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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141章

“什么?”胤禵没听清楚, 下意识反问。紧接着,他注意到胤禛的脸色,神色也跟着古怪起来:“四哥,你的脸色怎这么能看?”

“我说, 我没穿过。”

“啊?”胤禵摸不着头脑, 但大为惊喜:“那就是全新的喽?嘿嘿, 这不就更好了。”

——他的意思不是他没穿过这件,而是他根本没穿过德妃做的衣裳。胤禛张了张嘴,可看着喜滋滋整理衣衫的胤禵, 却半响都说不出剩余的话语,沉默良久索性合上嘴巴不语。

“……”胤祥刚刚还屏气凝神,此刻已是被胤禵的话语逗得哭笑不得, 脱口而出:“这是重点吗?”

对于胤禵,这当然是重点。

他认认真真点点头, 然后开开心心地把衣服拿出来, 叠好并放在旁边,然后又翻看起其他的衣服来:“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震惊的除去胤禛,还有允禵,回过神的他看向表情扭曲的胤禛, 气愤难当:【什么叫没穿过?明明额娘——】

【瞌睡虫大仙, 你别吵!我正在研究衣服呢。】胤禵不满地唠叨一句,继续认真在箱笼里翻找。

几只箱笼里存着不少东西,可翻出来的衣衫多是五公主的, 要不就是小孩子用的围嘴和肚兜等物,男装总共只有这两件。

胤禵不死心地翻了个底朝天,面露失望:“结果总共只有两件男装吗?额娘果然偏心五姐姐!”

五公主听得幼弟怨念的话语,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那是!”

眼见胤禵脸颊气鼓鼓,又要跟五公主开启新一轮斗嘴的纹绣,先瞅了瞅德妃的表情,方才小声回答道:“小主子,不是这样子的。当年六阿哥得了天花病故,故而宫里按照规定,将其屋里的衣服尽数焚烧了……主子做的衣服也在其中。”

顿了顿,纹绣轻声补充:“而这件,便是主子做好了却来不及送过去的。”

五公主的笑容陡然僵住,而胤禵也瞪圆了一双眼睛,面上有些无措:“天花,天花这么厉害的吗?”

不外乎胤禵震惊,事实上在顺治乃至康熙早年间肆意传播的天花,此时已不复当年凶险。

自皇室宗室子弟,到八旗人丁,再到京城里的普通百姓,凡年龄满六岁,体质健康者,便会定期至朝廷规定之处种痘。

甚至时下太医院里,更有了新的方子,未来或许能将岁数下降至一二岁,能让更多孩子存活下来。

若不是突发意外,宫里已开始筹备胤禵种痘的事宜。故而胤禵还是头回知道六哥竟是被天花带走的,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纹绣点了点头:“是啊。”

顿了顿,她又想起眼前的十四阿哥尚未种痘,赶忙解释道:“时下宫里种痘风险很小,小主子定然能通过的。”

胤禵呐呐应声,小脸皱巴巴的。好半响他才回过神,又好奇追问道:“那没有六哥的衣服也就算了,四哥的衣服呢?”

这话一出,屋里寂静无声。

胤禛沉默不语,垂眸看着地面,德妃嘴唇颤动,良久无言,五公主欲言又止,急得直跺脚。

至于敏嫔、胤祥乃至宫里的其余宫人们又各有各的表情,神色各异,气氛着实古怪。

就连脑海里的瞌睡虫大仙都不作声,安静得仿佛消失一般。

允禵曾听额娘随口提及,又从屋里的奶嬷嬷说过额娘当年给四阿哥胤禛做过不少衣服。

倒是自己,跟胤禵一般因着德妃身体状况一般,所以一直没穿过额娘亲手做的衣衫。

没看到这一大一小款式雷同的衣衫,允禵也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过,可看到以后允禵便酸得厉害。

故而他冷眼盯着胤禛,看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胤禵环顾一圈,脸上的疑惑愈发明显,又重复了一遍:“四哥的衣服呢?”

胤禵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顿时怀疑地看向胤禛:“啊,我知道了!四哥!是不是你一点儿都不珍惜,直接把额娘做的衣服给丢掉了!”

胤禵越说越觉得定然是这个缘故,心里愤慨,走上前用力戳着胤禛的胸膛:“我都没有衣服,你居然还不珍惜,四哥你太坏了!”

“刚刚还欺负我。”

“哇,四哥,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号大坏蛋!”

“不是。”

“明明就是,大坏蛋,没良心,白眼狼——!”

随着白眼狼三字落入胤禛的耳中,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低吼出声:“什么白眼狼?我刚刚就说了,我根本没穿过她做的衣服!”

“你还胡说!”胤禵气急,指着被他取出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说:“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胡说。”

“我也是头回见到。”胤禛沉声回答。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德妃就忍不住接话:“什么叫头回见到?”

她的声音发着颤,眉梢眼间皆是怨意。德妃死死盯着胤禛,惨笑一声:“自打你出生起,我给你做了多少衣服?但凡是胤祚有的,你必然就有,可我送去那么多,你却连一句回话都不愿意带,更是从未穿给我看过。”

胤禛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声声泣血的德妃。

说到动情处,德妃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如珠串般落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这般失态的模样让敏嫔眼皮子一跳,赶忙给身边宫人使眼色,让屋里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又吩咐自家亲信宫女守着大门,再去给永和宫里住着的贵人常在们打声招呼,让他们莫要过来打搅。

胤禵和五公主都没注意到敏嫔的动作,姐弟俩被德妃的神色惊住了,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上前试图拉着人:“额娘?”

半响,胤禛才挤出一句话:“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拿到你做的东西!明明,明明是我来寻你,你都不理我……”

胤禛固执地看向德妃,可当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悲伤愤慨的表情后,声音渐渐变轻,眉宇间渐渐浮上一层茫然和惶恐。

他/她,觉得,好像,德妃/胤禛,没在演戏……?

那问题是出在哪里?

那问题是出在哪里!?

