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11章
“那就晚间去问吧。”
“也只能这样了。”胤禵皱着鼻子抱怨一声, 乐颠颠地奔去练武场。
因着冬日天气冷,所以皇子们的练武课也挪到室内,课业时间也经过调整,胤禵三人不再像过去那般单独上课, 不但能拉着胤禌一起, 而且还能碰到往日见不到的兄长。
比如今日, 胤禵四人刚进去,就见到打作一团的七哥和八哥,而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正在旁边呐喊助威。
“七弟, 加油!”
“八哥,你可以做到的——!”
“啊,七哥八哥, 你们不能打架!”胤禵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 一把抱住七阿哥胤祐的腿。
七阿哥一个没站稳, 扑在八阿哥胤禩身上,三人骨碌碌地滚作一团。
“胤禵!”
“十四弟,我们没打架。”被压在下面的八阿哥伸手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解释:“我们正在练习布库。”
“布库?”
“就是摔跤。”七阿哥也爬了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我们这回去木兰围场时看到的, 那帮子蒙古王公子弟可会布库了, 骑射也很厉害!”
七阿哥眼里写着不甘心。
胤禵好奇询问:“你们输了?”
七阿哥顿时炸毛:“我才没输!”
八阿哥挠了挠脑袋:“我们没跟他们比……就是当时看着,就有感觉。”
“跟他们比的是我,是我。”五阿哥胤祺凑上前来, 嘿嘿指了指自己,眉眼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巴望弟弟们赶紧来问自己。
胤禵正准备问呢, 胤禌却是抢在前面,继续好奇:“他们打起来很厉害吗?很凶吗?长得人高马大吗?”
胤禌说一句,七阿哥和八阿哥点一下头。他顿时满脸严肃:“那我得回去告诉四姐姐,让四姐姐也好好锻炼锻炼。”
胤禵顿时忘了五阿哥,也连连点头:“嗯嗯,咱们不如去问问汗阿玛,得给姐姐们也加上布库课。”
“……你们天天想啥呢?”七阿哥哭笑不得,还得了胤禵和胤禌的大白眼:“没有姐姐/妹妹的人,是不懂这种担心的。”
胤禵还要问胤祥:“十三哥,你说有没有道理。”
胤祥也点点头:“是这个理。”
五阿哥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不要无视我啊!”
胤禵认真点头:“那五哥说。”
几人齐齐点了点头,就连七阿哥和八阿哥也露出好奇的眼神。
五阿哥方才满意,他指了指自己,清了清嗓子:“五哥我赢了哦!”
“嗯嗯嗯,然后呢?”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顶着天真无邪的目光看着五阿哥。
“?你不震惊吗?”
“哎?要震惊吗?”胤禵眨眨眼,他歪着头想了想,握紧了两只小手,表演起一惊一乍来:“哎哎哎哎?真的吗?五哥好厉害!”
五阿哥莫名有种被当小孩逗了的感觉,他啧了一声,又斜眼看向胤禌:“你那怀疑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胤禌收回目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胤禵没惊讶,五哥要说;我开始怀疑了,五哥你还说。”
“哼,那能一样吗?”五阿哥撇撇嘴,继续斜着眼瞅着胤禌:“你八成是在想我平日功课都不好,这回怎么能赢过他们?对不对。”
五阿哥冷哼一声:“是啦是啦,我就是成绩不好,不过我的布库还不错,比如打你一个只要一只手。”
“我不信!”胤禌不信邪,磨掌擦拳要上来试试看,然后就被五阿哥直接掀翻出去。
这时,负责授课的谙达们陆续进来,见到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而是饶有兴趣的围观起来。
五阿哥没注意到来人,冲着三人招招手:“下个谁来?”
胤裪冲上前去:“我来!”
五阿哥沉着冷静,几乎是胤裪扑上来的瞬间就抓住了空隙,一手抓住肩膀的衣裳,一手抓住胤裪的腿,轻松将其抛出场地。
胤裪一头摔进软垫里,呜哇惨叫一声。声音还未落下,连胜两场的五阿哥志得意满,再次冲着胤祥和胤禵招招手,还开口道:“你们两个年纪小,不如就一起上吧!”
“这可是五哥说的哦?”
“五哥你别后悔!”
早已溜出比赛场地的七阿哥和八阿哥挤挤挨挨坐在一块,津津有味地看着几人打斗。
见状,八阿哥眼前一亮:“我觉得五哥要吃亏了。”
“真假?他们两个还都在打基础呢,应当打不倒五哥的吧?”七阿哥有些吃惊,下意识抬眸看向前面三人。
“你看他们俩,默契十足。”八阿哥盯着场内,悄声说道。
只见胤祥一马当前,而胤禵则回旋与五阿哥身后。五阿哥眼角余光瞥到了胤禵去向,却并未在意,伸手就擒向胤祥的衣领,准备将他从肩膀上摔出去。
不曾想胤祥敏捷往后退了两步,让五阿哥下意识上前。可他刚刚抬脚,胤禵双手撑地,两脚并齐向前横扫而去,竟是直直踢在五阿哥小腿下方。
“这招数……好眼熟。”胤裪喃喃。
“嘶——”胤禌光看着都牙酸,“你忘了?上回四哥就是因为这招,险些直接来了个劈叉!”
