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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171章

说罢, 康熙抬手捡起桌角那封来自京城的信件,拆开信封,大略翻了一遍。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丝讶异。康熙没有立刻向四人透露信件中的内容, 反而抬了抬手, 示意梁九功将与信一起寄来的包裹拿上前。

胤禛四人见状, 皆是面露好奇,下意识转头看向梁九功手里的包裹。

随着梁九功捧着包裹上前,并缓缓展开包袱布, 内里物件登时显露出来。

大阿哥胤褆瞅了一眼,忍不住撇撇嘴,暗道胤礽就会拍马屁。

瞧瞧, 就汗阿玛出门去个木兰围场的事儿,他还要眼巴巴地送些衣衫过来, 八成信中还要写些肉麻话。

这等事, 在场人亦是见怪不怪,故而他们的视线滑过衣衫,然后落在里面的一个匣子上。

梁九功双手捧起匣子,小心翼翼地奉到康熙面前。

眼见四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匣子,康熙暗笑一声, 抬手打开匣子上的锁扣, 掀开匣盖。

胤禛四人连忙伸长脖子,凑上前定睛一看,齐齐愣在原地。半响, 胤禛才喃喃:“……煤球?”

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胤禛的声音落下,五阿哥胤祺也回过神来:“太子二哥怎寄了一颗煤球来嘶——痛痛痛!”

五阿哥瞪圆了眼, 猛地别过头,用劲太大以至于扭到了脖子,一时间龇牙咧嘴个没完。

别说皇子们震惊,就连梁九功都双手一哆嗦,险些让煤球滚落下来。

还好他常年在康熙身边当差,职业道德极强,连忙稳住心神,紧紧捧着匣子。

随后,他又忍不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底满是疑惑,实在瞧不出这颗不起眼的煤球有什么奇特之处,值得太子这般宝贝地用木匣子装着,从京城专程送到木兰围场来。

“汗阿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怎寄了一颗煤球过来?”胤褆忍不住发问。他实在想不通,木兰围场这里虽然天气比京城要凉快不少,但如今未到寒冬,正是一年四季温度最合适的时候,远远不到要用炭火取暖的地步。

再者,若是为天气之故送来炭火,又为何要这般宝贝的放在匣子里?

胤褆狐疑地盯着煤球,除去这颗煤球上面有数个孔洞外,并未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怎么看,这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煤球啊?

康熙头也没抬,一边翻看信件,一边像是在说寻常琐事一般,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这颗煤球,成本比市井上的压缩了三分之一,燃烧时长却是翻了一倍。”

营帐里,瞬间只留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不出三息时间,御帐内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惊得帐外巡逻和守门的侍卫心头一紧,不加思考便飞身上前,呼啦啦地冲了进去。

……

不过两日,胤礽便收到了康熙的回信。

信中,康熙大手一挥便批准了他修建煤球工坊的请求,还特意叮嘱他加快进度,务必在今年冬季来临前,实现新煤球的稳定供应。

除此之外,康熙还在信中表扬了胤礽,称赞他放手让七阿哥和八阿哥处理贪腐案之事,并表示很期待最终成果。

胤礽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情甚是舒畅。可等他翻到下一页,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嘴角微微向下,指尖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在信纸上留下两三道痕迹。

康熙驳回胤礽有意将造办处单独移出,设立为独立部门的建议。

此外他还严正提醒胤礽,让其不必再举荐匠人。

在康熙看来,这些匠人虽说凭着手艺做出了些贡献,可多是在旁人提点之下完成,此外更是别无其他本事,甚至其中一部分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根本算不上朝廷可用的人才。放在造办处当个匠人,已是上用,哪能另行授官。

胤礽盯着信纸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合上。他眉心紧蹙,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心事重重。他心里清楚,康熙拒绝的背后藏着更深的考量:那些匠人无一是满人,甚至大多不是包衣,而是普通民人。

若说传教士毫无根基,踏入大清疆域,生死便在康熙掌握之中,康熙即便稍有忌惮,也愿意使用。

出身科举,自幼蒙受天地君亲师之教育的子弟,康熙亦是愿意使用。

那么对于并非出身科举的普通民人,康熙却几乎没有提拔的打算,诸如陈潢这般的治水名家,在靳辅几番举荐,又有十余年治水经验,方才得到实权微乎其微的佥事道之官职。

可为官不过四五年,因御史郭琇参奏,就立刻被削职,被监禁,最后郁郁死于囚牢之中。

直到死后,方才由胤禛和靳辅等人为其平反。

胤礽重重靠在椅背上,抬眸盯着穹顶。他发了会呆,再次摊开信纸往下看,康熙内里还有提点他应当选拔八旗之中擅此道者的话语,看到这,胤礽忍不住嗤笑一声:“孤也想让满人来啊……可哪个满人愿意做这等事?”

入关不过几十年,大半满人的骑射功夫早已荒废,惨不忍睹;而文识方面,更是一塌糊涂,没几个能静下心来读书习字的。他们乐得每日无所事事,不是提着鸟笼遛弯、听戏喝茶,便是聚在一起赌钱玩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

去当匠人研究东西?若是有人在他们耳边提起,怕不是会被笑掉大牙!

说句难听的,如今年轻一代的满人,能被选入官场任职的,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

而能被挑选出来,给皇子们做伴读的,更是其中拔尖中的拔尖,寥寥无几。

胤礽平复心情,又重新打开康熙送回的信件,匆匆看了几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烦躁更甚。

若说前面还是建议,后面明晃晃的变成要求,康熙令他琢磨个法子出来,好好磨练一番八旗子弟的性子和本事,从中挑选出一批可用的人才。

胤礽面无表情地合上信纸,再打开,再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反反复复几回以后,他一头撞在桌案上,心气不顺:“好烦啊……好烦!”

胤礽本是自个儿生闷气,不成想话音落下,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好奇问:“太子哥哥,您烦什么呢?”

“哥哥,哥哥。”

“不对啦。”胤禵低下头,看向双手牵着的弘晞宝宝:“要喊阿玛。”

“阿……阿?”

“阿玛!”

“阿母——”

“是阿玛拉!”胤禵愁眉苦脸,最终决定把弘晞直接抱进屋里,然后塞进胤礽的怀里:“哎……小孩子真可怕。”

“……你小时候也这样。”胤礽没什么抱孙不抱子的观念,按他所说自己小时候康熙虽然人前不会抱着他,但人后可是能把他随身揣着的。

故而他很熟练地抱过弘晞,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弘晞,看到阿玛要叫什么?”

