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31章
沉默良久, 康熙吐出真言:“朕何尝不知。”
只是事情已过去三日,绑匪尚未出现,诸人竟是连胤禵是否活着都无从知晓。
康熙明白,随着时间推移, 胤禵存活的概率也将愈发渺茫。他不能再迟疑, 更不能为了寻找一个幼子继续封锁京城, 搅得京城动荡不安,累及百姓、动摇朝纲。
可就此放下,又像是认输了。
康熙吐出一口长气, 肩膀微微一沉,面露颓然:“再等一日,若是今日也寻觅不到, 就按你们说的去办罢。”
且不说康熙这边,准备放宽管辖, 好让绑匪松懈露出马脚, 另一边吃了第三天白菜帮子萝卜腿子的胤禵已是双目呆滞,脑袋里就一个字在回荡:【肉!肉肉肉肉肉——!】
【忍忍。】
【啊啊啊啊——我想吃肉!】
【忍忍。】
【瞌睡虫大仙,你好冷漠无情,你好残忍无情!呜呜呜你知不知道肉对于我的重要性!】胤禵满脸怨念,在脏兮兮的小床上打了个滚:【而且我浑身臭烘烘的, 还痒痒的!难受死了!】
【才三日你就受不了了?】允禵见状, 登时发出一声冷笑:【某人之前还拍着胸膛说他未来可是要出海闯天下的,我听说船手三五个月不洗澡都正常,而且吃的东西多是些干巴饼子和腌鱼熏肉, 还没新鲜蔬菜呢。】
【你现在就寻死觅活的,以后要怎么办?】
【……】胤禵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地坐直了身子。
就是撑不到半盏茶功夫, 他又开始阿巴阿巴,怨念地瞅着顶部,拿着陶瓷加木棍做的物件戳着墙壁:【可恶,他们怎么还没来。】
【你寻点别的事做做?】
【没有别的事想做。】胤禵打了个滚,想了想又把炉子点燃,然后去拿了一根萝卜,他把萝卜插在木条上,用炉子慢慢煨烤。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听刘守贵说,他小时候在农家生活时会把芋头番薯丢进炉子里烤,烤到香喷喷就能吃了。】胤禵戳了戳萝卜:【我想萝卜说不定烤一烤,也能很好吃。】
【……】允禵无语,他仔细看了一圈地窖,确定胤禵准备都已齐全,只差三名绑匪到来,故而也懒得管他烤什么东西:【咱们来看动画片吧,看完刚好开始上课。】
【……?】胤禵歪了歪头。
【……?】允禵不解地看他,【不想看吗?】
【我被绑架了耶,还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出去……】胤禵闷闷道,同时还有点困惑,这个时候是看动画片和学习的时候吗?
【又不是不能离开。】允禵顿时乐了,总算从这小子口中听出几分恐惧与忐忑。
——原来胤禵还是在担心的啊?允禵莫名有点欣慰,赶忙点开《喜羊羊与灰太狼》,示意胤禵来看:【咱们来看看,被抓的羊们是怎么逃出大灰狼的手掌心!】
这一看,胤禵就看入迷了。
他看得嘎嘎乐,左手一颗大白菜,右手一颗大萝卜,渴了咬一口,饿了咬一口,困了就睡一觉,起来接着循环。
就在他一口气看完十集,准备打开第十一集时,允禵忽地听到了动静:【胤禵,外面有声音!】
胤禵蹭地从床铺上蹦了起来,呼啦啦地把堆在床榻上的东西卷到角落里,先迅速冲去打开暗门,把陷阱拉上,旋即钻进废弃的酒坛里。
这酒坛从正面看与其他酒坛一模一样,只是侧边被砸开了孔洞。
成人或许钻不进去,可对于年幼的胤禵来说那是刚刚好的。
胤禵双手抱着膝盖,蹲在里面,屏住呼吸往盖板的方向看。
【不要看外面。】允禵见状,赶忙提醒:【你已经三日多没见过日光,完全适应了地窖里的光线。若是此刻直接面对光线,恐怕你的眼睛一时间都睁不开。】
【那也怎么办?】
【先闭上眼,等光线落进来再眯着眼稍稍看亮处,直到双眼适应再查看四周。】
胤禵紧张地应了一声,然后蜷缩成一团,竖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人走过,却没有移动水缸。胤禵和允禵不知,从上面经过的正是前两日路过这边的衙役,他们又一次被四散开的青烟吸引了注意力。
这回,连经验丰富的老衙役也泛起嘀咕。他抬眸看看周遭百姓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直直往上飘的青烟,再低头看看这贴着地面,宛如流水般流淌的青烟,眉心微微皱起。
旋即,他抬手示意手持地图和花名册的里长到跟前来:“这附近有地窖吗?”
里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三百尺开外便有一地窖,是周遭百姓合资挖掘的,在地图上有登记。”
“有检查过吗?”
“哈?前日、昨日和今日早上都已检查过。”里长也注意到那股青烟,下意识询问:“官爷的意思是有人躲在地窖里?我这就让人再去搜寻下。”
“三百尺开外?不可能。”老衙役到底是有经验之人,算了算距离便觉得不对劲:“若是三百尺开外,这青烟哪会还未散去?”
他即刻吩咐身边人,让诸人进周遭院落检查:“都给我进去仔细检查周遭的院落,看看有没有人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私自挖掘地窖!”
与此同时,老衙役也把这等发现禀报上去。对面饭馆里的李哥等人很快注意到周遭来了一批官兵,不但仔细盘问,而且还进来再次搜查。
“怎来了那么多人?”
“该死,都进密室里!”
“冷静些!快把屋里的东西都整理一下,不要让人看出马脚。”李哥紧张地注视着楼梯间的情况,同时压低声音吩咐屋里人行动起来。
很快,一行人钻进密室之中,而罗哥脸色阴晴不定,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发现了那座隐匿地窖。
他给林子打了个眼神,而后挤到窗户边偷偷往外窥视。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的小院,只是能看到一半,却很难确定水缸有没有被人移开。
——有人进去了!罗哥神色微变,看着一行官兵推门而入,紧张得手心都渗出汗水来。
不过很快,他们毫无收获地从里面出来。似乎是确定这是一幢无人居住的空屋,直到搜查告一段落也没有人进去。
罗哥朝着林子小幅度的摇摇头,让林子稍稍松了口气。不成想他们松了口气,楼下的内应却是满头大汗。
要知道这一片区域本就被太子划入红色的警戒区,现在又出现了这般异样,故而当消息传到嘎尔玛跟前,他立刻提高警惕。
富察侍卫作为带头人,领着一支精英队伍前来检查。他的队伍里除去经验丰富的銮仪卫外,还有两人,一是富察侍卫同族的堂弟富察富成,二是与富察富成同为十四阿哥伴读的黄廷桂。
走进饭馆以后,富察侍卫便兵分两路:他带着堂弟和少数侍卫盘问掌柜和伙计,而黄廷桂则跟着銮仪卫去排查饭馆是否有暗格、密室和地道。
面对几轮的盘问,掌柜和伙计早已提前串通好说辞,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就是一群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直到富察富成熟练地抽出饭馆的账本和进货单,大概看了一遍,然后挑了挑眉:“你们铺子的进货量这么大?”
掌柜满脸堆笑,赶忙解释:“小的铺子里多是囤货,还有些是外头铺子常年订的餐食,故而瞧着要多些。”
富察富成扬了扬眉:“多些?这不是多了一些吧?”