七阿哥和八阿哥也听到二人对话,双目一眨不眨看向五阿哥,看他要如何逃过这一劫。
没成想胤祺的柔韧性比胤禛好上不少,他顺着胤禵的力道,干脆利落地侧身劈叉稳住身形,随即另一腿顺势合拢,就要将胤禵踢开。
可他却忘了身后还有胤祥,下一秒,胤祥发起突袭,如棒槌般来了个铁头攻击,狠狠重击五阿哥的肚子。
五阿哥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他还想挣扎,不想胤禵已然扑上前来,同样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五阿哥没扛过两人的重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我们赢了!!!”
“这是耍赖吧——”五阿哥的脸涨得通红,把尚在身上扑通庆祝的胤禵和胤祥丢了出去,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就是我们赢了!”
“没错,五哥你的背部碰到地面了,按布库的规矩,就是我们赢了。”胤祥稳稳落地,跟胤禵一样双手叉腰,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得意。
他比胤禵清楚布库的规矩,知道只需将对手推出场外或逼得对方背部着地,便是胜负已分。
他扬起眉梢,看向坐在场边的其余人:“你们说,是不是我和十四弟赢了?”
预想中的附和没传来,反倒响起另外一道沉稳的声音:“这一场,的确该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赢了。”
接着,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配合很不错,五阿哥太过轻敌了。”
皇子们循声望去,就见诸位谙达正站在门口。原本挤挤挨挨坐在一块的皇子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上前打招呼:“伊拉里谙达。”
“安佳谙达。”
“郭络罗谙达,你们来了?”
几位谙达笑着上前,先给诸位阿哥请了安,随即他们索性联合授课,当场拆解方才比试中的细节,逐一指出问题。
“最大的问题,出在五阿哥身上。您过于自负,比试时只盯着正面的对手,没能留意侧翼动静,这才给了十三和十四阿哥可乘之机。”
五阿哥蔫巴巴的:“是……”
谙达目光挪到四小只身上,挨个说过去:“十一阿哥,你与五阿哥体型相差甚大,为何要选择正面扑击?”
胤禌的脸顿时红了。
没等胤裪幸灾乐祸片刻,谙达的目光又扫到他身上:“十二阿哥,你明明看到十一阿哥被轻易抛出场,为何不调整进攻策略,还要重蹈覆辙?”
胤裪的脸也跟着涨得通红。
胤祥和胤禵见状,下意识屏住呼吸。
“十三和十四阿哥。”谙达顿了顿,脸上扬起笑容:“你们两个做得很好。”
……
待到晚间,胤禵又去了一趟毓庆宫,却也没能从胤礽口中套得一二关于商船的消息,只知道康熙已遣人前往广州等地,选拔有经验的商贩和水手,至于具体进程到哪一步,也不甚清楚。
胤禵稍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又被齐全的水泥原材料吸引了:“备得好快,才半天就备齐了?”
“是啊。”太子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太阳穴。年关将近,朝中官员都在赶工收尾手头的事务,好安心过年,胤礽案头的奏折更是堆成了小山,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胤礽还未往下说道,就感受到一双小手落在自己太阳穴上。他抬眸看了眼伸手给自己按摩的胤禵,嘴角往上扬了扬:“毕竟石灰石和黏土本就是宫廷修缮建筑时常用的材料,宫苑里就堆着不少。”
生石灰熟化以后可用来充作墙灰,而黏土也是砌砖中必备的材料,两者用量极大。
至于剩下的铁矿粉,则是内务府制作别无残余的剩料,随手就能调出。
“剩下要怎么做?”
“拿去烧制……”胤禵呆呆地眨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
“……那还是得去造办处?”胤礽愣了愣,目光渐渐古怪起来,那他们让人把东西搬到毓庆宫干嘛?
胤禵心虚地眨眨眼,他光记得要什么什么材料,压根就没注意下一步要干嘛。
这……也不能怪他对吧!
毕竟他又不知道会当天就准备齐全!
胤禵想了一圈,很快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而胤礽也没在意,最终倒霉的还是毓庆宫里的小太监,他们不得不嘿咻嘿咻,又费了不少力气将三样物件挪到造办处。
还未等阿喇弥询问,就见太子带着十四阿哥走了进来。他眼皮一跳,心里顿生不祥的预感,强撑着笑容上前迎接。
第第112章
听闻两人是来试做物料, 并非添新差事,阿喇弥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松。他先招手唤来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两句,又亲自引着胤礽和胤禵走出造办处衙门。
一行人在宫道上拐了两个弯,最终停在一间烧制砖块的矮房外。
阿喇弥掀开门帘, 侧身引路:“太子爷, 十四阿哥请进, 这里有现成的窑炉可用。”
顿了顿,阿喇弥目光扫过屋内杂乱的景象,略有局促的补充:“里头稍稍有些乱, 还请太子爷恕罪。”
——这哪是有一点乱,分明是有亿点点乱!胤礽抬步跨入门中,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神色里透着几分古怪。
地上虽有刚打扫过的痕迹,却依旧掩不住屋子的简陋陈旧, 比如各色工具被堆放在路边, 墙角还有些款式朴素的陶罐瓷瓶,瞧着实在不像是内务府的用地。
胤禵跟着走了进来,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好奇。他看见窑炉便是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窑壁:“宫里居然还有专门烧制物件的窑炉?我从前竟是不晓得。”
“是是, 这里是内务府留着应急的, 平日里极少动用。”阿喇弥脸上堆着笑,神色却有些不自然,没敢道出真相。
事实上紫禁城宫殿所用砖石皆出自宫外官窑, 统一运送进宫后再组装修缮,而这处窑炉其实是供宫女、太监维修零碎物件时使用的。
