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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181章

当他将桩桩旧事梳理透彻, 再联想康熙断然驳回提拔造办处的匠人提议之事,胤礽周身的浮躁与愤懑竟渐渐沉了下去,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比冷静。

他像是骤然抽离了自身,站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角度, 那些从前看不懂也想不通的地方, 在此刻尽数通透。

康熙在满汉关系上, 一直都以满汉一体,天下共主为标榜,早年战时大胆启用汉将、天下安定以后推行科举取士、尊孔崇儒, 破格录用前朝遗臣,处处都透着安抚汉人,缓和满汉隔阂, 促进满汉关系的心思。

胤礽忽然觉得,许是自己当年太过年幼天真, 竟把汗阿玛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这么多年来,始终深信不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如今清醒了才明白,汗阿玛明面上推行满汉和睦,骨子里却极度看重满洲根本, 半点容不得汉人触碰核心权柄, 这份防备,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就拿火枪营来说,满营上下, 竟找不出一个汉人兵卒,就连汉军旗的将士,都寥寥无几, 压根沾不到核心火器的边。

更别说各地军营的火炮火药,但凡归汉军营管辖的,必须每日清点查验,所有弹药一律锁进深库,不准私藏半分,管控得比满洲大营严苛数倍。

还有朝堂之上,满洲官吏可随时上密折,暗中奏报汉官的一举一动,上至文武官员的往来交际,下至江南文官购置田产、私下应酬,桩桩件件都被密探记录在册,递到汗阿玛的御案前。

诸如戴梓和陈潢这般的汉人能臣,落得那般冤屈下场,多半也是因此。他们空有惊世之才,却无满洲身份庇护,随便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需半分确凿佐证,就能被打入监牢、流放边疆,多是在郁郁中绝望死去。

甚至早前,传教士暗中泄露大清情报、蛊惑百姓私传教义的事情尚未败露时,汗阿玛宁愿重用这些心怀鬼胎的欧罗巴人,也不肯放权给才干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汉人臣子。

——这般做法,与丢了西瓜捡芝麻有何区别?随着胤礽的慢慢拆解,心底那个英明慈厚、一心为公的汗阿玛形象被他亲手敲得粉碎,他忽然发现原来汗阿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也不是他所说的旷世明君。

胤礽越想越是郁闷,偏偏这些话语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包括胤禵。

是的。

即便看透了这一切,胤礽也不能流露半分异样,不但要表现出认真反思的态度,装作全然认同汗阿玛的模样,而且也要把自己原本想要推行的诸多计划,尽数压在心底,绝对不能透露半分。

恍惚间,胤礽忽然想起此前胤禵口中的瞌睡虫大仙说过,汗阿玛在位时间乃是诸代君王之首。

念到此处,胤礽嘴角泛起一缕苦笑,他垂眸对上面露担忧的胤禵,脱口而出:“孤只是在想,瞌睡虫大仙说的孤,可曾出现失心癫狂之症?”

胤禵都惊呆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允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有过。】

胤禵的声音戛然而止,而胤礽也明白了瞌睡虫大仙的回应。

胤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怕那个自己在看清这一切,日日憋着、藏着,忍着自己的想法,生生……憋疯了?

这下子,跳脚的成了胤禵:“怎么可能?怎么会!不可能的!太子哥哥才不会那样!”

那么凄惨的结局吗?

要是,要是——就在这时,胤礽的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大不韪的念头,他浑身一颤,双手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

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胤礽一惊,迅速回过神来,扬起恰当的笑容:“那是瞌睡虫大仙看到的结局,太子哥哥向你保证,绝不会……”

话还没说完,胤禵已一头撞进他怀里:“可是,太子哥哥在哭啊。”

胤礽鼻尖一酸,一股涩意骤然上涌。他抱着胤禵:“太子哥哥,就是有一点伤心,而已。”

“太子哥哥,要每天开心。”

“嗯。”

“二嫂和弘晞会担心哦。”

“嗯。”

“汗阿玛——”

“今天不提汗阿玛。”

“好吧。”胤禵乖乖合上嘴,偷偷问允禵:【太子哥哥跟汗阿玛吵架了吗?】

【大概吧。】

【汗阿玛不是最喜欢太子哥哥的吗?】

【……汗阿玛再喜欢,他也先是皇帝,然后才是阿玛。】允禵耐心地告诉胤禵,不然也不会有二废太子,不会有胤禛继位的事儿了。

胤禵闷闷的,半响没说话。

胤礽调整一番心情,很快就不提刚刚的事儿了。他改口道:“话说你跟胤禛吵架了?这几日他一直挂着脸,吏部的人都被损得到孤这里来求救了。”

康熙从木兰围场归来以后,除去奉皇太后,带着宫妃儿女到畅春园外,还顺带给儿子们重新调整了岗位。

三阿哥胤祉去了工部、五阿哥胤祺去了户部、七阿哥胤祐因办案得力去了刑部,八阿哥胤禩则被安排去了礼部,倒是大阿哥胤褆没被调整,依然在兵部。

而此前在工部户部轮轴转的四阿哥胤禛,就此去了吏部。就他那种随时喷洒毒液的嘴,不过三五日就把里面的官员喷得晕头转向,瞧着凄凄惨惨戚戚。

“都怪四哥太啰嗦了。”胤禵听到胤禛两字,小脸便皱成一团,念念叨叨地抱怨着:“一会儿说我做错了,一会儿又说我不该多事,我明明就是想帮太子哥哥嘛。”

“原来是为了这事,是汗阿玛吩咐他多多教育你。”胤礽顿时有了答案,拍拍胤禵的脑袋瓜:“你就别跟他置气了。”

“哼哼哼。”胤禵撇撇嘴,而后不情不愿吐露真相:“主要四哥逗起来很好玩,跟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炸,而且回回生效。”

“……”胤礽看着胤禵眉飞色舞,宛如偷油的小老鼠般狡黠的笑脸,终是摇摇头,笑道:“说起这个,你可知道那事的后续?”

胤禵看着胤礽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很顺利?”