富察富成几个自打上回调研过后,先是被太子和四阿哥捡了错处轮番敲打一番,而后又加入十四阿哥的队伍中,且不说其他本事学会多少,成本计算已深刻印在脑袋里。
光是扫一眼,他就知道这账有问题。富察富成没搭理反驳的掌柜,在柜台上翻了翻,又寻出了进出账的册子,他垂眸心算片刻,立马有了问题:“你们铺子的人数不对。”
富察侍卫听到堂弟笃定的声音,眉眼间警惕之色更浓。他暗暗比划了个手势,守在门外的侍卫带着封锁大门,将掌柜与几名伙计置于目光可及之处。
“官爷,小民的账册不止这几本,小民家里做的是实诚生意,主打的就是量大实惠,这才瞧着出入特别多。”掌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试图打消富察富成的怀疑:“我这就把其他账册拿出来给您看看。”
说罢,掌柜便来到柜台前,伸手拉开抽屉。他低着头看似是在寻觅账册,实则眼角余光瞥向细致敲打地面墙面,检查是否有暗道的侍卫,心里直打鼓,暗暗盘算是否要通知密室里的人。
眼看外面的侍卫似乎有些不耐,往自己这边走来几步,这名掌柜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扯住通知密室的机关,下一秒二楼发出轰然巨响。
正当富察富成下意识抬眸往上看去,耳边却忽然听到掌柜恶狠狠的声音:“去死吧!”
掌柜拔出藏在抽屉深处里面的匕首,狠狠朝着富察富成刺去,动作之果断,让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小心!”比起年轻气盛的富察富成,富察侍卫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他眼明手快,一手抓起堂弟的后脖颈,猛地将他往身后甩去,同时另一手拔出长剑抬手挡住掌柜挥来的匕首。
紧接着他手上用力,直接将匕首击飞出去。只是没等富察侍卫制住掌柜,另外几名伙计也扑上前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同时混乱的还有二楼,得到掌柜通知的李哥等人突然暴起,猛地冲出密室。
正在搜查的衙役和侍卫们还没回过神,就被袭击了正着,当场就有几人殒命。
李哥等人得手过后,当即转身朝着饭馆外冲去。
可他们的动静太大,守卫在附近,或者在附近执行任务的衙役、官兵和侍卫们立刻围了上前,片刻后就把诸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哥等人已不是头回被围困,立刻分散而开,意图牺牲一小部分人换取更多人存活的机会。
可他们这回却打错了主意。正当他们四散奔逃准备突围时,一道道箭矢忽然从天而降,精准地射中了几名奔逃在前的人,当场便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重新后退龟缩在饭馆的二楼和屋顶区域,不敢再轻易动弹。
李哥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官兵,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大声喝道:“我来吸引他们的人出来,你们趁机回饭馆去!饭馆底下还有一条通道,可以借此通往别处。”
“李哥一人哪里够?我们也留下!”另外几人纷纷响应,而罗哥几人亦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
李哥见状,眼里闪过欣慰,却不想罗哥和林子三人自知京城守备森严,驻守官兵极多,众人即便钻进地道,也恐怕没有多少逃生机会,早已起了别的心思。
罗哥给林子使了个眼色,趁着李哥上前吸引诸人目光,他们三人身形一转,朝着对面的院子扑去!
——只要手里拽着人质,他们定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哥瞥见三人的行动,只当他们是要转移阵地吸引官兵的注意力,故而也没有多想,立刻带着另外两人猛地冲出重围奋力厮杀,试图给他们争取一线转移的时机。
与此同时,地窖里的胤禵早已钻出来好一会儿,他听着上头那一阵又一阵的闷响声,心里的好奇是藏都藏不住:【外面什么情况?一直隐隐约约吵得厉害。】
【不知道……】允禵也专心听着动静,却很难判断出外面的局势,不过待他看向地图却是一惊:【胤禵!】
【是!?】
【快做好准备,他们来了!】
胤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再次钻进了那只酒坛里。
几乎是他刚刚躲好的瞬间,地窖上方便传来骨碌碌的声响。
紧接着,地窖的盖板被猛地掀开,一道刺眼的日光轰然落入地窖!
胤禵原以为自己会干劲满满、势在必得,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变得冰凉,甚至掌心湿漉漉,全是刚刚渗出的冷汗。
【胤禵,冷静。】事到如今,允禵能做的便只有让他冷静下来,
他紧紧咬紧牙关,努力回想着允禵先前的叮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一条缝隙,先看向地窖里光线较暗的地方一点点适应,等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再缓缓把目光投向地窖盖板的方向。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爆喝:“艹!臭小鬼失踪了!”
“冷静点。”罗哥曾检查过地窖,信心满满:“这地窖是密封的,要我说这小鬼八成是解开绳索,然后躲在哪个角落了。”
“喂。”先跃入地窖的林子双手抱胸,目光缓缓扫视着全场,先是落在了那张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小床上,又看了看墙角那些吃剩下的白菜叶和萝卜头,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扇微微开启的暗门上。林子脸色一沉:“罗哥,你确定你仔细检查过这个地窖?我可没听说,这里头还有个暗门啊。”
“暗门?”罗哥错愕惊呼,下意识弯腰看向地窖内。当看到暗门的瞬间他眼睛骤然大睁,面色铁青:“艹!”
“石头,你在外面守着。”罗哥叮嘱一句,旋即也一跃而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暗门,他忍不住踹了一脚旁边的铁笼:“靠,那小鬼不会跑了吧?”
“说不定是躲在外面,只是开门诱惑我们进去寻觅。”林子扫了一眼地窖,只是光线昏暗不太好找,加上胤禵躲的隐蔽,故而他并未发现。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
“嗯,没问题。”林子点点头,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点。
躲在酒坛里的胤禵听到两人的对话,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手握紧怀里的打火石,另一手握紧那用草木灰、硝石和硫磺做出来的简易鞭炮。
——如果只有一个人进去搜查,那他能用的就是第二个法子。
正想着,负责守在地窖门口的石头开口催促:“喂,快点找人,外面他们开始撞门了!”
“门口的东西挡不了多少时间,要是外面的人冲进来你们还没找到这小鬼的身影——”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地窖下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石头收回目,低头向地窖里看去,只见刚刚敞开的暗门轰然关上,里面还隐约传来罗哥的叫骂声:“卧槽,这是什么地方?!这门怎么打不开?喂,林子,快点给我开门。”
“等等!”林子下意识往暗门处走了两步,准备去开门。可刚走两步,他又立刻停下,警惕地四下看去:“说不定那小鬼就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用稻草捆着的黑丸子忽然从酒坛边骨碌碌地滚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林子微微一愣,抬头看到了从酒缸里钻出来的胤禵。他脸色一沉,怒喝一声,立刻飞身上前逮住胤禵。
可下一秒,他脚下的黑丸子轰然炸开,惊得林子倒退三步,这才发现这黑丸子的声音够响,威力却不强。
正当林子哂笑一声,却不想那落下的灰烬和火星瞬间点燃了被酒水浸泡过的稻草,刹那间整个地窖变成了一片火海。
胤禵没有犹豫,趁着火焰轰然而起,整个地窖都被红色的焰光所包围时,他抓住梯子便往上冲。
被眼前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石头,同时还听到了外面官兵撞开门的巨响声,他面目狰狞,伸手抓向朝着门口扑来的胤禵:“臭小鬼!”
只要抓住他——抓住他!只要抓住这个小鬼,他们三人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下一秒,他的眼前是一片锐光。
胤禵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藏在袖管里,用瓷片和木棒组成的工具,反手狠狠扎进石头的眼睛。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从石头的嘴里爆发出来,石头面目扭曲,痛苦地扭曲身体。
好巧不巧,他的手在剧痛之中收紧,恰好抓住胤禵的衣角。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完了!当胤禵意识到的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胤禵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可思绪却冷静到了极致,他发挥出自己身体柔韧的特性,腰腹用力,小小的身躯瞬间扭转,猛地扭转扎在石头眼睛里的瓷刀,再顺势拔出,扭身狠狠扎在他的手腕上。
“啊啊啊啊——!”名叫石头的汉子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从眼睛和手腕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胤禵衣角的手,同时另一手猛地抬起,一巴掌将胤禵甩飞出去!