只是太子爷临时起意,忽然说要窑炉,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这屋子来。
胤礽从阿喇弥闪烁的神色里瞧出了端倪,却没细问,只挥挥手让太监们把石灰粉、黏土和铁矿粉搬到墙边堆好。
紧接着,他又让人搬来桌椅,铺上文房四宝,打算当场拟定配比并记录制作流程,已供后续对照。
水泥的制作过程,比胤礽预想的要简单些。先往石灰粉里兑入少量清水,搅拌成未完全反应的半熟石灰粉。
紧接着,正当众人准备耗时烧制黏土,一旁的小太监适时提醒,烧制后的黏土便是陶土,不如直接取用现成陶土罐研磨成粉。
众人依言寻来从角落里翻出数个废弃陶土罐,碾碎磨成细粉,将其与半熟石灰、铁矿粉混合均匀,再倒入有一定深度的木盆中,用木板刮平表面,置于通风处晾晒,只等后续观察凝固效果。
即便体力活全由太监们包揽,胤礽和胤禵只需在旁查看、记录,也被搅拌时飞扬的粉尘呛得连连咳嗽,鼻尖眉骨都沾了薄灰。
没待记录完流程,便被宫人护着退出了砖房,余下的记录事宜也交给了熟悉物料的匠人负责。
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毓庆宫,刚进门就被二福晋撞个正着。二福晋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备上热水,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推进了浴室。
等胤禵再次出来就是一只洗得干净且香喷喷的乖乖仔了。
二福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急忙取过干毛巾盖在他头顶,指尖轻点他的额头:“怎的没擦干头发就出来了?这寒冬腊月的,吹着风仔细着凉。”
胤禵下意识蹭蹭毛巾,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才不会呢。”
“回头,二嫂告诉德妃娘娘。”二福晋早从胤礽手里学到了拿捏的方子,故意板起脸说道。
“我错了,我现在就擦干。”胤禵讨饶速度那叫一个快,立马乖乖坐好,任由着宫人给他擦脑袋。
二福晋嘴角噙着笑,随即将摆在桌上的糕点挪到胤禵面前:“喏,这是刚送来的南瓜牛乳香糕,快尝尝。”
“好!”胤禵捡起一块来,这糕点做成小巧的元宝模样,外皮金灿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眯起眼睛咬下一口,绵密的南瓜馅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咽下去后还留着一丝牛乳的醇厚回甘。
胤礽出来时,正巧见胤禵吃得香甜,也顺势走上前捡起一枚咬了一口。他眼前一亮:“这味道不错,福晋快尝尝。”
二福晋点点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可没嚼两下,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二嫂不舒服吗?”胤禵注意到二福晋的小动作,含糊询问。
“没事没事。”二福晋摇摇头,将咬了小口的南瓜牛乳糕放到手边:“就是近来胃口不开,没什么想吃的。”
“有没有请御医看过?”
“也算不上什么大碍,又还没到非请御医的地步。”
二福晋想了想,旋即对上胤禵不苟同的表情。她赶忙补充道:“这不是快过年了?二嫂想来是最近琐碎的事情太多,这才有些累着,等年后歇一阵子就会好的。”
胤禵歪了歪头,想了一会:“我懂了,二嫂你不行!”
此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
二福晋的笑容顿时凝固,而胤礽则猛地捂住胸口,虽没喝水,却险些被这直白的话气噎住,连连顺了好几口气。
胤禵全然没察觉两人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逻辑十分通顺:“二嫂是害怕看医生,怕过年不能吃好吃的,还得喝苦药吧?!”
“这样可不行!”胤禵把剩下半块南瓜牛乳糕丢进嘴里,双手叉腰:“二嫂你要跟我一样,要是生病了就乖乖看太医,然后好好修养。”
“你生病过?”胤礽疑惑。
“……我是说如果我生病的话。”胤禵不乐意地白他一眼,大声哔哔:“再说我上次不也在床上躺了三天?罪魁祸首就是太子哥哥吧?”
“……你那是活该。”胤礽回忆起那事,一时间哭笑不得,而后又得到胤禵的一连串白眼。
他好脾气的笑笑,然后充作马前卒,一本正经与二福晋念叨:“胤禵说的是。既然身子感觉不舒服,就让太医来瞧瞧,你看看惠妃让御医隔三日便去大福晋那,可有人说她没?”
胤禵好奇:“大嫂也生病?”
胤礽打了个哈哈,含糊带过:“具体的你得问大哥或是大嫂,孤也不清楚内里缘由。”
胤禵还想再问,还是允禵开口拦着他:【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说了,惠妃出面八成是为了子嗣的事。】
允禵对大福晋不甚熟悉,却也听过德妃和宫人们的八卦,对大福晋的描述大体便是:连生四女、身子骨病弱、没福气,苦命人。
上辈子大福晋接连诞下四女,拼尽全力才生下嫡子,却也并非汗阿玛的第一个孙子。
而后她更像是耗尽心血,久病缠身,不消多久便早早离世。更让人感叹的是她的儿女也皆是年寿不丰,早早过世,很快就被众人淡忘。
不同于上辈子,这个世界的大福晋运气好上不少。虽然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大福晋的身子骨也差了许多,但接连碰上大阿哥被逮来当帮手/徒弟,大阿哥被遣去护送三公主成婚还赈灾等诸多事情,反倒意外避开了后续两胎,至今尚未有第三胎。
可说有多舒服,那又不一定。大阿哥夫妇不着急,偏偏惠妃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把大福晋叫到跟前叮嘱,还频频遣御医诊脉调理。
——只是这些事情,跟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好说的。允禵在脑海里翻了个大白眼,语气严肃地叮嘱:【总之不准再提这事,知道了没?】
毕竟子嗣之事不仅是大福晋的雷区,对二福晋而言也是敏感话题。
他清楚记得上辈子的太子妃,膝下也仅育有一女,始终没能诞下嫡子。
允禵正叹息着,那边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大声问道:“二嫂身体不舒服,会不会是怀孕了?”