“岂止是顺当,简直是超出预期!”胤礽忍不住扬声大笑,“就是苦了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两个,昨日还遣人回话,说是被索额图胖揍一顿,险些打断两条腿,两人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说到这里,胤礽咂咂嘴:“索额图宝刀未老啊——!”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也爆出同样的笑声:“索额图宝刀未老啊!竟是下这般的狠手,也不怕真出什么事。”

“太子爷听得消息,还遣人送了疗伤的药过去,心里还是惦记着的。”梁九功躬着身子,小声回禀着后续事宜。

“是该送,这两个小子此番牺牲不小,也算立了功。”康熙点了点头,翻看底下人送来的奏折,脸上笑意浓厚:“瞧瞧,一个个都上请罪折子了。”

不多时,他翻到索额图上呈的折子,指节轻轻叩击着御案:“乞退……”

他神色变幻片刻,终究是把折子压在了案底,提笔写了几句安抚的话语,随后又下了一道旨意,授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为三等侍卫,调入詹事府当差,算是给了两人一份安稳前程。

那边胤礽全然不知康熙的决断,依旧笑盈盈地说着剩余事。

随着坊间说书先生一遍遍宣讲,再加上有心人的暗中引导,百姓们对这些功勋人物的后人越发好奇,可这一扒拉,就扒出一堆欺男霸女的,霸占良田的,混迹街头的主。

这事说来也讽刺,头一日百姓们还在追捧夸赞祖上的功绩,后一日就对着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唾骂,连带着连祖上都一并贬低,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祖辈看似清廉,子孙却这般混账,想来祖辈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这话一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哪个心态不崩?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幕后有人故意设计,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等回家之后就把这帮不争气的儿孙狠狠揍了一顿。

不仅如此,他们还得亲自拎着他们进宫请罪,恳请皇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今都发送到京郊大营去了。”胤礽言笑晏晏,心情不错。

“这事原本不是给太子哥哥的差事吗?怎换了人了?”胤禵听到这里,举起小手询问。

“原本是这般没错,可孤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大哥了。”胤礽哈哈大笑,“正巧大哥此番没能赶上战事,没捞到半分功勋,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这些人刚好送过去,也能让他消消气。”

至于到底是能消气,还是会让火气更盛,胤礽心里清楚却不说破。

光是想想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日后要在大哥手下规规矩矩当差,胤礽的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深意:“汗阿玛已经放了话,若是这些人在大哥手下撑不下去,就统统打发去铺路。要是连铺路都接受不了,就尽数回盛京开垦荒田,永世不得回京。”

胤礽看着胤禵,淡淡笑道:“孤想着,这帮人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做出一番成绩来吧?”

胤禵想想也是,乐得偷笑几声,随即又生出坏点子:“那我们后面,能不能去看看热闹?”

“嗯……先等上几日,后面咱们去问问大哥吧?”胤礽笑道。

这边胤禵和胤礽轻松愉快,那边京郊军营里,大阿哥胤褆坐在漆黑的营房内,双手抱着脑袋,好似这般就可以假装没听到外面的喧闹。

可这般的清净不出三息,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所打破:“大阿哥,大阿哥!外面又闹起来了。”

胤褆不愿动,不想动。

可他也知道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在下一波敲门声响起来时站起身,黑着脸拉开了门:“又是那帮人?这回他们在闹什么?”

“回禀大阿哥,是因为排队时间太长,有人累得晕厥过去,刚刚军医过去查看,然后其他人见状都吵着要解散回家,说人已受不了。”前来报信的骁骑校满脸苦涩,眼底带着浓浓的青黑。

“亏你还是个骁骑校,连这帮人都压不住,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晕了?那就拿一盆凉水浇醒!”胤褆眉毛倒竖,目光如刀片般凌厉,话语的不满更是不加掩饰。

“大阿哥!”骁骑校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若是军营里的兵卒,小的自是一盆水上去,可这些金贵的公子哥,这一盆水下去万一出了事——”

“放屁!”胤褆打断他的话,伸手指着自己:“老子当年能受着,他们就不能受?天底下有几个比我还金贵的?你让兄弟几个给我上,出了什么事,老子我担着!”

第第182章

大阿哥胤褆目送骁骑校快步退出营房, 心头火气是半点没消,骂骂咧咧地甩上房门。他大步踱回到桌案前,恶狠狠地盯着案上堆得老高的花名册,良久才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靠!”

想他刚从汗阿玛手中接下这份差事时, 胤褆还自信满满。故而他压根没仔细查看名册明细, 就随口吩咐下去, 让所有附和条件的八旗子弟到京郊大营报道。

在胤褆看来顶多也只有百来号人,整治起来毫不费力。

没成想到了报道那日,前来报道的人密密麻麻, 人山人海,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直接把偌大的京郊大营挤得水泄不通,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胤褆,就是京郊兵营上下都没见过这般的阵势, 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慌慌张张来寻他。

胤褆这才发现不对劲,赶忙让人将卷宗翻了出来,仔细了解了一番来龙去脉。

直到此刻,他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资料,方才知道自己接的哪里是一件轻松差事, 分明是一个烫得拿不住的烫手山芋。

胤褆随手翻开几页, 映入眼帘的便是触目惊心的恶行:欺男霸女、霸占民田、赌博狎妓、聚众斗殴、纵奴行凶,那些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在这帮人里都算得上是品行端正的。

他看得怒火中烧, 把手里的资料狠狠揉成一团,猛地砸向墙角:“一帮混账东西!”

可就跟他刚刚与骁骑校所说的,他能坚持, 那些八旗纨绔子弟却不行?他们是皇子,是主子,还是他是皇子,是主子啊?

念及此处,胤褆眼底燃起熊熊怒火,铆足了劲要好好操练这帮家伙,好让汗阿玛、胤礽和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能耐。

抱着这般的心思,胤褆猛地起身,大踏步走出营房,朝着校场而去。他越靠近校场,耳边的抱怨声也愈发响亮,胤褆抬眸望去,正看到排在最后的几名公子哥正围着一名管理秩序的兵卒,不满地发泄着怒火:“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到底还要排多久的队伍?”

“什么时辰才开始,我都晒得头晕了!晕倒的话你担得起责任吗?”

“走吧走吧,咱们去喝酒!”

“想走?可以啊!”胤褆冷笑着接话,他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瞬间让几人止住话语。

胤褆走到人群前方,如冷刃般冷冽的目光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噤声。

他抬手指向说要回城喝酒的男子,沉声道:“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人要先走的?”

话音落下,方才抱怨的公子哥,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往同伴后面躲,却不想同伴的动作比他更快,迅速躲到人群里,将他暴露在人前。

至于刚刚也在抱怨的其余人,此刻赶忙闭上嘴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胤褆注意到。

胤褆扫视全场,声音愈发凌厉:“你们莫非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若是真想去盛京苦寒之地开垦荒田,就自个儿站出来,本皇子说话算话,保证明日一早,就让你们跟他一起启程,绝不耽搁。”

那名抱怨的公子哥闻言,登时吓得双腿发软,面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讨饶。

可没等他说出求饶的话语,几名早已忍耐多时的兵卒便得了胤褆的示意,蜂拥而上,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硬生生将人拖了下去。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勋贵子弟个个心里透亮,没人傻到真的愿意离开繁华似锦的京城,跑去盛京那等风沙漫天,物资匮乏之地受苦,一个个乖乖站好,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胤褆满意地环顾四周,鼻腔里喷了喷气,旋即看向骁骑校:“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没?”