“玛玛!”弘晞挥舞着小手,毫不犹豫地大声嚷嚷。

“噗——”胤禵瞬间笑歪了身子,乐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

胤礽扶额叹气,最终还是弘晞的乳母拯救了他。他目送乳母抱着弘晞离开,压低声音嘀咕:“你说弘晞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胤禵没忍住,再次哈哈笑了起来。等他笑够了,也记起先前的事儿,好奇地凑上前:“太子哥哥,你刚刚在烦什么呢?”

“啊……没什么。”

“嗯?”胤禵没注意胤礽的答案,眼尖的注意到桌上的书信。他眼前一亮,登时飞扑上前,嘴里嘟嚷着:“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是汗阿玛的回信吗?汗阿玛有没有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碰到噶尔丹?有没有打仗啊——”

“你怎么知道噶尔丹……”胤礽下意识回答一句,然后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捂住胤禵叭叭个没完的小嘴巴:“好了好了,别念了。”

胤礽挨个回答:“汗阿玛还有五六日,便会启程回京了。另外他们没有遇见噶尔丹,噶尔丹这厮好生狡猾,早先得到消息,已逃得无影无踪。”

胤禵切了一声,鄙夷地嘀咕着:“好个胆小鬼,居然逃跑了!”

胤礽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拉过胤禵认真叮嘱道:“你可别小看现实里发生的战争,这不像是你玩的游戏那般简单。”

顿了顿,胤礽沉声说道:“战场上,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是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

胤禵愣了愣,缓缓应了声。

倒是允禵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此前的疏忽。

他回想过往,自己初次登上战场时已年满十八岁,在镶白旗汉军副都统马武协助下前去剿匪,往后又多次参与剿匪等行动,终在康熙五十七年获得讨伐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的机会。

即便距离甚远,允禵依然记得初次杀死匪徒时的事。战场时局势变化甚是迅速,身处这等环境时不会多想,直到一切终结回到营帐以后,白日夜间砍杀的画面就会一遍遍撞进脑海,甚至让他数日不敢入睡。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允禵记得自己刚一合眼,便听见杀声震天,敌人倒下时憎恨的目光,血液飞溅到脸上的温度……每每就会将他惊醒。

偏生允禵不能向人吐露,唯恐透露出自己的脆弱,只能不断重复告诫自己,这一切是正常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适应这种状态,甚至越来越麻木。等被圈禁以后,他甚至良久都无法适应,总觉得自己应当还在战场上。

以至于后来,当他带着胤禵开始玩海战游戏时,他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

可现在,经过胤礽这么一提醒,允禵只觉得天旋地转:胤禵开始玩是几岁?三岁,三岁,是三岁啊!

三岁的孩子……真的清楚游戏和现实的区别吗?会不会他那般鲁莽的横渡太液池,直面刺客袭击,就是,就是在游戏里习惯失败死亡!?

——他会不会以为,现实也可以重来?允禵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心神俱震:让三岁孩子面对那等残酷的厮杀画面,还指导他如何一击毙命……自己,自己,自己就是个人渣啊!

胤禵歪了歪头,总觉得瞌睡虫大仙的情绪超级澎湃。

“怎么了?”

“……不知道?瞌睡虫大仙怪怪的,好像备受打击?”胤禵挠挠脸颊,压低声音在胤礽耳边嘀嘀咕咕。

胤礽先是一怔,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他透过胤禵的双眼,仿佛对上了允禵的眼睛,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嘴巴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来——你就是人渣!不!仙渣!

允禵:【……】

胤禵:“???”

第第172章

胤禵没看懂胤礽嘴巴示意的话语, 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就像是在戳一下瞌睡虫大仙,见他没反应,索性就暂时把瞌睡虫大仙放置到一边。

紧接着胤禵又凑到胤礽身边, 追着询问:“然后呢?太子哥哥干嘛心烦?汗阿玛回来不是好事吗?到时候, 太子哥哥就不用这么忙了。”

“孤倒不是为了这些。”胤礽张了张嘴, 脑海里浮现出康熙拒绝的话语,他对上胤禵的双眸,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告诉胤禵, 别说让大家一起学劳什子的小学初中课程,汗阿玛就连提拔匠人都不愿意?

胤礽一是担心破灭了康熙在胤禵眼里的形象,二是怕胤禵暴脾气起来, 到时候跑康熙跟前吵闹。

半响,胤礽整理好思绪, 先将造办处匠人的事儿藏好, 缓缓道来另一桩事:“其实是汗阿玛给了孤一个非常,非常,非常艰难的任务!”

果然,胤禵的眼睛刷地亮了,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兴奋地催促着:“什么任务?什么任务?”

“这任务是——”

“嗯嗯。”胤禵满脸期待, 好生兴奋。

胤礽缓缓道出口:“让那些八旗闲散人员在努力起来,不要再无所事事。”

胤禵歪了歪小脑袋,皱着眉困惑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这才迟疑地询问:“什么叫闲散人员啊?”

胤礽斟酌着用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解释:“就是一帮只知道吃喝玩乐,靠着朝廷俸禄过日子的蛀虫。”

随着胤礽的话语, 胤禵的小脸渐渐皱成一团,脑袋上蹦出一个接一个问号:“靠着朝廷俸禄过日子?那不就是当官的吗?他们之中是有些会贪污银两,是大大的蛀虫,可也有好的官员啊……”

胤礽眼神奇妙地瞅着胤禵,试探着询问:“胤禵啊……”

“嗯?”

“孤说的不是当官的那些,你不知道八旗人员都是有俸禄的吗?”

“所有人都有?”

“没错,此乃世袭兵缺。”胤礽点了点头,给胤禵仔细说明起来:“按兵种等级,会每月发给饷银米粮,另有春节、端午和中秋节赏,另外盐菜银、子女出生,乃至婚丧赏赐等津贴。”

“那他们就是在兵营里,每天要训练的呀,怎会无所事事呢?”

“往前数二十年,还是如此。”胤礽摇摇头,“这些年战事减少,故而军中储备兵丁充足,无需另外添人,因此未被选上的普通兵丁,只需经过基础军事培训后,就可以归家生活,待有需要时再次聚集训练。”

保障制度便是为了维持八旗兵丁数量而出现,可如今问题也出在这里。

拥有免赋役、世袭兵缺和司法优待的同时,八旗兵丁也有不得从事农工商的限制,故而从军中归家以后这些兵丁往往无所事事,日日在街上闲逛。

“哦哦哦,我懂了!”胤禵听到这里,终是恍然大悟:“他们都变成街溜子了?”