胤禵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躲闪,身体如同一颗小球,瞬间被重重甩出。
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拍回地窖里,而是朝着民居的墙壁飞去。
糟糕的是尽管他竭力调整自己的身体,却也控制不住身体的惯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墙壁。
【胤禵,快调整身体,双手抱住头!】允禵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希望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知道了——】胤禵蜷缩起四肢,护住自己的头部,他紧紧闭上双眼,等着疼痛袭来。
可下一秒,他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胤禵的心直往下沉,下意识抽出瓷刀扎向来人的胳膊。
不成想对方生生接住,手却没有丝毫动弹,仅仅发出一声闷哼。
【胤禵!是富察侍卫。】
【……】胤禵缓缓睁开双眼,呆呆地看向面前熟悉的身影,忽然鼻尖一酸:“富察……侍卫?”
“是奴才。”富察侍卫倒抽一口凉气,手却依然紧紧抱着胤禵。他垂眸打量浑身脏兮兮,眼里难掩恐惧惊慌的十四阿哥,顿了顿才沉声道:“十四爷,您安全了。”
听到这句话,胤禵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下一秒,积蓄了三日以来的恐惧、疲惫和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胤禵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第132章
十四阿哥被侍卫寻到的好消息, 被快马加鞭地传回紫禁城。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康熙手持的朱笔轻轻一颤,啪嗒掉落在奏折上,朱墨汁晕染开来, 遮住了奏折上大半的字眼。
可康熙根本顾不上, 他黑沉了三日的眼眸骤然亮起一道光, 眼底的疲惫与愁绪一扫而空,急切地追问道:“他们人在哪里?胤禵情况如何?可曾受了伤?”
“回禀皇上,噶尔玛大人与富察侍卫正护着人往宫里送, 富察侍卫已临时查过,确定十四阿哥未有骨折内伤,只是惊吓过度故而晕厥过去。”
康熙悬挂在半空中的心轰然落地, 面上已忍不住露出笑容:“知道了,让他们速速归来, 另外传太医院院判, 让他们即刻到乾清宫候着!”
侍卫应声退下,康熙背着手在御书房里快步转了三圈,才勉强按捺住心头的雀跃,清了清嗓子吩咐梁九功:“遣人去宁寿宫、毓庆宫和永和宫处报信,让大家伙都高兴高兴!”
与此同时, 太子胤礽与大阿哥等人围坐在一起, 正对着京城地图商议,他们排除掉其中几个经过确定并无异况的地点,又圈出几个可疑之处, 准备遣人送出宫去,再让人查实一番。
不成想送信太监刚出门,不出三息时间又折返回来, 脸上满是喜色,把十四阿哥被寻回的消息禀了。
几人哪里还坐得住,连眼神都没交换便一个个拔身而起,撒腿冲出毓庆宫,急急往乾清宫而去。
另一边,打从前日知道胤禵失踪后,德妃便搬进偏殿佛堂里住下。她两天两夜没合眼,一遍遍诵读抄写着佛经,佛前的烛火燃了又燃,只求神佛保佑能让胤禵平平安安。
——她的幼子,自小便有神仙庇护的。德妃双手合十抵住额头,喃喃低语,想着她曾在胤禵身上瞧见的那些异于常人之处,现在只剩惶恐。
——会不会是神佛太爱幼子,要把他带回去?德妃泪水涟涟,只盼神佛能再开恩,万万不要把孩子带走:“只要胤禵平安归来就好……”
佛堂外,敏嫔驻足许久,见提着食盒的大宫女纹绣出来,连忙上前问:“德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纹绣掀开食盒盖子给敏嫔看,里头的饭菜分毫未动,和送进去时一模一样。她满脸愁色,小声回答:“回禀敏嫔娘娘,德主子还是一筷子饭菜都没用。”
“这,这都两日了。”敏嫔心里揪得慌,想进去劝,又怕触了德妃的痛处。
她犹豫片刻,直到想起胤祥红着眼哭泣的模样,终是跺了跺脚,还是往里而去:“德姐姐,您就用点饭吧!”
德妃置若罔闻,嘴里念念有词。敏嫔见状索性往前几步,拉着德妃的手:“我的好姐姐,您已两日没用饭了,再这么下去身子撑不住。”
眼见德妃还是没有反应,敏嫔咬牙道:“胤禵素来孝顺,待他回宫时见着了,定然会心疼的!”
德妃听到胤禵的名字,眼皮子颤了颤。敏嫔见着有效果,又准备开口劝说,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一名小太监狂奔着穿过甬道,连滚带爬地冲进佛堂,激动得语无伦次:“德妃娘娘!德妃娘娘——!皇上遣人送来消息说,说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找到了!”
敏嫔眼前一亮,欣喜若狂地看向德妃:“德姐姐,我就说——德姐姐!?”
剩下半句话,瞬间惊得变了调。原来德妃两日水米未进,又一直跪着祈福,这冷不丁地站起身来,可不就头晕目眩,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
好在敏嫔和宫婢眼明手快,急急扶住她,又是喂水,又是拿了参片米粥垫肚子。
等德妃缓过神,敏嫔已使人备好了步撵,两人一并赶去了乾清宫。
当德妃和敏嫔刚刚抵达乾清宫,一座小轿子也从角门而入,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十四阿哥送进乾清宫偏殿内。
康熙站在最前面,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当看到人事不知的胤禵时,他登时心弦一震,声音都发了颤:“不是说没什么事吗?怎会有血?还有这模样,这模样……”
康熙印象里的胤禵,是软乎乎的一团,是雪白软糯的,顶多脸上沾点泥巴,而不该是像眼前这样下巴瘦削,嘴唇干裂,甚至脸颊上到处是干涸血迹的模样!
富察侍卫让开身子,请太医院院判为胤禵诊治,而他单膝跪地,恭声回答:“回禀皇上,十四阿哥身上的血迹并非是十四阿哥本人的,都是绑匪的。”
说到这里,富察侍卫也不仅想起冲入院落时见到的光景,胤禵用力转动插在绑匪眼中的陶瓷匕首,又反身拔出,重重扎在对方的胳膊上,那种干脆果断的身姿,真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没人注意到富察侍卫话里的赞叹,众人齐齐被里头的情节惊住。
刚刚进来的德妃听罢,已是手软脚软,等看到昏迷不醒的胤禵时,更是守在床边,怎么都不愿离开。
康熙见状,索性让德妃和迟一步赶来的五公主守在屋里,自己带着富察侍卫出去,细细询问来龙去脉。
这一问,康熙和胤礽几人都沉默了,脑袋里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
什么叫他们并没有寻到胤禵的踪迹,只是在搜查时围住了一窝反贼,然后胤禵就这么水灵灵地窜出来了?
什么叫反贼承认他们是反贼,但不承认他们绑架了胤禵?
什么叫胤禵被锁在地窖里,一人坑死了□□贼?
什么叫胤禵被关的地窖发生大火,待灭火以后官兵还在里面发现了一堆成年女性跟孩童的干尸???????
等康熙从上前诊脉的太医院院判口中得知胤禵并无内伤,只是因惊惧、疲惫与饥饿交加才昏迷,身子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便好以后,他疾步匆匆赶往御书房,打算再细细了解下胤禵绑架案。
这时,还不断有人赶到乾清宫来。唯一没能到来的人,便是被康熙暂且遗忘,还被关在阿哥所里的四阿哥胤禛。
他得到消息,也想出门瞧瞧,可大门却被侍卫紧紧守着,急得团团转了两圈,恨不得翻墙出去。
还是五公主策仁额勒注意到胤禛不在的事儿,禀报给康熙,这才放胤禛出来。
可他匆匆赶到乾清宫,刚刚踏入内室便看到了德妃的背影。
刹那间,胤禛脚步一顿。
迟疑良久以后,他又退了出去。跟在后面的胤祥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小声道:“四哥,你不进去吗?”
