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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万一真被胤禵说中了!

五公主思及这处,她心里的慌乱更甚。

胤禵见状, 再次握住五公主的手:“快走吧!要是现在不说,以后五姐姐还会说吗?还是要等到最后再来后悔——后悔,后悔要是自己早点说出口就好了。”

“才不会。”五公主被说中心事,只觉得心跳错了拍,下意识瞪了胤禵一眼。只是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动作却陡然加快了。

她乘坐上步辇,一路匆匆赶往宜妃居住的院落。步辇刚落地,还未等五公主开口,守在门口的嬷嬷便脸上带笑,快步迎上前,引着她往一旁的小花园而去:“五公主,四公主一直在小花园里等着您呢!”

五公主的鼻子再次发酸,疾步匆匆跟了去。胤禵落在后头,迟疑了一会便让宫人留在外面,自己也跟着进去瞧瞧情况。

他远远缀在后头,等看到四公主和五公主碰了面就打算往回走。

只是下一秒,五公主的哭声便让他止住了脚步。胤禵身形一转,躲到了假山后头,远远瞧着两人抱成一团。

当看到四公主的瞬间,五公主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她明明一路上想了很多话,也斟酌了许久要如何开口,到最后只变成了一连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呀。”四公主微微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她双手轻轻抬起,温柔地将五公主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傻丫头,你躲了我那么多天,就想说这个?”

五公主扑在温暖的怀抱里,嗅着缭绕在鼻尖的熟悉香味,眼泪控制不住地滚滚而下,从起初的笑声啜泣,很快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五公主双手紧紧握着四公主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都是我……要是我没有……”

“这件事跟你无关,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错。”四公主毫不犹豫,直接打断了五公主自责的话语,声音笃定。

不等五公主反应过来,四公主再次将五公主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她双手轻轻捧起五公主的脸颊,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不要这样说自己。”

“不是我的……错?”

“嗯,不是哦。”四公主的眼眶也瞧瞧泛起一抹淡红色,她怕五公主瞧见,连忙再次将五公主拥入怀里:“非要说是谁错了,那定然是——这世界错了。”

“什么嘛。”五公主被她理直气壮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想要挣扎出四公主的怀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是真的这么想的。”四公主笑嘻嘻地嗔怪一声,手臂收紧,并不愿意放开五公主。

不等五公主再次纠结自责,她接着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假装的严厉:“你要是再提这件事,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五公主赶忙闭上嘴,忍了忍又喃喃着:“四姐姐,你早就想到了吗?”

“没错。”四公主扬起笑容,点了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预判:“我已经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所以没什么不愿意的,或者说若是汗阿玛要我留在京城,我才不乐意呢。”

五公主张了张嘴,半响,还是把想说的话语又咽回肚子里。她仔细端详着四公主的神色,确定那些话都是她真心实意的,一直悬在心头的事终于缓缓落地。

“你呢?”四公主问。

“我,我,我得知的时候。”五公主避开四公主的视线,轻声道:“其实还挺开心的。”

“不是,不是说我喜欢京城,舍不得京城的繁华。”五公主又抬高了声音,而后缓缓低落:“我就是觉得去了蒙古以后,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可能都见不到额娘一面了。”

五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汗阿玛那么疼爱荣宪姐姐,□□母妃这些年呢?一会都未曾见到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比如两人的养姐纯禧公主,其实她便是嫁到科尔沁的,可她额娘一回都没跟着去过蒙古,更不用说探望了。

端静公主的母妃布贵人,更是在宫里消声灭迹,若不是上回荣妃提及,恐怕到中秋节宴时康熙都未曾记起她来,更不用说跟着皇帝前往蒙古探亲了。

“是啊。”四公主轻声附和,方才在郭贵人面前,她还能信誓旦旦地宽慰母亲。可私下里,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远嫁漠北,日后想见额娘一面的难度要比荣宪公主还要高。

她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头看向五公主:“等我出嫁以后,就要拜托五妹妹,往后入宫请安的时候,替我多看看额娘,多陪她说说话。”

“……嗯。”五公主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四公主肩膀上,泪水润湿了衣衫,晕出了一块块湿痕。

四公主感受到了肩头的湿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怔怔地抬眸看向远方,然后冷不丁对上了胤禵的眼眸。

四公主双眼微微睁大,露出几分意外,而胤禵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刷地缩回到假山后面,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有意想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终是挣扎着探出身,冲着四公主点点头。

奇怪的是他刚想开口,却见四公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胤禵眨眨眼,乖乖捂住嘴,又重新回到假山后,听着四公主和五公主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外面的声音消失,他才从假山后面钻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就遇见了等在那的四公主:“四,四姐姐……”

“别那么紧张啦。”四公主摆摆手,拉着胤禵走进小花园的亭子里:“你担心我对你五姐姐不好,还巴巴地跟过来?”

“不是不是,我怕你们吵架。”

“是吗?”四公主胳膊肘支在石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胤禵,冷不丁地开口:“我还以为你又会说些你会努力,努力不让八妹妹、十妹妹又或是其他人也走上这条路。”

四公主说的八妹和十妹,便是敏嫔所出的两个女儿。且不说已搬去南三所居住的八公主,十公主尚养在永和宫,是德妃和敏嫔跟前的开心果,跟胤禵和胤祥都关系亲密得很。

“哎?”胤禵挠了挠脸颊,有点懵:“四姐姐怎么知道?”

“你啊——”四公主叹气,旋即认认真真说道:“胤禵,你要记住。”

“是……?”

“未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要靠自己得到的。”四公主握紧了拳头,静静地看着胤禵:“我知道十四弟你心肠很好,人也很厉害,还有很多很多旁人没有的想法,更愿意守护身边的人,但我想告诉你光靠旁人的施舍,就算是不嫁到蒙古,也不会得到幸福。”

“前朝的公主如何?宋朝的公主又如何?而唐朝呢?再往前的公主呢?”四公主双手落在胤禵的肩膀上,眼底的情绪复杂:“胤禵,你应该知道的吧?”