“回禀大阿哥,还有七人未到。”骁骑校躬身回答。

“遣人去他们府里拿人,与那人一起发送往盛京。”胤褆淡淡吩咐一句,便不再管,转头看向战战兢兢地勋贵子弟们:“那就开始测试。”

胤褆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补充了一句:“分成两队,一半人测弓马骑射,另一半人去量体魄。”

“是!”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满操场的勋贵子弟那是老老实实,就连应答声都响亮得很。

只是这份乖巧,也仅仅维持了片刻功夫。测试一开始,各种哀嚎叫唤声便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这弓,这弓也太重了!”

“马步得蹲一盏茶?”

“让我把地上的木桶搬起来?开玩笑吧!”

一连串的惊呼和抱怨,听得胤褆青筋蹦起,一张脸乌漆嘛黑的。他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啧!瞧你这胳膊瘦的,难怪连这点弓都拉不开,平日里都干啥去了?”

“还有你,两腿跟柴火棒有什么区别?蹲了几息功夫就打颤,是不是男人啊?我家五岁的女儿都蹲得比你好!”

……

胤褆仿佛胤禛上身,嘴里不断喷洒毒液,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对骂一双,骂得全场都鸦雀无声才止住。

等测试结束,天色也晚了。

一名胆子稍大的勋贵子弟磨磨蹭蹭走上前,小声提醒:“大阿哥,咱们是不是得走了?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

“是啊是啊。”

“都这个时辰了……”

“我都饿得不行了。”

“你们管宵禁做什么?”胤褆转过身,疑惑地看向诸人。

“哎?”开口的那人愣了愣,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若是这个时辰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到时,到时咱们怕是连京城大门都进不去了……”

“谁让你们回家了?”胤褆只觉得一群人莫名其妙,“你们就地铺设帐篷,从今日起就在军营里居住。”

“……哎?”勋贵子弟们,这下子齐齐傻了眼。

场内安静半响,随后哗然一片。可碍着刚刚大阿哥毫不留情,将一人送去盛京的行径,众人是敢怒不敢言,半响才推举出一人来协商:“可是大阿哥,咱们什么东西都没拿。”

“不用,军营里都有。”

“那住处,咱们都挤在一起?”

“先凑合凑合。”胤褆啧了一声,嫌弃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哪知道能有这么多人?不过没事,明日起你们除去训练,剩下就是负责造你们住的房子。”

好嘛,瓜是一个接着一个!

这下子勋贵子弟们是彻底绷不住了,一个个跟学舌的鹦鹉般重复起来:“造房子?”

“我们住的房子?”

“……那跟去修路有什么区别啊?”

“修好的房子能自己住?”

“那我修路,那路我还能走呢!”

“吵什么吵?”胤褆还不耐烦,指挥着一帮兵卒将帐篷零件分发给诸人:“你们十人一组,赶紧把帐篷搭起来,动作快点!什么时候搭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连饭都没的吗?他们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啊?不对!囚犯还能按时吃上饭呢!

反正,现在是他们想改变想法都没用了。一帮人望着大摇大摆离开的胤褆背影,旋即面面相觑,绝望地发现他们好像,只能开干?

等胤褆转了一圈回来,就看到操场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他轻哼一声,心中得意,瞧瞧!这不就轻松拿捏?

胤褆自信满满,次日还在康熙跟前下了军令状,表示定然把这帮人训得服服帖帖。

可他忘了,这帮勋贵子弟,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平日里的日常便是遛鸟斗蛐蛐、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哪里受过这般风吹日晒、苦累操练的日子?

这不,从第三日起这帮人便故态复萌,有人告病请假的,有人训练偷懒的,更有甚者偷偷收买了营中兵卒,托人往家里送信,请长辈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以至于胤褆从京郊大营返回畅春园的途中,竟是被人拦住,对方客客气气,说是纳兰明珠大人许久未见大阿哥,邀请大阿哥移步酒楼一叙。

胤褆闻言,微微蹙眉。他对纳兰明珠,自是有几分情分的,尽管他心知肚明当年纳兰明珠处处帮衬自己,大体是为了抗衡索额图的势力,维持自己的地位,而非真心实意辅佐自己。

可他始终记得,在自己年少的那段时间,正因学业完全跟不上胤礽,骑射也许久未能突破而焦虑,一度自我怀疑甚至自暴自弃时,正是纳兰明珠在旁指点,频频鼓励,让他一步步重设自信。

这份情分,他从未忘记。

可也正是如此,胤褆也清楚明白时下退居二线的纳兰明珠绝不会随意插手这等事务,故而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人,直看得对方冷汗直冒。

半响,胤褆笑道:“本皇子也许久未见明珠大人,甚是思念,不过今日本皇子还要到汗阿玛跟前回话,实在抽不出空赴约,不如明日再聚上一聚?”

邀约的八旗勋贵见他应允,自是欣然同意,次日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宴请大阿哥。

雅间之内,酒香缭绕,珍馐满桌。一众八旗勋贵脸上带笑,轮番对着胤褆举起杯盏:“来,大阿哥,奴才敬您一杯。”

“早就听闻大阿哥勇武过人,声名远扬,只是一直无缘拜见,今日甫一见面,便知是名不虚传!”

“是啊是啊,大阿哥真真是一表人才!将来必然大有作为!”

“诸位过奖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胤褆神色平平,但诸人看他耳廓微红,顿时心里有数,一个个乐呵呵地连连应是,转移话题到别处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包间里气氛愈发融洽,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缓缓将话题引到京郊大营上:“实不相瞒,奴才家的小儿自幼就被家里娘们宠坏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着实吃不消当兵的日子。”

“上回去了军营操练,不过五日,回来便重病了一场,累得老人家寝食难安,回头也病了一场。”

“咱们做长辈的,实在心疼孩子,若是能让孩子先回家休养几日,等身子养好了,再回来受训也不迟。”

“是啊,我家小儿亦是如此。”旁边人赶紧附和,眉眼间满是忧色,满是慈父模样。

有人顺势悄悄将一叠银票推到胤褆手边,笑道:“大阿哥执掌差事辛苦,这点薄礼,算是奴才们的一点心意,只求大阿哥高抬贵手,给孩子们一条活路。”

“日后大阿哥但凡有任何吩咐,我等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全力拥护大阿哥。”

胤褆心底窜起了一蔟火焰,他平静的目光滑过在场所有人,他们没有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

在场之人,有八旗佐领,有副都统,有朝中四品、五品官员,他们官位不算顶尖,却是大清王朝的中坚力量。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此刻点一下头,松一松手,对这帮子弟的管束放宽几分,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些人立刻就会成为他的忠实拥趸,为他的势力添砖加瓦。

这一切都看着很美好。

可是,这是他想要的吗?靠妥协,靠纵容换来的势力,真能让汗阿玛高看一眼,真能让太子心服口服?