不止是胤禛,德妃也冒出同样的想法,母子二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起来,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着颤,脑袋里浑浑噩噩的。

德妃捂着脸:“怎么会……”

胤禛更是不发一言,梳理片刻便有了猜测,他猛地推门而出,大步朝着阿哥所狂奔而去。

胤禵茫然地看看胤禛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捂着脸庞呜咽出声的德妃,一时间竟是左右为难。

“十四阿哥,你跟胤祥一起过去瞧瞧吧。”敏嫔见状,知道这是解开母子误会的好机会,连忙推了推身边的胤祥,又上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你四哥现在神不守舍的,万一跑太快,冲撞到人就不好了,这边有我跟五公主照看着。”

说罢,敏嫔拉着五公主上前,一起扶起德妃,温声细语地劝说起来。

胤禵瞧着德妃那有敏嫔和五公主照看,便点点头,拉着胤祥便是一通狂奔。

不成想,就这短短一点时间,胤禛竟是跑得没了踪影。

“四哥呢?四哥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胤祥也喘着气,累得眼冒金星。

“平时也没见他跑这么快过啊!”胤禵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还好他们寻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周遭宫人,不久便有宫人上前禀报:“回十三阿哥,回十四阿哥的话,奴婢刚才在前面的拐角处,看到苏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方向,应该是往阿哥所去的。”

听到这话,胤禵和胤祥也顾不上喘气,一路拔足狂奔冲进阿哥所里。他们目标明确,刚进四阿哥所就听到屋里传来胤禛近乎于失态的怒吼声:“谢氏!你告诉我,那些个衣裳到底是谁做的?”

胤禵和胤祥都认得这位谢嬷嬷,其乃是胤禛的乳母,一手掌着四阿哥所的大小事务,深受胤禛的信重。

就连谢氏的儿子,胤禛的乳兄弟海宝也颇受他的看重,如今正跟着胤禛进了工部打理事务。

胤禵和胤祥赶忙放轻脚步,悄悄凑到房门口,扒着门缝往里张望,只见胤禛双手紧紧摁住谢嬷嬷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又厉声重复询问了一遍:“到底是谁做的?是,是不是……”

胤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缓缓开口:“是额娘……德妃做的,对不对?”

谢嬷嬷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下意识目光躲闪了一下。

胤禛精准捕捉到她一瞬间的逃避,身体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是真的?”

谢氏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四阿哥,四阿哥饶命!并非是奴婢故意要瞒着您,是先皇后当年发了话,不允许奴婢等人将这件事告诉您的!”

话音落下,胤禛的声音骤然冷静下来:“所以,你就把这些功劳都占为己有,然后告诉我,那些衣服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谢嬷嬷支支吾吾,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响,她才小声辩解:“四阿哥,奴婢也是没办法啊!宫里的布料来源都有定数,奴婢担心针线房的人说漏了嘴,惹了先皇后不快,不得已,才把,才把那些个衣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胤禛呆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这位已然露出老态的妇人,浑身冰冷。

他向来敬重谢氏,感激她从小到大的照顾,也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穿的那些绣工精良的衣裳,都是出自谢氏之手。

他还记得小时候,常常看到谢氏坐在窗边做衣服,大多是些花纹简朴的,说是给乳兄弟海宝做的。

而每当他面露羡慕,谢氏总会笑着说,早就给他做好了衣裳,等过些日子就拿给他。

可每每当他拿到衣服,想穿出去给佟母妃看看,又或是给旁人瞧瞧的时候,谢氏又总会拦住他,说自己为四阿哥做这些外衫乃是僭越之举,让他在屋里穿穿就是,莫要穿出去。

因此他常为谢氏抱不平,尤其是看到海宝穿着那些个花纹简朴,绣技简单,俨然是赶工而成的衣裳以后,更是觉得谢氏亏待了亲生孩子。

故而这些年来,胤禛一直厚待谢氏母子。

……哈!胤禛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嬷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

在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以后,只觉得自己过去的那些敬重、感激和愧疚,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第142章

胤禵透过门缝看着里面, 他瞧了瞧颓唐的胤禛,又扭头看了看惶恐的谢嬷嬷,能清楚感知到里面发生了些大事,却又说不清。

他下意识寻求瞌睡虫大仙的帮助:【这是什么意思?】

不成想脑海里的允禵也正大受刺激, 他自然也认得这位谢嬷嬷, 其虽然在胤禛登基前过世, 但在雍正朝被追封为恭勤夫人,其子更是如曹家人那般一路升迁,在胤禛过世前已是苏州织造。

比起另外两位乳母, 谢氏乃至其家人的待遇要高上不少。

包括允禵在内的皇子,大多自幼被乳母照看长大,很多都会为乳母养老送终。

故而没人觉得胤禛的态度奇怪, 顶多像是允禵这般骂他两句生不如养,把奴才当亲妈之类。

可其中的内情, 允禵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头回开始憎恨自己竟是没有身体, 否则定要上前给她一脚!

胤禵没得到答案,又看向胤祥:“十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胤祥张了张嘴,下意识紧紧握住胤禵的手,不可思议地喃喃着:“她, 她, 好大的胆子!”

因敏嫔此前为庶妃,所以胤祥是交由德妃照顾的。也正因此,胤祥清楚知道德妃不但不会忌讳自己与敏嫔亲近, 而且还时常让额娘带自己回屋里去。

胤祥还记得自己头回提及时,八哥的愕然,更知道自己与四哥亲近后, 曾几度欲缓和四哥与德母妃关系时的艰难。

谁能想到,其中搅局的不是已过世的孝懿仁皇后,而是四哥的乳母?

谁能想到,这名乳母竟是有这般的胆量,将德妃亲手制作的物件当成自己做的?

“十三哥……?”

“她,她。”胤祥回过神来,剧烈地喘息两下,才咬着牙用最简短的话语说明情况:“四哥,四哥……德母妃做给四哥的衣服,被她占下了,还说是自己做给四哥的!”

胤禵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一头小牛犊般撞开大门,愤怒地撞击在谢嬷嬷的身上,把她撞了个四仰八叉:“混蛋!”

四阿哥胤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揪住还要踢踹的胤禵。

谢嬷嬷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痛呼都不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胤禛不住地磕头,嘴里苦苦哀求:“奴婢有罪!奴婢该死!求四阿哥开开恩,看在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

胤禛眼神恍惚一瞬,不过下一秒就被扑腾的胤禵收回了心神。

被胤禛拎着的胤禵骂骂咧咧,使着一双宛如风火轮的小短腿,气愤地往谢嬷嬷身上去:“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求四哥?!”

“胤禵,冷静点!”

“四哥,你要是原谅她,你以后就是弟弟!”

