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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进去,就迎来不少诧异的目光。九阿哥胤禟上下打量胤禛,不多时露出我明白了的眼神:“四哥,你又被汗阿玛逼着来练骑射了?”

胤禛没说话,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九阿哥却是半点不怕,继续往下说:“我听说你去年木兰围场就猎到了两头……呜呜?”

话说到一半,他的嘴巴就被十阿哥捂住,不甘愿地呜呜叫着。

十阿哥胤俄面无表情地拖走九阿哥,离远点才悄声道:“何苦呢?要真和九哥你说的一样,四哥肯定会发脾气;要跟九哥你说的不一样,四哥肯定还是会发脾气……”

“发就发,谁怕他。”

“万一他告诉十四,再让十四告诉十一和十二……”十阿哥忧愁得很,想起上回十一弟和十二弟给自己补习的事传到额娘那以后,他的耳朵遭老罪了!

九哥无所谓,自己还要脸呢!

十阿哥叹气,双手合十:“咱们就忍忍。我额娘身体不舒服,近来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听到十一十二弟给我补习,说不定又会被气到的。”

九阿哥听到这话,顿时闭上嘴巴,钮钴禄贵妃还是当年留下的病根,故而每年变换季节时就会病上一遭,之前一回病了两个月,而今年竟是从年前病到年后,至今三个月尚未痊愈。

更重要的是,年前他还听宜妃悄悄叮嘱,要好好照拂胤俄,话里话外都透着贵妃病情不容乐观的意思。

九阿哥瞥向圆脸憨厚,眼底满是担忧和惶恐的十弟,撇了撇嘴,到底是软了语气:“行了行了,我保证,我不去招惹他就是了。”

十阿哥高兴了:“九哥你真好!”

九阿哥哼哼唧唧的,拉着十阿哥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胤禛也找到了胤禵。小家伙正跟在谙达身边,拿着一把马刷给小马驹梳毛,他动作轻柔,双眼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对这门课业很是满足。

“嗯,差不多了。”

“接着可以喂林檎了对吧?”胤禵从竹篮里取出一颗红彤彤的林檎,送到小马驹的嘴边,捧着小脸看它张开嘴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颗林檎。

胤禵哇哦一声:“以前我都没注意过,原来马匹还有牙齿!还是大板牙!好可爱!”

“这还是乳牙呢。”谙达哈哈一笑,给胤禵讲解:“和十四阿哥您的牙齿一样,后面会脱落,等到全部换完牙,也意味着它变成了一匹成年马。”

胤禵点了点头,舌尖不自觉地舔舔牙齿:“说起来,我也差不多该换牙了?”

“十四阿哥可觉得牙齿松动?”谙达看着他鼓着腮帮子,挨个舔牙齿的可爱模样,含笑问道。

“唔……没有。”胤禵挨个舔一舔,认真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很坚固。

“那也不用着急,更换乳牙的时间不同,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有反应的。”谙达知道每一位小阿哥都有一个长大的梦,就比如眼前的十四阿哥,就嚷嚷他也想去上骑射课,不想上基础课了。

胤禵想想胤祥掉牙的时间,觉得自己很快也会迎来长大的瞬间,欣然点了点头,继续捧着小脸蛋看马驹吃林檎。

还不算大板牙的板牙咔嚓两下,小小的林檎便爆出满满的汁水,特有的清香溢散而出,竟是让胤禵也生出一丝食欲。

胤禵渐渐心不在焉,目光不再聚焦与小马驹那蓬松的鬃毛和那光滑的皮毛上,而后渐渐下移到竹篮里,盯上了其中一颗长得红通通的,看着就一定多汁可口的林檎上。

胤禵犹豫三息,然后捡起这颗红彤彤的,一直在诱惑自己的林檎,嗷呜来上一大口。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丰腴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开来,同时耳边也响起两道惊呼声。

“十四阿哥?”

“胤禵?”胤禛没曾想到,自己不过是过来寻人,居然能当场逮到一只偷吃小马驹零食的弟弟。

胤禵听到前者的声音无所畏惧,听到后者的声音时心跳加速,眼睛圆睁,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可胤禵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区区一个林檎而已!他面色平静,继续咔嚓咔嚓,把整个林檎吃进肚子里,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甚至面对胤禛和谙达不苟同的表情时,他还殷勤推荐:“要不要来一个尝尝看?这些林檎都是我亲手洗的!洗得特别干净。”

“……”谙达沉默。

“……这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吧?”胤禛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地反问,要不是深知胤禵是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之一,他估摸得怀疑是不是御膳房克扣胤禵的饮食了,让他连一匹马的零嘴都能看上。

他先确定胤禵已然下课,方才告别谙达,询问起胤祥、胤禌和胤裪的去向。

“他们三个都在练习骑射啦。”胤禵说到这个,顿时无精打采。康熙三十三年的新年一过,胤裪和胤祥也美美奔赴而去,加入了胤禌的队伍,开始正式练习骑射。

故而目前,只剩下胤禵一个继续上基础课。胤禵唉声叹气:“难怪十一哥之前老是委屈,我现在也觉得怪寂寞的。”

顿了顿,胤禵又挺直了小身板,双手叉腰,精神气十足地说道:“不过我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等忙碌起来以后就不会有空东想西想了。”

“……”胤禛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样说的话,听起来更可怜了吧?”

“四哥!”胤禵噘着嘴,脸颊鼓得像新鲜出炉的肉包子,目光幽怨地盯着他。

胤禛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忍着笑意:“那咱们去找他们三个吧,算着时辰他们三人也该下课了。”

第第117章

两人转到另一侧的跑马场, 还未进去就听见三道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活力的呼喊声:“四哥!”

“十四弟!”

“四哥,胤禵,你们来啦!我们刚刚听到十哥说见着你们, 就开始收拾东西了。”胤裪冲在最前面, 兴奋地嚷嚷着:“我们正奇怪你们怎么还没来呢, 打算去另一边找你们呢!”

“还好没去,不然就错过了。”

“也说不定是路上撞见。”

“嗯嗯,我跟你们说方才谙达带我去喂小马驹了!”胤禵顺滑地挤进兄弟堆里, 手舞足蹈地说起喂马的趣事。

四人黏得格外紧密,走路非要挨成一排,肩并肩互相蹭着往前挪, 絮絮叨叨的话语混着笑声,就没停歇过。

四阿哥胤禛跟在后头, 瞅着四人亲亲热热, 无忧无虑的模样,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胤禛自知不擅长与人交际,与人关系多是点到为止,再要往前便是千难万难。

且不说太子与大阿哥年长他数岁,平日里皆专注与各种事务, 与他的关系只能说是淡淡。

三哥胤祉醉心诗书字画, 志趣与他务实的性子截然相悖,碰面不过两句寒暄,便再无多余话语。

五弟胤祺虽敬重他这位四哥, 但因其进学格外晚,又不擅汉文,故而上课时间几乎都是与七弟和八弟在一处, 彼此情谊反倒更笃厚。

七弟胤祐素来内敛寡言,腿脚又有些不便,大多时候独自待着,倒也相安无事。

倒是八弟胤禩,两人曾一同被孝懿仁皇后抚养,加上兴趣相近,脾性也合得来,关系一度十分亲近,朝夕相伴无话不谈。

可偏生九弟胤禟和十弟胤??的出现打破了一切,两人总是寸步不离地黏着胤禩,而九弟那张利嘴更是尖酸刻薄,专爱挑他的刺,胤禛一想起就忍不住磨牙,确定自己若是跟那家伙凑一起,怕是寿命都得折一半!

也正因此,他与胤禩来往渐少,关系也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再来便是下面四个小的,早先胤禛时常给胤禌、胤裪和胤祥补课讲题,故而情谊不差。

可架不住朝堂诸事繁杂,工部事务件件棘手,他的心思大半扑在公务上,与小家伙们相处的时日越来越少,如今三人对自己多是敬重,却无甚亲近。

此刻瞧着他们毫无顾忌闹腾的模样,胤禛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脚步又慢了些,依旧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个局外人。

正怔神间,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凑到他眼前晃了晃。

胤禛怔了怔,对上胤禵探过来的视线。他仰着小脑袋,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四哥,你走路怎么还发呆?”

“就是,我们在前面喊你,你都没反应。”胤祥也跟着抱怨。

胤禛方才发现四人已停下脚步,面露担忧地看向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淡:“怎么了?”

“真是的——四哥果然一点都没听见吧?”胤祥抱怨一声,耐着性子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四哥,你每天去衙门当值累不累啊?比起咱们在上书房读文习武,到底哪样更辛苦些?”

“唔,这个啊——”胤禛认真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就被胤禵拽着胳膊拉进了人群,在弟弟们的簇拥下加快了脚步,周身的疏离感也淡了几分。

“论辛苦,该是衙门更甚些。”

“可去衙门能出宫透气,还能早早归家歇息呀!”胤裪立刻反驳,垮着肩膀掰着手指抱怨:“我们每日天不亮就得开始读书。上午读书练字,下午练习武术骑射,夜里回去还没得休息,得接着赶功课,汗阿玛还总突然抽查,稍不留意就挨训……”

胤裪痛心疾首:“最可恨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仅仅只有五日的休息。”

听到这里,胤禵也忍不住点点头,脸上满是共鸣。他的时间比兄弟们更紧张,学业还能跟得上全靠睡梦中瞌睡虫大仙帮忙补习。

至于功课,通常都是下课时的休憩时间完成,当然像是此前回家通宵达旦补作业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胤禵想到这里,也是长吁短叹,幽怨地看向胤禛:“十二哥说得太对了!四哥,上回万寿节,你和大哥、三哥足足歇了七天呢,我们却还要按时上书房!”

七天呢七天!

