方才重新启程,往天津港而去。

随着他们距离天津港越来越近,胤禵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愈发急促起来。他在车里坐立不安,频频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只想早一些,再早一些见到梦寐以求的存在。

【胤禵,冷静点。】

【啊啊啊啊,我冷静不下来!】胤禵表面上还能揣着一点皇子气度,到瞌睡虫大仙跟前那就是什么什么都不要了。

要啥?啥都不要!

胤禵满地打滚:【啊啊啊啊这路上还要多少时间?这些迎接的官员好烦啊!叽叽咕咕罗里吧嗦多少时间了?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港口还得先去海神庙!】

【不准胡说,此行也是为了感恩海神庇护,方能让粮食顺利送往灾区。】

【……我错了。】胤禵迅速认错,瞌睡虫大仙说的是去年盛京锦州一带年底发生饥荒,康熙帝用刚刚兴建完成的天津港为出海口,遣人从海路运送粮食前往盛京和锦州等地。

原本按估计,此行需要五日左右时间,不成想船只行程顺利,仅用了三日便将粮食送达,全程天气明媚,连一丝阴雨都没有。

而这提前的两日,救了不知多多少的性命。也正因此,康熙才有了前来祭拜海神庙的心思。

没错,康熙祭拜海神庙才是此行的重点,巡查天津港,顺带带胤禵瞧瞧海船,那是附带的添头。

第第194章

添头胤禵嘀嘀咕咕, 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跟着康熙前去祭拜海神庙。

等出了海神庙,胤禵一路都记挂着刚刚在观音阁上远远眺望时看见的船只。他再也忍不住,灼热的视线盯着康熙的后背:(个_个)。

康熙假装没注意到。

可胤禵的目光越来越灼热, 直到他无法忍耐:“别盯着朕了, 明日, 等明日朕就带你出海看看?”

“今天去参观?”

“都这个时辰了……”康熙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后面还有不少行程。”

康熙已提前发话,要设宴招待部分水师将士、部分港口官吏和本地官员, 顺势了解本地民生和港口运输情况,哪能临时改变计划,又去船上:“等明日。”

“今天去参观——”胤禵眼见都到港口了还不能上船, 整个人都炸毛了,当场开始耍赖皮:“今天去参观——今天去参观——!”

“朕都说了——”

“反正我出不出席也无所谓的, 让我去嘛去嘛去嘛——”胤禵抓着康熙的袖子, 主打就是一个胡搅蛮缠。

紧随其后的官吏神色古怪,忍不住瞧瞧抬眸注意着皇上与十四阿哥的对话。

单单一人如此,自是无甚问题。可注视的人多了,康熙很快便注意到,他扶额叹气, 败在胤禵的闹腾下:“行行行, 你要去就去。”

没等胤禵欢呼出声,康熙补充道:“不过得让人跟着你一起过去才是。”

他往身后扫了一眼,落在直隶巡抚沈朝聘、工部侍郎李楠等人身上:“你们可有熟悉周遭环境的人选推荐?”

两名官吏商讨片刻, 便提出一位来:“回禀皇上,不如让时任水师参领罗查陪伴?其早先乃是工部员外郎,曾跟十四阿哥相处过, 调任至天津港这一年亦是兢兢业业,未出过差错。”

康熙欣然应允:“那就选他。”

除此之外,自然不乏其余官兵侍卫,凑到最后竟是浩浩荡荡近百余人。

对此,胤禵表达过不满。

对此,康熙冷酷反驳:“天知道你会不会从船上直接蹦到海里,少一个都不行。”

胤禵:“……”

允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毕竟康熙完全没猜错,玩游戏时胤禵隔三差五便要纵身一跃,到海里扑腾几下,美其名曰学习游泳。

胤禵咕哝着:“我又不傻。”

康熙深深凝视一眼,笑而不语,眼神里的含义险些让胤禵恼羞成怒。

更讨人厌的是允禵,他乐不可支:【你瞅瞅,汗阿玛也知道你的状态……咦?】

允禵的声音陡然变调,惊得胤禵抖了抖身体:【瞌睡虫大仙?你怎么了?】

【没,没事。】允禵死死盯着从人群中走出的某个熟人,恍惚间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人,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胤禵不解瞌睡虫大仙的反应,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他哼唧一声,缠着康熙讨价还价,好半响才让康熙松口,答应这百人之中大多数都留在船下,登船时胤禵无需带所有人上去。