胤禛摇摇头,垂首出去了,却不知里面的德妃似有耳闻,朝着外侧转了转头,又很快转了回去。
胤禵昏睡一日,也未苏醒。
等太医们轮番诊脉,确定十四阿哥真的只是疲劳过度而昏睡不醒以后,康熙才使人将胤禵挪回阿哥所里照看。
胤禵这一睡,便睡了两天两夜。再苏醒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睁开眼,生怕先前经历的都是他所做的一场梦,生怕自己苏醒时还在那阴森幽暗的地窖里。
【已经回到宫里了。】还是允禵看出他在装睡,轻声提醒道。
胤禵方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熟悉的穹顶。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发出的细微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刘守贵。
刘守贵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来,嗷的一嗓子:“主子!”
“主子醒了!”
“快传太医——!”
“快,快,快去将好消息传给皇上!”
周遭的宫女太监涌上前来,顷刻间整个寝殿宛如一锅刚烧开的热水,喧闹得很。
胤禵看着又哭又笑的诸人,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而后赶紧抱怨:“我肚子饿了!”
话音落下,罗嬷嬷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来了来了。”
“是奴才糊涂!”刘守贵一拍脑门,懊恼一声,赶忙指挥宫人伺候着胤禵坐起身来,而后准备架上一张小桌。
“用不着那些。”罗嬷嬷嗔怪一声,“奴婢来喂主子用饭。”
打胤禵三岁起,他就没让身边的奶嬷嬷喂饭过了,时下听罗嬷嬷这般说,小小的脸蛋都涨得通红:“我自己来!”
“不不不,主子受了伤要好好养着。”罗嬷嬷平日都听胤禵的话,可今日却是难得强硬,完全不听胤禵的要求。
“可是——”
“小祖宗,您送回来时奴婢几个都要被吓死了!”罗嬷嬷打断胤禵的话语,叹了一口气。
胤禵闻言,表情一僵。
罗嬷嬷藏着一肚子的心事,忍不住絮絮叨叨:“您被侍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没一块好肉!”
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肉嘟嘟的脸都尖了许多。且不说脏得都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破烂衣服,头发尽数打结,皮肤上都是乌青与红斑,最恐怖的是脸上和脖颈后的大片淤伤。
十四阿哥哪受过这般的罪!
阿哥所的宫人瞧着都直往下落泪,更不用说后头听侍卫说那地窖里还有一堆尸体!
——也就是说十四阿哥跟一堆尸体待了数日!罗嬷嬷现在说起这事,都还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小主子受苦了。”
“我真的……”胤禵回绝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被他咽回肚子里,转而颓败的一句话:“行吧行吧。”
罗嬷嬷反才露出笑脸,赶忙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凉,往胤禵嘴里送去:“啊——”
胤禵生无可恋,一口含住汤勺。不过等熬得浓稠细腻的粥米落在舌尖,又顺着喉咙涌入胃里,那股子暖意随之涌向四肢百骸,胤禵脑袋里乱糟糟的思绪也骤然一清,满眼都是香喷喷的米粥。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不亦乐乎,只是这模样落在周遭宫人眼里,愈发让众人心疼。
胤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渴望:“我想吃肉!”
罗嬷嬷面露为难,柔声哄着:“小主子昏睡了两日,肠胃弱,太医说了得先喝几日米粥养着,肉过两天再吃,好不好?”
“昏睡两日?”胤禵怪叫一声,一时间都顾不上肉了,圆圆的眼里满是震惊。
“是,小主子您睡了两天两夜呢!”罗嬷嬷见他不信,赶忙解释:“您刚送回来时皇上还让您留在乾清宫里,皇太后和德主子都守了您许久。”
“待昏睡一日后,皇上才使人将您移回阿哥所的。等回了阿哥所以后,皇上、太子爷和诸位阿哥都来看了您好几回,德主子更是一直守着您,直到今日早上才被皇上喝令回去休息的。”
顿了顿,罗嬷嬷又补充道:“自主子您失踪以后,德主子便一直在佛堂里为您祈福,连日连夜都没睡觉,连水米都没用过几口。”——
作者有话说:我忏悔T-T。不该身体好一点就开始嚣张玩游戏,一玩玩通宵的,今天整个人都木了,更新就这点T-T
第第133章
胤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脚丫子还没沾到地面,就被数双大手齐刷刷按住,七手八脚又给摁回了床榻:“主子!小祖宗您可别动!”
罗嬷嬷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先前的叮嘱全是白费功夫,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主子, 奴婢都说了, 您身子虚,太医吩咐了您这几日都得躺在床上好好养着的,哪能这么快起身?”
顿了顿, 她又担心自己的口气过于严肃让十四阿哥生了委屈,赶忙放软了声音:“等主子您养好身子,养好精神, 再去给德主子请安,好不好?”
“不好!”胤禵满脸的不情愿, 挣扎着试图给诸人演示自己已经睡饱了, 现在已经是精力旺盛的完全康复体,可宫人们个个记着太医的嘱咐,任凭他怎么折腾,都不肯松开手。
阿哥所里吵吵闹闹,分外热闹, 而乾清宫里的康熙想着昏睡不醒的胤禵, 连奏折都定不下心来批阅了。
恰好这时,宫人匆匆而至,将关于胤禵绑架案的调查结果送到康熙跟前。
康熙翻看几页, 又将其递到太子胤礽面前:“你看看。”
胤礽甫一看见内容,脸色便沉了下去。因着三名绑匪全都死了,他们究竟是如何绑架胤禵的, 已然无从查证。
好在刑部与宗人府审讯抓获的其余反贼,总算勉强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据悉,这些反贼本是长期在江南、福建和广东一带活动,此番潜入京城并非有别的预谋,而是与传教士有关!
此前曾提过,在清查外邦教会时,康熙就已发现教会的扩散速度让人心惊,吸纳人群的方法更是让他忌惮不已。
比起京城,富庶的江南以及靠近各大港口的福建和广东更是教会渗透的重点区域。
每逢天灾人祸,教会便会派教徒出面赈灾,借着接济贫苦百姓的名义吸纳信徒,这一点,恰好和反贼拉拢人心,聚集势力的路子撞了车。
待康熙下旨解散各地教会以后,各地官府纷纷行动,驱散了不少教会信徒,而反贼团伙也趁机吸纳了大批对朝廷心怀不满的人。
他们盘算着,被朝廷严格管控的京城,或许也能趁机招募人手、扩充势力。
起初他们行事极为隐秘稳妥,一直没露出破绽,直到京城的修缮工作开始,一行人注意到了频频出宫的太子和胤禵等人。
不成想,才刚刚观察几日就被敏锐的侍卫捕捉到,进而引发全程的戒严和搜查,这吸纳人丁的事儿才被暂停。
这证词别说刑部看得冷汗直冒,就是康熙和胤礽看到也是眉心紧锁,心生担忧。
“果然是儿臣……”胤礽看到最后,握着奏折的手微微用力,声音里满是自责,只觉得胤禵吃的这番苦头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你胡思乱想什么?”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朕倒是觉得运气不错,胤禵虽说受了惊吓,但也并未受伤,这件事也得已提前暴露。”
顿了顿,康熙眯起眼睛,心生后怕:“不然,若是让他们再积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到时候爆发出来的,就不会是如今这点动静,而是能动摇国本的大祸。”
说到最后,康熙不由地扫了一眼胤礽,心里暗道:到时候,若是他们把目标对准胤礽呢?
“比如说,趁着朕年迈驾崩、新帝登基的间隙行刺杀之事。”康熙压低声音,国家权柄交替之际,正是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到时若再留下一个幼童为帝,恐怕几十年前三藩动荡的情况又会重演一遍。
他的孙子,胤礽的儿子,还能如自己这般幸运吗?