胤禵一提这事,旁边三双眼睛都泛红了,眼里的羡慕是遮都遮不住的。

胤禛嘴角直抽抽,没好气道:“你们倒会只看表面,当上朝当值是轻松惬意的事?在上书房时,我们只需一门心思读书习武,其余杂事自有师傅和宫人打理,无需我们多加在意。”

“可进了朝堂衙门。”胤禛摇摇头,叹息道:“可以说是身不由己,单是朝堂上的人际关系就够费尽心神的。”

顿了顿,他回想起初入工部时的窘迫境遇,声音里满是感慨:“你们还记得我刚去工部任职时的事吗?事事磕磕绊绊,手下官吏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敷衍了事,全靠借着重查工部贪污案,揪出几个蛀虫,才勉强站稳脚跟,可即便如此,还是许多事情难已插手。”

“我尚且是皇子,有身份加持,换作寻常官吏,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要熬多少年,才能在衙门里立足。”

“前阵子工部和内务府联合查账,为了理清多年的烂账,我一连二十多天,每日顶多睡一两个时辰,连洗漱更衣的功夫都得挤,吃住全在衙门里。”

胤禛想起当时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为防走漏消息,所有参与查账的官吏都被集中在一处,不许与外界接触。等我查完账出来时,浑身的酸臭味直接把苏培盛都给熏得后退三步。”

“我后来洗了三遍澡,换了新衣物,出来时觉得屋里那残留的味道,竟像泡过酸菜、臭鱼和烂泥巴似的,刺鼻得很。”

“还有上回前往支援大哥赈灾。”胤禛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我们一行人尽数是骑马前往,日夜兼程,好几回连驿站都来不及停留,就在山脚民居投宿又或者直接睡在野外。”

“快到灾区时,又恰逢大雪封路,积雪没到脚踝,马匹根本无法通行,我们只能弃马徒步。等抵达的时候,我冻得面色青白,险些站不住,可这还算好的,队伍里还有人直接病倒,高热三日,求得神佛保佑方才救回来。”

“别的官吏亦是如此。”紧接着,胤禛说起靳辅治水时实地勘察的事迹,顶着烈日丈量修筑河道,中暑晕厥都是家常便饭。

胤禛一路滔滔不绝个没完,听得胤禵四人脚步渐缓,脸上的艳羡渐渐褪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到最后已是战战兢兢。

还是胤禛见他们如临大敌,俨然一副对未来失去兴趣的架势,这才话锋一转,放缓了语气:“当然也不是全天下的官吏都是这般艰难,有些官吏还是相对轻松舒适的,比如你们三哥他就出门很少,我记忆中也不过三四次罢。”

几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趁着胤禛正询问胤禵关于轮胎诸事时,胤禌也拉着胤裪和胤祥,压低声音嘀咕:“虽说听着辛苦,但我还是更想像四哥那样,做些实实在在,能说得出口的大事,总比困在书堆里有意思。”

“其实三哥做的也算大事吧?”胤祥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听说三哥如今是在整理书籍,为日后修书做准备。要是能修好书籍,也能留名千古呢!”

“可也没见他整理出什么名堂来,天天窝在屋里,要么就和屋里的妾室打情骂俏。”胤裪撇撇嘴,稍稍有点儿嫌弃:“比起他来,太子二哥、大哥和四哥正经多了!”

“这倒也是……”

“还有还有!”胤裪还记得上回的事,“上回送三姐姐时,三哥还口出狂言……明明自诩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待人却是薄情寡义。”

“喂喂喂,再怎么说用薄情寡义太过分了啦。”胤祥捂住胤裪的嘴,抱怨道。

三小只在后面碎碎念,而胤禛也被胤禵的话语勾起了兴致:“原来迟了两日是为了给表面塑花纹?为何要在上面制作花纹,这样会不会影响轮胎的韧性,导致使用时开裂?”

“这是个好问题,不过四哥放心,它的延展性很好,不会的。”胤禵自信满满。

“哦?”听到这里胤禛来了兴趣,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加了花纹能防滑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花纹会不会增加行进时的阻力,从而减慢速度?”

“哎?”头回听到这个问题的胤禵愣住了。胤禛眨眨眼,方才发现面前的小家伙居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顿时哭笑不得:“你不知道吗?”

“木质车轮之所以要加装铁辋、铁齿,又或是缠裹绳索,也是出于防滑的缘故。”

“倒也不是没人考虑给木质车轮刻画纹路,可刻制花纹虽然能够防滑,但同样也让阻力更大,降低速度,同时还会削弱木材强度,导致踏面开裂。”

胤禵呆若木鸡:“还真没想过。”

一时间,他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忧心忡忡地走向试验场地。

测试结果正如胤禛所言,带花纹的轮胎在湿地路面上顺利通行,防滑效果远超预期。

可换到沙土地上时,速度明显慢于无花纹的版本,阻力带来的影响一目了然。

胤禵苦着脸,瞪着眼看着测试结果,腮帮子鼓得老高。

而一旁的胤禛并未注意到胤禵的异常,目光一落在试验场地里新铺的水泥道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反复摩挲着路面,指尖感受着水泥坚硬细腻的触感,又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指尖传来的震感让他龇牙咧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里满是惊喜。

这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堤坝材料!

若是能用在治水筑堤上,定能大幅提升堤坝的稳固性。

胤禛想到成功的可能性,呼吸都急促起来,可转瞬他又想起胤禵此前提及成本时的为难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遗憾。

就这,他还恋恋不舍地摸了好几把,引得胤裪三人侧目看来。

胤禵郁闷没多久,心情又渐渐转好,原因是他们发现包裹带花纹轮胎的脚踏车在水泥地上速度很快,而且更稳定。

这是个好消息。

可坏消息是,水泥成本太高,短期内根本无法大面积铺设,这般适配水泥路面的花纹轮胎,反倒不如传统的铁辋和绳索等物来得实用划算。

这纠结成一团,堪称鸡生蛋蛋生鸡的死循环,只能说让胤禵眼前一黑,抓狂得很。

最后他确定无论如何,还是得降低水泥成本,早点修路才是!

故而在往后好长一段时间内,造办处彻底陷入了高压状态。他们一边要承受太子胤礽的催促,尽快拿出可用的水泥与轮胎改良方案,一边又要应对胤禛的时时关注,被追问材料性能与成本控制进度,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

直到两个月后,造办处的官吏匆匆而至,尽管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难掩面上的喜色:“十四爷!成了!第七十二号方案成功了!”

忙着做功课的胤禵一愣,眼里瞬间放光。不多时他、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和胤祥三人齐聚在院子里,看着匠人手捧着两块水泥砖,满脸激动地介绍着改良成果。

此次成功的是两种规格的水泥砖,各有侧重。前者成本极低,性能虽稍逊一筹,但经过反复测试,硬度已接近天然青石砖,浸水后不易软化变形,用铁器敲击能发出清脆的声响,稳定性十分可靠。

“回各位主子,此物完全足以用来铺设普通街道、修建下水沟渠!”匠人的脸涨得通红,语速极快:“最重要的是用料也寻常易得,只需晒干的黏土、生石灰粉和细沙,无需进行窑烧,只需按比例混合浇筑后,用草席覆盖住洒水养护三到五日,便可成型使用,工艺简单得很,只需培训一二便能上手。”

胤礽听到眼前这物已能满足所有需求,不由地眼前一亮,对另外一款更是好奇:“那另一种性能更优的,有何特别之处?”

“回太子爷,这一种成本略高于前者,可硬度却极强!”匠人说着,拿起一旁的铁锤,狠狠砸在水泥砖上。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再看这块水泥砖块仅被碰掉一小块边角,主体依旧完好,毫无开裂痕迹。

胤礽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匠人闻声,也显得愈发激动:“奴才们已将这种水泥砖泡在水中半月有余,每日观察记录,砖身既不软化也不变形,半点问题都没有。若是延长测试时间确认无虞,日后可用来修建水坝和护城河堤岸,或是靠近水源,易受遭遇洪水冲刷的区域。”

匠人精神亢奋,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说到激动处更是手舞足蹈,虽说癫狂的模样让在场宫人不由紧张,但同时也让胤礽等人大为惊喜。

胤禛听到最后,已是按捺不住情绪的激动,上前询问匠人:“后面那种成本如何?要高上多少?”

“回四阿哥,这种水泥需要使用到煅烧后的黏土,不过对煅烧温度要求不高,寻常的民用窑炉就能完成,无需额外改造设备。”

“而另外一种材料,则是煤矸石!”匠人说到这里,喜不胜喜:“多亏十四爷总说废物利用,奴才等人才会想着将这等石头也煅烧一番,瞧瞧能否能充作材料。”

“不成想但凡加入煤矸石的水泥,强度都能翻上两三倍。”

“嘶——”话音落下,胤礽和胤禛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倒是胤祥没听懂,悄声询问胤禵:“什么是煤矸石?为什么太子二哥和四哥都这样惊讶?”

“煤矸石是一种与煤层伴生的黑灰色岩石。”胤禵笑道,“这是开采煤矿时所剩下的废料,虽然可充作燃料,但烟大,粉尘多且发热量低,有时还会散发着刺鼻气味,故而多堆积在矿区里。”

可以说煤矿开采得越多,煤矸石就越多,几乎随处可得,即便多一道研磨工序,整体成本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胤禛听得眉开眼笑,赶忙交代匠人务必仔细测试,确定无误后将结果禀报与自己。

胤礽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两块水泥砖,转头征询胤禵的想法:“你觉得用哪一种比较好?”

“第一种成本更低,不过已经通过测试。第二种的话强度虽高但还需要继续测试,才能确定其保障程度。”

“我肯定选第二种!”胤禵歪了歪头,没有犹豫:“毕竟经过测试,第二种材料的强度已经超过前者,再怎么样铺设到码头也不会比前者差了。”

顿了顿,胤禵又贴心补充道:“我们可以远离码头的街道再用第一种材料铺设看看,到时候对比对比!”