这些人此刻能为了给孩子铺路,讨好附和自己,往后会不会为了更多银钱,更多路子,又将自己出卖,将国家出卖?

胤褆忽然咧嘴一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场众人见他发笑,以为大阿哥心动了,同意了他们的看法,顿时一个接一个也露出献媚的笑脸,高高举起杯盏:“来来来!咱们敬大阿哥一杯!”

可下一秒,胤褆脸色骤变,一巴掌拍飞面前的杯盏,双手重重落在酒桌上。

第第183章

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餐桌上众人表情凝固,震惊地看向忽然发作的胤褆。

胤褆借势,腾地站起身来,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过众人, 字字铿锵有力:“你们少在本皇子面前耍这些花样!”

“你——白苏扎克鲁, 三子钮莫舜强纳汉女为妾, 还打死了上门来理论的其兄长,并称其袭击满人,才导致门下人攻击其身亡。”

“此事被你压下, 甚至连官府都未曾去过一趟,倒是这户人家被兵丁频频登门勒索,最后还赔了二十亩良田。”

白苏扎克鲁脸上的肉抖了抖, 拿出帕子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水,呐呐道:“就是个……”

胤褆听都懒得听他的解释, 手指横移指向白苏扎克鲁身边之人:“舒穆禄伯舒, 你次子强抢商铺货物,又好赌欠债五万两不肯归还。”

舒穆禄伯舒的脸色也变了。

紧接着,胤褆目光转向下一人,冷笑道:“伊尔根觉罗毕鲁瓦,你四子宠妾灭妻, 不过是劝导他读书练武, 就被其辱骂殴打,你们夫妇不但不阻止,而且还包庇其子, 纵容他施暴,直至亲家寻上门来才暴露……”

……

胤褆洋洋洒洒,将在场人的家事逐一吐露出来, 最后总结道:“你们的儿子,平日里在京城里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桩桩件件,都在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在军营里受点操练,就叫苦连天?”

“要我说,是不该让他们来军营,倒是污了这块地!明日我便把事情发到步军统领衙门,要他们来审个清清楚楚,瞧瞧这些人应当得到个什么下场!”

胤褆说到这里,在场众人已是冷汗涔涔而下。而他还不忘最后扎心扎心:“对了,这帮人竟敢收买营中兵卒,私自往军营外送信,公然违背军规,按律当杖责六十,发配戍边!”

“你们身为长辈,不仅不加以管教,反倒跑来行贿求情,试图私通军营,扰乱军纪,这也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说罢,胤褆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身离开。他重重踏出大门,只留身后那帮勋贵各个双膝发软,接二连三瘫坐在地上。

胤褆存着一肚子火气回到畅春园,先往康熙处交代事宜,而后让人抓捕那些向外私通消息的勋贵子弟与兵丁,忙忙碌碌近一个时辰,方才能坐下歇口气。

胤褆坐在屋里,越想越是气愤,越想越是恼火。到最后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气呼呼地推门而出,气势汹汹往胤礽所住的院子而去。

尚在门口,他便扯着嗓子嚷嚷起来:“胤礽——你这混蛋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啊?故意让那帮人来,想要借他们的手活活气死我是吧?”

“主子!爷!慎重,慎重啊爷!”跟在大阿哥身后的宫人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劝说着。

胤褆已气得七窍生烟,哪里管这些有的没的。他一边大步踏入院子里,大声嚷嚷着:“胤礽!你人呢?你有胆子干这事,就没胆子出来吗?你这混蛋——”

胤褆压根没控制音量,故而声音一路传入院子深处,就连正在屋里与太子妃说话的胤礽也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哈哈一笑:“瞧,孤就说算着时间他差不多得来算账了。”

太子妃嗔怪一声:“都什么时候了,爷您还漫不经心的。”

“没事没事,他能气成这样,八成是那般混账东西又弄出什么事儿来。”胤礽摆摆手,推门而出,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酒水,一边出门拉住气愤填膺的胤褆:“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我可没话好跟你说!”胤褆看着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实则顺着胤礽的力气走入室内。他跟太子妃打了声招呼,方才坐下说话。

太子妃言笑晏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虽然她知道太子与大阿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合,可看着大阿哥外面一套里面一套的作风,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不过胤褆态度好归好了点,开口第一句话还是:“你就说,这事儿是不是你故意推给我的?”

——就是真故意,这时候也不能承认嘛。胤礽打了个哈哈,一本正经表示:“怎么可能?孤是直接上书,让那些人都去修路,是汗阿玛说把这事儿交给你的。”

顿了顿,胤礽还要表示:“这是汗阿玛对你的信任。”

“才不是嘞。”胤褆嫌弃地呸呸两声,“我不想要这样的信任了,还修路,我看全部发往盛京得了。”

“……”胤礽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又听胤褆嘀咕一句:“不,盛京也不行。”

胤褆否决了自己的提议,嘀嘀咕咕抱怨着:“盛京可是咱们的祖地,哪能让这帮东西去糟践?我看这帮人就应该按照逃兵处置,尽数鞭挞一百,枷号示众,再看他们还敢不敢想出逃避的心思。”

胤褆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要是再通不过,就一并发往宁古塔为奴!”

胤礽哭笑不得:“里面好些勋贵子弟,你把人都发往宁古塔,人爹娘兄弟不得跟你拼命?”

“啧,我说你啊怎么这么心软?还好你不上战场,不然说不定人家说句我家有老母,你就放过对方了。”

“哈?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跟你说。”胤褆完全不听胤礽的抱怨,双手环抱胸前,冷酷无情道:“这种事情就得快刀斩乱麻,立马处理一波,将所有人震慑住,方才好处理剩下的事情。”

胤褆嫌弃地撇撇嘴,抱怨道:“要不是时下没开除旗籍的规定,我都想将这帮人全部开除,这样他们爱如何颓废就如何颓废呗,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正说着,一行宫人步入室内,将酒水与数道小菜搁在桌上。

“你越说越离谱了,这种话可别到外面乱说,不然得有多少人弹劾你?”胤礽听得头痛,伸手拿起酒壶,给胤褆满上一盏,意图用酒水来堵住他嘴。

“弹劾就弹劾……啧,行吧行吧,不提就不提呗。”胤褆伸手接过酒盏,大大咧咧一饮而尽,接着洋洋得意地说起自己的操作:“你看我这回,就是先杀鸡儆猴,把头回跳出来那人发往盛京了。”

“今日又有人请我用饭,我将上面的人都记下,尽数报到汗阿玛那。”

“等这帮人都被发往盛京,剩下的人想来就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胤褆说到这里,忽地冷笑一声:“当然他们要是敢再闹幺蛾子,我就直接以违抗军令,砍他们的脑袋。”

胤礽慢吞吞地喝一口,任由胤褆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再从右耳朵出,他微微喟叹一声,心里暗暗想着:话说胤禵呢?平时这个时候不都会过来的吗?