这话如同惊雷,再一次炸懵了众人。胤礽和二福晋身形同时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二福晋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心里并不抱希望。先前几次她身体不适,或是月事不调时就盼着这事儿过,偏生都落了空,如今已不敢多抱奢望。
【我不是让你别说嘛!】
【哎?为什么不能说?】胤禵完全不明白,一边敷衍地应付瞌睡虫大仙,一边扫了眼同样呆愣在原地的宫人,索性吩咐刘守贵去请太医:“刘守贵,快去请御医!就说二嫂身体不舒服!”
刘守贵欲言又止,最后吐出一个字:“是。”
待刘守贵离开,殿内也陷入寂静。胤礽猛地回过神来,喉结轻轻滚动,带着期盼问道:“福晋的月事……”
“这月尚未到时间。”
“……”胤礽吐出一口气,压低了心头期待。
等御医气喘吁吁地奔进毓庆宫,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凝滞气氛,二福晋吐出一口长气,依着规矩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缓缓伸出手腕,御医既已到了,自然没有再打发走的道理。
宫婢连忙上前铺好洁净的绢帕,退到一旁侍立,请御医上前。
二福晋只当是场由孩童随口一言引发的乌龙,脸上烧得发烫,尴尬地开口念叨:“不过是近来胃口差些,没什么大碍,倒是劳烦太医跑一趟,都怪十四弟年纪小,想得太多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诊脉的御医忽然眉峰一挑,原本平和的神色中添了几分惊奇,眉毛几乎要飞起来。
他把完左手,又示意二福晋换过右手,指尖沉稳地搭在绢帕上,神色愈发慎重仔细。
这模样让二福晋下意识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胤礽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起身走上前来:“太医,福晋她身子可有妨碍?”
太医满眼是笑,起身恭贺:”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二福晋这是喜脉!”——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临时出门了T-T,还有一章写了大半了,凌晨前会发。
第第113章
太医的话语一出, 胤礽脑袋里像是炸开了烟花,彻底愣在原地。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眼瞅着都要飞到天上去。
“太子爷?太子爷?”
“太子哥哥好没用啊!”胤禵鄙夷地瞥了一眼傻笑的胤礽, 又瞅了眼激动落泪的二福晋, 这回终于没喊刘守贵了,而是唤了两名小太监,分别去乾清宫和宁寿宫报信。
就在这时, 小叔子给嫂子请御医的离谱消息也已传进康熙耳中。
康熙光听着都觉得离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一天天的,净折腾些胡闹事!胤礽也是, 难不成是傻了?连这等事也不知道拦着?生怕宫里没人知道是吧?”
梁九功陪着笑脸:“皇上,太子爷当时也在毓庆宫, 会不会是二福晋出了什么状况, 十四阿哥方才着急遣人去传御医?”
梁九功的猜测颇有道理,让康熙心生担忧的同时,转而将火气发到毓庆宫的宫人身上:“胤礽来不及,那毓庆宫的人是吃干饭的?”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噗通跪倒在地。
没等康熙出言训斥, 小太监便连连叩首:“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毓庆宫里传来消息,二福晋诊出喜脉!”
方才还在抱怨的康熙猛地站起身, 脸上那点抱怨更是被狂喜所掩盖:“二福晋怀孕了?好,好,好啊!赏!统统有赏!”
不消一刻钟时间, 二福晋怀孕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延禧宫里的惠妃面前摆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可她食不知味,手持的银筷在鱼肉上戳来戳去,与身侧嬷嬷抱怨道:“胤褆也是,就是个死心眼!大福晋的肚子不争气,那就寻侧福晋,又或是屋里的格格们。”
说到这里,她又嫌大阿哥屋里的妾室容貌不好,性子不好,拉不住大阿哥的心:“待开春选秀时,定要再挑几个好的送去。”
正说着,一脸严肃的宫人走了进来,小声禀报了二福晋有孕的消息。
惠妃手里的银筷啪嗒一声,直直掉在地上。她本就胃口不好,这下是彻底没了胃口,半响才挤出笑,嘀咕了一句:“是男是女还不晓得呢……”
宫人们低垂着头,上前小心翼翼取走落下的银筷,又呈送上一双全新的,全程寂静无声。
良久过后,嬷嬷才上前一步,尽量放轻声音道:“主子,这送到毓庆宫里的礼物……”
惠妃勉强打起精神:“是啊。”
她强行掩去心里那一丝不甘,又重新戴回原来的面具,化作那位恭谨温和的四妃之首。
待皇上和皇太后的赏赐抵达毓庆宫不久,从钮钴禄贵妃到后宫诸妃也纷纷遣人送上礼物贺喜。
比起惠妃的苦涩,大福晋倒是满怀喜意,亲自带着礼物登门造访,念叨起各种注意事项:“这怀孕前期会疲劳困倦,食欲不振,后面还有可能恶心呕吐,你如今有什么不喜的东西,往后就千万别往面前搁。”
二福晋认真记下,脸上怪不好意思的。倒是大福晋瞧着,又叮嘱一句:“我听说这回还是十四弟去请的太医?”