“对了对了,我们用在码头上以后,四哥也能直接查看效果嘛。”

胤禛听到这里,连连点头。

胤礽低低笑了一声:“胤禵想得很棒,那就这样去办吧。”

说罢,他吩咐宫人将码头设计图交到匠人手里,让他们尽快确定需要的材料数量。

不过两日,胤礽便告诉胤禵:“码头已开始清理工作,待清理结束便会围挡起来准备施工。”

“因为卖鱼桥码头主要是小型商贩和百姓通行所用,为了不影响百姓的生活起居,以及周遭码头的运行,铺设工程需要尽量缩短时间,估计会在傍晚或者夜间进行。”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

胤礽伸出手,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瓜:“放心,等造好以后二哥带你去看看。”

“铺设的时候呢?”

“这个嘛——”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胤禵两只小手扒拉在胤礽身上,仰着头直嚷嚷。

胤禛不好意思,可胤祥几个顿时眼前一亮,呼啦啦地涌上前去,学着胤禵的模样撒娇卖萌:“我也想去!”

“太子二哥,带我们去吧——”

“拜托拜托!”

……

这些日子以来,钓鱼桥码头周遭的民众忧心忡忡,时不时就要到码头附近瞧上两眼:“我听说官府要把钓鱼桥码头拆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往后去哪里接渔船?”旁边的鱼户面色大变,忍不住高声问道。要知道这鱼捞上岸,就算放在水盆里养着,顶多也就半日一日的命了。

周遭鱼户就是仗着在钓鱼桥码头边上,能第一时间运走渔获贩卖,方才能降低损失,尽量多赚点卖鱼钱。

要是码头换了地方,他们这些鱼户还做什么生意,不得全部改行了?

“八成是换到大通桥。”

“不得行吧?那边可都是大商户的地儿,停船还得另外缴纳一笔费用。”

听到这里,众人齐齐沉默,面露担忧。对于大商户来说,那点银钱就是毛毛雨,乐得付出用来修缮环境。可对于小商户以及普通渔船来说,这点银钱可能就是他们大半的收益。

“真要是换到那边,可咋办啊……”

“那就只能涨价了。”

“那怎么行!我还跟前头饭馆刚签了契书!真要改了地方,别说赚钱我得亏出一大笔。”

另一名鱼户闻言摇了摇头:“说得容易,我们也就靠着这边渔获价格便宜,方才能拉得生意,要是涨价了……”

别说靠河吃饭的商户紧张,就来凑热闹的百姓也紧张起来,全想着要是真涨价了,他们得去哪里买便宜的渔获与外地来的物资。

正说着,有人小跑而来:“大消息,大消息!”

来人是码头附近客栈的小厮,脸上带笑,瞧着喜气洋洋的:“我跟你们说,我从官府那打听来,说是要拆了码头!”

在场众人如遭雷击,几个承受能力差的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那还啥好消息啊!”客栈老板一出来就听到噩耗,一巴掌拍在小厮头顶。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小厮见状也反应过来,赶忙说道:“不是彻底拆除,说是环境太差要重新修缮呢。”

这话一出,原本嚎啕大哭的人也愣住了。众人脸上重新露出喜色,可也有人直摇头:“就咱们这里的地,有啥好改的?铺不铺不都一样,就拿着碎石子洒洒罢了,不过三五日就没了。”

“就是说啊……”

“说不得又是哪位想要捞点钱……”

“好歹比现在臭烘烘要好。”

“你说会不会修建好了,要收钱啊?”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期盼,有人担忧,有人质疑,码头旁的议论声接连不休,直到夕阳西下才渐渐散去。

没几日,钓鱼桥码头就被高高的木质围挡拦了起来,上面贴着官府的告示,写明修缮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出,只许施工匠人、官兵及相关官吏通行。

“嗬!好大的动静。”

“瞧着好像是真的在修建码头。”

百姓们围在围挡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看着一车车污泥被运出,又有一车车碎石、沙土被运进。

可他们刚往前凑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被守在围挡外的官兵拦住:“退后!官府施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只是官兵越不让人看,众人越是好奇,围在周遭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尤其当一辆马车驶到这里,百姓们愈发激动,目光如钉子似的扎在马车上,推测来人的身份。

而在不远处的饭馆二楼,亦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对身旁人说道:“大哥,你看,那马车里下来了好几个小孩。”

第第118章

胤裪刚跳下车, 一眼就看到了将外面景象遮得严严实实的木质围挡,当即凑到胤禌身边,无精打采地抱怨着:“我还以为能在外面逛一逛呢。”

哪晓得马车一路直奔工地,半分没有在沿途热闹街市停留的意思。胤裪除去跟胤禵一样, 撩起窗帘然后吃了一嘴的灰尘外, 愣是连街面挂着的绸缎幌子都没看清半幅, 别提多扫兴了。

“出发以前,汗阿玛不就说过了嘛。”胤禌淡定地回了一句,随即目光扫向工地, 在往来搬料的杂役和堆成垛的水泥袋上打了个转,最后又走到河道边看了眼。

“可是,可是——”胤裪的腮帮子高高鼓起, 不满地咕哝着:“我以为,我觉得……总会让我们看看别的吧?”

此前, 太子胤礽架不住三人的软磨硬泡, 索性带他们去见了康熙。

有太子和胤禛在旁担保,康熙也没驳回,只沉脸叮嘱两句,不许众人在外随意耽搁,更不许擅自甩开侍卫单独行动, 随后便松口准了他们出宫。

“我也不图别的, 哪怕去街边茶楼喝盏凉茶,瞧瞧百姓生活日常,总比困在这工地强。”

胤裪话音刚落, 耳边便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照你这心思,是不是还得特意安排场孤女卖身,公子解围的戏码?”

“四哥。”胤裪浑身一激灵, 身体立马绷直。他讪笑一声:“我可没这么想,四哥您别拿我打趣了。”

“哦?是吗?”胤禛似笑非笑,直看得胤裪冷汗往下淌,暗暗嘀咕四哥怎么会知道自己最近看的话本内容。

站在旁边的胤祥别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把你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删掉。”胤禛斜睨了胤裪一眼,这才接着叮嘱三人待在近处莫要乱跑,而后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胤礽和胤禵。

胤礽和胤禵早已走到工地内侧的临时棚子下,正俯身查看铺开的码头规划图,时不时对着施工现场的方位比划两句,而后又低声询问身旁工部官吏浇筑进度。

工部对钓鱼桥码头的规划本就简洁务实,外观上仿照大通桥码头的规整格局,只裁掉了些供人休憩的亭台楼阁,装饰性的雕花栏板等不必要设施,只留了最便捷的渔船停靠泊位与货物进出通道,主打一个实用。

在此之前,负责施工的官兵和杂役已将附近河道的淤泥、腐烂水草以及废弃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将承重木桩打入水底,只剩下浇筑水泥的工作。

“太子爷,十四爷,可要过去瞧一瞧?”官吏脸上堆笑,请着主子们上前观看。

“开始吧。”

“是!”官吏一声令下,便见杂役们两两抬着装满水泥的陶罐奔走上前,将搅拌得粘稠均匀的水泥倒进铺好碎石子的凹陷地面中。

紧接着,另有数名杂役握着长长的木推子上前,将水泥表面刮得平整光滑,不留半点凸起。

等一片区域尽数浇筑完毕,后面的人便紧跟着铺上浸过水的湿布,防止水泥过快干结开裂。

浇筑的过程倒算快捷,反倒是后续每日洒水养护、静待水泥完全硬化的时间,要长得多,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虽然过程很是枯燥,但胤礽、胤禛和胤禵却看得津津有味。

反观胤禌、胤裪和胤祥,早没了起初的新鲜劲,跟在旁边直打哈欠。

后来几日,他们别说央求着跟过来,更是干脆找借口推拒了胤禵的邀请,问就是近来功课落下不少,需专心补学追赶进度,没得空暇出门,让胤禵帮忙带点吃食玩意回来。

“就是这样。”胤禵耸耸肩膀,朝着四阿哥胤禛抱怨道:“他们三个真的太懒了,就想着吃喝玩乐嘛……再说我们又只到工地上,怎么买东西哦?”

“这也正常。”胤禛双手环抱胸前,不禁回想起自己头回出宫时的感受:“我头一回出宫时,也满心盼着能瞧瞧市井热闹,更何况他们还是坐在马车上来来回回,周遭都有侍卫守着,就连帘子都很难掀起来。这等景象,自然跟他们想象的出宫不同。”

胤禵哼唧两声,盘腿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我觉得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

“四哥不觉得吗?一片荒芜之地慢慢变样,多有成就感!”胤禵双手张开,兴奋得很:“还有来马车到码头时,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了,想来好多百姓都在关注着码头的变化。”

“嘿嘿。”作为看过码头过去景象的胤禵,想到这里便捂着嘴偷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特别期待等围挡拉开,所有人看到码头景象的那日。”

“看看以前那又破又脏又臭的码头,变成现在这等干净规整的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表情?”光是想想,胤禵就快活极了。

胤禛虽没见过钓鱼桥码头的原貌,但此前已听胤禵说起过,看着胤禵像偷油的小老鼠般,笑得贼兮兮的,倒是也期待起来。

不过比起看百姓的热闹,胤禛更牵挂着水泥的实际效用,想着造办处屡次汇报的水泥性能,愈发期盼这水泥铺好后,三个月、半年乃至一年后的稳固状态。

正说着,马车已稳稳停在工地外的空地上。与此同时,对面饭馆二楼的包厢里,一人当即坐直身子,对着刚推门进来的壮硕汉子低声急道:“李大哥,您来得正好,那辆马车又来了,人已经下车了。”

李大哥闻言,脚步一紧疾步上前,凑到窗边眯起眼睛往工地方向望,果然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循着马车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胤礽三人并肩走向工地的身影,皱了皱眉:“还是这三个人?”