胤禵的双眼注视着四公主。

允禵透过胤禵的双眼,也怔怔地注视着四公主。他上辈子跟四公主几乎没有交集过,顶多从九哥口中听过几句对方的传闻。

待到他前去西藏打仗,经手不少事务,方才渐渐惊叹起四公主在漠北的行动,还咋舌若是她是男儿身,恐怕他们的对手里又要多上一人。

他从未想到,在四公主这般年纪的时候,她便有了这般通透的格局和远见。

四公主把这些话压在心底许久许久,今日借着这个机会,索性一股脑儿吐露出来:“我刚刚没说谎,我啊是自愿去漠北的,那边天高皇帝远,没有宫规束缚,没有人能强压住我,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在京城里想都不敢想,表现都不敢表现出来的事。”

胤禵呆呆地看着她,心神震动:“嗯……”

四公主垂眸看着他:“胤禵,我知道你是个好心肠的孩子,总想着靠自己去帮助大家,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若是有机会的话,给那些孩子一个,跟你们一起学习的机会。”

直到胤禵躺在床榻上,四公主的话语依然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他望着床顶,发着呆,半响又想起太子哥哥让他把书籍尽数默念并记录下来的事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1]

胤禵捂着脸:“什么嘛……”

无论是太子哥哥,又或是四姐姐、四哥,又或是十三哥他们,都在默默践行着这些道理。

倒是自己,平日里得意自己记忆里超群,读书不费吹灰之力,实则只是单纯将这些话语背进脑子里,真正做事的时候却只顾着自己埋头干,不懂得放手,不愿意教给旁人。

许是如此,太子哥哥才会提醒自己要放手让伴读和哈哈珠子去尝试。

胤禵望着床顶,良久良久。

打从次日起,伴读富察富成便发现了胤禵的变化。往日十四阿哥总喜欢自己埋头研究船模,顶多让人跟他一起拆装,从不细说缘由,而如今他竟是开口,耐心给众人讲解起每一个零件的作用和功能,以及从船模开始熟悉的缘由。

富察富成拉着小伙伴,悄悄说着自己近期的发现,满脸都是诧异。

“其实之前就是啊,上回让咱们办那事的时候。”来保笑着说道。

“现在更明显了吧?”黄廷桂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还让我去调查船舶吃水性能,船帆乃至骨架的材料,看得我头晕眼花。”

“还指导我骑射。”高述明也跟着附和,然后小心翼翼提出猜测:“十四爷这是嗯……长大了?”

“喂喂喂,这话可别让十四爷听见。”伴读和哈哈珠子嘻嘻哈哈笑着,心里都为胤禵的变化感到高兴,同时他们也愈发干劲十足,商讨起胤禵先前布置的另一项任务。

“十四爷要查佟佳氏啊……”

“我听说过传闻。”富察富成八卦道,“大约是为了查五公主未来的夫婿,十四爷的姐夫吧!”

几人分头奔走,从官吏评价到街头巷尾的传闻,再到后院妇人那边,足足花费两个月时间,方才将佟家上下摸排了个一清二楚。

这天,四人悄悄聚在富察富成家的书房里,对着桌上厚厚一摞卷宗,齐齐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1】韩非子。

第第187章

以佟国维为一代算下来, 佟佳氏目前的第三代子弟,瞧着品行还算端正,并无出格的事儿。可问题,问题是第二代好像有点问题……不对!是问题很大吧?

富察富成双手抓着头发, 指腹之用力都快把自己的头发给薅光了。他憋了半响, 终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佟佳氏这一家子, 怕不是有毒吧???”

话音落下,三双手齐齐拍在他的脸,死死捂住他的嘴。

“嘘嘘嘘——”

“哥!这可不是能大声嚷嚷的!”

就连平日最内敛沉稳的高述明也伸出手, 露出反对的表情:“此事关乎五公主终身,更牵扯到佟佳氏与皇室颜面,咱们务必慎重再慎重, 不能让旁人察觉到风声。”

富察富成被捂得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他连连点头, 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经冷静下来, 方才让三人松开手。

富察富成大口喘了两口气,随即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放心,我早让人到外面守着,不得任何人进来。”

其余三人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 继续瞪着摸查到的卷宗。

半响, 来保率先拿起那摞卷宗,挥了挥:“话说,大家有没有重新查过?这里头的内容……实在有点离谱了!”

“这不是废话嘛!我可是担心被发现, 特意寻了三批不同的人打探消息,后面还特意托相熟的赫舍里氏族人帮忙打听,再三核实, 确有其事,半点不假。”黄廷桂苦笑着摇头,看向其余两人,反问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多查几遍吗?”

包括来保在内的三人齐齐沉默,怎么可能没查呢?

实在是这结果太过荒唐,任谁拿到手,都要反复核查四五遍,才敢相信这是真事,而不是捏造出来的。

富察富成翻开数页,抽出其中一份最不堪的:“且不说佟佳氏里多人有霸占良田、豢养扬州瘦马,收受贿赂之行,隆科多又是什么鬼?”

不用他细说,其余三人都深以为然。黄廷桂小声嘀咕:“我先前也听说过不少隆科多的事,都说他文武双全,前程似锦,可也没说他品行败坏,竟是强抢了自家舅父的妾室,半点不顾及舅家和额娘颜面。”

“岂止是不顾颜面,分明已是宠妾灭妻,目无尊上!你瞧瞧,竟是纵容外室指使仆佣殴打福晋,后来更是谎称福晋患上传染病,而将其囚禁在偏僻院落。”来保撇撇嘴,直接把隆科多的底裤都抖了出来:“就连其母规劝都被他视为无物,直接气病倒了。”

“我想不通啊。”富察富成指节敲击着桌案,困惑得很:“听说隆科多的福晋还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他怎能这么狠心?”

“咱们要是能想得通,就跟他一样是人面兽心的东西了。”高述明语气平淡,却是一针见血,说的另外三人齐齐沉默。

过了片刻,富察富成率先点点头:“对哦,述明说的不错。这种人的想法,咱们正常人想不通才对。”

黄廷桂翻开下一页,继续往下说:“另外——隆科多的福晋赫舍里氏。虽说跟太子殿下的母家早已出了五服,但上一辈交情极厚,往来素来密切。”

他轻哼一声:“我看隆科多这般做派,是连太子殿下都没放在眼里。”

“还有更乱的。”黄廷桂翻到下一页,吐槽道:“更乱的是佟国维长子病故,其福晋作为寡妇便让渡了管家权,加之佟国维福晋身体不适,时下佟佳氏府里为了这事也是乱作一团,内宅争权、外院松散,着实不太体面。”

富察富成连连点头,忍不住吐槽:“说句实在话,若不是佟佳府里内斗不断,管理松散,我们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就能把佟佳氏查个底朝天。”

或者说能让他们几人就轻松翻查个底朝天,怕是八旗勋贵对他们家的情况也是了若指掌。

来保和高述明深以为然,一旁的黄廷桂整理了所有卷宗,仔细放入提前准备好的纸袋内,再小心封口:“明日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十四爷手里。”

次日上午,上书房课间休息时,四人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将密封好的密报送到胤禵手中。

晚间,胤禵回到自家小院,屏退屋里大半宫人,坐在案前拆开密报,一页一页仔细查看。

不多时,他平静的脸色渐渐发生变化,一张小脸是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到最后,胤禵一掌拍在案上,气极反笑:“什么狗东西!”

一旁伺候的刘守贵,见状吓得心头一紧,赶忙端着凉茶送上前去:“主子,请息怒。”

“我怎么息怒!?”胤禵接过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难以置信地反问:“这就是额娘说的好人选?这就是汗阿玛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人家?他们当得起吗?”

刘守贵先前还不知是何事引得自家主子动怒,等听到好人选,汗阿玛,额娘几字,已是悄悄变了脸色。他哪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胤禵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末了,猛地停住脚步,然后甩出一句话来:“我要去寻汗阿玛!”