“你又开始胡说八道。”胤禛听到弟弟两个字,脑袋上青筋又要爆出来。可等他低下头,对上胤禵的双眼,瞧见里面熊熊燃烧的怒火,后知后觉的明白胤禵说的是实话。

胤禛怔了怔,口中生涩,半响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没好气地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我知道。”

说罢,他看向苏培盛:“把谢氏押到慎刑司去。”

话音落下,谢嬷嬷再次惨呼起来。可这回苏培盛眼明手快,没给她上前求饶的机会,就迅速将布条塞进她的嘴里,指挥着两名结实仆妇将她拖了出去。

一大清早,阿哥所和永和宫里就闹了个鸡飞狗跳,到最后四阿哥胤禛更是将乳母送到慎刑司。

这事儿不出一盏茶功夫,就被人递到康熙跟前。康熙本以为是德妃与四阿哥的别扭还在进行中,并不以为然,草草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康熙又接着翻看奏折,过了三息才反应,他刚刚看到了什么?康熙再次拿起消息,细细读了一遍,眉眼间渐渐笼上一层阴影:“……等会?什么叫德妃往昔送给胤禛的衣衫,都被乳母昧下了?”

等下朝以后,康熙得到更细致的汇报。听完回报,他气极反笑,一掌拍在桌案上:“再是皇子身边的乳母,也不过是个奴才,她怎有这般的胆子欺上瞒下?”

顿了顿,康熙的话语里又多了几分对德妃的不满:“堂堂四妃之一,手里还掌着后宫事务,怎连一个乳母的欺瞒都察觉不到?还闹得母子关系这般冷淡!”

梁九功小声答道:“皇上息怒,诸位皇子公主自幼由乳母带大,大多念及乳母的养育之恩,待乳母向来宽厚,以前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依奴才看,定然是这谢氏心性贪婪,见四阿哥敬重她,才起了这般异心,敢做出这等欺君瞒主之事。”

“德妃挑人时上点心,也不至于……”康熙说到一半,忽地止住声音。他猛地想起,胤禛自出生起就被交予孝懿仁皇后抚养,其身边的乳母,亦都是孝懿仁皇后一并挑选的。

事关孝懿仁皇后,康熙的口吻顿时一变:“严查这谢氏,仔细查查她这些年,还背着人做了些什么别的苟且之事,有没有勾结外人,一一查清楚,如实禀报。”

“嗻。”梁九功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不过他方才走到门口,又被康熙唤住。

康熙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缓缓说道:“朕记得太子的乳母和乳兄弟也仗着太子的权柄,在外面做了不少错事。现如今胤禛的乳母又出了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忧心。”

他沉吟片刻,开口吩咐:“传朕的旨意,让人把诸皇子、公主身边的乳母,全都清查一遍,但凡有仗势欺人、贪赃枉法、心怀不轨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再次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

这边康熙忙着严查诸皇子身边的乳母,那边的胤禛正心不在焉地待在工部衙门里,手上的差事频频出错。

靳治豫刚指出他册子上的一处错误,转眼就又看到了第二处,心里哪能不知道,四阿哥这是有心事,根本没心思办公。

他想起某些个传闻,并不敢多问,只能委婉提醒:“四爷,方才沙穆哈大人还说,这几日工部诸事清闲,准备让衙门里的人轮流休息,四爷要不要也休息几日,好好缓一缓?”

先前因为河工修缮、京城道路整改,还有彻查京城地道、地窖数量的事,整个工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好几个月。

老实说,靳治豫都快忘了休沐日是什么滋味了。

好不容易等事情告一段落,工部尚书沙穆哈便上奏康熙,给诸人来了一场带薪休假,让忙碌的众人好好休整一番。

之前靳治豫也曾跟胤禛提起过这事,可胤禛这个工作狂人表示自己此前被汗阿玛关在阿哥所,并没有好好工作,如今正好补回来,就不必休息,依旧天天泡在衙门里,忙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喜欢效率奇高的上司,有时候靳治豫又很烦。他看着四阿哥的状态,心里盘算着,今日再提一次休假,说不得四阿哥会松口,会有不同的反应。

胤禛:“不必。”

靳治豫:“……”不同个鬼!

胤禛其实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他想起今早,自己一时冲动,直接从永和宫飞奔回阿哥所,还当着十三弟和十四弟的面,处置了谢氏,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更让他心烦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德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胤禛心烦意乱。

他思来想去,很快觉得与其回阿哥所里,独自琢磨这些烦心事,又或是面对德妃,陷入两难的境地,还不如继续留在衙门里努力工作!

胤禛打定主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低头翻阅起来。

只是写了两行,他便皱了皱眉,往回看去,发现自己先前一连犯了三四个错处,字迹也比平日里更潦草。

就在胤禛一心想用工作逃避现实的时候,气愤的胤禵正叉着腰,在德妃跟前慷慨陈词,怒斥谢嬷嬷的所作所为。

德妃坐在椅子里,怔怔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曾以为孝懿仁皇后死了,一切终将到此为止,她与胤禛的隔阂会很快消融,后来才发现活人难已与死人对比。

而到了现在,她又发现原来根本无需一个死人,也无需一个地位比自己高,权势比自己更大的人,仅仅一个奴婢,一个从未被她放在心上的乳母,就险些彻底抢走自己的孩子,险些让他们母子二人一辈子解不开这误会。

德妃的喉咙发涩,强颜欢笑,勉强应付着胤禵和五公主。

直到目送两人蹦蹦跳跳往内室而去,她才支撑不住笑容,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里。德妃双手捂着脸,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流淌而出:“纹绣,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

“主子,您别这么说!”纹绣哪敢应承,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拍着德妃的后背:“这不是您的错,分明是先皇后当年打压针对您,离间您与四阿哥的感情,这才让那谢氏生出这般歹心,才敢做出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或许是吧。”德妃沉默了许久,喃喃自语着。可她心里清楚,纹绣这番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若是她当年能勇敢一些,多主动问问胤禛的近况,多派人去看看她,而不是一味地自怨自艾,一味地沉浸在往昔的委屈和不甘中,迟迟不愿睁开双眼来看清真相,那或许这个误会,根本不会持续这么多年。

可她一个成年人,一个母亲,竟是一直等着自己的孩子先来靠近自己,先来跟自己认错。

她怎这般执拗?怎这般懦弱?

她这样……怎么配当母亲的?

就在德妃忍不住潸然泪下的时候,内室里五公主和胤禵的笑闹声由远至近。

德妃恐两个孩子发现,赶忙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情,故作无事地抬眸看去:“你们俩怎这么快又回来——了?”