盯梢的汉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凑到窗户边:“是的大哥。除去头一日,后面这几日来的便只有这三人。”

“李哥,这就是你们盯了好几日的人?”跟着李大哥进来的几人也聚到窗户边,其中一人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蔑道:“就这么几个护卫?李大哥确定是什么要紧人物?”

“罗哥这话就错了!”盯梢的汉子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劲,先转身快步走到门边,确认包厢门已牢牢锁好,才压低声音凑上前:“咱们的人之前悄悄跟踪过马车,那车子没在内城宅邸停留,直直往皇城道去了!这帮人,八成是鞑子皇帝的儿子,身份绝对不一般!”

“已让人跟过了?”罗哥表情微变,顿时来了精神。他反手从宽大袖中摸出一架单筒望远镜,对着工地方向细细打量:“领头的那个白面书生似的,外加两个半大孩子……看着是好下手的对象啊。”

“让我看看!”屋里其余人也靠拢过来,其中更有人迫不及待:“居然离我们这么近……老大!这是天赐的机会啊!咱们不如去路上埋伏,抓一个是一个!我要拿他们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兄弟们!”

“说什么胡话呢?”李大哥低喝一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人肩头,脸色冷得吓人:“你想让兄弟们都跟着你送死?别看外头侍卫不多,暗处八成还有埋伏!虎头、铁子几个是怎么死的你们忘了吗?都散开!”

就在这时,李大哥面色突变:“等等……小罗!你怎么敢用望远镜!这东西扎眼得很,极易暴露行踪!”

“我就看一眼,隔着这么远,没人会注意到的。”罗哥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不过手上动作倒是实诚,把望远镜往回收了收。

“快收回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哥不悦地低斥着,他谨记着过往教训,容不得半点差错。

罗哥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李大哥的意思,悻悻地把望远镜揣回袖中。

他不曾察觉,工地上负责警戒的侍卫已捕捉到镜片折射的那道微光,当即握紧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向对面商铺,唤来其余同僚低语几声。

同时,他异样的反应也被胤礽捕捉,沉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回禀太子爷,奴才方才瞧见一道细微反光,瞧着像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方位就在对面商铺一带。”侍卫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哦?”胤礽眉头一蹙,顿时心生警惕,他们接连出来数日,说是被人盯上亦是有可能的。

“哦?你让人去检查哪几处?”胤礽眉头一蹙,一颗心瞬时提了起来。

他们接连几日出宫来工地查看,行踪虽不算张扬,但也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回禀太子爷,能清晰看清这边动静的,也就这几处地方。奴才已遣人过去探查,定会将宵小捕捉归案。”

“嗯。”胤礽听得答案,面上一松,往回走了几步,快步追上正俯身查看水泥地的胤禛和胤禵。

两人正小心翼翼掀开盖在路面上的湿布,伸手触摸已铺了七八日的水泥地,感受水泥的湿度,而后又分头仔细检查表面是否有裂纹、起砂的痕迹,确认水泥硬化情况符合预期进度。

片刻后,胤禵直起身来,他脸上带笑:“可以了,进度很好,这个程度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接下来湿布继续盖着保湿,把外围闲置的围挡拆下来铺在上面防护,防止有人踩踏损坏,再过十日,就能全部拆除。”

身旁的工部官吏连忙躬身应声,可他已得知有人窥伺的消息,哪敢动用用来遮挡视线的围挡物料,只让人取来此前剩余的围挡开始铺设。

不知情的胤禵歪着脑袋,看向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的差役,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拆外围的围挡吧。”

话还没说完,胤礽便笑着打断:“今日就到此为止,胤禵,咱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官吏们处理。”

胤禵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跟着太子胤礽上了车。直到半路他才知道有人窥伺的事儿,顿时惊得双眼溜圆:“……这工地有什么好窥伺的?不就是修个码头吗?”

——十四弟的心思也太单纯了,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凶险!

胤禛与胤礽交换了个眼神,倒是没打破胤禵天真的想法,而是顺着他得话安抚道:“许是用围挡围着,有人以为是在做什么东西?”

“那他们明天……哦,还得再过上十天才能知晓下面的景象。”胤禵算了算时间,摩挲着下巴:“那后面几日咱们就不用来了,让匠人们按规矩养护路面就行,等围挡全拆了,咱们再过来细看新码头的模样。”

胤礽神色一松,笑着应声。

随着马车离开工地,差役们也开始动手拆解围挡。原本堵在外面的百姓见状,招三呼四的涌上前来,瞪着眼扫视着场内景象:“啥东西啊?”

“也没见有啥变化。”

“呸!你不觉得以前那股子臭味没了?”

“哦哦那是。”

“说起这个,河边上瞧着干净了不少。”百姓们挤挤挨挨凑到边缘,见原本的守卫不再拦着他们,这才壮着胆子往里走,寻人打听情况:“官爷,这钓鱼桥码头是——”

“你们照常使用就是,注意铺在地上的东西不要拿掉。”官吏随口应付一声,待地面全数铺好,又点了几名差役在此轮班看着,避免有些胆大包天之徒,将地上铺设的围挡拿走。

与此同时,饭馆包厢里的罗哥总觉得心头发慌,坐立难安。他靠在窗边假意看街景,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百姓时,瞳孔骤然震颤一瞬。

他迅速避开身体,眼角余光却观察着下面路人的动作。见他们目标明确地走进对面商铺,罗哥立马喝道:“有人盯上咱们了,所有人立刻从后门离开,快!”

“咦?所有人?”

“晚了就来不及了,走!”罗哥不耐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凳,咣当的巨响声顿时震慑诸人,众人见状不敢耽搁,撞开闻声而来的小二匆匆离开。

他们刚从后门溜出去,饭馆前门便涌入数名官兵。他们动作果断利落,一把推开上前迎接客人的小二,直奔向二楼包厢。

只是推开门,门里却是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杯尚且温热的茶水。

侍卫面色冷沉,仅仅一挥手就有人将掌柜和小二拖到上面来:“里面的人呢?”

“哎?唉!刚刚还在这里……”

“几位大爷刚刚走,就几息前走的……”小二吓得一哆嗦,赶忙说道。

“他们是什么人?住在何处?”

“这,这。”掌柜开始还犹豫,随着侍卫的长剑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两腿战战,黄色的液体顺着□□往下落。

他像是被抓住翅膀的鸡,不受控制地惊声尖叫:“里面的是,是铺子的常客,包了一个月的,我就知道他们住在后帽胡同里,别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立刻让人去后帽胡同!”

“是——!”在场官兵齐声应是,转身出店,朝着后帽胡同的方向奔驰而去。

可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先走一步的罗哥等人赶到后帽胡同后,迅速让接应的人手四散离开,混淆视线。

而他与另外两人落在最后,推着一辆装着废旧杂物的板车,混在往来穿梭的百姓中,装作赶路的模样。

瞥见远处疾驰而来的官兵,罗哥故意缩了缩脖子,装作受惊吓的小贩模样躲在墙角,等官兵浩浩荡荡冲过胡同口,才立刻起身,朝着与官兵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官兵们在胡同里四处搜查,挨家挨户排查,却不知要抓的人早已混在人群中,正看着他们往来奔走,暗自嘲笑。

罗哥等人绕了几条僻静小巷,确认摆脱追兵后刚松了口气,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面前缓缓停下。

他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拉底斗笠,用眼角余光瞥向马车,就见马车窗帘被撩起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来,冲着拿糖葫芦的商贩喊道:“大伯,大伯!我要四根糖葫芦——!”

“哎呀,是小公子。”卖糖葫芦的摊贩眼前一亮,连忙从草靶上摘下四根裹满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递过去:“给!您的糖葫芦!大伯特意给您留的,都是最红最大的山楂!”

“嘿嘿,谢谢大伯!”胤禵抓了一把铜钱塞过去,美滋滋地攥着四根糖葫芦缩回马车,车帘随即落下。

罗哥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对话声:“你啊,买这甜腻东西做什么?还一口气买四根……小心吃多了把牙弄坏!”

“唔——是胤祥他们说要我带礼物的呀!”胤禵笑嘻嘻道。

“……不会是你想吃吧?”

“嘿嘿,知道也别说嘛。”坐在车里的胤禵各塞给太子和四阿哥一根糖葫芦,然后自己也一根。

“他们三就一根糖葫芦?”

“哎呀,这么甜腻的东西尝一尝就是了,吃多的话会坏牙的!”胤禵厚着脸皮,用太子胤礽刚刚说的话语堵回去,而后嗷呜一口咬下一颗糖山楂,一边嚼一边咕哝:“话说,外面怎么特别吵?”

随着车子启动,话语声也渐渐轻了。罗哥用眼角余光送着马车离开,视线慢慢移动到那名卖糖葫芦的大伯身上。

“老大,不如……”

“……稍安勿躁。”罗哥努努嘴,示意几人看去,只见周遭摊贩已然凑上前去,羡慕着对方的好运:“他们都认识。”

直到搜查的官兵散开,几人这才打起精神,往另外一处聚集地而去。

沿途的喧闹没能影响胤禵的好心情,他回到阿哥所就朝着胤祥三人开炮,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们毫无人性居然让我独自出门,害我伤心欲绝无心学习连作业都没做完。

“因此必须补偿你?”

“嗯嗯。”

“帮你写功课?”

“嗯嗯。”

“做梦去吧!”