“主子爷,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不如明日再说?”刘守贵瞧着自家主子气呼呼的样子,一边连哄带劝,一边给人打眼色,让他们赶紧去通报。

与此同时,允禵也开口阻止:【冷静点,现在去吵吵闹闹也无甚用处。】

【怎么就没用了?】

【佟佳氏既是汗阿玛的舅家,又是胤禛养母的娘家,素来得其信重。你这般直接过去吵闹,恐怕皇上还觉得你不懂事,更可能怀疑到额娘身上。】允禵劝道,【咱们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姐姐跳进火炕里吧?】瞌睡虫大仙的话语没让胤禵冷静下来,倒是让他愈发生气。

尤其是发现刘守贵给人打眼色,宫人偷偷往院外去寻人的架势,胤禵几乎是怒发冲冠,像是一头小牛犊般冲了出去。

他年纪小,嗓门却不小,一路跑一路急得嚷嚷,虽说人还没靠近康熙居住的清溪书屋,但他闹腾的消息,已经先一步被宫人递到了康熙跟前。

清溪书屋里,气氛正好。

康熙正抱着年幼的十五阿哥胤禑,手把手教他握笔写字,一边教,一边与坐在身侧的庶妃王氏说笑。

听得宫人通报的消息,康熙脸上笑意淡了些:“这小子怎又在外面胡闹?可晓得是为了什么事?”

“回禀皇上,十四阿哥没说。”

“皇上。”王庶妃脸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起身回话:“妾身想十四阿哥这般着急忙慌地过来,想来定然是有急事寻皇上,不如妾身先带着胤禑去外面转一转,以免打搅了皇上与十四阿哥说话。”

“你和胤禑避让什么?”康熙摆了摆手,牵着王庶妃的手让她坐下:“外面天气凉,胤禑年纪小,吹风冻着怎么办?你们就在这儿坐着,不碍事。”

说罢,康熙让人将胤禵带进来。

“汗阿玛——”胤禵板着一张小脸,气鼓鼓地进了门。他撒娇的话语才说到一半,抬头便看到坐在康熙身侧的王庶妃,以及坐在康熙膝上的十五阿哥,愣了一愣,嘴边的话语戛然止住。

“老远就听到你吵吵闹闹的,朕说过你几次了?都几岁的人还这般毛毛躁躁的。”康熙心有不悦,看也没看胤禵一眼:“进了屋,连请安都忘了,是朕平日太放纵你,让你没了规矩。”

“……是儿臣的错。”胤禵抿了抿嘴,干脆利落地请安问候。

康熙听胤禵声音平静,全然不像是宫人通报的那般着急上火,不禁生出几分疑惑,方才抬眸看向他。

这一抬眸,康熙恰好对上胤禵红通通的眼眸,康熙下意识想喊他到自己跟前来。可眼角余光扫到身旁的王庶妃和十五阿哥,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康熙心底暗暗闪过一丝后悔,早知道就该让王氏跟胤禑到侧殿里等候。

他压下心底的悔意,重新板起脸来,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询问道:“说吧,你慌慌张张的来寻朕,是出了什么事?”

胤禵瞥了一眼王氏和十五阿哥,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犹豫。

“扭扭捏捏的作甚,快点说。”

“是……”胤禵看康熙没有屏退王庶妃的意思,小猫脸瞬间跨了。

既然汗阿玛不在意,他更不介意,憋着火气的胤禵便是啪啪啪地一通说,从佟佳氏的乱象、隆科多强抢妾室到轻慢赫舍里氏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是她能听的事儿吗?王庶妃起初还揣着温柔的笑容,心里得意自己和幼子的得宠。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神色也变得尴尬起来。

到最后,她更是垂着脑袋,盯着脚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好当自己不存在。

这边王庶妃惊得冷汗直冒,那边胤禵黑着脸,是越说越气。他双手紧握成拳,委屈巴巴地看着康熙:“汗阿玛,佟佳氏家风不正,五姐姐不能嫁过去,求汗阿玛为五姐姐另选良人吧!”

康熙脑门上青筋暴起,他预想过胤禵闹腾可能的原因,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为了佟佳氏的事!

——佟国维!佟国纲!你们两人到底是怎么管家的?为什么这些丑事能传进胤禵的耳朵?

康熙虽然气恼,但面上还是要给舅家一些脸面的。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公主下嫁,那是君,驸马一家是臣,日后五公主居住公主府,仪制驾临驸马之上,是驸马阖家要登门恭敬服侍,不是公主去迁就他们家。只要驸马本人品行尚可,安分守礼,何必去管其长辈的闲杂琐事?”

胤禵没想到康熙竟是这等反应,脸上空白一瞬。他愣了愣,脱口而出:“可是佟佳氏这等家风,能教出来——”

还未说完,允禵开口提醒:【胤禵!孝康章皇后和孝懿仁皇后都是佟佳氏的人。】

一个生了康熙,一个养了胤禛。胤禵瞪着眼,剩下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康熙听出他言下之意,目光凉飕飕的。不过看在胤禵这小子还算有点脑子的份上,康熙也懒得往下说,他不提佟佳氏的事儿,轻描淡写地敷衍:“五公主的事,朕与皇太后自有打算,时下还在考察期,人选都没确定,你就来大吵大闹,搞得好像朕已经敲定是佟佳氏一般。”

胤禵愣了愣:“哎?”

康熙趁着胤禵脑袋正打结,赶忙转移话题:“不过你小子倒来得正好,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胤禵歪了歪头:“啊?”

康熙面露笑容,顺势把十五阿哥挪到王庶妃怀里,再伸手示意胤禵到自己跟前来:“天津港已全面修缮完工,朕有意调遣一支水师在此地长期驻扎。”

他看着胤禵瞬间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不是上回闹着说没去看过大海,没能看到那些大船吗?等开春以后,汗阿玛便带你一同前往,让你亲眼瞧瞧海港的模样。”

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梦想近在咫尺,让胤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揪住自己的脸颊,狠狠扯了扯:“居然是真的?我没在做梦?”

康熙被他的动作逗得失笑:“当然是真的,朕还能骗——”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胤禵狐疑的眼神。康熙想起前两回阴差阳错没能达成的事儿,清了清嗓子:“这回肯定,朕保证,绝对带你去!”

胤禵将信将疑,终是松了口。

康熙目送胤禵离开,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康熙才猛地收敛面上笑容,淡淡地瞥了一眼王庶妃:“今日的事,朕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知道了吗?”