可这一看,德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惊得直接从站起身来,刚刚的悲伤被她尽数抛到脑后。

德妃目瞪口呆地看着胤禵,她回过神来,而后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做足了心理准备,德妃方才重新睁开眼,然后又用力眨了眨。几经周折过后,她绝望的发现面前的景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德妃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抬起颤巍巍地指向幼子:“胤禵?你,你怎么突然穿上这身衣服了?”

胤禵拎着裙摆,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大大方方地在德妃面前展示着:“额娘,额娘,是不是很合适我?”

德妃说不出话,只瞪着眼去看五公主,五公主别过脸,小声嘀咕着:“这是赌约,赌约!”

顿了顿,她还补充道:“好歹是在永和宫里穿,都没去阿哥所呢!待会等四哥看过,就好让胤禵拆掉了。”

第第143章

德妃闻言, 原本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比起之前说要穿着女装去阿哥所,又或是上书房, 闹得鸡飞狗跳, 人尽皆知, 只在永和宫里摆弄展示已是好得不能再好。

德妃放宽心,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意,瞥了一眼女儿,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纹绣:“吩咐下去,让永和宫上下人等不许多嘴多舌,若是十四阿哥的事被传出半个字, 当心他们的皮。”

等纹绣笑着屈膝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德妃这才招手, 示意胤禵到自己跟前来。她上下打量着幼子,嘴里啧啧称奇:“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衣裳穿在你身上,竟是半点不违和, 怪合身的怪好看的。”

德妃抬手摸了摸胤禵肉嘟嘟的小脸, 好奇的目光移到胤禵的脑袋上:“还有这个,你头顶上的假发髻是哪里来的?”

“是五姐姐给我的。”

“我问老嬷嬷拿来的。”五公主笑着接话。她说的老嬷嬷,便是皇太后跟前得力的管事嬷嬷。因着皇太后年事已高, 头发稀疏花白,故而宫人常年备着各式假发套。

说着,五公主便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示意身边的宫女端东西进来。宫女端着一个描金漆盘,上面摆着好几顶样式各异的发髻。

五公主指着盘子,推到德妃面前:“额娘你看,有好多款式呢,我挑了个最衬十四弟的。”

顿了顿,她身子往德妃跟前凑了凑,抬手挡在嘴边悄声道:“我听说不光是宫里的太妃们在用,就连惠母妃也曾打发人去内务府订了好几顶呢。”

“嗬?惠妃用了这物?”德妃先是惊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在四妃之中,惠妃和荣妃都是康熙初年便得宠的人物,年纪比皇帝还要稍长一些。尤其惠妃,如今都是抱上孙女的人了,用些假发套倒也不算稀奇事。

“唉,说不得,我也快要用上这物了。”想到这里,德妃忍不住捋了捋发丝。五公主见状笑道:“额娘的头发乌黑油亮,好着呢,要用上这些还早着呢。”

“你这丫头,净捡好听的话说给我听。”德妃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宠溺,抬手轻轻戳了戳五公主的脑门:“昨日纹绣她们伺候我梳妆,还悄悄给我拔了好几根白发呢,要我说,都是被你们这几个小祖宗气的。”

“额娘又胡说。”

“就是就是,按您说的惠母妃都是被大哥气的咯?”胤禵在旁帮腔,这还不够继续念叨:“那皇玛嬷就是被汗阿玛气的!”

“……小祖宗!”德妃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捂住胤禵的嘴:“我都不说你穿女装的事,你也别扯着嗓子乱说话。”

胤禵双手指竖起比个叉,表示自己定然会老老实实,这才让德妃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又拍拍他的小脑袋,示意他安分点。

胤禵吐出一口气,然后蹦蹦跳跳几下:“好啦好啦,不说那些!现在我就等四哥来,然后吓他一跳。”

“你小心点,别蹦蹦跳跳。”德妃一边伸手想去扶他,一边念叨着:“这花盆底鞋不比你平日里穿的靴子,小心摔着。”

“没事没事,我知道哎呦!”胤禵话还没说完,一个没站稳,身体直往前扑去,连连抓着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这鞋子好难踩,亏额娘和五姐姐你们习惯。”

“哎哎哎别加上额娘,我现在可没穿哦?”德妃年轻时倒是挺喜欢的,随着岁数上涨也不爱穿了。

“因为好看啊。”五公主想了想,笑着道:“我见过那些个油画,就是汗阿玛那位身处遥远西方的笔友,他还穿白□□鞋呢!”

胤禵回想了下,忍不住点点头,补充着细节:“袖子口领口都是层层叠叠的花边蕾丝、缎带和各种宝石,光看画像就觉得好夸张,也不知道真人会如何?”

“还有他们的画像与咱们的画像好不一样,都很写实哎,是所有的画像都这样吗?”

胤禵说起这些从未亲眼见证过的事务,顿时精神一振,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

与此同时,正将院里宫人唤来训话的大宫女纹绣忽地听见了禁鞭的声响。

纹绣眼皮一跳,慌慌张张地往里转去,口中疾呼:“主子,德主子!”

等纹绣推门而入,屋里三人也听到了禁鞭的声响。胤禵刚刚的得意凝固在脸上,登时如兔子一般跃起,转身就要往屋里冲。

“停停停。”五公主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胤禵的后脖颈,幸灾乐祸:“现在进去可来不及了,还是算了吧?”

“笨蛋姐姐!快放开我!”胤禵不听不听,两条小短腿像是上了发条般,捣腾得飞快,就想钻进屋里去。

正如五公主所说的,时间已来不及了,伴随着太监掐着喉咙的一声皇上驾到,德妃整了整衣衫,领着两个孩子,笑着迎出门去。

胤禵没办法躲回屋里,只好躲在五公主的身后。

康熙第一眼并未注意到胤禵,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还以为是五公主带了羞涩内敛的妹妹来玩耍。

等昂首阔步走入室内并坐下以后,他方才招招手,示意两个孩子上前,奇道:“是小八……或是小九?怎见了汗阿玛都不上前请安?”