康熙光是想想,便是战栗不止。他拍了拍胤礽的肩膀,笑道:“要朕说,十四是为你背了一祸。”
胤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想胤禵曾告诉自己的事情,他终是应下,旋即又补充道:“汗阿玛会长命百岁。”
“哈哈哈哈!”康熙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别看臣子奴才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往上数不知道多少皇帝求着长生之道,最后能活过六十岁就已跑赢七八成,能活过七十岁那便算得上屈指可数,名列前茅。
他亲昵地敲敲太子胤礽的脑门,状似无意道:“朕若是能见着你抱着五六七个孩子,再看十四成婚,就心满意足了。”
胤礽:“……”
康熙不悦,又戳了戳胤礽的脑门,催促道:“你该说你会努力才是。”
胤礽面无表情:“儿臣觉得前者难度有点大,倒是后面那个更简单。”
康熙顿时恨铁不成钢,揪着太子就要为这事念叨一番。正说着,外面便有小太监喜盈盈地进来禀报:“皇上,阿哥所里传来消息,十四阿哥醒了!”
康熙和太子登时忘记了拌嘴的事,齐齐面露喜色。父子俩刚刚抵达十四阿哥所,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声响。
康熙面色一肃,还以为胤禵又出了什么状况,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然后就听到了胤禵的大嗓门:“胡太医,我身体没事了对不对?”
“那个十四阿哥,您的身子骨还是得再养上一……”胡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生龙活虎的某只扑上前,抓着肩膀前后摇晃,一时间晕头转向,话都说不清楚:“这个,那个。”
“快说,我身体好了!”
“十四阿哥——”
康熙:“……”
胤礽:“……”
下一秒,父子俩异口同声:“胤禵!”
胤禵动作一顿,胡太医借着机会赶忙从十四阿哥手里逃脱。他连连退开几步,远远避开胤禵的床榻,这才抹了抹汗,转身给康熙和太子请安。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朝着康熙和太子伸出手:“汗阿玛!太子哥哥!我好想你们!”
说着,胤禵鼻尖一酸,藏了几日的委屈瞬间翻滚而出,一双眼睛瞬间湿漉漉的,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汗阿玛,看不到额娘,看不到太子哥哥了QAQ!”
说着说着,胤禵抽噎了两下,眼泪珠子滚了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刚很理智,还能跟着罗嬷嬷等人说着话,只是单纯还没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当看到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的时候,胤禵控制不住,放声将数日的委屈哭了出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事的,汗阿玛在。”
“哭出来就好了……”
康熙和胤礽哪还记得刚刚的不满,急急凑上前去,父子俩搂着越哭越厉害的胤禵,嘘寒问暖好一阵。
胤禵哭到打嗝,然后就抽抽噎噎睡了过去。康熙心下一松,又赶忙把胡太医拎出去细问,担忧胤禵的状况不对。
不成想胡太医满脸喜色,笑道:“皇上放心,这事儿都压在心上倒是不好,十四阿哥这番哭出来,心脉通畅,脾胃舒缓,而后一通百通,对十四阿哥的身体恢复只有好处。”
康熙这才彻底放心,点了点头,要胡太医更用心,定要将胤禵的身体养回来。
胤禵再苏醒时,脑袋还有点晕。他呆呼呼地被人扶着坐起身,回想睡过去前的事儿,脸蛋渐渐涨红。
“瞧脸红的架势,不会是发热了吧?”康熙伸手摸了摸胤禵的脑门,眼里带着担忧。
“妾身来看看。”德妃听到里面的声音,疾步而入,哪晓得恰好对上胤禵的双眸。她脚步一顿,旋即加快步伐,直到将胤禵一把抱入怀里:“胤禵,胤禵!”
“额娘——!”
“胤禵!”德妃死死抱着胤禵,只恨不得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嘴里胡乱地喊着。
还是康熙看着不对,赶忙把涨红脸的胤禵拔出来,才免得刚救回来得幼崽再次上西天的惨剧发生。
“呼……呼……”
“啊……”德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度险些闷死幼子的事,一时间像是犯错的孩子,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还是胤禵回过神,反手抱住德妃:“我回来了。”
德妃眼眶微红,半响才低低应了一声。不过她没感动多久,胤禵就开始翻旧账:“额娘最近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
德妃:“……”
胤禵双手叉腰,一本正经:“我可都知道了,您看看您眼底的青黑,那么大那么深!您不准在旁边坐着,快去休息,等您休息好了,儿臣也能去您那边请安了。”
“可额娘想跟胤禵在一起。”德妃无视康熙和太子的目光,厚着脸皮笑道。
“唔……”胤禵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让开半个身子,然后拍了拍床榻:“那额娘先在床上躺一会?等晚上要回永和宫好好休息哦。”
德妃瞬间沉默了。
胤禵期待地看她,又往里面挪了挪:“好不好吗?”
德妃感受着身后两道促狭的目光,只觉得脸热。说实话,她是挺愿意跟幼子亲亲贴贴的,可皇上和太子都还在屋里呢!
德妃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幼子的邀请,老老实实回永和宫休息了。
倒是胤禵怪遗憾的,索性又看向康熙和胤礽,跃跃欲试。
康熙对上胤禵期待的目光,怪无语的,堂堂皇帝睡在儿子屋里算什么?要睡也该睡在乾清宫吧!
胤礽反应更快,遣人回毓庆宫里送信:“正好你二嫂近来睡眠浅,我稍稍动一动她就醒来,二哥就在你这里住一晚。”
“好耶!”胤禵欢天喜地,注意力瞬间全落在胤礽身上。他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围着胤礽团团转:“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你晚膳想吃什么?”
“罗嬷嬷只让我喝粥呜呜。”
“哎,太子哥哥说可以点我喜欢吃的菜?那多不好意思。”
“嘻嘻嘻,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胤禵捧着小脸蛋,叽叽呱呱说个没完,不过话音刚落就被哭笑不得的胤礽揪住脸:“不准自说自话,谁说让你可以随便点喜欢吃的菜的?”
“好痛好痛,呜呜我的伤又痛了。”胤禵呜哇一声,像是受了重伤般倒在床榻上。
“重伤了吗?”看着胤禵戏精的模样,胤礽也装模作样起来:“唉,孤这就告诉胡太医,让他给汤药里再加三分黄连。”
“太子哥哥欺负人——”
“是你自己先闹腾的——”
康熙几次张了张嘴,欲要插话都愣是没寻到机会,到最后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在旁看戏。
不多时,阿哥所里愈发热闹,先是公主们齐齐过来探望,紧接着刚刚下课的阿哥们联袂而至,再来是去府衙当值的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四阿哥胤禛远远立在最外侧,他恰到好处的躲开胤禵的视线,默默站在角落里。
刚好屋里挤满了人,诸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以至于胤禵都没注意到胤禛只进来时说了两句,后面就再也没说话过了。
五公主策仁额勒和十三阿哥胤祥倒是注意到了,可两人都深知胤禛脾性,知道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情态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按捺住心中担忧,先继续陪着胤禵说话。
恰好这时,胤裪已忍不住问起绑架案来:“胤禵,你是怎么被抓走的?当时侍卫没跟着你吗?”
胤礽皱了皱眉,本想开口阻止,哪晓得他话还没说出口,胤禵已接下话:“其实我也不清楚。”
“唉?”
“我当时刚刚买了糖果。”胤禵脸颊红扑扑的,说起来还怪遗憾的:“你们不是没去庙会吗?我就特意买了一大袋,想要带回来你和十一哥。”
“当时,好多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孩童围在铺子旁,我就炫耀了一番。”胤禵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盯着我,我就嘻嘻哈哈跑了,然后……啊!”
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侍卫!我被绑架了,那那名侍卫呢?”