“是,是……”二福晋顿时脸红。
“我那时刚入宫时,还怪放不开的,你这都嫁入宫里两年了,怎还放不开?”大福晋哭笑不得,拍了拍二福晋的手,压低声音:“好歹你上头没婆婆压着……”
惠妃隔三差五就要将大福晋叫到跟前教育的事,宫里人尽皆知。
二福晋微微脸红,送走大福晋之后才面露无奈,别看她是没婆婆,可皇上的性子却也没好多少,可这些话终是不好跟大福晋抱怨。
不过如今,她稍稍松了口气。
二福晋摸了摸肚子,终是露出欢欣的笑容来,她转身往回走,正巧听见胤礽和胤禵的聊天。
“果然……还是想要小侄子。”胤禵想想目前仅有的两个小侄女,更想要皮糙肉厚能跟自己一起玩的小侄子。
“侄子侄女不是你的玩具啊。”胤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不免抽了抽嘴角:“孤的话倒是都可以,无论是小阿哥,或者是小格格……一定都很棒!”
胤礽想了想,又伸手点了点胤禵的脑门:“你可别在你二嫂跟前胡说。”
他可不想学惠妃跟大阿哥,给大福晋上压力,明明大福晋入宫时还瞧着挺康健的,现在却是隔三差五就得喝药。
胤禵躲避着胤礽的手,嘴里嚷嚷着:“我又不傻——而且要担心的还是太子哥哥吧?若是小侄女的话,等她长大就只有十七八年时间唉,得努努力,不能让她嫁到蒙古去。”
“是是是——孤在努力。”胤礽好脾气地应是,又拎起胤禵的后衣领:“都这个时辰了,你也该回去了。”
顿了顿,胤礽忽然想起一件事:“胤禵。”
“嗯?”
“你……功课做了吗?”
片刻的寂静过后,瞳孔地震的胤禵如旋风般窜出毓庆宫,往阿哥所狂奔而去。
胤礽推门而出,望着胤禵的背影:“……真是的。下回胤禵来毓庆宫时还是得问一句,免得让他老是忘记做功课。”
“爷。”二福晋从转角走了出来。
“福晋。”胤礽回转身,目光落在二福晋身上,顿时蹙了蹙眉。他伸手抓住福晋的手,拉着她进了屋里:“外面风凉,你怎穿得那么单薄?手都冰了。”
“哎有吗?”
“明明就有。”胤礽笑着。
房门渐渐合拢,只留下细碎的说话声。而跑回阿哥所的胤禵看着堆积如山的功课是眼冒金星,恨不得再出门去趟毓庆宫,请太子胤礽帮忙。
可想想今日的好消息,胤禵还是无可奈何地拿起一支笔,咬牙切齿地看着桌上的功课:“看我的!”
等到次日,胤禵顶着黑眼圈去了上书房。徐师傅瞧见他的模样,顿时笑了:“昨日又拖到最后才写的?”
胤禵小鸡啄米,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徐师傅:“昨天在毓庆宫……”
“啊,二福晋的喜讯已传到宫外了。”徐师傅点了点头,手上却是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就从里面抽出数张来:“这些个都不合格,今日需要重写一遍。”
胤禵号,在今日沉没。
胤裪三人难得看到这般垂头丧气的胤禵,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有了这回的教训,胤禵接下来两日可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完成功课,闲暇时间则拆拆船模,看看动画片,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这日,他看着动画片忽然若有所思,赶忙拿来纸笔勾勒一二,遣人送到造办处管事阿喇弥的手上。
此时阿喇弥正端着试做的水泥砖块,打算送到毓庆宫给胤礽和胤禵查看。
刚走到门口,就见胤禵派来的小太监匆匆赶来。他连忙放下托盘,脸上堆起笑:“十四阿哥可是问起水泥砖块的事?还请公公回一句话,就说奴才正要送去毓庆宫。”
“回禀阿喇弥大人,并非这事。”小太监赶忙取出藏在怀里的纸张,那动作惊得阿喇弥一激灵,手上一松,托盘里的水泥砖块咣当一下,直直落在地上。
阿喇弥暗道不妙,战战兢兢看向地上,却意外发现那水泥砖块落在石板上,竟连边角都没磕伤,依旧完好无损,倒是石板被砸了一个浅坑。??????
阿喇弥瞪大双眼,盯着水泥砖块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他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反复几回以后,他弯腰捡起水泥砖,再次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真的,真的,真的没摔破!
阿喇弥先前的随意全然不见,捧着水泥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随后他才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纸张,本以为是又有什么复杂的物件要做,心里已做好铆足劲忙活的准备,可看清图纸后,却忍不住愣了愣:“咦?”
原来这纸上画的并非什么精巧物件,而是一种名为口罩的东西。
时下倒不是没有遮挡风沙的物件,像是缀在锥帽上的纱布纱帘,便是再常见不过。
只是这物虽能挡些尘土,但有些会遮挡视线,有些下摆会飘荡。为了避免危险,匠人们在干活时通常不会使用。
而图纸上的口罩,是用细布或粗布裁成能遮住下半张脸的形状,四角各缝一根细带,系在耳后便可佩戴,既能挡尘土,又不会影响视线,最重要的是紧贴下颚线条不会引发事故。
阿喇弥稍稍一看,便觉得这设计很是精妙。他当即遣人将图纸送到针线房,吩咐立刻赶制一批出来试用。
安排妥当后,他对着小太监恭敬行礼:“十四阿哥心善宽仁,竟还记得奴才们干活时会被尘土呛到的事,奴才代造办处所有匠人,谢十四阿哥恩典。”
小太监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大礼,匆匆回阿哥所里禀报。当然他禀报时也没忘说阿喇弥摔了水泥砖,这回儿正要去毓庆宫的事。
“我的水泥砖被摔了!?”胤禵顿时急了眼。
“主子莫急,摔了但没摔碎!”