八公主乃是敏嫔所生,平日养在德妃跟前,常跟着德妃见到康熙,并不是个畏畏缩缩的孩子。

倒是九公主乃是袁贵人所生,养在端嫔和僖嫔跟前。因着两位嫔妃都已年长,宠爱极淡,故而康熙也鲜少见到九公主,还以为是胆怯陌生之故。

康熙想到这里,面容慈和,有意唤女儿上前亲近一二,却不成想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半天都没动静。

胤禵僵着身体,暗暗叫苦。

随着寂静的时间变长,康熙也察觉到不对劲。

尤其是对上德妃和五公主憋笑的模样,他更是眉梢扬起:“后面跟着的是谁?”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埋着脑袋的小人,忽觉得这孩子的身体体型着实眼熟。

康熙眼皮跳动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而胤禵也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古怪,硬着头皮请安问候:“儿臣,儿臣给汗阿玛……”

还未说完,康熙发出一声怪叫:“胤禵!?”

不止是康熙震惊,旁边伺候的梁九功的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而后梁九功迅速感受到皇帝身上溢散的冷意,瞬间屏息凝神,双目直直看向脚背,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能把耳朵给堵上,免得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语。

胤禵前面在德妃和五公主跟前显摆时,半点不害羞。可当发现自己得展示给康熙看时,顿时一双小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脸红耳赤的,瞧着恨不得立马钻进地里去。

康熙瞪着眼,看着羞答答的胤禵,小家伙穿着一身洋红色绣花博古纹旗装,发髻捋得干干净净,头顶扎着两把头,又插着两朵绢花。

若不是胤禵耳垂圆润光洁,不见耳洞,就他粉团儿般可爱(还害羞)的深闺模样,说不得真会被人当做女孩。

康熙想到这里,捂着眼,大口喘气。他闭眼又睁眼,半响才吐出一口气,强压住怒火:“朕可不记得朕的十四阿哥居然是个女孩!”

胤禵顿时不满,双手叉腰嚷嚷着:“汗阿玛,我可是男子汉。”

康熙气极反笑,面无表情地盯着胤禵:“穿着女装的男子汉?你怎好意思这么说的?你好意思说,朕都不好意思听!”

“瞧你这样,传出去怎么办?”

“我就在永和宫里穿穿,又没打算穿出去。”

“你还顶嘴!德妃!你就不管管胤禵!”康熙额头蹦出两根青筋,没好气地看向一旁的德妃。

德妃清了清嗓子,赶忙给胤禵解释。等知道胤禵是在履行赌约,康熙的表情才稍稍松了点,可左看右看还是不顺眼。

而经过这点时间,胤禵渐渐放松下来,不复刚刚的害羞,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四哥怎么还没来?”

康熙看一眼,都觉得眼疼。

他眼不见为净,偏生胤禵脸皮厚,隔一会儿就要过来捡一块点心,喝一盏可可奶茶,然后才再次去门口等待。

来来回回几次,康熙忍不住了。为了他的眼睛健康,他瞥了一眼梁九功:“遣人去看看,四阿哥到哪里去了,这个时辰都没来。”

梁九功应了声,赶忙遣人去办。等知道四阿哥还在工部沉浸公事,他赶忙进屋禀报。

“在工部忙碌?”康熙奇道,“工部最近不是刚刚空闲下来,正轮番休假吗?”

合着其他人休息,就留自家儿子干活?康熙顿时觉得不对,叫梁九功再遣人打听,顺便让四阿哥放下手里活计,赶紧回永和宫来。

原本想靠加班来逃避的胤禛:“……”

来请人的小太监,弯了弯腰,赔着笑脸:“皇上催得急,还请四爷快动身回去吧!”

四阿哥绷着脸,心烦意燥的,他以为康熙是来说合的,一路上正琢磨着自己要如何说话。

等人到了永和宫门口,他更是驻足半响,方才鼓起勇气大步跨进门槛,低着头一路走进院子。

胤禛低着头,一路走到殿门口,刚抬脚准备进屋就见一道身影拦在自己跟前。

他微微一愣,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胤禵脆生生的声音:“四哥,你来得好迟哦!”

胤禛先是一怔,而后猛地抬头。他用力之大,愣是能听到脖颈骨头的咔哒声,一双眼睛更是睁得圆溜溜:“胤禵!”

等看清楚面前人的模样,胤禛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板上。

第第144章

见到胤禛被吓得脚下一滑, 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胤禵当即乐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支部起身。

胤禛撑着地面爬起来, 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 他忘了殿内还坐着康熙和德妃, 气呼呼地朝着胤禵追去:“你给我站住!”

胤禵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直接做了个鬼脸,半点不带怕的:“略略略!笨蛋四哥来抓我呀!”

“你!”胤禛气得面红耳赤, 撸起袖子,步子迈得愈发大了:“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先抓到我再说!”胤禵两手拎着裙摆, 绕着永和宫的廊道来回打转,嬉笑声闹得敏嫔都忍不住推开半扇窗户, 伸手拉来八公主, 一起凑在窗边看热闹。

“胤禵,你穿的是花盆底!”没等到两人进殿,倒是听宫人禀报两人开启追逐战的德妃好生无奈,起身走到门边。她虚扶着门框,目光落在两道奔跑的身影上, 扬声唤着:“看好脚下, 别摔着。”

“放心吧额娘!我有数!”别看胤禵语气轻松,脚下的步子却是下意识放缓了一些。可他本就人矮腿短,速度这稍稍慢了一点, 立马给了胤禛可乘之机。

胤禛几步加快速度,没费多大劲就追上前,一把抓住胤禵的衣服。他嘴角上扬, 露出狰狞的笑脸来:“你跑,你再跑啊——!”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胤禵身体一晃,脚下一个趔趄,直直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青石砖上。

胤禛的动作僵在原地。

德妃心头一紧,惊呼一声:“胤禵?”

眼见胤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胤禛头皮发麻,紧张地上前查看:“没事……吧?”

等胤禛刚靠过来,胤禵双手用力一撑地面,反手抱着胤禛的脖颈将他摁在地上,而后两脚一蹬,像是青蛙般蹦出老远,脚丫子一甩就把一双花盆底鞋甩到一边。

他刷刷刷地跑出三米远,方才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上当了吧?嘿嘿,这可是我打败绑匪时练出来的技术,打四哥刚刚好!”

胤禛:“……”

胤禛:“…………”

胤禛七窍生烟,怒吼声险些掀翻整座永和宫的屋顶:“胤禵!!!”

殿内的康熙正喝着茶,被这声怒吼惊得手一抖,茶汤溅出几滴在袖口,忍不住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抬眸通过窗户看向屋外,只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再次开始绕着屋子旋转,不禁摇了摇头,抬手拭去袖口茶渍,又静下心抿了一口茶汤。

——话说朕是来干什么的?