胤礽沉默一瞬,叹了口气:“他被一刀穿心,当场就没了命。”
胤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直窜上天灵盖,红润的脸颊瞬间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都说不出话。
周遭不少公主皇子都是头回听说,顿时惊起一片呼声,五公主抓紧了胤禵的手,语无伦次:“还好你命大福大……”
这般凶残的绑匪,若是最初在庙会下手,恐怕胤禵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安静一瞬,旋即更是好奇胤禵是如何逃出来的,一时间小小的寝室宛如化身菜市场,吵闹得胤禵都听不清他们的问题,只见众人嘴巴开开合合。
最后还是康熙清了清嗓子,止住诸人的话语。他瞧了瞧胤禵的脸色,温声道:“胤禵,你先好好休息,三名绑匪都已死了,不用往心里去,他们不可能再伤害你了。”
诸人也回过神来,八阿哥胤禩率先道:“汗阿玛说的是,十四弟还是别想那些事了,好好休息吧。”
“嗯嗯,别放心上。”
“十四,你要好好养身体。”
“对,早点回上书房来!”
“九哥,你这话一点都不诚心。”十阿哥胤俄斜眼看向九阿哥胤禟,忍不住吐槽一句。
顿时,大家伙笑成一片。
胤禵冷静下来,挠了挠脸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差不多全程都在昏迷,后来又被关在地窖里,根本没跟他们打过几个照面。”
胤禵眼神微黯:“不过按太子哥哥所说,三名绑匪都已伏法的话,也算是给他报仇了吧。”
“不对,是你给他报仇了。”
“……唉?”胤禵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睁大双眼。
“咦咦咦?”胤裪惊叫起来。
“十四弟干的?”九阿哥胤禟也发出一声怪叫,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胤礽肯定地点点头,抬眸看向胤禵:“没错,你亲手报仇了。”
第第134章
胤禵今日已哭了两回, 可听到太子胤礽的这句话,鼻尖还是控制不住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差点又落下来。
他抿着嘴憋了半响, 才抬手用袖角胡乱蹭了蹭眼角, 再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跟你们说, 一开始我可害怕了。”
胤禵小手一拍被褥,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我醒来时,手脚都被牢牢捆着, 嘴巴也被死死捂着,就听见两个绑匪在旁边嘀咕,商量要怎么逃出京城!”
这话一说出口, 屋里的皇子公主们立马围了上来,个个身子前倾, 满脸紧张地追问:“然后呢?然后你怎么瞒过去的?”
“啊?胤禵你在路上就醒了?”
“那绑匪没发现你醒来了吗?”
“起初他们没发现我醒来。”胤禵先摆了摆手, 解答了诸人的疑问:“我装得可好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当然这里还得多亏了汗阿玛指挥得当,立马使人封锁了京城!”
“当时载着我的马车都快到城门口了,结果绑匪一看外面的架势,吓得立马调头往回赶,这才没把我带出京城去。”
康熙和太子胤礽听到这里, 心头猛地一紧, 两人都没想到当时竟然只差了这么一点。
若是真让绑匪带着胤禵逃出京城,茫茫人海,偌大江山, 后续再想要寻回胤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两人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就见胤禵皱着小眉头, 开始吐槽那三个绑匪手段太差,差点把自己憋死的事。
“憋死!?”就连康熙都忍不住惊呼起来,声音里满是震惊。
胤禵撇撇嘴:“就是啊,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专业,还是太不专业了!”
“等等?这个是重点吗?”屋里的皇子公主们或是扶额,或是嘴角抽搐,接二连三地吐槽出声。
“重点是你有没有受伤吧?”
“真是的……这跟绑匪专不专业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胤禵一脸认真,眼见众人不以为然更来劲了。
他转头便吩咐罗嬷嬷,让她准备两条尺寸一样且干净的毛巾,然后拽来一脸懵的胤祥:“来,十三哥,你来当人质!”
“啊?哦……”
“他们刚开始把毛巾塞我嘴里是这样子……”胤禵撩起袖子,就把毛巾往胤祥嘴里塞,同时还安慰道:“放心,没事的,看看我!”
他拍拍胸膛,给胤祥一个‘你看我还活着’的眼神。等把毛巾塞得严严实实以后,胤禵催促道:“来,你把毛巾吐出来。”
胤祥刚开始还有些紧张,结果舌头轻轻一推,毛巾就掉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胤禵:“这不是很简单吗?怎么会窒息的?”
“嘿嘿,那再来一次。”胤禵拿起另一条毛巾,又塞进胤祥的嘴里:“喏,这回你再试试看。”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胤祥,不成想刚刚三两下就把毛巾吐出来的胤祥,这回竟是憋红了脸,脑门上都渗出汗水了,也依然没有把毛巾弄出来。
到最后还是胤禵担心他真的喘不过气,伸手把毛巾给扯了出来。
“胤祥,你方才不是挺轻松的吗?”九阿哥胤禟不解,手里还比划了一下:“我刚刚看到塞进去的尺寸,明明差不多。”
“咳咳,咳咳!”胤祥揉了揉喉咙,只觉得口里干涩得很。他吞咽了两下唾沫,方才回答:“第一回的时候,毛巾塞在前面,我舌头一推就推出来了。可第二回的时候,毛巾是压在我的舌头上的,我舌头根本动不了。”
“没错!”胤禵点点头,“毛巾压在舌头上以后就完全无法动弹,而且随着车子震动那毛巾还会变得更深,结果就是我差点窒息了。”
他双手环抱胸前,念念叨叨:“你说他们不专业吧,他们还知道这样吐不出来,可你们说他们专业吧,差点把我憋——”
话还没说完,胤禵就被胤祥紧紧抱住,紧接着胤裪几个也冲上来。
他还没哭呢,几个小的便嗷嗷哭了出来。
胤禵无语,顺手拍拍胤祥的背脊,嘟嚷着:“你们哭啥啊……”
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可定睛一看又发现那道身影消失了。
等众人情绪平复,胤禵才继续往下说:“下面的内容就没啥危险的了,绑匪把我丢地窖里,然后我用摔碎的酒壶酒盏碎片,一点点磨开手上的绳索,然后就恢复行动啦。”
“那你饿了三天?”
“哪有,我吃了地窖里藏着的白菜和萝卜,就是生吃真的难吃。”胤禵说到这上面,又眼巴巴地看向康熙和胤礽:“说起来,我当时真的好想吃肉……现在也是。”
“朕让人给你准备肉粥。”
“好耶!”胤禵瞬间喜笑颜开,说起话来都轻快了许多:“哦对了。”
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紧张地看向康熙:“汗阿玛,我还在里面发现了好多具尸体!我想,应该是前面被抓的那个大坏蛋干的!”
康熙颔首:“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刑部正在操办。”
一群皇子公主很想询问,可架不住康熙和太子都在,只好挤眉弄眼,意图让胤禵看懂他们的意思。
胤禵还没发现呢,康熙先注意到一帮人的小动作。刚要使个眼刀,不曾想有小太监在外面敲了门,进屋禀报:“皇上,直隶巡抚郭大人送来急信。”
康熙面色一肃,留下一句明日再来探望,便起身带着太子先行离开。
在一片“儿臣恭送汗阿玛”的话语中,胤禵的声音尤为明显:“太子哥哥别忘了,您答应了今日要与我抵足而眠的!”
胤礽笑着应声,方才摆手离开。等康熙和胤礽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尚在屋里的皇子公主们便呼啦啦地涌上前去,七嘴八舌嚷嚷。
“什么叫发现尸体啊?”
“胤禵,那地窖里怎么会有尸体的?”
“莫非你那三天是跟尸体——”
“呜哇!别说这么恐怖的事情。”六公主吓得一哆嗦,敲了敲说出恐怖话语的胤裪。
“也差不多啦。”胤禵话语一出,登时让几人齐齐愣住。
当时在地窖里,他确实害怕过,可现在回想起来,反倒平淡得很:“当时我磨开手上的绳索,想找地方逃出去,不曾想……”
他没细说那些尸体的惨状,只捡着自己幸运打开暗门的事,慢慢讲给众人听。
可这些内容,就足以让在场众人都是目瞪口呆,震惊不已,试想一下在那边黑暗恐怖的地方,他们能有勇气这样探索吗?