“嗯……嗯?不要啊!”胤禵哇呜一声抱住胤祥的大腿,泪眼汪汪:“求求求求求——”

“……”胤祥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到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抄写大字的功课还是得你自己来,徐师傅清楚咱们两个的字,到时候被抓住的话说不定就要直接翻倍。”

“唉……可是主要就是这个。”

“那我走了。”胤祥冷酷地站起身来,转身就准备走人。

“别走别走。”胤禵赶忙拉住人,哭唧唧地把别的功课塞到徐院门的手里,自己则开始抄写大字。

现在最让胤禵烦恼的便是抄写大字,偏生练字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速成的,需要不断练习,而康熙又是出了名的高要求,普普通通的字是过不了关的。

这点上,连允禵都爱莫能助,毕竟上辈子的他也没得出几句夸赞,甚至三十来岁有时还会荣获汗阿玛赏赐的字帖。

胤禵能做的,只有按部就班的抄写,偶尔还要得到康熙的感叹声:“偶尔也有你不太擅长的事,这点你得向胤祥学习。”

胤禵目光幽怨,倒是胤祥心情不错:“好歹也要让我有点做兄长的感觉嘛。”

还别说胤禌和胤裪都挺羡慕的,有一段时间都开始努力写字,想别的不能超过,这个超过也不错。

胤禵一边回想,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不过转瞬他的脑袋就挨了一下,胤祥提醒道:“重新写。”

胤禵低头一看,渐渐潦草的字体不用多说,肯定是拿不出手的。他哀叹一声,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继续重头再写一遍。

此时,乾清宫东暖阁里,侍卫正向康熙与太子禀报情况。

“居然一个都没抓到?”

“是……奴才该死!”侍卫涨红了脸,单膝跪倒在地。

康熙并未多加怪责,吩咐其加强戒备,旋即让人退下。而后他吩咐胤礽道:“后面这些日子,就先不要出门了。”

“胤禵那边……”胤礽犹豫。

“朕自有办法。”康熙屈起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朕此前看胤禵的功课,其余课程都不错,唯有书法进度迟缓,恐怕是不够用心。”

胤礽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康熙言笑晏晏,吩咐梁九功:“你去传朕的话,往后一月让胤禵每日加抄三十张字帖,送到朕跟前,由朕亲自批改。”

梁九功恭声应是,立马去办。

胤礽哭笑不得:“后头恐会累着汗阿玛。”

康熙用练字为由绊住胤禵,虽然合情合理,但恐怕满心都是水泥的胤禵会闹翻天,说不得每日要上门吵闹呢。

等消息传到阿哥所里,正对着字帖愁眉苦脸的胤禵瞬间呆住了,就连手里握着的毛笔都啪嗒一下掉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你,你,你说多少?”

“加抄三十张。”

胤禵连手里的功课都顾不上了,惊声尖叫:“再加三十张?汗阿玛这是要累死我吗?”

“十四阿哥言重了。”梁九功一本正经,瞧瞧透露皇上的心思:“若是不出宫门,认真抄写的话,应当还是来得及的。”

“…………”

“看吧。”坐在旁边的胤祥面露无奈,调侃道:“我都让你认真点了,现在好了,连汗阿玛都看不下去了。”

“呜啊啊啊……”胤禵欲哭无泪,怒目看向胤祥,偏生胤祥还一本正经地催促着:“别喊了,先把今日份的功课做完罢。”

“呜呜呜,怎么这样……”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胤禵只能捡起毛笔,认命地低头抄写。

半响他把毛笔一丢:“不对!”

胤禵还想看看百姓们震惊的表情呢,怎么能接下来一个月都呆在宫里?他越想越是糟糕,急得站起身来:“我要去找汗阿玛——!”

第第119章

胤禵想出宫的请求, 自然是被康熙驳回了。

康熙纵然再宽心,也不至于把自家家养幼崽给随地放生,到时候来个黑心肠的猫贩子嘬嘬嘬两下,用麻袋套上带走, 那他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面上, 康熙依旧端着帝王的严肃, 对着满脸期盼的胤禵挥了挥手:“近来你的心思全扑在那些旁门左道的物件上,也该收收心,好好在书房练字读书了。”

“什么叫旁门左道的东西——”胤禵一听, 顿时不乐意了。他双手叉腰,嗓门扯得高高的:“汗阿玛明明都把那些东西拿去用了,怎么还说是旁门左道!”

胤禵掰着手指头, 从抽水器到琉璃器,从脚踏船到脚踏车和水泥, 哪个不被康熙看来征用的。

康熙耐着性子停了半响, 可越听越觉得胤禵活像是一只扰人不倦的蚊子,嗡嗡嗡个没完没了,他脑门上青筋蹦起,话语里藏着威胁:“你还想不想去避暑山庄了?”

这话如同惊雷,胤禵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抿着嘴憋了半天, 腮帮子鼓得老高, 最后气呼呼地躬身告退。

等走到殿门口时,胤禵还故意扯着嗓子嚷嚷:“我要当坏孩子,我要翻墙逃出紫禁城——!”

康熙盯着他的背影, 嘴角抽了抽,半晌说不出话来。等胤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朝着身边的胤礽吐槽起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还翻墙出宫?朕都不知道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要是他能翻出去朕跟着他姓!”

胤礽扯了扯嘴角, 欲言又止,汗阿玛要不要看看您说的什么话?

最煎熬的莫过于站在旁边的梁九功,他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再把两耳朵蒙上,确保自己毫无存在感。

可康熙牢骚发了一会,又想起了一桩往事来,顿时表情微变。康熙指节屈起,叩击桌案几下,冷不丁开口道:“等会,朕记得胤禵还真翻墙过?”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色变:“儿臣,儿臣记得胤禵曾翻墙进过四弟的院子?”

康熙回想起那桩事,既觉得脑壳痛得厉害,又忍不住生出些担忧:“你说胤禵会不会……”

康熙还剩下半句话没说,可胤礽已听懂了,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胤禵会不会真翻墙跑路啊?

虽说父子俩都对紫禁城的安防颇有信心,侍卫层层巡逻,高墙耸立,哪是随随便便能够进出的地儿。

可一想到胤禵往日里那些出其不意的举动,父子俩还是止不住地心悸。天晓得这小子被逼急了,会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荒唐事来!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康熙沉默半响过后,深吸了一口气,即对着梁九功吩咐:“你下去传话,让侍卫们加大对阿哥所的巡逻力度,尤其是胤禵院子周遭,要做到毫无死角,绝不能给这小子可乘之机。”

梁九功躬身应是,刚走到殿门口又被康熙唤住:“等等!再去吩咐刘守贵,把胤禵院子里所有的梯子都收走。对了,还有长过墙壁的竹竿棍子什么的,那也一根都不许留!”

“嗻!”梁九功躬身应是。

“……”康熙左思右想,又记起京城小贼暗挖隧道之事,又又又将梁九功唤住:“还有,让刘守贵多留意些,莫要让胤禵在屋里挖什么地道。”

这回,就是梁九功也沉默了,久久才应了一声。

胤礽喃喃:“地道?不至于吧?”

康熙虽也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语气凝重地回答:“以防万一罢。”

结果次日午后,富察侍卫便将从十四阿哥处没收的锄头送到御前,面无表情地禀报:“回皇上,奴才从十四阿哥的院子里搜出了这把锄头。据十四阿哥说,他是想在阿哥所里开垦一小块田地,种些蔬菜。”

康熙:“……”

胤礽:“……”

父子两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响齐齐没忍住,同时怒吼:“胤禵!!!”

险些又挨了一顿胖揍的胤禵,终于老实下来。一个原因是挖地道着实有点不现实,第二个原因便是他从自家哈哈珠子来保口中得知近来京城里不大太平,官兵侍卫们都在加强巡逻。

“出了什么事?”胤禵心思微动,顿时怀疑这件事跟自己不被允许出宫有关。

“这……奴才也不清楚。”来保摇摇头,并不清楚其中的动向。他年纪尚小,家里人做事也都避讳着,顶多能知道一些明面上的,再细致的事儿就不清楚了。

胤禵有些失望,又看向其余三人,伴读富察富成和黄廷桂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两日咱们进宫时,都要被检查好几回呢。”

另一名哈哈珠子高述明也点点头,小心翼翼接话:“奴才也听家里人说起近来检查甚严。尤其是驱赶车马进出时,负责检查的官吏甚至连粮米袋子,还有装菜装肉装鱼的筐子都不放过,每个都要翻个底朝天。”

胤禵若有所思,心里的怀疑愈发深了。等回头得知三阿哥被寻了由头召回书房苦读,四阿哥也被打发去练武场跑马练箭,愈发确定诸人是被汗阿玛刻意留在宫里。

等确定京城是出了变故以后,胤禵也就放弃了出宫的打算,气鼓鼓地趴在桌上,叽叽咕咕地抱怨起来:“这种情况我也不会非要出宫啊。”

“汗阿玛为什么要瞒着我?”

“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难道我看上去那么不讲理吗?”

“我又不是熊孩子——!”