第第188章

康熙本以为哄好了胤禵, 这桩事便暂且告一段落,不成想胤禵只信了一半。

刚走出清溪书屋没几步,因前往天津港而生的雀跃便彻底消散,胤禵垮着一张小猫脸, 周身隐约透出来的怒意, 吓得跟随在后的宫人各个缩着脖子, 战战兢兢的。

胤禵不高兴,胤禵不开心。

允禵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胤禵, 你还在生气?】

虽然上辈子五公主的确赐婚与佟国维之孙舜安颜,但如今圣旨未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允禵对此很乐观, 劝道:【汗阿玛眼下还没敲定五公主的驸马人选,咱们后面还有机会周旋, 别着急。】

不成想胤禵绷着小脸, 没好气地反驳:【哼!汗阿玛明明是在骗我!若真如汗阿玛说的,佟佳氏只是备选,那汗阿玛为何会急着转移话题?分明是被我说中了,想拿天津港蒙混过关!】

【我看是因为王庶妃还在屋里呢。】允禵提醒道,【说不得汗阿玛是不想让王庶妃听到这些, 方才岔开话题的。】

听到王庶妃三字, 胤禵越发来气:【那也是汗阿玛的错!我刚刚都示意了,汗阿玛还不让王庶妃避开,还, 还还一直抱着十五弟!】

胤禵回忆起刚刚进去时看到的景象,忍不住抿住嘴唇,心里是说不上的难受:【我进去的时候汗阿玛看都不看我一眼!还抱着十五弟描红写字!明明那时候说我手臂软, 盯着不准我练字,后来等我长大点,也顶多点评两句,压根就没亲手带我写字过——】

胤禵絮絮叨叨,自怨自艾,听得允禵嘴角直抽搐,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果然我长大了,汗阿玛就不喜欢我了……】胤禵失魂落魄,早先他的确听人蛐蛐过,说皇上如今最宠年幼的十五十六阿哥,说民间有句俗话叫爹娘爱小儿,而他也的确不是宫里最小的崽了。

顿了顿,胤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受打击:【也就是说我失宠了?】

胤禵:QAQ

允禵听得实在无语,赶忙出言打断胤禵的胡思乱想:【停停停停停!你这话敢不敢到胤禌、胤裪和胤祥,又或者七哥八哥九哥十哥跟前说说?】

信不信你敢说,就有人敢揍你?多大脸说出这等话啊!

就算允禵都忍不住了,开始思考胤禵的脸皮有多厚,怎么能旁若无人的说出这话。

唯有胤禵还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家小院,然后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到小院门口立着个黑脸门神。

“胤禵——!!!”门神见到他,当即怒吼出声。

“噫——!刘守贵你这个叛徒!”胤禵眼看黑脸门神步步逼近,吓得转身往后退。可惜他反应迟了一步,逃出不过三两步,就被愤怒的胤禛揪住后脖颈:“才不是刘守贵说的。”

胤禛拎起胤禵的后衣领,将他生生拖进屋里去,没好气道:“就你那吵吵闹闹的样,才出门没多久我就知道了。”

“孤也听到了。”太子胤礽坐在正屋里,端着茶水抿了一口:“说吧,你去汗阿玛那干什么了?”

胤禵蔫头蔫脑:“没啥。”

胤禛挑了挑眉:“没啥你大晚上跑过去?我听说王庶妃还在屋里伺候。”

“不止王庶妃,还有十五弟呢!汗阿玛还在教他写字!”胤禵脱口而出,等说出口他又有点儿后悔。

胤禛瞧他忿忿不平的小表情,顿时乐了:“就教十五弟写几个字,又怎么了?”

胤禵哼哼唧唧,满脸不服气。

胤礽忍俊不禁:“十五弟不过三岁不到,哪是练字的岁数?怕是汗阿玛觉得好玩,逗趣一二,也就你傻乎乎的会当了真。”

“我才不傻呢。”胤禵听到这里不乐意了,“我去可是为了正事。”

胤礽和胤禛交换了个视线,两人齐刷刷地发问:“什么正事?”

胤禵挣扎了三息,很快就放弃抵抗,老老实实交代了。等他说完来龙去脉,胤礽和胤禛的脸色都不好看。

要说胤礽还能蹙眉思考,胤禛已是黑着脸:“佟国维是什么情况?府里竟是乱成这副样子,就没人能管着隆科多吗?”

胤礽的脸色也黑漆漆的,他冷笑一声回应道:“有一个可能,是佟佳氏的人并不知情,故而无人管。”

可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隆科多抢别人家的妾室也就罢了,他抢的可是他舅家的小妾!佟国维的外家!

胤礽垂下眼眸,语气愈发凝重:“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等事在佟佳氏看来根本是见怪不怪,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是这般,那佟佳氏平日里的行径,得有多跋扈、多嚣张,才能对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视而不见?

胤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张脸黑的堪比锅底。他看向胤禵,沉声询问:“你确定?这些事儿你从哪里得知的?”

胤禵的反应是哒哒哒地跑回书房,又哒哒哒地抱着一摞东西过来,亲手塞进胤禛手里:“喏,你看!”

胤禛的脸,继续黑漆漆。

胤礽翻看两页,脸色也没比胤禛的好到哪里去。

胤禵在旁边添油加醋:“汗阿玛嘴上说说他尚在查看人选,还没敲定最后的人选来,可这事已不是额驸人选不人选的问题,是佟佳氏整个烂到根子里,得好好处理的问题。”

胤禛也看不下去,可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提示胤禵注意用词:“佟佳氏,好歹是汗阿玛的舅家。”

“那这赫舍里氏还是隆科多的舅家,他福晋还是他的表妹呢!他看不看他的舅家,咱们就得看得上他吗?”

胤禵半点不怵,甚至胤禛越提醒,他嗓门越大:“按这个说法,五姐姐不也得是他们同辈的表姐表妹?”

胤禛心里本就不满,听到这话更是直接不作声了。他对佟佳氏,碍于孝懿仁皇后的情面,的确有几分顾及,可比起自家亲妹妹的终身幸福,那他肯定站自家妹妹这边啊!

他沉吟片刻:“汗阿玛圣旨未下,倒也还有处理的时间。”

“你怎么调调——”胤禵下意识嘀咕,说了一半方才反应过来,将剩下半句话吞回肚里,只暗暗在心底嘀咕:跟瞌睡虫大仙的反应一模一样。

“什么?”胤禛投来犀利的目光。

“咳咳。”胤禵清了清嗓子,略过这个话题:“我担心汗阿玛会让佟佳氏的人处理干净,然后就当没这回事。”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胤礽和胤禛听到,觉得有十万分的可能!

胤禛斜了一眼胤禵:“让你打草惊蛇。”

胤禵也怪委屈的:“我哪知道汗阿玛会这种反应啊……”

在他看来,汗阿玛得闻此事定然会重拳出击,结果汗阿玛就咪咪喵喵两下就结束。

胤禵垂头丧气:“那现在……”

胤礽摩挲着下巴,给出一样的解决办法:“孤遣人先盯着,看看汗阿玛和佟佳府的反应。若是后面五日没有动静,咱们再出手。”

“汗阿玛会处理吗?”

“孤想是会的。”胤礽轻笑一声,给出肯定的答案:“也许是汗阿玛要脸面,不想在胤禵你面前表现出来。”

这个可能嘛,自然也是有的。

胤禵想到这里,顿时眼前一亮:“对哦!”