胤禌忍不住凑上前,小声询问:“胤禵,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嗯。”胤禵先点了点头,看着诸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又赶忙补充道:“后来我就不害怕了。”
“那可是尸体啊!”六公主震惊地胤禵,她经常听五姐姐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幼弟胆大包天,也知道他曾独自驾船横渡太液池,可没想到居然能对着一屋子的尸体还能这般淡定。
五公主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可是尸体!
胤禵挠了挠脸颊,斟酌半响才缓缓开口:“怎么说呢,我后来想我不但不是害他们的人,而且等我出去以后一定会帮他们寻到家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呢?他们若是满心怨恨,也一定会去找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吧?”
胤禵这番话,听起来竟也有些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众人一想到要在乌漆嘛黑的地窖里,跟一群尸体待上三天三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胤禵继续往下说,说他改造暗门,让双向门变成单向,而后成功困住一名绑匪。
又说自己将存在地窖里的稻草都浇上酒水,然后铺在地窖里。
接着还说起自己将硫磺、硝石和草木灰组合在一起,做成了迷你炸药。
“炸药!?”九阿哥胤禟听着前面的内容,已是一愣一愣,听着这里更是止不住的惊呼:“真的假的?”
“这三样东西的确可以做成炸药。”发话的是大阿哥胤褆,他惊叹地看着胤禵:“不过就这点时间,你居然能手搓出炸药?你不怕万一出事先把你自己给炸了啊?还有草木灰和硝石也就罢了,硫磺是哪里来的?莫非地窖主人本就有什么异心?否则怎么会在地窖里存放这物?”
大阿哥越说越觉得不对,登时准备起身去询问个究竟。
不过他还没抬步离开,就听到胤禵的回答:“咳咳,硫磺啊……是我自己随身带的?”
大阿哥:“……你带硫磺?”
胤禵目光漂移,半响才小声交代:“上回研究轮胎时,原本想自己试试的,后来造办处的人把事儿揽了过去,很快就琢磨出来,我那的硫磺便没了用处,我便敲了一些放在随身荷包里。”
胤裪和胤禌哇哦一声,瞧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架势,便知道他们也打着回头就把硫磺塞荷包里的主意。
“等等等等——你们两个。”大阿哥警惕地逮住两小只,没好气地叮嘱:“不准学十四弟,别想着用这三样东西造炸弹,待会儿先把你们的手给炸咯!”
“没错没错。”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而且我做出来的与其说是炸弹,不如说是鞭炮啦,主要是为了炸开的瞬间吸引第二名绑匪的注意,同时点燃那些稻草和酒水。”
“然后第二名绑匪也被困住了。”胤禵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说着自己冲出地窖,然后正面硬杠第三名绑匪:“不过打一半的时候,富察侍卫就来了,后来我晕了。”
胤禵歪了歪脑袋:“虽然说死了,但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倒是知道。”回答的还是大阿哥,他表情古怪:“据说你那一刀直直插中这人的眼睛,等拔出来之后这人便失足踏空摔进地窖,脑袋砸在地上,当场就没了命。”
“……”胤禵呆愣半响,挤出两个字来:“哇哦。”
在场的皇子公主们也没忍住,齐齐哇哦一声。
顿了顿,大阿哥索性将另外两人的情况也说出来:“等官兵灭火过后,被火围困的那人已是没救了,被困在暗室那人也已活活熏死。”
“没错没错。”三阿哥胤祉笑着接话,“不过那些尸体保存完美,几乎没有受到损伤。听说根据他们所穿着的衣服还有年龄特征,以及对地窖主人的审讯,衙门已寻到了好几具尸体的家属。”
胤禵的双眼渐渐圆睁。
大阿哥冲着胤禵笑了笑:“你先前说要为那些尸体主持公道?我想,差不多应该可以完成了。”
胤禵的心一下子变得热乎乎的,胸口亦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他半响才反应过来,重重地应了一声。
等听完来龙去脉,时辰也不早了。考虑到胤禵的身体,大阿哥带头起身告别,紧接着其余皇子公主也陆续离开十四阿哥所。
五公主策仁额勒本想再多留一会儿,可转念想到一些事情以后,又提前走出了门。她一路追进四阿哥院子,恰好看到往屋里去的胤禛,又气又急:“四哥!你躲什么啊!”
四阿哥胤禛强装镇定,驻足回首道:“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五公主走上前,挡在他面前:“你方才在胤禵屋里,全程都不说话!”
“我想接话,可他们说话的速度比我快。”胤禛依旧嘴硬,眼神游离地飘向一边。
——偏鬼呢!五公主翻了个大白眼,又指出关键问题:“那你为什么一直躲躲闪闪,故意避开胤禵的视线?”
“我没有。”
“明明就有。”
“我没有。”
“明明就有。”
“我没有……”胤禛下意识反驳一句,这才发现上一句反驳的声音不对。他定睛一看,就见门口又冒出来一个十三阿哥胤祥。
五公主见来了帮手,顿时腰板儿更直了:“听见没?十三弟也说你在避着胤禵。”
“四哥,您要说出口……”胤祥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犹豫了半响,他才轻声道:“这事儿得怪刺客。”
不是胤祥推卸责任,只是他觉得就算胤禛跟胤禵在一起,也不能改变什么,说不定只能让刺客多抓走一个人。
又或是——无法控制两个孩子,导致刺客痛下杀手,干掉一个留下一个呢?
五公主赞许地点点头,轻声说道:“没错,这些不是四哥您造成的。”
胤禛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他一个扭身就往屋里去,就装作自己没见着两人。
五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眉眼间笼上一抹轻愁。她心里清楚知道胤禛避开胤禵,并非全部都是为了这事,还有一半也是因为德妃的反应。
事实上,据她所知,这根刺早在九年前便已埋下,在三年前便已初露端倪。只是这三年以来,因着众人精心养护,加上胤禛和胤禵的关系渐渐和睦,方才让德妃心口的伤痕看似痊愈。
直到这件事的爆发,那道伤口骤然撕裂,五公主才发现内里依然流脓肿胀,那根刺依然还有半截藏在更深处。
五公主的手轻轻颤动,半响她咬咬牙,不管胤禛顶着的臭脸就跟上前,定要让胤禛和胤禵说清楚,打算等兄弟俩先和好,她再去寻额娘,好好让大家坐下来说话。
胤祥瞧着五公主的样子,犹豫了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另一边,胤禵美美地喝了两大碗肉粥,填饱了小肚子,接着又躺回被褥里,懒洋洋地打了个滚,浑身上下都透着满足。
他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忽地想起胤禛来:“对了,四哥!”
胤禵不满意地坐起身:“我都回来了!四哥怎么没来……不对?”
胤禵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在屋里听到过胤禛的声音,没错,确实听到了,可后来,就感觉胤禛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再仔细琢磨,渐渐在记忆里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巧合的是,每次他的目光扫过去,胤禛就恰好转过身,或是躲到角落里,避开他的视线。
一次是巧合,那么多次……不可能是巧合!胤禵算了算,发现全程除了最初两者说了几句话以外,到最后离开前胤禛竟是没有说过别的话!
“四哥为什么要这么躲着我?”胤禵起初是不解,而后腾地坐起身,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是愧疚?”
胤禵越想越是这个理,登时抖擞起来了。他眼珠子一转,脑海里顿时蹦出好几个法子,捂着嘴偷偷笑出声:“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胤礽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他这奇异的笑声,再看屋里宫婢太监们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表情难绷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你这孩子,突然发出这般怪笑,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嘿嘿!太子哥哥。”胤禵举起双手,欢快地招呼胤礽到身边来:“我发现了一件事哦!”
等胤礽走到床榻边,他就一头扎进去,坏笑几声才说:“四哥对我很愧疚呢!”