康熙凝神半响,发现自己被这乱糟糟的事情一折腾,竟都忘记来意了。

他眯着眼睛,又回想片刻,终于想起他本是想来说和母子的,毕竟德妃和四阿哥冷战之事在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前朝都有所耳闻,却不想随着胤禵平安归来,稍稍平静些的宫廷又撞上胤禛乳母的事儿。

康熙不愿事情再行扩大,甚至牵涉到已死之人的身上,故而打算再来说道一二。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抬眸看了看两人的身影,又看了看立在门口,脸上带笑的德妃和五公主,忽觉得自己多来这一趟。

康熙站起身来,信步走至门口。

德妃前面还龇着牙笑呢,见着康熙来便敛了笑容,低眉顺眼道:“皇上,妾身立马让他们停下。”

“不必,让他们去吧。”康熙打算德妃的话语,抓着她的手,言语间难得多了一分温情:“好不容易胤禛才放松下来,唤他进来做什么?朕先行一步,要是他们问起来就说朕朝堂上有事罢。”

德妃怔了怔,抿嘴笑着应声。

她带着五公主送康熙到永和宫门口,目送龙辇与依仗远去,消失在西宫门外,方才敛起笑容。她立在原地良久,方才牵着五公主转身往回走。

“额娘,您不开心?”五公主不敢在外面询问,直到回到殿里才仰起头,担忧地看向德妃。

“不是。”德妃摇摇头,她眉眼平静,笑着道:“只是看清了些许事情,想起自己往日做的糊涂事,怪不好意思的。”

五公主有些不解,可看着德妃眉眼舒展,瞧着气色不错,她也就放心了,转而看向还在追着跑的两兄弟:“四哥,胤禵,你们还要继续追啊?”

时下,院子里满是两人的喘气声。胤禵忘了自己已跑了多少圈,从刚开始的精神奕奕,到现在累得眼冒金星,他闻声看向身后:“休战……”

“休想!”胤禛憋红了脸,非要抓住胤禵胖揍他一顿,咬紧牙关想要继续追。

可某个体能废材早已是精疲力尽,愣是连迈开腿的力气都没,咬牙迈出一步就咕咚摔在地上。

胤禵前面还担心是陷阱,没敢上前。可眼见胤禛半响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也忍不住一步一步挪过去。

还没等胤禵开口询问,胤禛猛地抬头抓住胤禵的小腿:“被我抓住了吧?”

胤禵:“…………”

胤禛顶着阴嗖嗖的笑容,手上微微用力,然后重复了一遍:“被我抓住了吧?”

“我是担心你!”胤禵疯狂抖动小短腿,意图把胤禛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四哥大骗子!”

“哈?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骗子,刚刚我也担心你,你上来是怎么对我的!你才是骗子!”

“四哥是——”

“胤禵你才是——!”

德妃听着两人吱哇乱叫的声音,脑门上的青筋是突突直跳。

眼见永和宫门口都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声音,德妃终是忍不住了,她怒气冲冲走上前去,咣咣一人一下:“安静点!你们俩吵死了!”

别说胤禵抱头痛呼,就是看热闹的敏嫔都觉得脑壳隐隐作痛,赶忙故作无事地合拢窗户,竖耳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额娘,好痛的!”

“你这是活该!”

“怎么这样?四哥你难道不痛的吗?”胤禵吱哇乱叫,还意图把胤禛拉来当帮手。

胤禛挨了一拳头,脑子也灵清了,回想自己刚刚毫无形象的玩闹,登时面红耳赤,绷着脸回答:“不痛。”

“真的不痛?”

“当然……嘶!”胤禛没防备,就被蹦起来的胤禵戳了下脑袋,正好戳在那热气腾腾的肿包上,当即龇牙咧嘴。

“你额头都红了,你还说不痛。”胤禵鄙夷地看着胤禛,嘀咕了一句:“你好装哦。”

胤禛的拳头,硬了。

不过没等他们再吵上两句,德妃就一手牵着一个往屋里去:“闹了这么久也不嫌累,胤禛你肚子饿了吧?”

胤禛愣了愣,局促地看了眼被抓住的手。他嘴唇蠕动了下,想要抽出手,可犹豫半响还是没抽出来,缓缓说:“嗯……”

德妃笑了笑:“那就一起吃吧。”

胤禵没注意母子俩奇妙的反应,而是蹦蹦跳跳进了屋,嘴里还嚷嚷着:“汗阿玛——”

“汗阿玛也在?”胤禛惊恐。

“放心吧。”德妃笑眯眯地隐藏了康熙刚刚走的小秘密,体贴道:“皇上有事要办,已提前离开了。”

胤禵还不信,在屋里转了一圈才不得不认可康熙提前离开的事,郁闷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又被宫人端上来的各种菜肴吸引。

往后诸日,永和宫里渐渐安静。

胤禵照旧拉着胤禛和胤祥,一起到永和宫里请安,等半月后才从气愤的五公主那得到消息:“你们听说没?九妹妹的乳母偷了九公主的簪子和两只金镯子!”

“嗯。”胤禛消息更灵通些,点点头:“我听说大哥的乳母贪了给大福晋养身用的药材,乳兄弟在外收了银钱,还扬言等大哥分府出宫,就要把自家妹妹举荐为侧福晋……”

“侧福晋哪是他想举荐就能举荐的?”德妃眉心一蹙,面露不满。

“可不是嘛。”胤禛嗤笑一声,继续往下道:“上回凌普出事被抓时,大哥可没少幸灾乐祸,这回真真是把他的脸丢了个干干净净。”

尤其是乳母居然还霸占大福晋的养身药材,这无法无天的架势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大哥今日在上书房内慷慨陈词,求康熙彻查到底呢。”

不过才查了几位乳母,便翻出恁多事来,不免让康熙觉得上回彻查内务府压根没做到位。

借着大阿哥上奏,他又是一番整顿,将前朝后宫的人都敲打了一遍。

一月下来,已颇有成效。

胤禛对此甚是满意:“早该如此。”

胤禵捡了一块酥酪放在口中,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感觉。”

胤禛笑道:“真的?”