“什么街溜子?”这回轮到胤礽犯迷糊了,他没听过这词,一时间没弄明白含义。他思考片刻,旋即笑道:“这样,明日,孤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如今的情况了。”

等次日未正,毓庆宫外热闹非常。胤禵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不止胤祥、胤裪和胤禌三人,连富察富成、黄廷桂等四人也在其中,此外还有胤祥他们各自的伴读和哈哈珠子,前前后后凑了二十来个小鬼头,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传到毓庆宫里,引来几名太监惊愕的目光。

得到消息的胤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走出书房大门,听到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一颗心也渐渐沉入谷底。

他在心底暗暗哀嚎:他就是想带胤禵一个人出门去瞧瞧那些八旗闲散人员的生活,给胤禵讲解,不是想带二十个小鬼头满街乱跑啊?

眼见太子胤礽,一群人呼啦啦地请安问候。

胤礽眼皮跳了好几下,先叫了起,旋即把胤禵拉到一边:“怎来了这么多人?孤说的是——”

胤礽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昨日好似未说就带胤禵一人。他扶额叹气,略过胤祥、胤裪和胤禌三人:“伴读和哈哈珠子们怎也在这里?”

“嗯?伴读们今日要回家去,刚好我们要出门,我就想着咱们可以一起出宫?”

话音刚落,胤祥就乐呵呵地凑上前来,举起小手,兴高采烈说出自己的想法:“太子二哥,太子二哥,我还没去过吴广几个家里,能不能去他们那瞧瞧?”

“我也没去过!”胤裪也附和道。

“那趁此机会,一起去?”胤禌跟着点点头,满脸期待。

“好——”胤禵拉长调子,刚要答应就胤礽摁住肩膀,厉声打断:“停停停停停。”

他环顾四周,没好气地念叨着:“这里总共这么多人,一家一家轮流去,要到什么时候回宫?你们难不成还想住在人家家里吗?”

“不行吗?”

“这不废话!当然不行!”胤礽额头蹦出青筋,冷眼睨着可怜巴巴的四只弟弟:“装可怜也没用,不可能,再啰嗦孤就不带你们出门了。”

胤禵几人瞬间泄了气,同时大呼失望,怏怏不乐地送走自家伴读和哈哈珠子。

等送走众人,四人还垂头丧气,连跟着胤礽上了车以后都没露出笑脸来。

胤礽站在马车旁,冷眼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反而悄悄松了口气。他今日准备去的可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地方,尽是些八旗闲散人员聚集的戏楼、茶馆,甚至还有隐蔽的赌坊。

——若是让伴读和哈哈珠子看到这些,再把事情传回宫里。哈哈!胤礽光想想,就觉得自己会挨揍。

不过胤礽瞥了一眼安稳坐了没一刻钟,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话,渐渐恢复活力的四小只,心里又生出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也晓得人心诡测,免得天真懵懂被身边人欺骗。

抱着这般心思,胤礽定了定神,大义凛然地带着四个幼弟下了马车,先踏入了街边最热闹的戏楼,再去茶馆逗留片刻。

随后,他们又在索额图之子阿尔吉善的引路下,又换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辗转前去一处隐蔽的地下赌坊。

阿尔吉善坐上马车,给四位小阿哥请安后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昨日接到太子的吩咐时,他已经觉得天塌了。

等今日看到跟着太子一起来的四小只,阿尔吉善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凉飕飕的,仿佛只需闭眼再睁眼,就可以看到面前站着一位高举阔刀的刽子手。

不止是阿尔吉善满脸颓唐,觉得吾命休矣,胤禵四人更是双目发直,瞧着呆呆傻傻的。

刚出宫的胤禵四人:>o<

从戏楼茶馆出来的四人:O.o

目前坐在马车里,看着前方赌坊大门的四人:(ΩДΩ)!

前面的戏楼茶馆,尚且能带四人进去看看。可到了赌坊这里,胤礽再是心大,也没打算带他们进去,生怕一个不注意让他们染上恶习。

他站起身来准备下马车,同时吩咐道:“孤跟阿尔吉善进去查看一番,你们四个在车里等着,不许乱跑,也不许掀帘子偷看,听到没有?”

从刚刚懵到现在的胤禵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胤礽的袍角,嗷的一声哭出声来:“太子哥哥——你不能学坏QAQ!”

胤禌闻言,也跟着抽了抽鼻子。他揉了揉泛着泪花的眼睛,努力板着小脸:“太子二哥,若是您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们说……”

“但,但……但不能做这些事啊!”胤禌说到最后,忍不住抽噎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胤裪和胤祥也红了眼圈,争先恐后地拉住胤礽,生怕他走上一条颓废的道路。

胤礽先是愣了愣,旋即哭笑不得。他意图换个姿势,却发现自己两手两腿被四人牢牢抱住,甚至因着自己的动静,他们的嚎哭声也愈发响亮。

眼见车外都有人注意到马车,他赶忙压低了声音:“祖宗,小祖宗们,别哭了!我真要进赌坊能带着你们吗?我又不傻!”

这么一说,好像又有几分道理。胤禵抽了抽鼻子,迟疑地打量着胤礽:“……真的?”

“当然是真的。”胤礽叹了口气,努力让胤禵回想昨日的事情:“昨天孤不是说了吗?这是汗阿玛给孤的任务!孤是带你们来开开眼界,了解这帮八旗闲散人员的日子。”

胤禌、胤裪和胤祥压根不知道内幕,闻言齐刷刷地看向胤禵。

“……”胤禵记是记起这件事来,可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超乎他的想象,以至于他还是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反复凝思,半响都没给出反应。

正当胤礽以为他接受现实,正准备将他的手拨开时,胤禵的小手又再次用力:“我昨天没看到信上的内容……太子哥哥不会骗我吧?”

说到这里,胤禵的怀疑更深:“平日你总会把汗阿玛的信拿给我看看的,偏偏这回没有!太子哥哥不会是想去赌坊,但想拿我们四个当幌子呢?”

胤礽:“……”

胤禵见胤礽无言以对,眼眶湿漉漉的,渐渐朝着荷包蛋的方向发展。

“呜哇——!”

“好了好了,祖宗,别哭了!”胤礽眼见外面已有人想要过来查看情况,赶忙让车夫驾车离开赌坊。

直到来到远处,他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没好气地吐槽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孤真要学坏还能带着你们几个?不得藏匿得好些……”

没等胤礽说罢,胤禵不服气地反驳:“说不定太子哥哥就是想——呜呜呜!”