小太监脸上堆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砖块结实得很!从托盘上掉下去,愣是连皮都没擦破。阿喇弥大人起初吓得脸都白了,半天不敢相信,后来捧着砖块跟得了宝贝似的。”
得知水泥砖完好无损,胤禵才长舒一口气。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带着宫人匆匆往毓庆宫而去,迫不及待想要去亲眼看看那新鲜出炉的水泥砖。
第第114章
胤禵与胤礽碰了头, 对着那块水泥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忙不迭带着人赶到毓庆宫面见康熙。
康熙本就知晓这兄弟俩又缠着造办处捣鼓新鲜物件,可前后不过两三天功夫,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 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听闻竟已有了成果, 他握着朱笔的手一顿, 看向两人的眼里满是意外:“已经成了?这才两日……还是三日来着?”
胤禵昂首挺胸,满脸邀功的模样。倒是站在一旁的胤礽暗暗苦笑,其实这事儿本该再打磨几日, 再小心一些,可架不住胤禵是个急性子,完全藏不住事儿, 早先就把方子直接抖给造办处,根本没给他掩饰的机会。
好在康熙并未深究, 放下手里朱笔, 站起身,带着诸人移步来到外边空地,决定当场试一试这水泥的硬度。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水泥砖的坚实程度, 大大出乎康熙和在场诸人的意料。
只见侍卫手持锐利刀剑, 狠狠劈砍在砖块上,却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裂痕都未曾有, 康熙顿时面露惊色:“这硬度……来人!”
不多时,造办处便取来专门测试强度的各式工具。而经过他们的精密检测以后,确定面前这块水泥砖的强度, 竟然能与专门修建城墙所用的糯米灰浆媲美。
“糯米灰浆是什么?”
“回禀十四阿哥,那是用糯米、熟石灰与沙子混合而成的特殊材料。”阿喇弥在旁小声解释,“此物硬化以后与这水泥砖块类似,坚硬如石,刀砍斧劈仅留浅痕,同时承重能力极强,能够承载炮台,时下专门用于建造基台和城墙。”
只可惜糯米产量有限,本身又是口粮。即便糯米灰浆强度出众,也只能用在城墙、炮台等关键建筑的修缮上,寻常工程根本用不起。
康熙心里大喜,可等看到胤禵呈送上来的水泥方子,心里的喜悦顿时消散一空。他眉心紧蹙,声音沉了几分:“虽然强度不错,但成本太高了。”
石灰石、黏土、铁矿粉虽是常见物资,可若要大批量用来铺路,所需数量便不是几十几百斤,而是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斤,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估量。
康熙摇摇头,干脆利落地驳回胤禵的打算:“此事不妥。”
胤禵大惊失色:“怎么这样!”
康熙带着几人回到东暖阁里,他坐在榻上,抬眸看向一路嚷嚷个没完的胤禵,指节轻轻叩击着桌案:“你可知铺设一条官道要多少水泥?需多少人上山开采矿石、研磨原料?这些算下来,耗费的银子便是天文数字。”
顿了顿,康熙没好气地打发:“你自己回头去算算账,想明白了再说。”
“可是……可是汗阿玛靠琉璃器也赚了钱呀!”胤禵小声辩解,他听造办处匠人说过,康熙遣人开设琉璃铺子售卖器皿,不服气地嘟嚷:“这里面也有儿臣的一份!”
“朕便是给你一成利,也不够你填这水泥铺路的窟窿。”康熙没好气道,却没提琉璃器销往江南后反应平平、并未赚多少银子的事:“眼下朝堂正忙着储备粮草,备战备荒,朕都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哪有闲钱给你折腾这个。”
自康熙三十一年起,噶尔丹多次致书,要求把喀尔喀七旗蒙古牧民发回故土统治,其言语之张狂早已让康熙甚是不满,有意将其一举剿灭。
另外康熙未提,为了组建船队出海营商之事,内库的钱是哗啦啦地往外淌,却是连进来的影子都没瞅见。
目前康熙是半点花钱的欲望都没,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袋子都塞自己怀里。
胤禵瞬间蔫了,肩膀也耷拉下来。他还想再说,可胤礽捂住他的嘴,直直将他拉了出去。胤礽深知康熙的性子,既然直接驳回那就是驳回,除非有别的法子,否则是不会改口的。
兄弟二人只能悻悻地回到毓庆宫,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
胤礽取来纸笔,仔细核算起水泥的生产成本,算清数字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把算出来的数字给胤禵看。
胤禵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那串长得可怕的数字让他眼前一黑,一头撞在桌面上。
胤礽抬手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不过是一次尝试失利,有什么好沮丧的?你忘了上回做抽水器,失败了多少次才成?”
胤禵脑门抵着桌面,半响才闷声闷气说道:“知道了!我一定琢磨出更便宜的方子,把成本降下来!”