“这样行了吧?”康熙斜睨着幼子,“不过你也要跟朕定下约定,绝对不准在船上冒出什么临时出海走一遭,或者躲着人偷偷溜出港口,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

“你们也是,盯着十四阿哥。”

“是!”包括带队的水师参领罗查在内,众人齐齐应声。

……

胤禵乘坐上马车,撩起帘子,目不转睛眺望着远处。随着车辆愈发靠近港口,原本黑点般的船只也渐渐变大,最终要他仰着脑袋才能看清。

“哇——”胤禵在游戏空间里见过无数次,可到现实里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声。他上前细细打量着构建船只的巨大板材,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上面。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胤禵感受着船只随着波浪轻微的晃动感,心跳也跟着一起加速跳动,眉眼间是难以遏制的兴奋,他发出第二声惊叹:“哇哦——”

胤禵退后一步,再次仰望着眼前巨大的船只,伸展开双手,发出第三声惊叹:“哇哦——!”

紧随其身后的水师参领罗查与一众侍卫看着十四阿哥雀跃兴奋的模样,一个个亦是忍俊不禁,眼里满是笑意,毕竟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十四阿哥的野望。

“十四阿哥,是真喜欢啊?”

“可不是么,喊了好多年了。”

“我还以为……是嘴上喊喊的。”

细碎的声音飘起片刻,又骤然消散,而胤禵也终于平复心情,深吸一口气,踩上登船的梯子:“呼……”

这是出海的第一步!

胤禵昂首挺胸,又踩上一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甲板上:【瞌睡虫大仙,您看到没!!!】

【……嗯,看到了。】

【你这反应好平淡哦!】胤禵嘀嘀咕咕,甚是不满意:【要更震惊点,更开心点嘛!】

允禵胡乱地应着声,目光却完全无法从水师参领罗查身上移开。他上辈子认识这人,只是那时的他因各种问题被连降数级,整个人都颓废疲惫,连接待他时都神色淡淡,反应平平。

哪里如眼前这般器宇轩昂,锋芒必出?甚至还被人举荐到跟前来?

允禵大半心思都落在看上去极为陌生的‘岳父’,对胤禵的抗议极尽敷衍。

与此同时,甲板上正在清理甲板,搬运木桶的水手看见来人,亦是吓了一跳:“什么人……小孩子?”

“这是十四爷,还不退下。”水师参领罗查紧随其后登上战船,扫了一眼诸人,呵斥一声。

水手不认得十四阿哥,但认得水师参领罗查,顿时连连应是,赶忙推着水桶货物往船舱里去。

不过其中一人推到某个水桶时,却是愣了愣:“这水桶怎份量不太一样?”

“可是木桶破损,让里面的酒水漏出来了?”另一人询问道。

“没瞧见破洞啊……”

“打开来看看,万一在船舱里漏了可是会出大事的。”

正当胤禵走向船头,意欲眺望一番的时候,就听见声音传来一声惊呼:“怎是个人?”

“……啧,是额尔锦。”

“小鬼,都说了你不能上船!”

后面的嘈杂声让胤禵听得一愣,饶有兴趣地凑上前。他挤进人群,方才发现被水手围住的是个看起来岁数与自己相仿的少年郎。

他盘腿坐在甲板上,双手撑着地,抿着嘴满脸的不满意,等看到胤禵的瞬间登时睁大了眼,蹭地一下跳了起来:“他不就在船上吗?”

“那能一样吗?”

“……糟糕!笨蛋,这位是十四阿哥!”有人猛地回过神,惊呼起来。

这少年郎前面还义愤填膺,此刻则傻了眼,眼睛睁得溜圆:“十四阿哥!?”

“嗯。”胤禵点点头,“你叫额尔锦?听这名字你是满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偷溜上船啊?”