胤禵盼星星盼月亮,伸长脖子等着看康熙动手处理佟佳氏。可三日过去,富察富成等人都没带来好消息,让他好生郁闷。

就当他焦躁不安,想着要不要再跟胤礽和胤禛商量商量时,次日上午富察富成等人来书房读书时,终于带来了消息:“主子!奴才昨日回家听说了一件大事。”

“是——”胤禵面露期待,而富察富成也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赫舍里氏的人直接冲进了佟国公府,把奄奄一息的隆科多福晋抢了出来!”

胤禵瞬间眼睛圆睁,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想到一个可能,伸手捂着嘴,凑到富察富成身边,小声询问:“不会是你们把消息……”不然咋就直接演到这里了?

富察富成吓了一跳,疯狂摇头:“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胤禌、胤裪和胤祥齐齐听到富察富成拔高的声音,止住闲聊,转身看向凑在一起的几人:“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说佟佳氏……”

“啊,奴才家里人也提起过。”胤裪的伴读闻言,笑着接话。

显然这桩事已成了京城里最轰动的八卦,得知消息的不止富察富成一人,紧随其后不少伴读和哈哈珠子们也纷纷议论起这件事。

“我家就在佟国公府旁,听我家门房的人说赫舍里氏的人把福晋抬出来时,把周遭人都给吓坏了。”

“对对!听说赫舍里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个木头人般反应都没。”

“岂止!”旁边的伴读接话道,“据宗人府的女医说身上遍体鳞伤,好多都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能跟在皇子身边做伴读和哈哈珠子的,或是家世不错,或是父亲为朝中重臣,消息来源多源得很。

“嘶——你是说隆科多虐妻?”

“不不不!还要过分,据说是他纵容妾室打的!他全程不管不顾,甚至不允许仆佣请大夫为福晋治疗!”

“嗬!”

“不不不,我听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来保压低声音嘀咕,“说是皇上得知这事,下旨要佟国公把李四儿处理掉。”

“不对吧?那怎么会闹出来。”

“说是隆科多不愿意,还想把李四儿藏匿起来。”来保解释道。

“不至于吧,为了个女人。”

“啧啧,能闹成这样子,能是一般的女人吗?”来保连连摇头,就连允禵也点点头:【的确,的确。】

【瞌睡虫大仙,你的确什么哦?】胤禵被横插一足的话语逗笑了,却不想允禵苦于无法说瓜,难受得很。

毕竟上辈子自己从未为此查过佟佳氏,也压根不知道佟佳氏里的龌龊事有那么多。

等五公主嫁过去以后,允禵也只有捏着鼻子装作不知。再后来五公主去世,佟国维去世,隆科多不但无人管束,而且还位高权重,成了诸皇子结交的对象,再无人提及她的福晋,顶多如八福晋那般在背后骂上几句。

至于赫舍里氏,其阿玛在几年后病逝,兄长还要仰仗着隆科多办事,尽管知情也全装不知。

允禵想了好久,才在记忆里翻出一小段。那是他已被圈禁三四年后,陡然得知雍正清算隆科多,他颇为欢喜,当日还畅饮酒水一日用以庆祝。

福晋完颜氏难得觉得痛快,陪他喝了一宿,回忆往事,方才说起赫舍里氏的惨状。

福晋比他还多了解些,听说赫舍里福晋被折磨宛如人彘,隆科多后院里还有妾室被逼勒自缢,就连长子岳兴阿都险些被其谋害。

允禵恍惚一瞬,他与福晋完颜氏的感情一般,那回好似还是他们头一次畅聊了通宵。

胤禵等了一会,没等到瞌睡虫大仙的回应。他不再多想,专注地听起身边人的八卦。

“据说是忠心的仆佣趁着佟佳氏宅里乱作一团,偷偷跑回赫舍里府去告状的!”

“哎?我听说是有人把这事捅到赫舍里家去的!”也有人提出质疑。

胤禵听听这个说的有道理,听听那个说的也觉得有道理,自己也忍不住分析一二。

按富察富成的话来说,佟国公府管理混乱,故而他们很快能打听到消息。可如此长的时间,赫舍里福晋的人却从未能离开过佟国公府。

而这回,按理说佟国维正在处理家事,再怎么骚乱也定然比平日要好些,偏偏他们却趁此机会跑出去。

胤禵摩挲下巴,心底渐渐有了猜测。与此同时吵吵闹闹的书房终于引来了师傅们的注意,徐师傅大踏步走入室内,用力咳嗽几声,非但没迎来安静,而且还迎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徐师傅,徐师傅,你认识隆科多吗?”

“您知道内幕不?”

“您说按律例,这事最后会如何处理?”

——我把你们当学生,你们把我架在火堆上烤啊?徐师傅听得诸人的问题,已是头大如斗,嘴角是止不住地抽搐。他清了清嗓子:“上课了上课了!这些闲杂话题,等下课以后再议论,现在都给我坐好!”

徐师傅的话语引来一连串的叹气声,不过很快众人还是沉浸在课堂上。

可书房里岁月静好,康熙那边却是雷霆震怒。他盯着桌案上的奏折,气得青筋暴起,随手拿起桌上物件就往跪在地上的两人砸去:“蠢货!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第第189章

正如胤禵和胤礽的猜测, 康熙当日听完胤禵的告状以后,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当即遣人查实佟佳氏的情况,确定佟佳氏,或者说佟国公府现在就是那副乱糟糟闹哄哄的模样, 名声都快差到被人嘲笑就门口两狮子干净的程度, 顿时气不打从一处来, 立刻遣人前去通知佟国维,勒令他整顿家事,约束隆科多。

至于那名仗势欺人的妾室, 康熙压根没特意点名处置——他想着,佟国维自会明白他的意思,妥善处理。

康熙万万没想到, 他的这份轻视态度,反倒是给了隆科多希望。隆科多认定是母亲与福晋告状, 才导致佟国维突然要处置掉李四儿, 当即在府里大吵大闹。

接下来,一切的发展都超出了康熙的预期。佟国公府里的喧哗声引来周遭勋贵人家的注意,而后趁着内乱,赫舍里福晋的陪房偷偷出逃,并将福晋被妾室虐待之事禀报给了其父赫舍里朱尔素。

赫舍里朱尔素时任散秩大臣, 虽不及太子外家那般权势显赫, 能力出众,但其忠厚本分,乃是康熙的亲信, 时下掌管紫禁城的守备事宜。

他本以为女儿是得了易传染的病,方才长久被拘在院里不见客。

虽然他有诸多疑问,但佟国公府里还有妹妹妹夫照应, 便也没放在心上。时下突然得知真相,他被气得头晕目眩,当场晕厥过去。

等他再次苏醒,赫舍里朱尔素怒火中烧。他带上福晋、儿子儿媳以及若干族人,气势汹汹地奔向佟佳府,强行要求与女儿见面。

恰好佟国公府正乱作一团,见赫舍里族人此刻登门,负责接待的仆佣言行举止间不免透露出慌乱和异常,当即就被疑心重重的赫舍里朱尔素注意到,他断定女儿定然遭遇了不测,带着族人强行冲进了佟佳府。

等见着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女儿以后,赫舍里朱尔素不仅一纸诉状告到宗人府,而且还上呈奏折请求康熙严惩隆科多。

时下,奏折就摆在康熙面前。

而跪在台下的两人,正是佟国维与被他亲手押入宫里的隆科多。

佟国维满脸愧色,一只手死死摁住隆科多的后脑勺,将他重重叩在地上:“奴才有罪!奴才管教无方,纵容这逆子胡作非为,愧对皇上信任!”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挥去那些繁杂的思绪。他抬眸,平静地扫了一眼佟国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名妾室现在在哪里?”