胤礽捂住胤禵那张就会叭叭乱说话的嘴,没好气道:“不准乱说。”

倒是胤禌、胤裪和胤祥看着胤礽和胤禵的对话,渐渐相信了这一切。三人紧绷的身体一松,胤禌闷声闷气地抱怨着:“我都快被吓死了……”

“就是就是。”胤裪跟着点头。

“抱歉抱歉,都怪胤禵没跟你们说清楚。”胤礽又敲了敲胤禵的脑袋瓜,旋即清了清嗓子,将康熙吩咐的事告诉三人。

胤祥回想刚刚戏楼茶馆里吃茶看戏,又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斗蛐蛐,偏生店家还不敢劝说,只能陪着笑脸伺候着的八旗子弟,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他们是很闲。”

“就是说啊……”胤禌想起来,亦是不适得很,皱眉道:“他们为什么不在读书?日日在外面玩耍?”

“也不去上班工作。”胤裪更是酸酸的,不用读书,不用考试,不用工作,那帮人的日子也太好过了吧?

“对啊!还能白拿钱!”

“居然还能白拿钱?”酸到极致的胤裪发出一声怪叫,“我也想当闲散人员!”

第第173章

话音落下, 包括阿尔吉善在内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胤裪。

胤裪话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妙。等他对上五双视线,登时身体一紧,缩了缩肩膀:“我……错了。”

“胤裪你也没说错。”胤礽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透着几分凉意, 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事生产, 不务正业,居然还能白得饷银?孤看不如让他们都去……都去……”

正当胤礽斟酌再三,又觉得这些人啥都不会, 放哪里都不合适时,胤禵插话道:“让他们去修路!”

“没错,修路……嗯?什么?修路?”胤礽下意识接话, 等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此乃徭役的一部分,怎能让八旗兵丁去做?”

目前虽然京城的水泥道路已经铺设完成, 但各地府州县还远远未全部落实, 这些工作都是由工部负责,兵部参与协调,户部负责经费拨付、核销和监管责任。

当然,三部只作为中央主管部门,具体实施则分发到地方上执行。寻常府州县由督抚奏办督办, 到盐驿道管辖和日常修缮, 再到知县知州负责勘察,组织人力乃至日常养护。

而内里的人力主要是前来服徭役的普通民夫,由里甲按田亩和人丁派遣。

“怎么不能呢?”胤禵奇道, “我记得京城外好些便是兵丁铺设的。”

“此乃属于要道,还有像是边疆之地都是由绿营兵和八旗兵丁负责修建,可其他的……”

“那些绿营兵和八旗兵好歹是有能耐, 能留在兵营里的。”胤禵撇撇嘴,“咱们不得保证他们的作战能力?让他们日常训练嘛!这等闲杂事儿应当让这些闲赋在家的兵丁去做,谁让他们没能留下的。”

“就是就是。”胤裪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不用在军营里干活,还能拿着相同的饷银,那谁还要努力干活,都装死然后被遣送回家好了。”

“嗯嗯,我觉得十四弟说的有道理。”胤禌忍不住点了点头,“反正他们读书也读不好嘛,不如让他们干点体力活。”

“况且都已拿到俸禄了,让他们干也不用贴钱,跟服徭役的民夫差不多。”胤祥还贴心地补充上。

胤禵嘿嘿一笑,坏点子生成中:“我看动……咳咳,从书上看来人不好好学习,就应该去吃吃苦头,说不定吃完苦头他们就会努力练习骑射,或者努力读书考科举啦!”

——还别说,听着怪有道理的。胤礽起初还蹙着眉,觉得这个想法过了头,听着听着竟是觉得这事儿不错,心痒痒得很。

不同于激动的五人,在旁伺候的阿尔吉善那是冷汗直冒,嘿!太子爷和四位小阿哥这么一商量,要是传开去自己也在其中……

哈哈,自己会不会挨打啊?

阿尔吉善脑袋里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就听到胤礽的唤声:“阿尔吉善。”

阿尔吉善嗖地跳起来,脑袋直直撞在车厢顶部,他眼冒金星,又赶忙跪倒在地:“……奴才在。”

胤礽嘴角抽了抽,险些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等孤提起这事以后,你要率先呼应才是。”

阿尔吉善:“……我吗?”

胤礽点了点头:“等这件事情提出,定然有不少质疑,到时候你把格尔芬也拉上,一并参与,知道没?”

阿尔吉善:“……是。”

回头,格尔芬听完来龙去脉,面无表情看弟弟:“我也要?”

阿尔吉善点点头:“对。”

格尔芬喃喃自语:“……咱们真的,不会,挨揍吗?”

阿尔吉善移开目光:“是太子爷的要求,咱们就算挨揍了也要做。”

两兄弟面面相觑,心情低落。

胤礽完全不觉得自己给两兄弟带去多少压力,还觉得他下了一手好棋。

此前因索额图日渐专横,以至于引发康熙的不满,胤礽借整顿火耗之事,顺势远离索额图,同时借此机会跟胤禵和胤禛等兄弟关系更近一步。

可要说胤礽把索额图彻底抛到一边,那也不至于。且不说胤礽日常与赫舍里族人有联系,再者这回他也打算借着让格尔芬和阿尔吉善的事,跟索额图修复关系,为后面的事宜做些打算。

胤礽算盘打得啪啪响,另一边格尔芬与阿尔吉善两兄弟愁眉苦脸,心神不宁地等着事情到来。

不成想次日没发生,后日亦没发生。正当两者还以为太子改变主意时,再次开始悠闲出入戏楼茶馆时,恰好听闻隔壁有人在八卦闲话。

“你们听说了没?”

“是那件事……吧?”

“太子爷。”说话的那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可架不住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正竖耳偷听着,把他后面得话语捕捉了个清清楚楚:“咳咳,那位主子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不然怎会提出这等事来。”??????

阿尔吉善面色突变,下意识要站起身,却发现身体被兄长牢牢摁住。

“大哥?”

“嘘——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格尔芬亦是动了怒,目光沉凝到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隔壁:“等会儿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混蛋。”

“喂喂喂!”隔壁包间里的人也发现那人的用词不当,“额尔贺图!你疯了不是?”

“啊啊,一时控制不住。”名为额尔贺图之人尴尬一笑,悄声道:“别说你们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听说下面还有好多人兴奋呢,都说要参加。”

“切……那帮穷酸自然是巴不得有这机会。”前面这道声音里充斥着不满,“可对于咱们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才能免去去军营,现在居然还要参加什么考试。”

“这倒是……”

“说什么以后八旗子弟都必须参加文试武试,唯有通过者方能进入军营,拿取对应的俸禄。”

“这是什么意思?那没通过的人呢?若是没有通过的呢?”