今日份的胤禵,正被胤禛提溜着:“等会,我有事要跟你说。”

“等回来——”

“不行,就现在。”胤禛抓住胤禵的手没放开,一脸严肃地拎起胤禵,准备到屋里说话。

“四哥。”

“说了也没用。”

“你为什么拉不开弓,却可以拎起我?”胤禵好奇询问。

“……”

“四哥?四哥!”

“……”反正直到两人进了书房,胤禛把胤禵放下以后,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着脸盯着胤禵。

胤禵觉得气氛怪怪的,等了会一会儿才仰起头看向胤禛:“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胤禛又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来:“我记得上回你曾说过有可以连环射击的火枪,对吗?”

紧接着,他盯着胤禵。

胤禵点了点头,刚想要解释一番,就被胤禛打断了:“我在外面听到一些风声。”

尽管胤禛被调往吏部,可六部衙门都在一块儿,人来人往亦是常事。故而往昔工部衙门的一些部属,也会照旧到胤禛跟前请安说话。

其中便有人提及了太子调取资料,并寻出一位名为戴梓的罪官信息。

胤禛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有八卦者说这人曾研究出子母炮,并在三藩之乱中立下汗马功劳,才好奇的听上一二,从中得知一件事。

“关于这件事,汗阿玛曾为此事与太子二哥起了争执。”胤禛委婉说道。

“???”胤禵跟胤禛的想法根本不在一条路线上。他满脸困惑地看着胤禛,脑门上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可放在胤禛眼里就是这小子还在装傻。

胤禛面色比刚刚又冷凝了三分,盯着胤禵半响终于确定光是委婉说是没有用的。他收回思绪,板着脸认真叮嘱胤禵:“我知道你自幼就对这些颇有好奇,可让汉人手持那等杀器,并非好的选择。”

“你若是想要研究火枪,可以自己,又或是选择伴读,选择一二信任的人物参与。”

胤禵终于反应过来,他啼笑皆非,没解释旁的,而是说道:“四哥,别说火枪了,就是制造船只所需的知识,我跟胤祥他们说他们也就知道个一知半解。”

“我要学习,我要研究,肯定得寻厉害的,擅长这部分的人啊?”胤禵说到这里,忍不住撇撇嘴:“光是闭门造车能有什么结果?你瞅瞅,那么大一个显微镜放在那,佟大人他们还死活不信看见的东西是存在的,吵吵闹闹到现在。”

至今,佟国维几个顽固的还不相信那些细小生物的存在。倒是太医院里任职的官吏中,已有不少人从病人的唾沫,乃至血液中寻到相似或者不同的生物,也用来观察各式细小的生物。

而太医院里,更是不乏从民间而来的汉医。

胤禵说到这里,刚好想到一位人物:“若是按您这么说,像是朱太医都得打发走。”

这位朱太医,全名为朱纯嘏,乃是江西的一名名医,因擅长防治天花,而被特招入太医院,担当痘疹科御医。

胤禛皱眉:“火枪怎能跟天花相比?”

胤禵忍俊不禁:“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咱们满人死在天花下的人,可比死在火枪下的多多了!”

胤禛失语,而胤禵尚未结束自己的话。他反问道:“四哥是担心什么?担心汉人拿到火枪,就会反清复明吗?”

“前朝与我们打仗时,他们拥有的火器不亚于如今,可他们还是输了。他们输不是火器输了,不是百姓输了,是国库空了,是百姓民不聊生了,甚至都不是思宗的错,是神宗年间皇帝怠政,将张居正等良臣之后赶尽杀绝,忘恩负义,让天下文臣不愿再做出头鸟害死的!”

“若是天下百姓吃饱喝足,安居乐业,又有几人愿意放弃稳定生活,就为了反清复明而重新打仗?”

胤禛盯着胤禵,像是初次认识他一般,又像是看见了……怪物。

第第184章

说胤禛等人不懂其中门道, 那是绝无可能的。身为天家皇子,他们自幼便受最严苛的教养,熟读史书、研习前朝帝王权术,本就是每日必修的功课, 康熙那套满汉制衡的心思, 他们看在眼里, 心里哪能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骨子里对汉臣的防备、对皇权稳固的顾虑,早已深深烙在每个成年皇子心底, 半点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减半分。

正当胤禛斟酌着字句,想着该如何开口反驳,给胤禵厘清其中利害时, 胤禵尚在嘀嘀咕咕:“别的暂且不说,当年三藩之乱, 还有再往前头的几场大战, 占了近半数的还不是绿营兵?说到底他们求的就是能吃饱饭,能拿到钱……嗷!”

一句话没说完,胤禵就疼得缩了缩脖子,捂着脑门喊出声。

胤禛没功夫再细想说辞,抬手就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爆栗, 厉声呵斥:“口无遮拦!这种话语也是能随口乱说的?”

“那你说说就好, 干嘛打我。”

“不打你,你能记住这个教训?”胤禛毫无妥协之意,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切, 暴力狂,没人性。”胤禵愤愤不平,“我跟太子哥哥说, 太子哥哥就不会打我的。”

“我说你啊,你少去太子二哥跟前添乱。”一听到胤禵的打算,胤禛面色微沉。他想起最初提及这事得缘由,对着胤禵口提面命:“为了这事,汗阿玛都与太子二哥起了争执,还把太子二哥训斥了一顿。”

“你今日对着我说,也就罢了,绝对不能在外面吱哇乱叫听到没?”

胤禛生怕胤禵不上心,转头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索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叮嘱:“你别仗着汗阿玛平日里疼你,就觉得万事无碍。汗阿玛平日里对太子二哥如何?汗阿玛能为了朝政训斥太子二哥,对你更是……”

胤禵歪了歪小脑袋,满脸好奇,甚至看胤禛止住话语后还催促道:“会如何?”

那一副浑然不知凶险二字为何物的架势,看得胤禛额头青筋蹦起,话锋一转:“自然也不会轻饶你。”

“……然后呢?”

“然后?想来汗阿玛会斥责额娘教子无方,让额娘跟着你受委屈。”

胤禵前面还浑不在意,听到这里顿时睁大了眼:“?不会吧?”

胤禛冷笑道:“怎么不会?汗阿玛之前骂额娘时,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胤禵瞬间捂住嘴:“知道了。”

胤禛见他被自己吓到,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胤禵见状,生怕胤禛继续念叨的他赶忙蹑手蹑脚往外溜。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再次被胤禛给逮住:“站住。”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我刚来时,就听到大哥吵吵嚷嚷着往太子二哥那边去了,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哎——”

“你的字练得如何了?拿来给我看看。”

“……”

“别装没听见。”

“……”

“扮鬼脸也没用。”胤禛抓住胤禵的后衣领,把人往屋里拖:“你这回没让胤祥替你写功课吧?”