胤禵歪了歪头:“当然是真的。”

胤禛意味深长:“或许吧。”

胤禵这时候还莫名其妙呢,等诸事都上了正轨,他也打算照旧出宫去看看水泥地的进展,赫然发现他又被剥夺了出宫权。

“为什么啊——”

“你上回可是被绑架了。”太子胤礽难得狠下心来,一本正经道:“京城修缮的进度有孤和朝中大臣盯着,保证完全能达成胤禵你的要求,放心吧。”

完全不知道那三人最初目标是太子,只是没见着太子才朝自己下手的胤禵瞪着眼,半响也挤不出话:“可是,可是汗阿玛不是让人彻底整顿过京城了吗?都把那些人抓起来了!”

胤礽一本正经:“没有可是。”

胤禵想到绑架的事情,垂头丧气地询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去?”

胤礽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想来应该比之前更长。他想了想:“最起码也要等明年。”

胤禵怪叫一声:“明年!?”

第第145章

“如今已是八月末, 离过年不过三个月功夫。”太子胤礽见胤禵咋咋呼呼,笑着安抚道。

“也是……”胤禵也只好借此来安慰自己。他出事是在六月底,原本不出事的话他们都要启程去避暑山庄了,等回来以后又是疗养, 又是出了四哥乳母的糟心事, 再到康熙整顿调查。

等到诸事处理结束, 前朝后宫安定下来时连今年的中秋都已过去。

“你还不满意?”太子胤礽警惕地盯着胤禵,反问道。

“太子哥哥不准冤枉我,我可没有不满意哦!”胤禵小脸皱成一团, 抢在胤礽再开口前又补充道:“再说马上就是二嫂的预产期了,我才不会这个时候捣乱呢。”

胤礽先是一怔,眉眼间也露出一丝担忧和一丝期待。他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瓜:“放心, 后面总有你出门的机会。”

胤禵忧伤地看了胤礽一眼,他也知道后面总有, 可这后面是多久?看来这回不能靠太子哥哥, 而得靠自己的努力。

没等胤禵想出什么好法子,他就先被送去种痘,而后又关在阿哥所疗养半月,紧接着又被打发回上书房学习。

这下,胤禵更是无暇想着出宫的事, 他与胤祥等人的课业竟是不减反增。

为了追上进度, 胤禵埋头苦学,先努力跟上胤裪三人的进程,而后又开始认真研习武术和骑射。

不得不说, 胤禵在武学上的天赋着实出众,旁人需练上月余的招式,他几日便能摸到门道。

骑射方面亦是如此。

在他专注的学习下, 他的骑术愈发精进,射箭也愈发精准,骑射相合之时,更是利落干脆。

等到次年春蒐,胤禵也没辜负自己大半年的努力,终是在南苑围猎活动里,射中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只猎物。

“射中了!”

“十四阿哥射中了兔子一只!”紧随在后的富察富成难掩兴奋,高声呼喊。

一连串的呼喊声由近至远,引得胤禵脸颊红扑扑,赶忙阻止众人:“不过是只兔子罢了,别这么大惊小怪!”

“哪是什么小事!”黄廷桂立马反驳,脸色满是笑容。

“就是!这可是十四阿哥您头回射中的猎物呢!”富察富成乐呵呵地接话,瞧着他磨掌擦拳的架势,仿佛要把这只兔子挂上杆子摇晃摇晃。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奉承话,胤禵的嘴角渐渐翘起,显然他也很得意。

虽然捕获的依然是一只兔子,论个头,还比不上他之前在南苑里抓到的那些,论贵重,更是不值一提,可胤禵却看得无比珍重。

他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双腿一夹马肚,带着伴读和侍卫们走出狩猎场。

等胤禵翻身下马,他第一时间接过侍卫双手奉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提着兔子的耳朵,然后逢人便要把兔子拎起炫耀一番:“看!这是我射中的兔子!”

率先被抓住的是八阿哥胤禩,他下意识夸赞一句:“好厉害!”

等反应过来,他更是满脸惊讶,连声赞誉:“十四弟竟然头一回就射中了?好厉害,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

“嘿嘿。”胤禵得意一瞬,不过等他看到八阿哥身后侍卫手里提着的大小猎物,刚刚翘起的尾巴顿时又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我也会继续努力,射中更多的猎物!”

说罢,胤禵气势汹汹往回走。

八阿哥前面还疑惑,等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我后面好些都是大哥射中的。”

不过接下来胤禵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带着伴读和侍卫在林子里进进出出,奔波好几回最终就又逮到两只,又得意,同时还有些遗憾将三只兔子都交到刘守贵的手上:“记得皮毛都要处理好,回头我要拿皮毛给弘晞做帽子和兔毛鞋。”

胤禵所说的弘晞,便是太子胤礽去年九月得的嫡子,也是康熙帝的嫡长孙。

饶是康熙抱着极大的期待,却也从未在面上表露,以免落得跟大福晋当年的窘境。

不成想,二福晋竟是一举诞下了小皇子。康熙大喜过望,当天便为这孩子取了弘晞这个名字。

时下小皇子已有半岁,长得正是宛如面团子般雪白软萌的时候,胤禵每每下课都得跑去毓庆宫,搂在怀里逗上一盏茶才行。

“至于兔肉嘛,留着我亲自烤!”

“唉?”富察富成先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努力捂着嘴,与黄廷桂挤眉弄眼。

趁着胤禵没注意的时候,他小声嘀咕:“十四阿哥会烤肉嘛?”

“不会吧?”黄廷桂也掩着嘴巴小声回答。两人面面相觑,赶忙去寻了一名会烧烤的厨子过来帮衬。

等宫人将宰杀、清洗并腌制好的兔肉送回来,胤禵撩起袖子,蹲在火炉前忙碌起来。

富察富成和黄廷桂在旁张望半响,发现他俩包括厨子都没派上用场。

原来宫人送来的兔子已被去头,身体劈开,串在铁架上,胤禵只要像模像样的摆在炭火上,时不时翻动一下即可。

许是常年做实验的关系,胤禵的耐心那是出奇得好,时不时就给兔子翻个身,让炭火均匀的烤制着兔子,直至油脂滴落,兔肉变得金黄焦脆。

故而从头到尾,都是胤禵一人完成。等第一只兔子烧烤完成,他终于甩了甩胳膊,抱怨道:“应该做个装置,让烤兔能架在上头自己旋转才好,烤个兔子比打兔子都累!”