“回禀皇上,奴才已令人捆束,如今正侯在宫外,听候皇上处置。”佟国维恭声回答。

不等康熙再开口回应,跪在地上的隆科多猛地挣扎起来:“皇上!四儿是无辜的——呜呜!”

“皇上恕罪!”佟国维惊出一身冷汗,险些被儿子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看康熙神色,慌忙抽出腰间汗巾,一把塞进隆科多嘴里,强行止住他的话语:“那女子实乃妖精鬼魅,勾得这逆子失了心智,胡言乱语!”

康熙脸色阴沉,目光冷冷地凝视着父子二人。

事实上他先前已让人查实,已清楚李四儿的所作所为。要说其貌美如仙,她也只是平常容貌;要说其才学出众,她也不过是些粗浅本事。

更何况,她连包衣奴才都不是,只是个瘦马出身的低贱女子,不过运气好,先被人送到赫舍里朱尔素处为歌女,后来又被当作礼物般转赠给隆科多。

——康熙至此还以为是李四儿是赫舍里家主动赠送的,心里暗骂赫舍里氏闹出的事端,却不知隆科多当年为此跟岳父/舅父闹了许久,半要半抢,生生将人带走。

“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何苦偏要寻那骄横跋扈,不知尊卑的东西?”康熙双目紧紧盯着隆科多,语气满是不解,只觉得隆科多为李四儿拼命求情的架势,活像是在戏台上演戏,荒唐可笑。

可话音刚落,康熙就见隆科多的脸上蹦出几根青筋,眼底翻滚着怒火,竟是挣扎着要争辩。

康熙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他本想轻拿轻放的心思顿时一消,开口说道:“隆科多,你可知大清律例?妾殴嫡妻,分同卑幼犯尊,夫纵妾暴,罪同共殴!你纵容妾室虐待嫡妻,该当何罪?”

佟国维面无血色:“皇上!”

隆科多挣扎的呜呜声渐止,脸色发白,冷静下来以后他眼里透着一股惶恐。

康熙瞥了一眼隆科多:“隆科多与福晋赫舍里氏恩义已绝,准赫舍里氏离异归旗,嫁妆全取,佟佳氏每年付赡养银二百两,直至其去世或改嫁。”

顿了顿,康熙再次开口,声音愈发冰冷:“另外,奴婢李四儿。”

“唔——皇上!”隆科多猛地用力,艰难将塞在嘴里的汗巾吐了出来,他连连叩首,意图阻止康熙往下说:“皇上!求皇上开恩!”

隆科多心里清楚,最初康熙提及李四儿时还称其为妾,可此刻却改口为奴,便是要彻底抹去李四儿的妾室身份,重新将她定义为歌女奴婢。

妾殴福晋与奴殴福晋,判罚可是天壤之别!前者尚可从轻,多少能保住一条命,而后者则是死路一条!

隆科多的头一下一下,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很快渗出血迹,只求康熙能收回话语。

却不想他越是如此,康熙愈发恼火,根本没有留李四儿性命的打算。他斩钉截铁往下说道:“奴李四儿逆伦大罪,即斩立决,枭首示众。”

隆科多身形一僵,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彻底没了动作。

而康熙没有停歇,自顾自往下宣布处置结果:“隆科多纵容恶奴虐待嫡妻、目无君上,时下革去所有职位,枷号三月,鞭一百,发往盛京当差。”

话音落下,就连佟国维都面色发白,嘴唇颤动两下,终是默默合上。

可康熙到此依旧没有消气,连带着佟国维也一并罚了:佟国维被降二等留用,罚俸三年,责令其好好整顿佟佳氏家事,不得再出纰漏。

当然,强闯佟国公府的赫舍里朱尔素也因越礼犯分,目无纲纪,被康熙申斥一顿,不过念及其闯入国公府事出有因,故而取消杖责刑罚,同样降二等调用,罚俸一年,以儆官邪。

康熙快刀斩乱麻,不过一日功夫,就将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佟佳氏风波处理妥当。

可他处理得快,也架不住这事儿闹得厉害,就连皇太后都从进宫的宗室老福晋们口中听闻这事。

皇太后最是清楚皇帝原本的心思,得知这事后那是被吓了一跳。

等送走宗室福晋们,她背地里拉着德妃的手,小声蛐蛐:“还好这事儿爆出来早,不然策仁额勒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可不是嘛。”德妃亦是心有余悸,难掩面上担忧:“回头再有了额驸人选,可得教人好好打探一番,方方面面查清楚才是。”

皇太后深以为然,而德妃回到自家院子还心有余悸。她拉着五公主策仁额勒念叨,冷不丁想起胤禵此前的话语:“之前额娘还觉得你十四弟想太多了,现在看来就得想多点!”

顿了顿,德妃压低声音,声音里难掩怨怼:“皇上也太不靠谱了。”

五公主笑了笑,眼里藏着后怕:“许是汗阿玛也没想到吧?”

德妃撇撇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别的话。可她自己清楚,今日在皇太后听得那些事儿,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出现的。

据几位宗室福晋的话,从已过世的佟国纲,再到佟国维,再到下一代府里的风气都是乱糟糟的,父子翻脸,兄弟反目在他家都常见!

德妃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蛐蛐:“明明皇上这些日子都在整顿八旗子弟,可佟佳氏却照旧这般我行我素,半点收敛的迹象都没有。”

这段时间以来,德妃和一干后妃没少听惠妃夸耀大阿哥最近的事务,也晓得朝堂动向。

可佟佳氏这算什么?皇上在前面努力,他们在后面拖后腿?

德妃看了一眼五公主,到了嘴边的顾虑,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没说佟佳氏如今这般嚣张跋扈,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血亲,有皇室撑腰。

可往后呢?等皇帝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太子殿下还能容忍佟佳氏这般无法无天吗?

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否定的!尽管五公主乃是君,尚主的额驸才是臣,臣府里的家事自是与五公主无关。可说归这么说,事实上有几个公主能真正置身事外,不被夫家的乱象牵连?

德妃按捺住心中各种思绪,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你放心,额娘定然会给你选个上好的。”

正当德妃和五公主说话的时候,康熙正憋着一肚子气,冷着脸盯着面前的调查结果。

他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案,那一声声仿佛敲击在梁九功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身,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最后,随着康熙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梁九功更是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梁九功强自按捺心头的恐慌,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皇帝那冰冷的侧脸。

“太子,哈。”康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凉意:“真是朕的好儿子。”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梁九功喉结滚动,颤巍巍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垂首竖手,仿佛一尊雕塑,僵直立在殿内,良久都没有动静。

第第190章

康熙三十五年初, 新年刚过,康熙便携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踏上了前往天津港的路途。

顺带一提,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原本也在前去的名单内,不过双双考试未通过, 被恼火的康熙留在宫里补课。

胤禵依依不舍地跟胤禌、胤裪和胤祥告别, 在一连串我会给你们带礼物的告别声中乘车远去。

直到看不到众人身影, 侍卫上前劝说,胤禵方才放下车帘,熟练地滚了滚, 扑进太子胤礽的怀抱里:“好耶!能跟太子哥哥一起出门!好开心!”