“你们说会不会要降等取钱?”

“这不就是宗室子弟的考封制嘛。”另一人接着抱怨。

“宗室子弟那是爵位,咱们就那几两可怜巴巴的银子,还要这要那的……”额尔贺图抱怨着。

从康熙二十七年起,康熙帝便注意到宗室人口数量暴涨的趋势。为了避免清朝步入前朝宗藩那般成为国家经济上的累赘,在延续降袭制度的同时,还增添了考封制度。

所谓考封,便是除去继承主爵位的宗室子弟外,其兄弟可以通过文武两项考核,以成绩优平劣为封爵标准。

那时,他们这帮普通八旗子弟,还忙着看黄带子们的乐子,不成想这才几年时间,自己居然成了笑话。

“可不是嘛,烦人。”

“你们别急,这事还不过是个捉风见影的消息罢了。”

“哼。”额尔贺图压低声音,“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我告诉你们……这消息便是从太子詹事府传出来的。”

“嘶——”

“不过就我知道,消息传开以后好多人都已不满,就连宗人府都有意弹劾这事。”

旁边人闻言,连连追捧:“不愧是额尔贺图,消息好生灵通!”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听到这里,脸色阴沉。他们相视一眼,并未像刚刚打算那般前去寻对方麻烦,而是等几人离开后也跟着离开铺子,匆匆返回府里,将这事禀报给索额图。

“额尔贺图乃是新达礼之子,想来从御前得到些许消息亦是正常。”

说完以后,格尔芬赶忙道:“阿玛,咱们得将这事禀报给太子爷才是,让太子爷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阿尔吉善眼里闪着凶光:“起码得让太子爷把那吃里扒外的家伙给揪出来!”

“你们两个这回做得不错。”索额图点了点头,难得开口夸了一句,引得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喜气洋洋。

只是下一秒,索额图便话锋一转:“这件事便交给我罢,你们不必再管,我会与你们叔父商量如何处理。”

“……是。”格尔芬与阿尔吉善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打起精神。

他们接连告退,可走到半路,阿尔吉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回头看了两眼,见索额图平静喝茶的架势,忽地脚步一顿,脱口而出:“阿玛。”

“嗯?你还什么要说。”

“……”阿尔吉善迟疑三息,终是吐出自己的怀疑:“阿玛……您不打算禀报给太子爷?”

格尔芬神色突变:“阿尔吉善,你在说什么……”

格尔芬声音渐渐变轻,最后也带上几分怀疑:“阿玛?”

索额图手上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缕讶色,显然没料到两个儿子会追问这事。他沉默一瞬,自顾自抿了一口茶水,方才反问道:“是又如何?”

格尔芬脑袋嗡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反应更快的阿尔吉善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太子爷此刻正遭人弹劾,身处困境,正是需要我们赫舍里家鼎力相助之时,怎能袖手旁观?”

——这些道理,他索额图又怎会不懂?索额图神色平平,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这般做,自是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格尔芬很是不解,“咱们这般无动于衷,只怕会寒了太子爷的心。这往后,咱们赫舍里家怎能得到太子爷的信任?”

“哼,这三年以来——”索额图重重将茶盏搁在几案上,眉眼生怒:“太子可曾记得我索额图?”

两兄弟顿时哑然,太子与索额图肉眼可见的渐行渐远,倒是跟四叔心裕,五叔法保两人逐渐亲近起来。

这三年里,连他们也没少腹诽太子的冷淡,为自家阿玛诉不平。毕竟四叔心裕,五叔法保都是赫舍里氏出了名的咸鱼,往好里说都是谨慎本分,往坏里说便是胸无大志。

别说在朝堂上做一番事业,就是此前对阿玛拉拢朝臣宗室,为太子聚集势力之事就频频生出不满,总是说些赫舍里一族身为外戚,应当老实本分方为上策。

不等两兄弟斟酌好劝说的话语,索额图又道:“我要让太子爷明白,我索额图可不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存在。”

格尔芬听懂了阿玛的意思,索额图要等形式再严峻一些,而后再出手相助,展示一番自家的本事。

“可这,可这说得容易!”阿尔吉善头皮发麻,“万一万一……”

万一没到这个程度呢?万一超过预期形式无法挽回呢?自家可是跟太子爷捆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啊!

“没有可是。”索额图摆了摆手,“此事我已有决断,你们不必多言,下去吧。”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见状,知道阿玛心意已决,多说无用。尽管两人满心担忧,此刻却只能躬身告退,准备回到书房里再行商量。

只是两人不知道,他们刚刚离开,屏风后便转出另一人来,他目送两者远去,回转身叹气道:“兄长何必如此。”

来者正是索额图的四弟心裕。

索额图把茶壶茶杯挪到一边,取出酒水来,自斟自饮:“或许是……我老了吧。”

在最初的一年多,索额图的确是这般想的。他冷眼旁观,任由太子与十四阿哥等人闹出诸多风云,坐等能让他天降英雄的机会。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索额图惊恐地发现自己远离太子以后,皇上对太子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不再像当年那般评估审视着太子,反而又多了几年前那些脉脉温情。

索额图能一路走到保和殿大学士,能聚集一派臣子,自然绝非糊涂人。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寒而栗的同时开始庆幸,也默认了太子远离自己的现实。

索额图盯着清澈的酒水,旋即一饮而尽:“趁着此番机会,让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到太子殿下身边。”

顿了顿,他轻声道:“也让太子与我分道扬镳吧……”

“三哥……”心裕动容。

“太子太温柔了。”索额图打断心裕的话语,望向敞开的窗户,目光遥望远方:“他就不该跟我再联系。”

第第174章

另一边, 阿尔吉善急得额头冒汗,越想越是糟糕:“大哥,阿玛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这种事,这种事要是传到太子爷耳中, 往后让太子爷如何看待我们?”

格尔芬也万万想不到阿玛居然会冷眼旁观这事, 甚至有可能在中间推波助澜。他用力咬着手指, 在屋里转了三个圈:“不行,咱们这事必须得告诉太子爷。”

“……”阿尔吉善沉默一瞬,忽然后悔起往昔不够努力:“可咱们如今赋闲在家, 哪有什么私下的门路。”

格尔芬思来想去,低声说道:“咱们不如去寻三叔?”