……

比起这边兄弟俩的小打小闹,那边大阿哥胤褆和胤礽的吵闹就属于轰轰烈烈,不多时就被人送到康熙御案上。

康熙听了宫人递来的消息,笑骂了一句“没规矩”,却也没使人去阻拦劝和,只是摆摆手让宫人退下,目光重新回到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宗上。

这些卷宗,一部分是胤褆早前呈送上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康熙临时派人去搜集来的。

尽管时间紧促,可銮仪卫却搜罗到如此多的卷宗,可见这帮勋贵子弟平日里作恶多端,甚至比胤褆形容的还要糟糕三分。

康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面无表情地盯着这摞记载了诸多罪行的卷宗,指节微曲,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案。

不多时,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快速写下几道旨意,随即让人传达下去,连夜执行。

另一边,胤褆跟胤礽是边吵边喝,一不留神就喝多了,走起路来都是脚步虚浮,最后还是被胤礽遣人送回院子。

等次日酒醒,他顶着疼痛的脑袋,匆匆换了衣衫赶回兵营,原本以为又会看到闹哄哄的景象,面对一堆前来告状的下属,不成想刚进门就听见校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往日那些细碎的抱怨声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胤褆吓得酒都醒了,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他环顾四周,旋即定睛在校场上,然后便发现不对劲,使劲揉了揉眼:“等会?我怎么觉得人少了?”

“大阿哥不知道?”骁骑校面露疑色,附在胤褆耳边小声回答:“昨日夜里宫里来人,紧急提走了一百余人。”

“提走了一百余人?”胤褆愣了愣,喃喃道:“……啊?我是上交了名单,可是”他交上去的名单,也不过三四十号人吧?怎么生生翻了三倍?

后半句话,胤褆没有说出口。他迅速反应过来,知道这定然是汗阿玛的操作,眉毛一挑,改口道:“没想到汗阿玛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果然是,果然是大阿哥干的!偷偷听着这边动静的勋贵子弟,各个面白如纸。

昨晚上的那场骚动,可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銮仪卫可不像军营的兵丁那般和善,半夜直接敲锣打鼓将所有人惊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报出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这些人,连收拾行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押走,剩下的人壮着胆子想问问他们的去向,可銮仪卫别说给出答案了,就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剩余的人,不敢再往下想。他们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头回没人叫起就老老实实起身,按着大皇子之前安排下来的训练单开始训练。

他们想到这里,眼角余光畏惧地看向胤褆:大阿哥,是恶鬼啊!

被暗暗称呼为恶鬼的胤褆想通了来龙去脉,心里反倒是格外畅快。

他心情大好,晚间回了畅春园还要再次去寻胤礽念叨这事:“喏,你看看汗阿玛,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那叫一个利落果断,哪像你瞻前顾后的。”

胤礽若有所思,良久也跟着点了点头:“的确,倒是孤此前过于慎重了。”

“你那是胆小——”

“是慎重。”

“什么慎重……”胤褆还想说什么,不过对上胤礽眼眸后,又是啧了一声:“行吧,是慎重。”

顿了顿,他自豪地点了点自己:“话说你可要努力点,别被我比下去了。”

胤礽扬了扬眉,还未说话胤褆就补充一句:“我就是不想赢得太轻松。”

说罢,他匆匆离开。

等胤褆离去不久,太子妃方才推门而入,抬眸看向神色不定的胤礽,心下有些担忧:“爷,莫非是大阿哥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是挺不中听的。”胤礽轻笑一声,又赶在太子妃开口前补充:“但也是实话。”

胤礽眼底闪过一缕极淡的不甘,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遗憾。

汗阿玛这一次,算是采用了他的提议吗?可以说采用了,又可以说没有采用。

连这般事都阻挠繁多,更何况他心里那些关于火枪,关于军船的筹谋,怕是更难推行。

胤礽微微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只能边走边看了。”

太子妃不清楚胤礽心里的筹谋,但她伸手挽着胤礽的胳膊,给出百分百的信赖:“妾身会陪着太子爷的。”

转眼又过去几日,已是临近中秋佳节。这回康熙几乎把所有宫妃都带到畅春园来,故而畅春园里早早就热闹起来,各处都透着节日的喜庆氛围。

不仅早早备起灯笼,还有宫妃亲手和面,做馅,制作月饼送来给皇太后、相熟的嫔妃、皇子和公主品尝。

而后更有郭贵人得龙心大悦,皇上特意下旨,应允其跟着女儿四公主一同参与中秋游船,让不少嫔妃羡慕坏了。

圣旨送到院里,四公主笑容满面,就连宜妃都喜上眉梢,乐得合不拢嘴。可她一转头,就见送走太监的郭贵人已收敛面上笑意,甚至眉眼间带着一抹轻愁:“姐姐,这般的好消息,您怎么也不高兴高兴?”

“我当然高兴。”郭贵人温声回答,只是手里的帕子已被搅成一团。她垂下眼眸,半响才挤出两字:“只是……”

郭贵人抬眸望向四公主,眼里是遮不住的担忧:“皇上怎会突然就提这个。”

宜妃愣了愣,下意识道:“皇上自然是心情好,想让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四公主便笑道:“想来中秋节后,女儿的婚事便要定下了。”

宜妃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了。她看了看言笑晏晏的四公主,又看向难掩伤感的郭贵人,一时间手足无措:“什,什么?”

“姨母莫要着急。”四公主出言安慰道,“以汗阿玛此前赐婚的事儿来看,定下婚事以后也有半年乃至一年时间。”

“那是……”宜妃下意识应了声,旋即跺了跺脚:“哎呀!你这孩子!怎这般冷静?这可关乎你的未来。”

“不冷静又能如何?”四公主挽着宜妃的胳膊,“汗阿玛下了决定,我这做女儿也没有办法抗旨不尊。”

四公主轻笑一声:“与其如此,不如早些敲定,女儿也好有更多时间准备。”

宜妃哑然,再去看郭贵人,就见姐姐也已稳定心神,平静下来,甚至还附和地点点头:“你说的是。”

“你们母女——哎呀!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宜妃瞪着母女俩,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响她肩膀一垮,犹豫着:“我待会唤胤祺过来问问,打听打听皇上在木兰围场可选中什么人不。”

郭贵人笑了笑:“谢谢妹妹。”

宜妃白她一眼,咕哝了一句,郭贵人没听清,大体便是嫌她客气啥的。

没人知道,郭贵人嘴上说着释然,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看似平静附和,早就做好了女儿远嫁的准备,可当真真切切听到婚事要敲定的消息,心口还是像是被利刃轻轻划过,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阵阵细密的疼痛,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额娘。”