且不说周遭人的反应,允禵对此深以为然:【没错没错。直说就可以的事为何非要遮遮掩掩,真是搞不懂。】

【对吧对吧?可恶啊……我都不能出去看水泥的情况,也不能听听百姓们的反应,可恶可恶!】

允禵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不如让你的伴读和哈哈珠子去?我看你很少让他们做事。】

【让他们去——】

【对啊,你不能出宫但他们可以。】允禵耐心回答。

按常理来说,伴读与哈哈珠子都是皇子的第一份心腹力量。常年的朝夕相处会让彼此关系愈发亲密,日后皇子行事,这些人往往都会成为最得力的臂膀。

可到了胤禵这里,情况却有些微妙。胤禵向来喜欢捣鼓各种新奇物件,平日闲暇还要接着看动画片,学习新鲜知识,日常又有几位阿哥作伴,对伴读和哈哈珠子的态度一贯平平,只当是一起读书,或是跑腿的同伴,从未刻意拉拢或托付过要事。

允禵眼看胤禵渐渐长大,觉得有必要让他与伴读和哈哈珠子关系亲近点,免得他日后遇事,连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只能独自单打独斗。

他见胤禵还有些迟疑,又补充道:【还有你不是奇怪汗阿玛为什么不让你出宫吗?可以让他们打听打听。】

【让他们打听……】

【或者你不用说,就瞧他们怎么做。】允禵扫了一眼跟前的四人,笑着说道。换作自己以前的伴读和哈哈珠子,看到自己焦急烦恼定然会第一时间上前为自己解决问题。

倒是胤禵跟前这四个,明显缺乏这些意识,当然也有可能是胤禵对他们从未有甚要求,只当是读书的同伴。

而如今,倒是一个机会。

胤禵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故作随意地看向四人:“对了,既然我出不了宫,那八日以后就由你们到钓鱼桥码头瞧瞧水泥的情况,再看看百姓们的反应,回来禀报给我。”

“是。”就如允禵所说的一样,难得得到十四阿哥吩咐的四人,瞬间一个个双眼放光,精神抖擞地应下来。

八日功夫转瞬即逝,四人碰面以后齐齐朝着钓鱼桥码头而去。只走到半路,黄廷桂便忍不住泛起嘀咕:“话说今日这里怎这么多人?”

“的确,人多的都赶得上元宵灯会了。”富察富成抹了一把汗,踮起脚尖,偏生他身量矮小,根本看不到前方有什么。

来保见状,双手扶住富察富成的身侧,将人一把举了起来。

“喂!”富察富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他来不及多斥责一句,就被眼前壮观景象给惊住,只见前方长长的道路上人头攒动,人流一直延伸到码头:“好多人……到码头都是人!”

“真假啊?”黄廷桂哀嚎一声。

“当然是真的。”富察富成给出肯定的答案,还不怀好意地询问:“要不要你也上来看看。”

“我相信你!”黄廷桂忙不迭改口,目光警惕地瞥了一眼高述明,生怕自己也被他这样举起来,那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高述明涨红了脸,赶忙摆摆手,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切。”没陷害成功的富察富成骂骂咧咧地回到地上,顺着人潮往前进:“话说咱们还能看到码头嘛——”

“……”

“重点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小公子。”旁边也在往前挤的百姓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笑道:“有没有可能大家都是想去码头瞧瞧的?”

四人齐齐一愣:“唉?”

下一秒,四人瞳孔地震,张大了嘴看向人山人海的现场。

等会,这么多人都是去码头?

富察富成记起十四阿哥的另外一个要求,顺势问道:“你们为何要去那边啊?”

话说出口,富察富成便是一阵脸热,仿佛能看到这人诧异侧目甚至来一句反问的架势。

不过是他多想了,路人许是挤在路上也怪无聊的,很是热情地跟他们八卦:“你们也是听说了传闻来的吧?”

“啊?嗯……嗯。”

“果然如此!”路人精神抖擞,乐呵呵道:“其实前两天我就来看过了,可当时大半地方都用东西盖着,除了走起路来怪踏实的,也没什么感受。”

“听说今日早上官府就把铺在上面的木板都撤走了,这不我也想来瞧瞧码头到底成啥样子了。”

富察富成四人作为胤禵的伴读和哈哈珠子,平日跟随在十四阿哥身边时,也没少听说过十四阿哥捣鼓的东西。

就比如他们家里也定了琉璃窗户,后院也装上了抽水器,还得十四阿哥允许也尝试了脚踏车。

可惜脚踏车并未公开对外销售,饶是四人心痒痒,也暂时拿不到手。

倒是水泥,一直是在造办处那边,几人还真只听过名字,而未曾见过真身。

他们时不时与周遭人对话,顺着人潮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钓鱼桥码头。

这时,四人忽觉脚下触感不对。

富察富成下意识低头看去,灰色的坚实地面与刚刚的黄土路呈现出极端的对比。

四人下意识止住脚步,而回过神来他们发现四周都是一样反应的人。

刚刚与他们闲聊的路人更是惊呼出声:“卧槽?这是石板路……?不对啊!”

规整的石板路很好分辨,可面前的道路竟是平坦的,毫无缝隙的!

一时间,惊呼声不绝于耳。

四人虽心中惊骇,但终究见多识广,打起精神边走边看,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码头里面。这里聚集的人不多,主要是背着一二麻袋的脚夫,以及一些小商贩们。

来去匆匆的脚夫显然不是好询问的对象,故而四人一眼便挑中了那边的商贩,而后商量一二,富察富成与来保负责在此处寻人打听情况,了解评价,而黄廷桂则负责去周遭饭馆酒楼里溜达,听听诸人的意见,另外高述明擅长工笔画,由他来记录码头景象,好回去述说给十四阿哥听。

四人分配好任务,当即各奔东西。富察富成整了整衣衫,带着来保走上前去:“不好意思,我想与几位打听打听一些事。”

几名商户本有些不耐,可等转头看来见富察富成一身簇新的缎子衣裳,腰间系着玉佩,身后跟着的来保也穿着富贵,登时眼里的轻慢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拱手道:“两位公子可要问些什么?”

“我听这码头变化良大,特来瞧瞧,虽是瞧着地面不同,但没见过过去模样,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事。”商户恍然大悟,愈发确定面前人的富贵:“小公子往日出门,想来都是从大通桥码头走的,不晓得这里原本的模样。先不说环境,单是气味就吓人得很!”

“每回来的时候,总有客人站在船边怀疑人生。”另一人笑着接话。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好些个看样子恨不得直接乘船走人,连上岸都不敢。”

几人七嘴八舌间,富察富成已听得大半,眉眼间都露出震惊来:“竟是,竟是这般脏污?”

“我们可不会骗人,喏。”有个商户指了指最前面,“前段时间因着修路,有些渔船就停到前面去了,公子不嫌弃味道重可以去前面瞧瞧。”

富察富成闻言,连连道谢,旋即往前面而去。他与来保走了一刻钟,很快就发现脚下再次变成了黄土路,而鼻尖也缭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

再走上片刻,他们捏住了鼻子。

再再走上半盏茶,两人已是面色发白,胃里翻滚不休,瞪着眼看着面前的景象。

不多时,等候在原处的几名商贩,便看到富察富成和来保脸色惨白地从远处走来,脚步匆匆,显然是被那股臭味熏得受不了了。

几人强忍着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迎了上去:“两位公子,可曾看到了?”

富察富成一门心思只想远离那片恶臭区域,根本没留意到商贩们脸上的笑意。倒是来保看得真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几人冷冷瞥了一眼,没给他们好脸色。

两人匆匆而去,很快到了四人约好碰面的地方。

黄廷桂迟一步而来,刚进包厢就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他嗅了嗅来源,登时大惊失色:“富成哥,来保,你们跑去鱼市去了?怎身上带着股腥味。”

一说腥味,富察富成的脸色瞬间又青了几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连话都说不出来,让黄廷桂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向来保。

结果来保亦是如此,连连摆手让他别问。黄廷桂疑惑地直挠后脑勺,等高述明也拎着一侧卷轴归来后,方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事:“你们还记得上回十四阿哥问咱们,京里出了什么事吗?我今日打听着消息了。”

三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催促起来。而后黄廷桂伸手指向对面那间饭馆,旋即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酒楼里的食客说,前些日子有人在二楼窥伺工地!”

其余三人表情一肃。

黄廷桂悄声嘀咕着:“据说那天来了好些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对面的饭馆就此受了牵连,被封了好些日子,到今日还没开门呢。”

“涉及的地方还有个后帽胡同,听说里面还发现了通往城外的暗道,现在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暗道?”来保忍不住哇哦一声,面露好奇。

“可不是嘛!”黄廷桂见来保有兴趣,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为了这暗道的事,听说整个巡捕营都开始忙碌起来,抓了不少人审讯。”

“不过可惜。”黄廷桂摊摊手,“都是些小喽啰,大头完全没寻到呢。”

来保好生遗憾,双眼闪闪发光。

高述明看着黄廷桂和来保跃跃欲试的架势,沉默一瞬才轻声道:“此事已有人在调查,咱们了解大概便是,免得惹祸上身。”

富察富成点点头,赶忙说起自己的见闻,来保见状也跟着转移话题,时不时插上一句。

最后则是高述明,他将手里的卷轴轻轻展开,铺在桌上,只见画轴上的笔触虽然潦草,却将诸多景色与百姓的举止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述明,你这画技可以啊!”

“厉害厉害!”

四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又重新落到了那些窥伺皇子的不速之客身上。来保率先提出疑问:“咱们打听来的这些事,要不要如实告诉十四爷?”

“这还要犹豫,当然得说!”

“可是皇上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让十四阿哥知道这件事。”富察富成皱着眉反驳,因着他的嫡亲兄长曾奉皇上旨意,去十四阿哥院子里没收锄头,故而还与他吐槽过几句。

“可咱们是跟着十四爷的人,自然要以十四爷为先!”黄廷桂的想法截然不同,“再说我觉得,上回咱们跟十四爷说京中巡逻严格时,十四爷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咱们如实禀报,也只是印证他的想法罢了。”

富察富成沉默了片刻,心里权衡利弊。他其实还是不赞成禀报的,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反对,以黄廷桂的性子,说不定也会背地里把消息告诉十四阿哥,到时候自己反而落个知情不报、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思索再三,他终究点了点头:“那就说吧。”

四人敲定主意,便匆匆结了账,第一时间赶到胤禵跟前,禀报今日在码头打探到的消息,随后又将高述明绘制的画卷呈送上前。

听完四人的禀报,胤禵先是震惊众人反应与瞌睡虫大仙一样。

刚刚放下心头震撼,又看到高述明绘制的画轴,顿时面露惊奇:“述明竟有这般好的画技?我还是头一回知晓,以前倒是把你给忽略了。”

胤禵难掩遗憾,他平日里捣鼓各种设计图时,最缺的就是擅长工笔画的人。他自己的画技实在有限,画出来的图纸勉强只能认出是什么物件,每回都要在旁边标注一大堆数据,再絮絮叨叨描述半天,匠人们才能看懂。

若是能让高述明替他绘制设计图,定然能省不少力气,图纸也能更加精准清晰,减少试错的次数。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迟,胤禵想到这里心情迅速转好:“往后这等事就都归你啦!”