“我……额,奴才想出海,可他们不让我上船。”额尔锦老老实实回答着,等看到胤禵身后的一个身影,他刷地低下脑袋。

“嗯……是你年纪太小,还没到当水手的年龄吧?”胤禵想了想,回答道。

“额……这个……”

“……十四阿哥。”水师参领罗查盯着面前熟悉的身影,一颗心哇凉哇凉的。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口中生涩:“这位是奴才的女儿。”

“嗯嗯,嗯???”胤禵先点点头,而后脑袋里空白一片。他眨巴眨巴眼,半响回过神来赶忙定睛一看,果然少年郎的耳垂有打过耳洞的痕迹。

【哇……居然是女扮男装!】胤禵还是头回见着,满脸稀奇,悄悄跟瞌睡虫大仙嘀嘀咕咕。

却不想瞌睡虫大仙又是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胤禵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他的回应。正纳闷声,身侧的父女俩已吵作一团,声音接二连三钻进他的耳中。

“你今日怎么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家里的吗?还有你是怎么溜上船的!?”

“就这样上来的呗。”

“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不回答前面的问题?还有你是怎么上来的?”

“啧,就垂绳爬上来的啊。”

“……”水师参领罗查愣了愣,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垂在栏杆边缘的长绳。他疾步冲上前去,看了两眼拳头便捏紧了,有种当场揍女儿的冲动:“你从那边爬上来?你就不怕摔下去摔出问题啊?”

“怎么可能?我试了好几回了。”

“你还试了好几回!???”水师参领罗查的嗓门更响了。

“哎呀,阿玛你那么大声干嘛!”

“我能干嘛?都跟你说了不准出海不准出海不准出海!!!”

“为什么不能出海?”

“为什么不能出海?”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异口同声的胤禵与额尔锦对视一眼,愣了愣。

胤禵完全是被关键词给提醒的,下意识做出的回应。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这事儿好像跟自己无关——嘿嘿!他现在可是得了允许可以出海的人哦!

胤禵下意识抬了抬下巴,很是得意。

额尔锦莫名有种输了的感觉,脸颊气鼓鼓地怒视不给面子的亲爹。

水师参领罗查:???

他愣了愣,慢一拍才开始解释:“十四阿哥,您可能不知道,事实上海船是不允许女子上船。”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胤禵愣了愣,歪了歪头:“啊?”

“据说让女人上船,便会被认为打破阴阳的平衡,招致船体失去龙王爷等神祇的庇护。”

不用胤禵开口,额尔锦已大声反驳:“咱们从京城来的时候不就是坐船的吗?也没见翻船啊?怎到了这里,规矩就不一样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可是海船。”

“江河去得了,大海也能去。”

眼见父女俩又吵了起来,胤禵举手插话:“其实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啦,我想。”

胤禵见两人止住声音看向自己,方才往下说道:“毕竟女子体型天生比男性要脆弱一些,长久呆在海上一群男性之中,难保发生一些意外。在我看来最初提出的人或许是好意,然后为了让更多人确信,就请神仙出面了。”

顿了顿,胤禵补充道:“随着时间变迁,可能就有点变味了。”

额尔锦眨眨眼:“哎……”

水师参领罗查:“是……是这样?”

胤禵点了点头:“嗯,我听传教士们说过现在海上还有很多欧罗巴的船只,会将各地买来的人贩卖到别处,走的都是海运。”

“这里头男女老少都有,若是真只能弄男性的话,早就翻船死光光啦。”

第第195章

水师参领罗查和额尔锦面面相觑, 回想两人刚刚拌嘴的话,嘴角都隔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接什么话是好。

场内忽地只剩下海鸥的叫声。

半响,额尔锦才抿了抿嘴唇, 梗着脖子冒出一句:“既然如此, 那我要出海!”

水师参领罗查听得满头黑线, 无语地瞪着自家女儿:“出什么海?你没听十四阿哥刚说的话吗?我和你额娘能让你坐船出海?再说了,哪有船只会带你这种半大丫头出去的?”

他话说出口,又觉得有漏洞, 赶忙补上:“若是开口同意的,八成是人拐子!”