“是我们。”
“嗯嗯,是我们。”胤禵握紧了拳头,燃起了斗志。
这回胤禵问阿喇弥要了各种灰浆的方子,对照着水泥方子反复修改调试。比如混入的铁砂粉价格太高,那就换成普通河沙尝试,紧接着他们又更换了各种原料,像是什么煅烧后的煤矸石,甚至是糯米灰浆的废渣都放进去尝试一下。
没几日功夫,满院子都是试验品。成果尚未出炉,倒是胤礽和胤禵统统变成泥猴,甚至太子陪十四阿哥玩泥巴的消息肆意传开,到最后连德妃都听说了。
德妃听得一愣一愣,派遣五公主前来查探情况,然后五公主就逮住了泥猴胤禵。
胤禵摘下口罩,不乐意得很:“我哪里像是泥猴?我搓泥巴的时候还穿着防尘衣的!”
胤禵贡献了口罩,而匠人们稍一思考也琢磨出了防尘衣,这是一款用油衣改造而成的通体外套,手脚处都有系带束口,尽可能避免皮肤接触到尘土。
头顶油帽、身穿防尘衣,再佩戴上口罩,胤禵保证自己的防护万无一失,怎么可能是泥猴!
“那也是在搓泥巴。”
“哎,光说你听不懂。”胤禵摆摆小手,一脸的不服气:“这样吧,你要不要来看看?”
“唉……”五公主欲言又止。
“切,你现在不要以后要也没有了。”
“那我还是去看看。”五公主被胤禵一激,没忍住也跟着去看看。她跟着胤禵来到一座不大的院落,还未进门就能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
还别说,大冬天怪舒服的。
五公主的满意不过一瞬,而后她就听着胤禵一通吩咐,很快她也跟着穿上防尘衣,套上油靴,最后戴上油帽和口罩。
五公主瞥了一眼胤禵,只看到满眼的油布和遮挡大半张脸的口罩,联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古怪模样。
五公主觉得怪好笑,又对眼前陌生的世界生出几分期待来。
很快他们走进其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乱中有序的院落:不大的院落被分割成几处区域,有人操作着机械研磨石块,有人围着大木盆不停搅拌原料,还有匠人手持纸笔,认真记录着每一次的配比和烧制情况,场面让人看着都觉得眼花缭乱。
最让人难耐的是院里的热气,明明是寒冬腊月,在场的人却个个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
再往里走,便是那热气的源头。
刚刚还觉得这热气怪舒服的五公主,如今完全不觉得了。随着走进室内,她的额头不断冒汗,而身上的防尘衣又厚又不透气,直闷得难受。
她好几次想抬手扯掉帽子,却瞥见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胤禵,迈着小短腿在窑炉间穿梭,半点不见不耐,还热情地凑到匠人跟前,询问今日原料煅烧的情况。
五公主哑然,默默收回手,压下脱衣服的念头,安静地跟在胤禵身后查看。
等晚间回德妃话时,五公主沉思了半响:“虽然跟泥有关,但却是正经事。”
“……搓泥巴还有不一样呢?”
“太子二哥也在。”五公主又补充道。
德妃都快听迷糊了,正想说说女儿就见五公主怀里还抱着几本书:“你手里那是什么书?”
“啊,是我问胤禵借来的。”
“?”德妃一脸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她抽出一本书来,越看越懵,只觉得满纸都是奇怪的符号和文字:“《几何学》……这书?”
“是汗阿玛此前给胤禵的啦。”
“……”德妃张了张嘴,顿时不敢多问。好在玩泥巴的还有太子,德妃想着总不会有事,索性就把这事放下,转而念叨起新年的事宜:“说起来,皇上说新年要在畅春园里过呢,你说奇怪不?往年好歹都要过了元旦才去的。”
而后,德妃压低了声音:“平妃刚入冬就病了,贵妃娘娘遣人去问了皇上,皇上只说让平妃在宫里安心过年便是,不必跟着去畅春园。你说独留在宫里,能安心过年吗?皇上还真真是扎心呐。”
“其实……”五公主哑然一瞬,避开关于平妃的话题:“其实女儿知道是为何。”
德妃顿时一惊:“为何?”
五公主表情有些古怪,也跟着压低声音:“是皇玛嬷告诉我的,说是内务府刚造了好些琉璃出来,汗阿玛准备把宁寿宫、乾清宫、毓庆宫……”
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胤禵住的屋子都换上琉璃窗户。”
宁寿宫是皇太后居所,乾清宫是康熙寝宫,毓庆宫是太子住处,这几处要换什么琉璃窗倒也合理,可连胤禵的屋子都算上?
这番话直接让德妃瞬间沉默了。
她抬手扶着额头,下意识不愿把这事和自家小儿子扯上关系,半响才试探着问:“莫非是……胤禵又捣鼓出了什么?”
五公主点点头:“皇玛嬷说能琢磨出来也有胤禵的一份功劳,故而汗阿玛特意允的。”
——好歹是一份功劳!德妃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又生出好奇来。她想着自己有的那些个琉璃器皿,想不出琉璃窗户的模样:“那是什么样?”