在四人之中,高述明本就性子安静内敛,故而方才三人也特意避开了让他去打探消息,只安排他去绘制工笔画。

此刻听到十四阿哥的夸奖,他顿时满脸激动:“谢、谢十四爷夸奖,奴才定然会竭尽全力!”

“这个程度算略懂皮毛,那我的就是涂鸦啦。”胤禵忍俊不禁。

旁边的富察富成、黄廷桂和来保,齐齐酸溜溜地看了高述明一眼。他们三人心里清楚,经此一事,高述明算是彻底入了十四阿哥的眼,日后定然会常伴十四阿哥左右。

可毕竟高述明的画技有目共睹,三人遗憾归遗憾,也很快重新收敛心思,又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耐心回答着胤禵后续的提问。

三人将今日在码头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明,只盼也能得到十四阿哥的青睐。

遗憾的是,胤禵并无多大反应。

第第120章

胤禵并非对众人的禀报毫无触动, 只是文字描述终究太过单薄。他一边听着富察富成几人细说码头见闻,一边频频抬眼望向那幅工笔画,脑海里不住畅想起若是自己能亲临其境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胤禵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很快又往下一沉, 心里郁闷。

不过胤禵虽有遗憾, 工部的官吏们却个个激动不已,尤以靳治豫等负责实务的官员为甚。他们几乎日日都要往钓鱼桥码头跑,回来便拉着造办处的人追问水泥的后续实验进展, 恨不得立刻将这新材料推广到更多地方。

见水泥路面在码头的试用反响极好,另一段道路的铺设工程很快在京城启动。

有了码头这个活生生的标杆,官府衙门的人带着量具上门测量时, 周遭百姓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倒个个翘首以盼, 盼着自家门前也能铺上这般平整结实的路面。

更有不少沿街开铺子的商户, 见状纷纷联络同业公会,联名递帖给官府,希望能优先修建自家门口的路段,哪怕自掏腰包也愿意。

到最后,竟真有商户主动上书, 直言愿捐助一笔银子作为修路经费, 只求能早日享受到新路面的便利。

消息先传到胤禛这里,而后又传到康熙、胤礽和胤禵那。

这消息先传到了胤禛耳中,随后又递到了康熙、胤礽和胤禵那里。

胤禛本是进宫禀报水泥铺设的进度, 顺带将商户意图捐钱修路这事儿当作趣闻说给康熙听,恰好胤礽和胤禵也在殿内候着,便一并听了去。

胤禛说完正事, 方才看向坐在一旁,正朝着自己探头探脑的胤禵:“不知十四弟是在……”

“练字呢练字呢。”胤禵连忙把笔往纸上一按,故作认真地低下头,不成想笔尖已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胤礽露出一抹苦笑,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袋:“又不专心。”

“好痛。”

“快点写,不写完不准走。”

胤禛看着二人吵吵闹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可胤礽盯着胤禵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是心累得很。

虽说自十五阿哥胤禑出生后,胤禵便不再是年纪最小的皇子,可在胤礽眼里,这个弟弟永远是那个需要照看的小不点。

就比如现在,胤礽满心都在发愁自家弟弟的字画。倒不是胤禵的字写得有多丑,画有多不堪入目,只是他在其他方面都做得极好,熟悉数门语言、擅长研究事物,就连武术骑射的进度也很出众,唯独在字画一道上却是艰难。

就像一幅柱形图里,别的项目都拔地而起,遥遥领先,唯独字画这一项狠狠往里凹陷。尽管只是普通人的水平,也显得格外扎眼。

胤禵把小脸皱成一团,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心里满是愁苦。

他这才彻彻底底体会到了学渣的痛苦,也终于明白,往日里自己说算术题简单时,兄长们脸上那古怪的神情,原是这般复杂的滋味。

胤禵:T-T

胤礽敏锐察觉到他手下动作放缓,字迹也渐渐潦草起来,面色微沉,抬手又敲了敲他的脑袋:“不准分心。”

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胤礽抬了抬眉:“嗯?”

胤禵双手抱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打头会把人打笨的。”

胤礽笑了笑,声音很是温柔:“那你再分心,孤就打你屁股。”

胤禵瞬间噤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伴着胤禛低低的噗嗤笑声,他乖乖低下头埋首写字,腰背挺得笔直,再也不敢有半分走神。

直到把面前几张大字都写完,怀疑人生的胤禵顿时像是没了筋骨,软趴趴地瘫在桌上,无精打采得很。

不过这份低落没持续太久,很快胤禵就记起刚刚听到的事情,他起身挪到胤禛身边,好奇追问:“四哥四哥,那些商户想捐钱修路,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拒绝了。”胤禛诧异地瞥了一眼胤禵,见他大为震惊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莫非你还想收钱?”

“那不是造路的成本颇高……”胤禵支支吾吾,声音越说越轻:“我还以为四哥会同意呢。”

“你不会真的被太子二哥打笨了吧?”胤禛瞪圆了双眼,脱口而出。

不等胤禵反驳,本在翻看胤禵上交功课的康熙也抬眸看来:“胤禵,你给朕过来。”

胤禵低垂着小脑袋,挪过去。

康熙抬起手来,手指在胤禵的脑门上一连戳了好几下,没好气道:“堂堂皇城脚下,天子居所周遭的道路,要靠商贾捐钱修缮?这事儿传出去,你就不嫌丢人!”

“还有,朕也没穷到这地步。”

“……”胤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小眼神看得康熙额角青筋直跳,险些就要下令把京城的道路尽数翻修一遍,好让这小子看看自己的财力。

可话到嘴边,康熙却硬生生哽住了。毕竟前几个月靠琉璃窗户赚来的一千余万两银子,还没在手里焐热,就被他一一划拨到了各处。

打造商船需要大笔银钱,修建大型港口需要大笔银钱,在各地建窑厂烧制水泥需要大笔银钱,备战锻造武器更需要大笔银钱……

康熙光算算要花钱的地方,就心痛不已,他砸进去的那些银钱,就激起了那么一丁点的水花,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眼看康熙半天说不出话,胤禵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小声嘀咕:“我就说汗阿玛很穷……”

康熙脑门青筋蹦起:“朕不穷!”

话音落下,外面来人通报说是造办处管事阿喇弥求见。

——钱袋子来了!康熙顿时眼前一亮,立马叫人进来,准备让胤禵看看钱袋子的充足情况。

阿喇弥将账册呈送上去,可康熙看了一眼,笑容就渐渐凝固。

比起前几个月一路走高的销售额,这月起的销售额就回落了五分之一,甚至按阿喇弥的说法因产能有限,接下来的订单收入会持平,或者略微下滑。

胤禵瞅瞅康熙的表情,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等回到阿哥所里,他还唉声叹气:“汗阿玛,真的很穷啊。”

刘守贵:“???”

允禵更是无语:【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胤禵摇头晃脑,只觉得汗阿玛可怜得很:【用钱抠抠搜搜的,还得时刻注意着天下人的反应,当皇帝可真够难的。】

【……】允禵头痛,他努力回想自己幼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期,有没有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可想来想去,他也没寻到。

允禵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才正常好吧?奇怪的是胤禵这种会想皇帝有没有钱这种问题的家伙!

胤禵不管,胤禵认定了康熙没钱。眼见琉璃窗户的利润才能补贴上一部分,胤禵苦思冥想开始思考还有哪里可以赚钱。

有水泥地了,也好把脚踏车推出去,三轮车也可以用上。可胤禵把东西逐一记在本本上,再经过仔细的计算,不得不承认这车的成本很高。

甚至在计算成本时,胤禵还没将那些个裹在车轮外的轮胎算进去。

就如康熙所说,即便做出来,大体也就是富贵人家的玩具。

胤禵苦恼得很,索性喊来胤禌、胤裪、胤祥和自家伴读哈哈珠子们一起思考。

“汗阿玛没钱?”胤禌怪叫一声,不可思议地盯着胤禵:“怎么可能?”

“真的!”胤禵一本正经,瞧着十分严肃,只差拿着惊堂木把桌案拍得梆梆作响。他不欲与众人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将重点移回去:“如何来降低成本。”

“……”胤禌又举起手来,“我还有问题。”

胤禵不想理老是拆台的十一哥,但胤禌一直举手又不好不问。他板着脸询问道:“什么事?”

胤禌开口:“这种专业内容,是不是该问造办处?”

胤裪和胤祥闻言,嘴角都抽搐起来了,一左一右拉住叭叭个没完的胤禌,伸手去捂住他的嘴:“造办处的人也有其余事儿要办,哪能一直给十四弟做事。”

“对,对。胤禵你接着说。”

“……十二哥没说错,造办处最近人手的确有些不够。”胤禵黑着脸,双手叉腰:“我打算有个主意,又或是大概的思路,再去寻造办处捣鼓出来。”

“造办处人手不够?”胤禌闻言,挣脱胤裪和胤祥的束缚,探出头来。他面露狐疑,不可置信地反问:“不会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怠慢你罢?”