“啊……”胤礽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日德妃与胤禛发生的争执,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跟胤禵说明其中的缘由。
正当胤礽思考斟酌时,就见胤禵又捂着嘴偷笑起来:“我觉得之前让大哥来当我助手特别棒,你说——锵锵!这回换成四哥当我的仆人怎么样?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
第第135章
【噗哈哈哈哈哈哈——】没等胤礽反应过来, 窝在胤禵脑海里的允禵就先笑炸了,那笑声清脆响亮,里面没有别的情绪,全部都是幸灾乐祸:【好好好, 这主意绝了!太棒了, 我全力支持你, 哈哈哈哈快去找你四哥!】
胤禵被瞌睡虫大仙的笑声哄得愈发得意,昂首挺胸,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他满是期待地瞅着胤礽, 伸出手拉着他的袖角:“太子哥哥,怎么样?我这个主意是不是超级棒?”
胤礽垂眸注视着得意洋洋的胤禵,表情古怪, 下意识拉长调子:“嗯……”
凭他对四弟胤禛的了解,胤禵要是真敢跑到胤禛跟前说这话, 怕是得挨上一顿胖揍。
可转念一想, 胤礽还真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瞧四弟那别别扭扭的架势,不知道要多时才会来跟胤禵好好交流,若是胤禵到胤禛跟前这么一嚷嚷,说不得两兄弟自然而然就破冰了。
这么一想,胤礽瞬间淡定了。
正要开口表态, 他忽然捕捉到胤禵话语里的疏漏。胤礽伸手捏住胤禵软乎乎的脸颊肉, 轻轻拧了一下,没好气道:“换胤禛当你的仆人……嗯?这话可不要让大哥听到,不然他非揍你不可。”
明眼人都知道, 上回大阿哥把自己输给胤禵当帮手跟班,可好歹有个师徒帮手之类的名号,大阿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装装糊涂蒙混过关。
可要是胤禵明晃晃地说出仆人二字,传进大阿哥耳中,以他那好面子的脾性,指定得当场恼羞成怒,来寻胤禵算账呢。
胤禵不满:“我又不是笨蛋。”
胤礽深深凝视胤禵一眼,也不多话,转身唤来宫人,吩咐她们伺候胤禵洗漱,打算让他早点休息养身子。
胤禵原本还想抗议,闻言顿时被转移了思绪,不满地发出抗议:“我才刚刚睡醒啊……完全不瞌睡!”
“那太子哥哥给你念书听?”
“哎……”胤禵兴趣缺缺,滚来滚去就不想睡觉。
“时下朝廷搜罗了不少孤本书册,都是你还未看过的,太子哥哥给你讲一讲?”胤礽耐着性子说着话。
胤禵依然无甚兴趣,忽然他灵机一动,索性打听起地窖干尸案的进展:“对了太子哥哥,刚刚大哥说,好似已寻到一些地窖干尸案受害者的亲属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给我讲讲这个案子吧!”
“你确定要这个当睡前故事?”胤礽觉得睡觉前讲这些,说不定会引发噩梦的。
“嗯嗯!”
“……”胤礽无奈,等对上胤禵神采奕奕的眼眸时,他忽然想起这小子曾在满是尸体的地窖里待了整整三天,方才把心里的担忧放下,轻轻点了点头:“行吧。”
胤礽半撑着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胤禵躺进被窝里。
等胤禵乖乖蜷好,他才放缓声音,像讲催眠小故事一般,缓缓开口:“就在你昏迷的时候,顺天府已经把那个地窖的男主人审讯透了,还把之前出逃的三名妇人,全都抓了回来。”
顿了顿,胤礽补充道:“那三名妇人,就是我们那日去查道路施工时,看到的那三个跟着冲出来,而后撒泼打滚、拦着不让动工的人。”
胤礽还记得那日发生的事,当时那三名泼妇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这个我知道!我听绑匪说过她们。”胤禵连忙点头,叽叽喳喳地把绑匪途中嘀咕的话讲给胤礽听:“绑匪们还以为,她们是怕被官府报复,才连夜跑路的。现在看来,她们恐怕是怕那个男人被抓后出卖她们,才先一步逃了。”
“原来如此。”胤礽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这三名妇人被抓以后,到现在还在喊冤,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知道地窖里藏着人。”
说着,他的声音稍稍低沉,语气沉重:“不过据顺天府查证的消息,还有那个男人的口供来看,这三个人全都是他的同伙。他们一家子当时拦着道路施工,就是怕施工挖到地窖、地道还有通风井,把他们拐卖妇人孩童的勾当,全都曝光出来。”
“没曾想,那男主人当场就被抓了,他们原定的交易自然也被取消。那三名妇人怕事情败露,就直接丢下地窖里的妇人孩童,当天就谎称被邻里骚扰,收拾行李,谎称去乡下避难,实则是直接逃离。”
“顺天府根据周遭邻里提供线索前去的村子,根本没见着他们的人影,还是发布悬赏令后方才将人抓捕归案。”
胤禵侧卧着身体,安安静静地听着。胤礽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往下说:“眼下,官府已经追查到好几名跟他们有过交易的人牙子。”
“目前已寻觅到两名被拐卖的孩童,将他们送还给家人。”
“时下官府正在继续尝试寻找,争取追回其余被拐卖者,还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胤禵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胤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伸手把胤禵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风,温柔地哄他入睡。
胤禵的双眼渐渐合上,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眼看就要睡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呼喊声,硬生生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四哥四哥——”
“开门呐四哥——!”
胤禵茫然地眨眨眼,听着熟悉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咕哝一声:“胤祥?”
他的眼睛骤然圆睁,瞌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胤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撩开床边的纱帘,努力朝着窗户那边张望:“真的是胤祥的喊声哎?四哥做了什么能让胤祥这般怒吼?”
胤禵心里门儿清,别看胤祥平日里对各位兄长都恭恭敬敬、一视同仁的样子,实际上,除去胤禌和胤裪,他最亲近的就是四哥胤禛了。
能让胤祥发这么大的火,四哥到底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胤禵满心好奇,伸长脖子努力尝试听一听,可距离太远,他根本听不清院外还有别的动静,只能巴巴地转头看向胤礽:“太子哥哥,我们去看看呗?”
胤礽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知道十三弟和四弟起争执的原因,或者说他也是乐得看十三弟去劝说的人之一。
不过他想想自己先前的想法,又看了一眼满怀期待地胤禵,比起胤祥又或者五妹妹开口,或许让当事人一起说说更好?
“行。”胤礽只沉思了三息时间,便点头应允。他穿上鞋袜,而后伸手抱起胤禵:“太子哥哥抱你出去看看。”
“咦——抱着?”
“你身体虚弱。”胤礽一本正经,还顺手颠了颠胤禵的份量:“瞧瞧你身体都轻了这么多,不晓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养回来。”
“好吧。”胤禵心里有些不情愿,暗暗嘀咕病人无人权,面上还乖乖应是。他的小手搭在胤礽的衣服,随着走出房门,他脸上的好奇之色也越发浓了。
与此同时,院外的呼喊声依旧没停,还越来越响亮:“四哥,你快开门!”
“四哥!”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守在这里,绝不走!”
“四哥四哥四哥——”
“四哥干啥了?”胤禵摸不着头脑,听着胤祥那一叠声的四哥,眼睛都快转圈圈了:“难道是揍胤祥了?这也不应该啊!”
门外,胤祥双手叉腰,怒视着面前紧闭的大门。
在离开十四阿哥所,并紧随着五公主走进四阿哥所以后,胤祥便采用了紧迫盯人的招数。
简而言之,就是化身为蚊子苍蝇追在四哥身后,嗡嗡嗡嗡的骚扰战术。
这种战术效果很强——无论是正面效果或者是负面效果,很快就让胤禛额头蹦满青筋,咬牙切齿,并开始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