阿尔吉善摇摇头:“恐怕我们想寻都寻不到。”

格尔芬不死心,结果去了两回都被拒之门外, 一回是心裕恰好有事需要外出,另一回他刚到门口, 索额图就来请人了。

这下, 格尔芬也死了心。

再说阿尔吉善那边,他本想得更简单,想当太子胤礽来联系自家时,递给消息便是,只是左等右等未等到, 倒先等到失败的格尔芬。

眼见宫外流言愈来愈广, 八旗子弟素有不平时,两者也终于急了。他们没走詹事府的路子,而是遣人去琉璃厂给阿喇弥递了信。

阿喇弥听闻是赫舍里家的两位公子哥递信, 险些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差错。

——赫舍里氏哎?太子殿下的外家哎!真的假的?

要不是来者信誓旦旦表示,阿喇弥都以为自己遇上骗子了。他将信将疑,直到信件拿在手里, 又反复问上两遍方才确信。

阿喇弥暗暗嘀咕赫舍里家的奇怪操作,面上还是老老实实的,第一时间将信送进了毓庆宫。

胤礽看到信件,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只是看了几行,他目光忽地凝滞,怔愣了许久。

——他对上面的字,是一个都不信的。胤礽再了解三姥爷不过,他许是对自己有所不满,却绝不会在这等大事上做出这般的决断。

那如今——

胤礽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眉眼间透着一抹凝重之色。半响他忽然想起汗阿玛信中的否决,又联想到二十九年时的那场风波。

[滚出去——!]

[混账东西——你那是什么眼神?]

至今,胤礽只要回想那事,那刺耳的怒喝声便会脑海深处翻腾而上。

此后半年,他皆是战战兢兢。

直到咋咋呼呼的胤禵出现,才强行将他心头的那块阴霾拨开,强行把躲在角落里发霉的他拉出来暴晒,方才让他重新冷静下来,做出了远离索额图,减少与朝臣交际往来的决定。

胤礽垂眸看着信纸,吐出一口气来,是他轻狂了,竟是忘记了过往的教训。

可是,这也意味着他要把那些事再放下,再放下一会。

胤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毓庆宫的院子。

院子里笑声不断,太子妃正抱着孩童的衣衫,含笑着给弘晞加油鼓劲,而胤禵则半弯着腰,耐心地前者弘晞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时不时发出一连串的赞叹声:“弘晞真棒!再走一步!”

“好棒好棒!再来一步!”

“加油加油,再来一步吧!”

“好厉害!真不愧是弘晞,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宝宝!”胤禵对着弘晞又是称赞又是揉脸,直把弘晞揉得耳朵根红通通才撒手。

他站直身子,正要跟太子妃说话就对上胤礽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看到没?弘晞能一口气走好多步了!好厉害!”

“……”胤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旋即露出笑容:“嗯嗯,看到了。”

“爷,您忙完了?”太子妃也回转身来,同样笑盈盈的。

“嗯,就些小事罢了。”胤礽把事情按下,笑眯眯地推门而出,也加入热闹中。

且不提毓庆宫里的欢声笑语,正在回程途中的康熙刚刚抵达行宫,便看着京城发来的一堆奏折。

他扬起眉来,随手拿起一封,翻看一看顿时神色微变。

紧接着,他又接连拿起两三本奏折,越看表情越是古怪。

“太子可曾送来奏折?”

“回禀皇上,太子殿下送来的奏折和信件在这里。”梁九功取出单独摆在一起的奏折和信件,双手呈送到康熙跟前。

康熙将手里的奏折丢到一边,又拿起太子送来的,稍稍翻看两眼,就喃喃出声:“……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康熙蹙着眉,盯着奏折上的字,都觉得自己快认不得上面的字了。他合上奏折,再打开,说话的声音里带上困惑:“梁九功,你说说胤礽这孩子是怎么了?之前看着还稳重起来了,最近怎……越来越像胤禵了?”

旁边伺候的梁九功低眉顺眼,笑着回话:“太子爷与十四阿哥感情深厚。”

再多的,他也不好说,更不敢说。

康熙也没真想从梁九功口中得到点答案,只继续盯着面前的奏折:“让赋闲在家的八旗子弟去修路?”

梁九功没维持住表情,眼睛睁得溜圆,嘴角更是抽了抽。

康熙扶额叹气,眼角余光扫向那堆成小山的告状奏折:“……他是想一口气把八旗上下都得罪个遍?”

满汉蒙八旗之中,谁家没个不成器的儿孙和亲戚。虽然兵丁俸禄少,但旱涝保收,是一笔固定收入。

当然康熙也知道内里有更多操作空间,比如有些人家看不上底层那点俸禄,还会借助人脉,一边让儿孙占着不错的军职,一边又让其在家中闲散度日。

康熙对此心知肚明,只是罚不责众,难已下手。他原本出了这道难题给太子,想他应当会加强军事训练之类的,不成想这小子竟是直接生出这般念头。

想到这里,康熙不禁也想起自己也曾无情打压贪官污吏,半响,他吐出一句话来:“到底还年轻呐,冲劲十足。”

梁九功更不敢说话了。

康熙目光在诸多奏折上停留半响,终是点了点:“把这些都发回京城,送到太子那。”

“一个个的,都没规矩。”

“太子尚未审阅过,竟是直接发到朕这里。”

康熙轻飘飘地放下一句话,转而又吩咐梁九功:“让陈氏过来伺候。”

梁九功应了声,退下去办。

不多时,便有一名袅袅婷婷的年轻妇人走进室内,正是如今备受宠爱的庶妃陈氏。

……

不过两日,从康熙那边发回的奏折便送到胤礽面前。胤礽先拿起康熙送回的御笔,旋即似笑非笑地看向那摞奏折。

他翻看一本,就轻笑一声。

等全部看完,他还挑出几本出乎意料的。

比如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便提醒说是詹事府里有人将此事捅了出去。

虽然胤礽的确有几成故意的心思在里面,但拿这事钓鱼却不是无意的。

他盯着那几个名字,再翻出此前调查的结果:“……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虽然大阿哥胤褆态度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惠妃可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胤礽还以为这回,惠妃又使了不小的力气,不成想动作的竟是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荣妃。

他想,或许是胤褆摁着惠妃冷静下来,方才让荣妃着急,露出马脚来。

胤礽瞧着这些,心生厌烦,偏生还要强打起精神,再三斟酌,又提笔写下计划。

这计划,当然不像胤禵几人想得那般简单。草草逼迫八旗子弟去修路挖河,只怕群情激奋,闹个鸡飞狗跳。

胤礽摩挲下巴,颇有在悬崖壁上旋转跳跃的刺激感,嘿,要是自己没搞定会不会被废黜?