胤礽扶住滚来滚去的胤禵,忍俊不禁:“孤也很开心。”

兄弟两人的说笑声传出去,直让护送在侧的侍卫表情古怪。要知道此前因皇上发话这回要带太子出巡, 可是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风波。

自康熙二十九年起,在康熙各种外出时太子便担任监国事务, 诸事裁批准确, 颇得康熙与各处官吏好评。

而这回,皇上竟是将太子带出京城,而留下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代为监国。

这消息传开,顿时引来前朝后宫的震动。不少人联想到年前皇帝与太子之间发生的两回争执,其中含义, 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随即, 朝堂之中便有御史提出此事不妥,却被康熙直接压下,并给出自己的解释, 既是上回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跟随其前往过大沽,参观过天津港,这回方才换了他们留下。

这理由听着倒是充分, 可众人心里的犹疑却没有打消。

而如今太子爷倒好,跟十四爷居然还开开心心的。

别说侍卫们腹诽不已,坐在后面车里的五阿哥听得消息,都快掐人中了。他气得摁住七弟胤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太子二哥,他是不是傻啊?”

“五哥,五哥!外面还有人呢。”八阿哥胤禩吓了一跳,赶忙劝说。

五阿哥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七阿哥往边上一丢,悄悄趴在窗边往外瞄了两眼。

好在他声音不算响亮,外面无人投来目光。五阿哥松了口气,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头痛得很:“太子二哥到底在想什么?”

“你管那么多作甚?”七阿哥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反问:“太子总比咱们几个聪明,说不得早有想法了。”

五阿哥气性一顿:“真的?”

七阿哥点点头,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说不得是汗阿玛觉得太子二哥往年在宫里操劳,这回想带他一起出去走走,对吧,八弟?”

八阿哥胤禩愣了愣,点点头:“也有可能。”,只是嘴上说是这么说,八阿哥心里有着别的猜测,这或许不是汗阿玛有意而为之,说不定是太子的打算。

八阿哥曾注意到前几年汗阿玛便与太子便发生过一次争执,最终似乎是以太子告罪为结局。

历经上回的事情,时间又过去了五六年,按太子平日里的行为处事似乎不该发生这等事。

以八阿哥的想法来看,或许太子已然发现太子之位的尴尬,汗阿玛在一步步老去,而太子……可是足足当了二十几年的太子了。

太子长久监国,而皇帝身体渐渐疲乏劳累,在八阿哥看来引信已在,只差一蔟火苗能够点燃了。

——若是点燃,他们这些个兄弟亦能争上一争。八阿哥面上迎合着兄长的对话,心思却早早飘远了,他想到这里又生出遗憾,也不知道太子是察觉,还是运气,在这时用争执来夺了自己监国的权利。

不过,这也是一把双面刃。

太子让自己失去了监国权利,让自己获得喘息机会的同时,也让人看到了他虚浮的地基。

八阿哥漫不经心想着,思绪从太子身上又渐渐挪到十四弟身上。

比起太子,其实八阿哥更好奇思维敏捷,同时更得汗阿玛关注与喜爱的十四弟。

胤禵机敏聪慧,做事雷厉风行,年纪尚小却有着自己的想法,是八阿哥颇为喜欢,且想要接触的类型。

只可惜明明他年幼时,几人还算合得来,时常有过接触,可随着胤禵与太子胤礽关系亲密,又日日沉迷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中,除去年纪相仿的胤祥三人,以及嫡亲的兄弟胤禛外,与其余人的关系渐渐平淡。

八阿哥暗暗叹了一口气,心底升起一丝遗憾。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回的旅途里,跟十四弟打好关系。

思罢,八阿哥也振奋起来,跟五阿哥和七阿哥说起趣事来。

很快,一行人抵达通州崔家楼港口。他们下车换上御船,继续沿着新河而下,往大沽的方向驶去。

待到次日,御船抵达武清县。

按理说前往大沽总共六日船程,康熙理应跟上回一般中间不作停歇,一路向前。

可这回行程却是临时变更,御船紧急停靠在北蔡村码头,以至于当地官吏都未得到消息。

胤禵撩起帘子,往船舱外瞥了一眼:“怎停靠了恁多时间,还不能上岸?”

“说是没有事先准备,外面还都是人。”五阿哥打听了情况,撩起帘子走回船舱,一边接话,一边担忧地看向八阿哥:“胤禩没事吧?”

“我,我还撑得住……”八阿哥的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他才坐起三息时间,又觉得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八哥,你别硬撑了。”胤禵看他捂住嘴,要吐不吐的可怜模样,赶忙让人把痰盂送上前,自己伸出手给八阿哥拍背。

“没想到……八弟你居然。”七阿哥没憋住,唇角微微上翘:“会晕船耶!”

八阿哥郁闷得很,亏他在车上想了一堆游戏,原本想在船上试上一试。不成想游戏还没开始,他先晕船了。

是的!他晕船了!

更可气的是兄弟之中,仅有他晕船!

八阿哥抬眸看了一眼太子、五阿哥、七阿哥和十四弟,又是郁闷又是窘迫。

“七哥,不能嘲笑八哥啦,八哥也不是自己想晕船,这是身体原因啦!”胤禵一本正经阻止七阿哥,可旁边的八阿哥越听越扎心。

“好好好,八弟羞羞。”七阿哥先收敛笑容认真点头,而后又冲着八阿哥挤眉弄眼。

“说不定只是一会儿。”五阿哥见状,伸手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就跟乘车骑马一般,刚开始不舒服,后头就好了。”

八阿哥也希望如此。

诸人等了一盏茶功夫,终于从船舱内出来。胤禵走到岸上,第一件事便是双手展开,伸了大大的懒腰:“终于踩上地了,果然还是地上舒服。”

康熙远远就听见他叽里咕噜的抱怨声,打发走上前迎接的官吏,他笑着朝胤禵招招手:“这才坐了一日船就受不了了?”

“没有没有!”胤禵迅速收回胳膊,生怕被康熙寻到差错,到时又来个不准自己上船的结果。

他连连摇头,后面怕康熙不相信,赶忙原地蹦跶两下:“我精神可好了,完全没有晕船哦?”

没等康熙说话,后面出来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八阿哥。

胤禵喏了一声:“这才是晕船的。”

八阿哥颤颤巍巍抬起头:“汗阿玛……唔!”

话还没说完,八阿哥脸色突变。紧接着扶着他的五阿哥也惊叫起来:“八弟,你怎么到岸上更严重了?”