“……嗯。”郭贵人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酸涩,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五哥说,这回他们往返京城和木兰围场的新路,已经完全修好了,路程比往年近了许多,也平坦了许多,故而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往年缩减了三分之一。”

四公主挽着郭贵人的胳膊,双目看似直视前方,实则眼角余光瞥着郭贵人的神色,她语气轻快:“说不得往后,这路会直通到蒙古,咱们母女俩,往后还能常见面,一年能见好几回呢。”

郭贵人哑然失笑,她心里清楚,远嫁蒙古,想见一面何其艰难,女儿这番话,不过是特意安慰她罢了。

可她还是顺着女儿的心意,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含着泪光:“是啊,若是真能这样,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抱着这份渺茫却美好的祈愿,终是来到了中秋节当日。

当晚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清辉洒满了整个畅春园。

郭贵人握着四公主的手,一同登上船舶,遥望悬在空中的明月,母女俩肩靠着肩,双手紧紧相握,一句话没有多说,只听着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啦声,静静望着空中明月。

良久以后,郭贵人道:“你要好好的。”

四公主应了一声:“好。”

又过了三日,康熙为四公主赐婚的圣旨,正式送到四公主处。四公主头回听到了未来夫婿的身份和名字,他是博尔济吉特氏札萨克多罗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第第185章

待传旨宫人躬身离开, 宜妃强撑着笑脸回到室内。直到屋里只剩下郭贵人、四公主与几个亲信宫人以后,她脸上那层勉强的笑意再也挂不住,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颤声道:“怎么会?怎么会是漠北?端静公主, 端静公主嫁的还是漠南的喀喇沁部。”

宜妃心里清楚, 自己与皇帝的情分早已不能与过往相提并论。可她毕竟膝下育有三位皇子, 故而康熙对她终究留有几分旧情,对养在自己膝下的四公主更是疼爱有加,平日里有求必应, 甚至还拨了原先为皇子授课的名师,专门来指导四公主的课业。

这般的看重,是公主里的独一份, 往日宜妃引以为傲。

可如今,婚事圣旨一下, 全然打碎了她的期许。宜妃攥紧了帕子, 心头思绪乱作一团,实在想不通为何偏偏是四公主要远赴漠北。

要知道蒙古区域分为三块,既漠南、漠北和漠西。其中漠南便是皇太后乃所出身的科尔沁所在地,公主们多是嫁在这地,也是与大清关系最紧密的区域。

而漠西, 则是噶尔丹常年肆虐的区域, 也是最混乱,对大清最不满的区域。

漠北则居于两者之间,前期它对大清忽远忽近, 关系不差也不好,可随着噶尔丹势力渐渐庞大,没啥能人登场的漠北各族屡遭劫掠骚扰, 最终纷纷选择归顺与大清。

而四公主未来的夫婿,便出身与漠北部族中的土谢图汗部。可这里虽是归顺,但争执内讧不断,更有人心存异心。

单是今年,就抓出好几个暗中给噶尔丹传递密信的奸细,局势远谈不上安稳。

宜妃只是稍稍细想,便是心痛不已。她的鼻尖发酸,眼眶泛红,生怕被四公主瞧见,赶忙别过头去。

倒是郭贵人早先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此刻听闻圣旨,只觉得那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可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事到临头她还是乱了心神,握着女儿的手,满心的不舍与心疼,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姨母莫要着急。”

“我怎能不急!”宜妃垂泪哽咽,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哭腔。

只是她猛地抬眸,当对上母女俩肖似的沉静神色时,她顿时惊得止住哭声,满眼错愕:“你们……等等?你们的反应,难不成你们早就知道了?”

郭贵人别过头,没作声。

四公主笑了笑,轻声回道:“倒不是提前知晓,只是前些日子,便有了一二猜测罢了。”

“就因为皇上让你们母女俩在中秋节同舟出游?”宜妃单单回想一下,立马记起那日的事儿。

“也不单单是这一件事,还有旁的缘由。”四公主垂眸思考片刻,笑容轻浅,平静的声音里带着超乎年纪的通透:“汗阿玛的良苦用心,女儿早已知晓了。”

宜妃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怔怔地看着侄女。

四公主手指捻着衣袖,同时整理着思绪,慢慢将心底的想法一一道来:“自荣宪姐姐远嫁蒙古以后,汗阿玛便悄悄改动了我们姐妹几人的课程。”

顿了顿,四公主补充道:“尤其是端静姐姐出嫁前夕,汗阿玛更是大刀阔斧修改了许多,这两年更是直接派了上书房的师傅们,专门给我们讲解蒙古部族之间的关系,边疆局势。”

四公主没说,其中有一部分更是小灶,连五公主都没上过。

那时候,四公主心里就明白了汗阿玛的打算。尽管那时那场战役噶尔丹看似溃败,大清看似大胜,可康熙心底依旧憋着一股怒火,更有着务必将漠西和漠北彻底纳入大清版图的决断。

为了这个目的,康熙定然需要拉拢一切能够拉拢的势力,而漠北恰好就在其中。

故而她早早明白,她们几个姐妹之中,定然会有人要远赴漠西或者漠北去,而且大概率会是自己。

更何况——

四公主思绪流转,语气越发笃定:“我猜想汗阿玛快则明年,最迟后年,定然会再次发兵与噶尔丹开战,彻底平定西北乱象。”

“而女儿此番远嫁漠北,便是要替汗阿玛稳住漠北各部,平息部族内讧,让他们一心归顺大清,全力配合朝廷对付噶尔丹,消除后方隐患,这便是女儿该做的事。”

听到开战二字,宜妃和郭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难看,心头越发沉重。

四公主说得好听,可到时她嫁到漠北,便是在战争前线,便是活生生的靶子!

眼见两人面色愈发难看,四公主手指轻点随圣旨一并送来的卷宗,柔声安抚焦躁难安的两位长辈:“额娘,你们也别想得太过凶险,你们看,汗阿玛已经为女儿打算好了。”

宜妃和郭贵人相视一眼,又默默顺着四公主所指的方向,细细查看卷宗内容。

“汗阿玛要把公主府建在归化城,还预先在清水河县准备了过度的府邸。”四公主笑道。

宜妃和郭贵人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四公主想了想,又与宜妃说道:“回头还是得督促胤祺好好练习骑射,争取在战场上取下功劳,我想后头汗阿玛应当就会开始给兄弟们封爵了。”

宜妃听到打仗,忧心忡忡,听到封爵又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记下。

四公主想了想:“另外……”

皇帝为四公主赐婚的消息很快传入畅春园各地,也很快送到德妃和五公主策仁额勒跟前。

五公主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被两名宫婢扶着才站稳:“怎,怎么会偏偏是漠北?”