说起这个,因着瞌睡虫大仙好像被限制,以至于他也打听不出自己到底是何时被废黜。

胤礽咂咂嘴,怪遗憾的,不然他也能筹备筹备,要是局势无可挽回……他就直接玩波大的!

胤礽胡思乱想之际,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歇,刷刷刷刷就写满了一页。

他吹了吹干,又细细折好放入信封内,亲自封口再遣人送出去。

与此同时,胤禵也从来保口中得知这事。胤禵歪了歪头:“让八旗子弟去铺路……”

富察富成和黄廷桂也听说过一些,只是两者家教严格,子弟前程光明,并不在意此事。

高述明就一脸懵了,看看其余三人,眨巴眨巴眼,半响憋不出一个字来。

“是。”来保蹙着眉,小声说道:“这件事都传遍街头巷尾,昨儿个奴才跟着哥哥去看杂耍都听闻了。”

听到传遍街头巷尾这句话,三人面色微肃。倒是胤禵挠挠脑袋,歪了歪头:“这不是太子哥哥提议的啦。”

四人齐齐一愣,旋即突然色变,眼里露出绝望来。富察富成眼前一黑,喃喃自语:“莫非是,莫非是……”

胤禵昂首挺胸:“没错,就是你们主子我出的主意,厉害吧。”

四人:“…………”

好在胤禵下一秒又表示:“其实这是汗阿玛给太子哥哥布置的功课。”

四人心中一松,齐齐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又听胤禵念叨道:“哇,你们不知道呢那帮子人,天天在戏楼里闹事,茶馆里吵架,还跑去赌坊玩耍,一个个游手好闲的。”

“最最可恶的是,他们不用上课,不用做作业,日日潇洒玩耍还白得银钱!”

胤禵掷地有声,那满脸的嫉妒羡慕直让四人看傻了眼。

怎么说呢,看得出来十四阿哥很羡慕了。

高述明犹豫再三,小小声道:“十四爷,您说您以后是要出海的……”

胤禵点点头:“对呀。”

高述明不解地蹙眉:“那为什么……?”

胤禵双手叉腰,气愤得很:“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反正我就看不惯我努力学习,努力干活,而他们白吃白喝,浪费光阴!”

“你们想想你们的阿玛、祖父、伯父和叔父,还有兄弟们,他们每日要上前线打仗,要在衙门忙碌事务,从早忙到晚上,一年也没几日休息。”

“而他们呢?一点事儿不干还能拿到钱……这些钱啊!都是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

胤禵想到这里,更是痛心疾首,毕竟前些年国库亦是亏损严重,还是这两年因琉璃火爆,收益颇丰,方才渐有积蓄。

可这些人,掏走了多少银钱?

胤禵咬牙切齿,声音愈发激动:“那些人,就是一帮蛀虫!要是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咱们以后不就完蛋了吗?”

深知自家阿玛叔父等人工作艰辛的富察富成等人,不仅连连点头。

只是认可之余,他们的担忧未减:“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恐怕有碍太子殿下的名声。”

这倒是个严肃的问题。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很快有了主意,招手将四人唤到跟前,嘀嘀咕咕一通吩咐。

第第175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富察富成四人的表情接连变化,从=-=,到O.o到O.O,再到OoO。

他们互相递着眼色, 发现彼此都是瞳孔地震, 惊得半响都没人开口。

良久以后, 富察富成率先回过神,他嘴唇磕磕绊绊地动着,声音发飘, 呐呐道:“这,这,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黄廷桂疯狂点头, 更不用说来保和高述明二人,两人腿肚子打颤, 膝盖发软, 眼见下一秒都得跪到地上了。

“啧,就这么定了!”胤禵半点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小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拍板定案:“你们回去搜罗搜罗素材,好好撰写撰写文章, 三日后本阿哥要看到你们交出来的例如《我的尚书阿玛》、或者《我的南苑总管爹爹》、又或者《我的大将军玛法》, 都听明白了没?”

——做不到!奴才做不到!四人在心底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心里门清,要是自个儿写这玩意交上去, 这边能交代,回头铁定得被自家亲爹打断两条腿,还是留求情余地都没的那种!

可是, 可是拒绝的话语在嘴边转了又转,四人却是说不出口。

再看眼前一脸自我感觉良好的十四阿哥,四人的眼前是黑了又黑。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啊!

就在这关键时分,高述明冷不丁开口:“十四爷,奴才有一个主意。”

要知道高述明素来性子内敛,平日里说话说快点都能打结,是个实打实的腼腆人,此刻竟是口齿清晰,果断干脆地蹦出一句话,顿时让诸人侧目,连胤禵也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你说。”

高述明神色平静,口齿流利地回答:“回十四爷,写奴才们的阿玛和玛法等人固然可行,可在反对者看来,此事与他们毫无干系,即便看了也不会放在心上,起不到半分作用。”

胤禵听着,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富察富成三人本已陷入绝望,此刻峰回路转,一个个眼前一亮,纷纷开口应和:“是啊!”

“述明说的不错。”

“这些厚颜无耻的家伙,说不定看都不看这些呢。”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要奴才说。”高述明毫不迟疑,朗声道:“不如就写他们的阿玛、玛法乃至祖辈们!”

包括胤禵在内,四人齐齐瞪大了眼。富察富成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好家伙……”

来保道出心中顾虑:“可那些人本就不在意,咱们就算写出来,他们也不会看,岂不是白费功夫?”

黄廷桂先偷偷给高述明竖了竖大拇指,随即笑着接话:“嘿嘿!十四爷,奴才也有个主意!咱们写完稿子,不如找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去讲一讲如何?那帮子人最喜欢在茶馆酒楼里消磨时间,听些说书八卦的,到时候指不定还会争着认祖,夸耀自己,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是名门之后。”

富察富成虎躯一震,来保和高述明齐齐倒吸一口气,忽地想明白这法子的阴狠之处。

就连胤禵亦是眼前一亮,抚掌笑道:“咱们还可以准备些捧场的人,要是他们不提,就让捧场的人主动挑破!”

——很好,恶毒加倍了!富察富成暗自庆幸,亏得自家祖辈父辈管教严苛,族中子弟即便资质平平,也都兢兢业业从军当差,如今大多随驾去了木兰围场,从无游手好闲之辈,绝不会被拉出来当众议论。

既然倒霉的事别人,富察富成顿时觉得通体轻松,也认真思考起怎么写……嗯?