“八弟,忍着!”

“快快快,快带八阿哥到旁边去!”

……

闹腾持续了小半盏茶功夫才结束,康熙看了一眼八阿哥,斟酌片刻:“下一程再瞧瞧,若是不行你便提前回京城罢。”

八阿哥抿了抿嘴,应了声。

虽然他暗暗下定决心,定然不能再晕船,更不能被遣送回京,但晕船这事哪是他说的算的。

待船只再次开启半个时辰,他已是头晕目眩,吐得天昏地暗,等抵达窦家口时,他已彻底放弃,连挣扎的话语都不敢说了。

康熙决定在此地修整三日,一来要巡视窦家口堤岸,二来也是待八阿哥好转并让人护送归去,再行前进。

既然来留在此地三日,胤禵也生出出门溜达溜达的心思。他寻到太子胤礽那,胤礽也欣然同意,两人前去禀报康熙,而后换上衣衫,带上侍卫便出门去了。

只是窦家口是原本便预定好的驻扎地,故而这里早已被当地官吏清空,街头连店面都没开着几家,更不用说百姓的身影。

“这地方的人呢?”

“说是暂时迁移到旁处了。”跟随在后的侍卫小声回应。

“……”太子胤礽皱了皱眉,并未提出意见,只是心底不免对康熙南巡等见到的富饶景象生出质疑。

这里的村镇可以清空,那别处的城市呢?汗阿玛看到的是他想看的,还是当地官吏想让他看见的?

“没人的话,好无聊哦。”胤禵兴趣缺缺地转了一圈,“别说人了,这边山头上连树都没几棵……”

太子胤礽抬眸看去,时下已是开春之时,可远处山脉却是光秃秃的,春日的绿色倒像是斑秃,东一块西一块,大半地方还照旧是土黄色。

“是树木砍伐……嗯?”胤礽皱了皱眉,毕竟冬日前蜂窝煤已铺设至各地,而这里离京城也不过两日的行程,怎会百姓照旧要砍伐树木来当柴火?

不过很快,他蹙着的眉渐渐松开,又想到一个可能:“蜂窝煤是去年秋冬方才开始贩卖的,这山头的树木却不是一日两日能长成的,说不得过个两年再来看,就不一样了。”

两人在镇子上转悠一圈,只觉得好生无趣,胤禵踢了一脚石子:“咱们回去?”

“嗯……”胤礽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胤禵,不如咱们往远一点的地方去看看?”

“更远的地方?”

“比如再远一些的城镇?”胤礽话说出口,就见胤禵双眼一亮,欢呼同意。

两人重新登上马车,足足行驶了近半个时辰,翻越了一座山头,终是远远见到山脚下的另一座沿江小镇。

“好家伙,终于见到镇子了。”

“我还以为要无功而返了。”胤禵撩开窗帘,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处,这是除去京城外他见到的第二个……城市?

胤礽和胤禵满怀期待,眼见镇子离他们越来越近。可很快他们的表情发生变化,首先是一股难闻的气味缭绕在两者身边,再来是映入眼帘的脏乱差。

明明道路已是水泥路,可道路两侧到处是厨余垃圾,而走在上面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仿若无物地走在上头,任由蚊虫苍蝇在身边盘旋飞舞。

胤禵打了个寒颤,别说刚刚下船时看到的那座被清空的小镇,就连修缮前的京城也要比这里干净一百倍!

太子胤礽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但还强撑着精神,示意马车驶入镇子。

他们一行人太过干净,太过整洁,以至于行驶过去,一路上无数人都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后又迅速挪开,唯恐冲撞到贵人。

胤禵看着外面街景,这里人来人往,街头巷尾贩卖着各式吃食,只是繁华的表面却遮盖不住贫苦的另一面。

他的目光掠过大半人,很快落在那些衣不蔽体,面带愁色的穷苦人身上。

胤礽亦是,他让车夫选了一家酒楼停下,接着带着胤禵和侍卫,循着那些人的背影,一路走到了……江边上?

“这里,看起来也是渡口?”

“不过船只都在码头停着,好像没有开放?”

“应该过两天就能开放了。”

“不是,这段时间都不开了。”背着两麻袋的脚夫顺口答道,待抬眸看到胤礽一行人的造型顿时吓得一僵。

他转身想走,又被人拦下,这下吓得两腿直打哆嗦,连连讨饶:“两位爷,两位大爷!小的不该,不该接话的。”

“喏,拿着。”胤礽一个眼神示意,身后侍卫立马从钱袋里掏出一枚碎银,丢到六神无主的脚夫手里。

脚夫原本还惶恐无助着,看到那一点碎银,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了,他强忍着激动:“爷,这位爷,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你刚说到一半的话,继续往下说,什么叫这段时间都不开了?”

“是,是,不是咱们不让出江,是,是有贵人经过,县太爷下了令这一个月都不准咱们出船的。”

其实脚夫前半句的话,胤礽和胤禵都能理解,毕竟是为了保护汗阿玛的平安,沿途渔船商船出行时间定要大幅度调整。

可脚夫后面那半句话,可让两人傻了眼:“一个月!?”

要知道按照康熙预先的打算,整个往返时间被控制在十五日,加上意外所导致出现的延误差时,总计也在二十日内。

而途径这一段路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五日。

为此,这县的县太爷竟是禁止渔船下河捕鱼,这不纯纯绝人后路吗?

——难怪刚刚路上见到的那些人,各个都是满脸愁色!

胤礽和胤禵惊了个目瞪口呆。

脚夫偷偷瞧了一眼两人神色,见两人是真不清楚,方才战战兢兢说道:“是,是真的,小的一句假话都无,不信的话两位爷可以问问那边的人。”

顿了顿,脚夫示意胤礽和胤禵往窝棚那看,那边聚集着不少人:“咱们都是没工作,这才聚到这里来的,想找到杂活补贴家用。”

“这县太爷弄了三十日禁渔期,就不怕百姓们闹起来吗?”

“这位爷不知道,实则……”要说脚夫前面还是避而不谈,如今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能多得半分银子也好。

原来早在贵人要来以前,官府里便发了通知,征招纤夫和脚夫。原本诸人还以为能赚上一笔,哪晓得官府给出的银钱反而低于市价,根本就没人愿意去。

用正常人的思维此时应该提高薪资,来争取更多人过来参与,可县太爷却不是这么想的。

大体是觉得你们这帮刁民竟敢挑三拣四,县太爷大手一挥就以贵人要通过,避免刺客为由,直接禁渔一月,登时码头上所有人都没了工作。

“这县令也太过分了!”

“嘘嘘——”脚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两位爷别这么大声,你们是外乡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位县太爷可不是一般人,手眼通天,身后可是有大人物呢!”

“什么人物?”胤礽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小的也不太清楚,不过有小道消息说——”脚夫努力压低声音,引得胤礽和胤禵都忍不住凑上前,竖耳仔细听:“就是当今的太子爷!”

“?咳咳咳咳咳!”胤礽先是一愣,而后爆发出剧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