没等额尔锦反驳,他又补充道:“至于咱们码头的官船军船, 别想穿成这样就能混上去,且不说船上水手十有八九都认识你, 这里可属于军营, 擅闯军营是什么罪?是要掉你脑袋我脑袋咱们全家脑袋的事!”

额尔锦的脸涨得通红,她确实不是头回偷溜上船了,可每次都被船手给抓住。

而就如阿玛所说的一样,她胆量再大,也不敢不跟家里人打招呼就租赁私人船只出海, 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

眼见父女俩话题又回到最初, 一旁的胤禵想了想,插话道:“既然男水手不行,你就组建一个全是女孩子的船队。”

“哎?那碰上危险的话——”

“嗯?海面上主要是用火炮火枪的吧?”胤禵歪了歪头, 不假思索地回答着:“当然,游泳和潜水是必须要会的,体力一定要锻炼好, 另外还必须练习近战用的刀剑,我建议你可以学习下防身术,不用好看,有用就行。另外还要……”

胤禵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洋洋洒洒,足足念叨小半盏茶的功夫,方才把自己在游戏空间的学习经验说出大半——当然其中还遮掩了不少不能说出来的。

父女俩听得一愣一愣,水师参领罗查联想到坊间关于十四阿哥的种种传闻,表情颇为古怪。

而额尔锦没往这上面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你……这些东西都会啊?”

胤禵双手叉腰:“那当然。”

他迎着额尔锦震惊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朗声道:“我可是三岁起就立志要出海,然后前去欧罗巴的人!”

额尔锦茫然地重复一遍:“殴萝卜?那是什么?海外才有的吃的?”

“是欧罗巴!欧——罗——巴——!”胤禵没好气地纠正,旋即吐槽起来:“那是传教士们的家乡!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吗?那你出海要去干嘛?”

听到这话,额尔锦反倒是来了精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想亲眼看看鱼虎!看看井鱼!看看巨章!还想看看人鱼!”

“鱼虎、井鱼……?”

“据说鱼虎是一种头如老虎,背皮又似刺猬,扎到人会如同蛇咬般疼痛。”

“哦哦,我想起来了。”胤禵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你说的井鱼,是不是头顶有孔会喷水的大鱼!”

额尔锦所说的井鱼,胤禵在游戏空间里也曾见过,比船只还要巨大的身体,头顶有孔会有水直接喷出,然后迅速下潜,消失在视线中。

“对对对!”额尔锦好奇看胤禵,“我是看聂先生的绘图而知,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在挺多书里都有记载的,比如说《西方答问》,据说常在西海见到,我们这边不太能看见。”胤禵如今早已不惧问题,轻松便寻到一个出处。

额尔锦还是头回听说这本书,暗自重复两遍记下名字,打算回去也寻来看上一看。

胤禵见状,好心提醒道:“《西方答问》乃是前朝传教士艾儒略所著,现在存留在外的不多。你若是没有寻到的话可以先看《博物志》,里面也有关于井鱼等奇珍异兽的描写。”

额尔锦抬眸看向面前少年,忽地想起阿玛刚刚说他便是当朝的十四阿哥。

她记得十四阿哥年龄与自己相仿,可知道的东西却是比自己多上许多,心底立马涌出一股不服气来。她大着胆子,抬眸直视胤禵,开口询问:“那……您那里有这些书吗?”

水师参领罗查瞪大眼:“尔瑾!”

胤禵嘴角上扬,露出自得的笑容来:“当然有,不过我没随身带着,如今还在京城里。等我回京城以后,我让人给你捎来!”

“十四阿哥,这万万使不得。”

“阿玛,你别捣乱,我们是在说正事!”

“什么正事,简直是胡闹!”罗查气得吹胡子瞪眼,转而又向胤禵致歉:“家女被奴才宠坏了,还请十四阿哥多多包涵,饶过她这回……”

“哎呀,就几本书而已,没事的,别放在心上。”胤禵很大方地摆摆手,甚至还有点开心:“我还是头回碰到跟我一样,想要溜上船出海的呢!”

“十四阿哥也想要出海吗?”

“嗯,不过我后来自己造了船,嘿嘿!横渡了太液池哦。”

“好厉害!能自己造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