就在这时,富察富成眨眨眼,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等等,咱们还不知道哪些人是反对者,这稿子怎么写?”

一时间,屋内陷入寂静。

半响高述明犹犹豫豫道:“太子爷,应当知道吧?”

对此,胤禵拍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便兴冲冲地赶赴毓庆宫。他并没向胤礽说出自己的打算,只说自己从来保口中得知这事,想瞅瞅哪些人反对得最是起劲。

“反对的人还不少。”胤礽抬手指了指案上摞着的奏折,语气平淡:“喏,还有不少人胆大包天,直接送信到汗阿玛跟前。”

胤禵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上前俯身快速翻阅奏折,目光扫过落款处,将一个个姓名挨个记在心里。

翻到最后,他还发现了格尔芬递来的信件:“格尔芬?那不是索额图的儿子吗?他也反对?”

“格尔芬寻孤是有别的事。”胤礽下意识解释了一句,随即察觉到不对劲。他狐疑地盯着胤禵,微微挑眉:“你看这些做什么?不会想做坏事吧?”

“没有啦。”胤禵头也不抬,翻看得迅速:“我怎么会做坏事呢。”

——这话,你让孤如何相信?胤礽深深凝视胤禵的背影,待他合上最后一册时开始叮嘱:“不准上门痛殴或者威胁对方以及对方的子女,不准在他们家门口做陷阱,不准……”

胤礽努力按着胤禵平日里的思维,口中吐出一句句禁止条款。

“???”胤禵眉毛倒竖,气呼呼地打断胤礽的话:“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嗯。反正不准捣乱。”

“太子哥哥你迟疑了对吧?迟疑了对吧!我像是那种只会用暴力来解决一切的人吗?”胤禵愈发生气,愤愤不平地丢下一句话,而后哼哼哼地朝大门而去。

“哼哼哼的……很像小猪啊。”胤礽望着胤禵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胤禵脚步一顿,旋即疯狂加速,不等胤礽开口阻拦,他已如旋风般窜了出去。

“……”胤礽哑然失笑,可他依然不相信胤禵会什么都不干。或者说要是这小子没别的心思,能在这里把人名都记下?

胤礽左思右想,尚不放心,终是打发人出去交代各处守门侍卫:“若是十四阿哥临时要出门,务必要第一时间禀告与孤。”

当然,他也没忘了那批专门跟随胤禵的侍卫,特意让人也去交代了一遍,让他们盯紧了,莫要让胤禵在外面捣乱。

侍卫们领旨过后,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可直到当日宫门落锁,轮班侍卫们也没见到十四阿哥。

胤礽得到消息时,还深感欣慰,与太子妃喜道:“胤禵长大了,终于没过去那般鲁莽了。”

“爷瞧着还有点遗憾?”

“遗憾说不上,就是有点惆怅哎……”胤礽唏嘘一声,总觉得虽然弘晞尚未长大,但他已能感受老父亲的艰难。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汗阿玛又是何时感受到的?

胤礽茫然一瞬,又很快在太子妃的絮叨中回过神来,夫妇两人一起说起弘晞的趣事,而后又说起毓庆宫里诸多事宜。

不成想胤禵这回并没出门,也没打算亲自动手。他认真思考了此前胤礽和瞌睡虫大仙交代的话语,决定将事情交给伴读和哈哈珠子去办。

【……你这时候又听话了?】

【这不是瞌睡虫大仙和太子哥哥说的嘛?要给伴读和哈哈珠子一些锻炼的机会。】

【……】允禵不语,只是一味观察胤禵,心里琢磨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倒是富察富成四人激动非常,至于这激动里面有多少是终于不用担心十四阿哥出去翻天覆地的激动,还是感动自己不必薅自家阿玛/玛法羊毛,然后惨遭胖揍的后怕,先别管。

反正他们手里捏着任务,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

可方才走到门口,来保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翻看着手上的名单,沉吟道:“若全部都是反对者……会不会会不会让人怀疑到太子爷或者十四爷身上。”

其余三人:“……”

富察富成露出绝望的表情:“这意思是……咱们之中必须献祭一个吗?”

“富察兄,不如就你家吧?”黄廷桂看向富察富成,“您家可是名门之后,过往的功勋不计其数,随随便便——”

富察富成目光幽幽:“是啊,就是我的叔伯有十余人,打起人来能要人命……倒是黄兄你父亲乃是独枝,想来一人揍你最多几日下不了床。”

两人目光交汇,可谓是电闪雷鸣。来保和高述明望天望地,看左看右,难得庆幸两人是包衣人家出身,这等时候总用不着献祭自己。

“怎么办?”

“回去问问?”

“那我们先行告退。”来保鼓足勇气开口,可拉着高述明没走出两步,就被富察富成和黄廷桂拦住:“喂喂喂,你们两个别想偷跑!”

“我们就不必去了……”

“咱们可是同僚啊,必须同甘共苦!”富察富成强行一手勾一个,拉拉扯扯往回走:“咱们现在回去请教十四爷怎么办。”

“必须一起去吗?”

“对!”

四人挤挤挨挨又回到十四阿哥所里,胤禵摩挲下巴:“其实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四双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眼睛。

“行了行了,我想想。”胤禵瞬间心软,歪着脑袋苦思冥想。

很快,一个人选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胤禵眼前一亮:“不如就选格尔芬。”

富察富成疑道:“格尔芬?”

来保略略思考,表情渐渐古怪惊悚起来,哆嗦着嘴唇道:“十四爷说的,说的,莫非是……索额图大人的?”

富察富成也记起来了,一时目瞪口呆。等他刚刚回过神,就听到胤禵的笑声:“没错,就是他。”

“啊这……”

“放心吧,为了太子哥哥,这点牺牲他们肯定愿意的!”胤禵自信满满。

“…………”

第第176章

“……汗阿玛还有三日便要归京了。”胤礽翻看康熙遣人送回的奏折, 稍稍计算时间,很快吐出数道命令:“让人准备出行物件,另外去通过七弟和八弟,让他们明日跟孤一同出发, 去给汗阿玛请安。”

随侍太监恭声应下, 即刻去办。等人离开过后, 胤礽指节轻敲桌案,半响下定决心,等诸事做完便去上书房寻胤禵:“今日要不要出宫溜达溜达, 放松放松?”

胤禵看看太阳的位置:“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哎呦!”

胤礽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胤禵头顶,没好气道:“什么意思啊?”

顿了顿,他才解释道:“孤明日便要启程前去迎接汗阿玛, 后日汗阿玛便要归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