说是这么说,剩下的活计也没交给旁人。胤禵勤勤恳恳烤制完成,接着再亲手持刀将兔肉分割好,用瓷盘盛着,先端到康熙面前,再依次送到皇太后、太子胤礽、德妃和五公主等人跟前。

康熙夹起一筷子的兔肉,瞧着那小得可怜的一块,真真是哭笑不得:“朕登基……不!即便当年为皇子时,都没见过这么小的孝敬。瞧瞧!说是一口肉,那真真是一口肉。”

胤禵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汗阿玛,虽然儿臣这回只猎到三只兔子,故而每人能分的量比较少,但您放心!等木兰秋狝时,儿臣定然会射中大老虎,到时候定然把最肥美的老虎肉孝敬给汗阿玛!”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可把康熙给逗笑了。前面他还想问问三只兔子,怎自己连只兔腿都没得到,而听到后面时康熙只剩下吐槽:“你才刚刚猎到三只兔子,现在就想射老虎?就你这丁点大,朕还担心你成为老虎的口粮呢。”

顿了顿,康熙揉了揉胤禵的脑袋,笑道:“这样吧,等到木兰秋狝时,朕就要你射中一只獐子,如何?”

“切,汗阿玛小看我。”胤禵皱了皱鼻子,伸手扒开康熙的手,大声说道:“我肯定能猎到大老虎!”

“哈哈哈哈哈行行行,朕等你的大老虎。”康熙闻言顿时朗笑出声,跟随其身后的宗亲官宦也是纷纷笑了起来,其中还有不少人正打量着胤禵,眼里有好奇,也有审视,更有轻慢。

胤禵对前两者情绪并不陌生,倒是轻视的还是头回。他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腰窄,一身骑射装扮衬得他愈发挺拔,相貌俊朗,瞧着还有些莫名的面熟。

可他仔细回想,却又记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人。

直到重新走回到胤祥身边,胤禵依旧垂着眸,凝神思索着那人的身份。

“胤禵,发什么呆呢?”

“唔……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可我也没见过他。”胤禵伸手指向那名青年,悄声问道:“十三哥,你认不认识?”

“那个人是隆科多,如今已兼镶白旗汉军副都统,上回汗阿玛还遣他到京城寻觅你,不过还是富察大人先寻到你的。”胤祥瞥了一眼,便认出来人:“他是汗阿玛的表弟,亦是先皇后的嫡亲弟弟。”

胤禵恍然大悟,难怪他看得面熟,原来是眉眼间与汗阿玛有三分相似。

虽然胤禵亲近康熙,但对这位与汗阿玛有几分相似的表舅,他却半点生不出好感。尤其是想起方才隆科多那道轻慢的目光,胤禵心底更是多了几分抵触,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可听十三哥的意思,显然汗阿玛很喜欢佟佳隆科多,他不过二十四岁,便已是銮仪卫銮仪使,兼镶白旗汉军副都统。

胤禵瞥了一眼隆科多,见他与旁人说话也是一副倨傲的模样,登时哼了一声:“不过是汗阿玛的表弟,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们还是汗阿玛的亲儿子呢!”

胤祥噗嗤笑出声,顺手拿了个大鸡腿塞进胤禵嘴里:“是是是,快吃吧。”

春蒐结束后,胤禵依旧没有松懈,每日依旧按时到书房上课,勤练武学,平日空闲时或是到毓庆宫逗弄小侄子,或是到造办处琢磨各式新物件,又或是去蒙养斋里听课。

蒙养斋坐落于畅春园西侧,这里依山傍水,景色清幽,乃是康熙仿照笔友创建的法国皇家科学院,特意设立的皇家算学机构,里面授课的师傅大多是精通算学、天文和历法的传教士。

先前朝堂之上曾对传教士进行过一番审查,虽最终并未将他们尽数投入牢狱,也未全部驱逐出境,但康熙也下了禁令:所有传教士乃至信徒,一律不得入仕为官。

这道禁令,顿时止了传教士与八旗子弟的来往,让诸人对传教士避之不及。

可同时,康熙对他们的思想也依然充满好奇,故而方才设立蒙养斋,选拔数位能力斐然的传教士为成员,专门指导皇子以及从八旗和汉臣之中挑选而出,具有一定天赋的子弟。

说传教士均无怨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因着传教士们大多数路子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这蒙养斋已是诸人难得能接触顶尖人才的一条路子。

更何况还有人拿出顺治朝乃至康熙朝的政策变化,有意借机亲近诸位皇子,为未来打造铺垫。

故而传教士们再是心有不悦,也依然踊跃报名,方才有了蒙养斋的雏形。

而张诚等人,自然也在名单之中。他没想到先前他意图靠近十四阿哥未果,而如今竟是日日都能碰到十四阿哥。

思绪还未落下,外面就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呼喊声:“张师傅,张师傅!”

声音还未落下,蹦蹦跳跳的胤禵已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摞书:“我有一个问题。”

张诚闭了闭眼:一个?

不不不不!就他对十四阿哥的了解,所谓的一个通常在不增殖的情况下可以加个零作为答案。

若是增殖,哈哈。

张诚露出疲惫的笑容:“十四阿哥,请说。”——

作者有话说:大家马年新春快乐,祝福大家在马年能一马当先,马上发财,马尼自由,马到成功!

第第146章

胤禵听到张诚无精打采的声音, 抬眸瞅了一眼,好脾气的安慰:“放心吧,真的是小问题。”

张诚半信半疑,面露没有透露半分, 只笑着又说:“微臣明白。”

胤禵哪里看不出他的不信, 撇撇嘴,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喏,我是有点好奇这个东西,想让张师傅为我讲解一番。”

张诚定睛一看, 微微一怔:“这不是八音琴吗?”

胤禵点了点头,把小小的八音琴放在桌案上,再推到张诚跟前。

他打开盖子, 一边摇动手柄,一边开口:“弘晞很喜欢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是不太喜欢现在八音琴的声响, 所以我想自己来做一个。”

随着胤禵转动手柄,八音琴流淌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甚是美妙动听。

胤禵原以为这是宫里匠人的作品,后来才知道面前这些八音琴多是欧罗巴传教士带来,外表通常用水晶乃至宝石镶嵌, 转动在外侧的摇柄, 八音琴便能发出悦耳的声音。

张诚惊讶地看着胤禵,很快便露出笑容来:“十四阿哥要是想尝试的话,微臣可以一起拆解哦?”

“我拆开看过。”胤禵把八音琴正上面的盖子打开, 内里镶嵌着金属针的金属圆筒,以及一排形似梳子的金属片便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