不怪胤禌生出这般念头,主要是内务府造办处下设几十个作坊,囊括了后宫乃至朝廷几乎日常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从吃的、穿的,到用的,甚至于休闲和摆设的应有尽有。

此前负责给胤禵制作抽水器,又或是脚踏车的便是管事阿喇弥拨出的一间作坊。

连皇子的吩咐都敢说没空,造办处的人莫非是发了狂?

“不是不是。”胤禵连连摆手,“是四哥有意在水坝上使用水泥,可汗阿玛和工部官吏尚有顾虑,故而决定在京城周遭的水道进行改造测试,这不之前负责测试的几位匠人都被尽数带了去。”

胤禵掰着手指念叨:“再前面,有一批匠人去负责琉璃厂,再再往前还有一批匠人被遣去江南匠作坊当管事。”

“啥?怎么还有去江南匠作坊当管事的?”胤裪听得目瞪口呆。

“是啊。”胤禵反应挺平淡,“比起在我跟前,当然是让他们去地方上培养出更多的匠人更划算吧?”

就算胤祥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我觉得他们会觉得在你跟前更划算。”

胤禵歪了歪脑袋,不解:“不至于吧?再说等他们培训完人,也会回来的。”

不过胤禌也算搞懂了,原本拨给胤禵的那个匠造作坊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征用借调,就剩下小鸡三两只,还多半在继续研究杜仲胶。

“……你真的是。”胤禌眯着眼睛,欲言又止,半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不同于胤禌等人的无奈,富察富成四人想法又略有不同。能被康熙挑中成为伴读和哈哈珠子的,都是在八旗乃至包衣里有数的人家里精挑细选出来,各个都是秉性优秀,极为上进之人,绝无愚钝懦弱之徒。

四人看到胤禵放手的轻松,话语里满是对匠人前程的重视,心里头不由生出别样的情绪。

只是时下尚早,故而他们都没有透露出想法的心思。

“不说别的了,快来讨论吧。”

“唔……节约成本啊……”

……

一个下午过去,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提出,然后又一个接一个被反驳。

到最后,诸人说得口干舌燥,地上丢满了乱七八糟的废纸,却是连一个答案都没得出来。

最后胤祥支撑不住地竖起手来:“我觉得光靠咱们几个不够,不如咱们分头去寻人问问,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想法?”

“也只能如此了。”

“说干就干!”众人铆足了劲,四下奔赴去寻求意见。还没等他们得到什么新点子,倒是造办处先传来一个坏消息。

“你说军营里说要把三轮车退回来了?”胤禵不可思议地反问,“为什么?”

前来禀报的官吏苦着脸道:“十四阿哥不知,军营里反馈他们送一次货便是几百斤,尽管奴才等人已将三轮车的轮轴替换为金属的,也着实费力,军营那边说上等的杂役一日顶多骑上两趟,加上不过一月功夫便有两个木轮损坏,算下来效率和成本都太低了……”

“那把轮子也换成铸铁的呢?”

“……唉?”禀报的官吏一愣,呐呐道:“可是,十四,十四爷您之前不是说得尽可能控制成本吗?”

官吏声音里满是不解,他已听说了宫里的传闻,又从匠人口中得知十四阿哥正铆足劲要把成本压下来,这才举棋不定,第一时间将事情递了过来。

“我那是打算销售,并让老百姓用的,又不是让军营里用的。军营里用的东西,不必那么控制成本,效率才是重点,性价比其次,另外把轮胎也装上。”

胤禵撇撇嘴,把这名官吏打发走,暗暗嫌弃对方没阿喇弥灵活:“再让军营那边试一试,让他们有意见直说,退回来不行。”

他还想让三轮车啥的多展示展示,让百姓们也知道这是个好物件,往后也好方便推广。

“是,是。”

“……”胤禵目送官吏离开,而后肩膀一跨,瞬间郁闷起来。

他两手肘支在桌案上,托着小脸,深深觉得双拳难敌四手,问题一堆接一堆,果然自己也得有些帮手。

想到瞌睡虫大仙此前的提议,胤禵将目光转向伴读和哈哈珠子。

【不过我要如何做呢?】

【不如看看他们怎么去完成你发布的任务?或许遣其余人亦去调查一番?】

【可我现在没人手帮着统筹安排啊……】事到临头,胤禵才发现自己连个能拎出来独当一面的人都没有,他犹犹豫豫地问道:【要不,去找太子哥哥帮忙?】

【你什么事情都找太子吗?】允禵真想敲敲胤禵的脑袋瓜子,看看他能不能说出别的话语来。

【嗯!】胤禵迅速点头,过于速度且肯定的答案直接把允禵弄无语了,沉默一瞬才缓缓回答:【……二福晋近来身体不适,太子每日除了公务,还要回毓庆宫照看,实在分身乏术。我看你还是去找额娘吧。】

胤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自去年年末查出怀了身孕,二嫂便成了全宫上下关注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说二嫂的事儿,甚至汗阿玛都下旨让石文炳的福晋提前入宫陪伴,可见重视。

如今她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胤礽除去处理公务,其余时间都守在毓庆宫里照料,体贴备至,确实没空再帮胤禵处理这些琐事。

胤禵同意了瞌睡虫大仙的意见,只是转而还有一个疑问:【可是额娘身边的人也出不了宫啊!】

【啧,额娘宫里的人是不便出宫,但乌雅氏有可用的人手。】允禵点醒他,【乌雅氏的底子就在京城里,家里还有不少产业和人手,待你去联络一二,以后正好能帮你跑跑腿,办些宫外的事。】

胤禵此前从未想过动用乌雅氏的人手,经允禵一提,才茅塞顿开。

他当即起身,赶往永和宫找德妃,想要乌雅氏的人手来帮忙。

德妃大吃一惊:“可是你的伴读和哈哈珠子不好用?”

“不是不是。”胤禵被吓了一跳,赶忙将这事来龙去脉解释一通。

听胤禵竟是有意考核伴读和哈哈珠子,德妃顿时喜得合不拢嘴,连呼我儿已是长大了,搂着胤禵又是亲又是抱,倒是把胤禵闹了个大红脸。

她细细询问了胤禵的想法,又琢磨了半晌,觉得此事若只靠乌雅氏的人手,终究不够稳妥,还需人把关才对。

不用多想,德妃转头便让人把大儿子唤来,拉着胤禵的手托付给胤禛:“你四哥行事稳妥,又已在朝堂做了两年事,对外面诸事都熟悉得很。既然你想培养身边人,就跟着你四哥多学学,让他帮你把把关。”

“你四哥之前已把乌雅氏上下整顿了一番,手里可用的人多,也能教教你怎么识人用人。”

胤禵一听,立马点头应下。

胤禛闻言,也甚是淡定。

两兄弟和乐融融地往外走,嘴里还商量着事,唯有允禵的心态直接崩了。

嗯……胤禛?

待在胤禵脑海里的允禵,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心里满是问号。??????

他明明记得,当年自己缺乏人手,向额娘诉苦后,额娘直接就把乌雅氏的人手交给了他,怎么到了胤禵这里,反倒把人塞给了胤禛?还有——

【什么叫胤禛把乌雅氏上下都整顿了一遍啊?】允禵内心大受震撼,半响没回过神来,不自觉地说出心里话。

胤禵见瞌睡虫大仙有疑问,索性就直接问出口来。胤禛也没有隐瞒,笑道:“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胤禵歪了歪头,回想外家的官职,恍然大悟的同时还有些震惊:“等会?莫非是内务府的贪污案?”

胤禛低低笑了一声:“是。”

内务府贪污案中,不知道多少包衣世家落马,又有多少包衣世家自此一蹶不振,跌落谷底,当然还有不少包衣世家在这场风波里稳稳站住,并一举向上攀爬。

不过乌雅氏的情况有一二不同,德妃之父威武不过是包衣护军,官职低微不说更是油水也扒拉不出一点,故而在整场风暴里根本没卷进去。

当然,正常人看这么多包衣落马,那定然会去拼一拼,威武自然也是如此,此后跃跃欲试。

最让他心动的是,主事之人是自己的亲外孙!被同僚吹嘘一通的威武而后就偷偷寻上四阿哥,意思嘛——

不用胤禛多说,胤禵就露出鄙夷的小表情:“外祖父想走后门!好坏哦!”

“倒也算不上坏。”胤禛忍俊不禁,对外祖父的印象还不错,虽说愚笨老实,但愚笨老实也有愚笨老实的好处,被敲打两句便脑子灵清,收敛心思回去教导儿孙了。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额娘家里这一脉,男丁都不算出色,倒是几位堂叔堂伯家里的子弟不错。”

允禵已回过神来,听了好一会儿,表情甚是复杂。武威家里的男丁哪里能用不算出色来形容,可以说一屋子的武夫,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好在威武一片赤诚之心,对自己和胤禛无甚区别,在胤禛继位后也算得了一个好结局。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你年纪尚小,故而身边人最重要的还是忠心,其次便是品行,能力倒是往后推一推。”

“也是。”胤禵认真点点头,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看动……咳咳,我在书里看过一段话,意思是唯有天才才有资格走到我面前,对吧?”

胤禛顿时笑出声:“好厚的脸皮!”,只是细细一想可不就是这道理。

胤禛精挑细选了几人,又让胤禵见了一见,方才遣他们出去,几人同样负责调查,而另外几人则去注意富察富成四人的动向。

富察富成四人不知胤禛和胤禵的关注,正四散开去办事。富察富成把目标锁定在家中的轿夫和车夫上,将他们喊来问话,又找来小厮去各处官府门口打听。

黄廷桂和来保则是亲自走上街头,专寻那些个挑货拉货背货的杂役,耐心询问他们平日里运货的难处。

至于高述明,出门调查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犹犹豫豫,索性带着两名小厮到城门口,但凡见着有三轮车经过,就让小厮上前拉着沿途的百姓询问看法——

作者有话说:明天事情比较多,大概率一更,如果结束得早会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