她想将自己不必嫁去蒙古的事儿告诉四姐姐,可迟迟不敢说出口。

一而再,再而三,这事儿便拖到了如今。可听到汗阿玛颁布的圣旨后,五公主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头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最后一丝开口坦白的勇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要我……怎么说?”

“策仁额勒……”德妃瞧着女儿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口中生涩:“这不是你的主意,这不是你的错……”

——说是这么说,可她总归是利益获得者。五公主很想大声反驳,却说不出口,皇玛嬷和额娘费了好些力气,方才定下这事,那拳拳之心让她如何能说出这等话!

五公主张了张嘴,握住了德妃的手:“过两日,等过两日再说。”

德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将其他话语咽回肚子里,只留给女儿一个温暖的怀抱:“嗯。”

可是德妃和五公主想得再好,都不及事情变化,在四公主婚事公布没几日,畅春园里便传出消息,说是五公主的婚事也定下了。

不过对象并非是蒙古郡王,而是佟佳氏。

消息刚传出来时,众人只当是玩笑话,不以为然。毕竟从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开始,包括养女纯禧公主在内皆是下嫁给蒙古王公。

更何况五公主自幼抚育在皇太后跟前,所有人都认定,她日后必然是要嫁到科尔沁去的。

可传着传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事儿好像并非是空穴来风。

皇太后和皇帝不置可否,就连德妃亦是无动于衷,到最后就连胤禵也听说了这事,跑来询问德妃和五公主。

德妃瞥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女儿,轻声答道:“是真的。”

“那姐姐不用去蒙古?结婚以后我也能天天看到?”胤禵声音雀跃起来。

德妃刚想点头,想了想又发现不对劲,连连摇头:“那肯定不行啊!谁家小舅子天天去姐夫府上呆着?”

“笨哦,姐姐是下嫁,肯定住在公主府的呀!我是姐姐的弟弟,天天住在公主府里,驸马也不能说不行吧?”

“……”德妃听着,也觉得挺有道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等以后额娘跟着我搬出去住,也可以天天去姐姐家里~”

“额娘是宫妃,怎么能出宫?”

“不能吗?”胤禵眨巴眨巴眼,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等汗阿玛死——呜呜呜!”

“你个小笨蛋,这也是你能说的话?”德妃吓得冷汗直冒,伸手捂住胤禵的嘴,想来大概是太子随口答应了什么,这小家伙就全记在心里了。

“人都有——呜呜!”

“让你瞎说!”德妃骂骂咧咧,再次捂住胤禵的嘴,一边埋怨太子乱说话,一边横眉竖眼瞪胤禵,还顺手打了胤禵的屁股一下:“再胡说就揍你!”

母子俩吵吵闹闹半响,旁边的五公主却是半点没听进去。她扶着窗棂,双目放空,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远处。

——今日,四姐姐头回没跟她说话。五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书房里浑浑噩噩半日,待到下课的那瞬间,她像是逃一般跑掉了。

“五姐?五姐!”

“……”

“五姐姐坏掉了?”胤禵喊了好几遍,都没得到五公主的回应,疑惑地看向德妃。

“你才坏掉了!”德妃给她不会说话的儿子一爆栗,“你五姐姐有心事。”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那佟佳氏的情况了,要是……哼哼哼哼哼。”胤禵哼哼唧唧的,他听得八卦以后立马联想到那帮子勋贵子弟,不免心生担忧,当下就将这事交给富察富成几个,让他们仔细打听打听佟佳氏的家风。

“……你可别闹了。”德妃哭笑不得,“那可是皇上的舅家,你四哥养母的娘家,哪能不好的。”

如今的德妃,已能平静的提起孝懿仁皇后。虽然当年孝懿仁皇后拦着她探望胤禛,但其对胤禛却是真心疼爱,悉心教养,也从未因此故意苛待,又或是给自己下绊子。

能养出孝懿仁皇后的人家,又是皇上的舅家,想来家风定然没有问题。虽然德妃想到女儿要嫁到佟佳氏,便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可更多的,还是对女儿日后安稳生活的期待。

“那可不一定。”胤禵痛心疾首,在德妃耳边嘀嘀咕咕,去京郊大营培训的功勋子弟,不少出身不逊于佟佳氏呢,照旧是幺蛾子一堆接着一堆,天晓得佟佳氏屋里是什么德行。

“你汗阿玛肯定看过的。”

“说不定那些人胆大包天,敢欺瞒汗阿玛呢?”

胤禵不服气地嘀嘀咕咕,然后得到允禵肯定的附和:【就是就是,佟佳氏也不是各个都是好的。】

他上辈子跟五公主的感情很好,却看不太上五公主未来的夫婿舜安颜,觉得他空有皮囊,性子却是阴郁得很。

虽然五公主去世与其无关,但允禵偏心眼,觉得说不定是这人克自家姐姐!

更何况佟佳氏的家风真的好?若是真的好,哪会出个隆科多!

得到瞌睡虫大仙的认可,胤禵更来劲了,嚷嚷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德妃被吵得头痛,加上也带着点担忧和好奇,终是点点头:“行吧行吧,查去吧!”

胤禵这才心满意足,而后将目光再次转向五公主:“五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咱们说话说了这么久,她怎么还在发呆?”

“你姐姐……唉。”德妃张了张嘴,半响叹了口气,小小声说起这桩事来。

胤禵没往这上面想过,此刻挠了挠脑袋,忽地拉起五公主的手就往外跑:“既然如此,那就去说个清清楚楚吧!”

五公主还在发呆呢,就被胤禵抓住手腕往后一拖,险些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她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德妃朝他们挥舞挥舞小手绢:“路上小心点。”

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五公主:“??!!等——”

第第186章

还没等五公主说完话, 身后的院门已咣当一声合上了。胤禵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她:“五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不对吧?”五公主面对胤禵眼里的困惑,又是焦急又是慌张。她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拔高声音:“是我问你才对!你要拉我去哪里?”

“去找四姐姐, 然后说清楚。”

“我, 我才不去!”五公主表情一僵, 下意识往回走。

“那等四姐姐远嫁漠北,以后相距千里见不到面,又该怎么办?”胤禵板着小脸, 提出问题。

“我,我就是想再等等。”五公主嘴唇嗫嚅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给我点时间, 好不好?不会到那时候的。”

“那可不一定。”胤禵松开拉着五公主的手,连连摇头:“且不说四姐姐后面要开始准备出嫁事宜, 了解漠北的风土人情, 再说汗阿玛光定下婚事,还未选择吉日呢——”

胤禵想了想:“搞不好,就只有两三月的时间,待到年底就差不多了。”

五公主心里清楚,胤禵多半是在夸大其词。可这话落在耳里, 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脸色不受控制地泛白。

她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听过前朝关于噶尔丹的战事消息,也明白四公主远嫁漠北的缘由, 自然知道胤禵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