“去畅春园就能见着了。”五公主也想不出,但她知道哪里有:“听说那边已经造了一间琉璃小屋。”
何止是一间琉璃小屋,畅春园里的书房和讲堂,早已全部换上了新制的琉璃窗。
年末时,内务府名下的琉璃厂正式落成,此前销往江南的琉璃器皿销量平平,康熙便没再藏私,索性让造办处先将畅春园的建筑换上琉璃窗。
待众人移驾畅春园猫冬时,内务府便马不停蹄地着手乾清宫、宁寿宫、毓庆宫及胤禵书房的琉璃窗更换工作。
来到畅春园的第二日,当胤禌和胤裪一走进讲堂,就被眼前的窗户惊得呆住,频频回头张望。
还是徐师傅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两人才勉强收回目光,坐回座位。
待到下课,两人立马冲到窗边,对着无色透明的琉璃窗哈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在光洁的琉璃上凝结。
“你们看,还能起雾!”
“起雾以后还能画画呢。”胤禵也凑上来,用手指画了个爱心,抬着下巴炫耀:“可爱吧。”
“我也来!”胤祥也凑在旁边,画出四个手拉手的小人。
“看我的!”胤禌和胤裪也不甘示弱,纷纷上手涂鸦。
不多时,整片琉璃窗就布满了各式图画和歪歪扭扭的字眼。
隔壁讲堂的九阿哥远远瞧着,便是跃跃欲试,趁着授业师傅背过身时画一个鬼脸,等师傅一回头,又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利落得很。
还是十阿哥憋不住的笑声出卖了他,引得师傅转头怒喝,讲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虽说闹了点小插曲,琉璃窗却凭着通透光亮的模样收获了所有皇子公主的喜爱。
下课后,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康熙跟前撒娇,纷纷要求给自己的院子也换上琉璃窗,康熙无奈,只得一一应允。
与此同时,后宫嫔妃也跟着皇太后,来到了畅春园新盖的琉璃小屋前。虽然她们大多都从德妃,又或是女儿口中听说过这物的存在,但当看到时一个个都杏眼圆睁,难掩震惊。
毕竟摆在众人眼前的,早已不是最初略带浊色的琉璃。
除去澄澈剔透的无色琉璃,这里还有红蓝黄色的有色琉璃,就连雕刻手艺也有了十足的进展。
匠人们在上面做出各种阴刻花纹,拼接成一扇扇窗户,单从外观上看,便已是难得的艺术品。
而等诸人步入室内,更觉不可思议。当阳光穿透琉璃洒入室内,光斑交错落在地面和墙壁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宫妃们驻足其中,一个个流连忘返,惊呼声不绝于耳。
故而康熙前脚应付完儿女,后脚又不得不开始对付接踵而至的嫔妃。
同样看的的还有受邀入宫的亲王郡王福晋,以及各家诰命夫人。待她们回到家中,自然而然将这事告诉自家老爷,又或是作为聊天的素材在贵妇圈里传开去。
口口相传之下,不少勋贵朝臣纷纷派人登门,找到内务府询问琉璃窗何时能对外售卖。
康熙接到禀报后,想起此前琉璃器皿生意的不温不火,并未太过在意,只把这事交给内务府全权处理,任由他们酌情定价售卖。
康熙没放在心上,琉璃厂和造办处的人却被突如其来的订单和银子砸得晕头转向。
彼时琉璃厂在京城和金陵各设了一处销售点,此前售卖琉璃器皿时生意平淡,门可罗雀。
可自从开启琉璃窗预定,京城销售点瞬间火爆起来,门槛差点被人给踏平。
最受欢迎的当属高档琉璃窗,不少勋贵甚至还觉得琉璃厂提供的花纹不够精致,主动要求加钱定制专属花纹。
不过一个月功夫,阿喇弥便揣着厚厚的账册,匆匆入宫面见康熙。
康熙起初接过账册时还漫不经心,只当是寻常营收报备。
可等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时,他握着账册的手猛地一紧,眼睛骤然瞪圆:“等会?多少?叁佰壹拾壹万壹仟捌佰两?”
好在呈上来的账册用的是汉文数字记账,而非时下匠人偶尔会用的拉丁数字,倒不必担心多写一位,少记一笔的差错,数字实打实摆在那里。
“回禀皇上,正是这个数。”阿喇弥应了一声,还不忘补充道:“皇上,此乃本月京城的账册,金陵的册子尚未到。据奴才等人估算,下个月订单只会更多,营收,营收说不定还能翻倍!”
——还能翻倍!
——翻倍!
康熙身体不自觉后仰,感觉自己被金钱砸得眼冒金星。他前面还跟太子和胤禵念叨,他也想改造京城,可解决噶尔丹更是迫在眉睫,这不国库空虚,私库空空,着实无钱改造。
而现在,你的强……阿呸,你的钱来了!康熙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仿佛看见无数带着小翅膀的金元宝挤挤挨挨飞到跟前,心头畅快得难以言喻。
“皇上?皇上?”
“嗯……咳咳。”康熙清了清嗓子,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模样,吩咐道:“你即刻回去抓紧培训匠人,扩大琉璃生产产能,另外,造办处匠人的饷银,翻倍。”
阿喇弥喜不自胜,连忙叩首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康熙便让人传召太子。待胤礽走进东暖阁,康熙便神色淡然地将账册丢了过去,语气随意:“你瞧瞧。”
太子怔愣一瞬,等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顿时露出不逊于刚刚康熙的表情:“什么?”
下一秒他大喜过望:“那修路……”
康熙斜了一眼:“你倒是机灵,回去琢磨琢磨,上奏折罢。”
胤礽喜出望外,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转告给胤禵。不过胤禵的好奇心不在铺路上,反而好奇问:“琉璃厂是什么地方?”
“就是内务府专门建来制作琉璃器皿的场地,还有对外销售的铺子。”
胤禵歪了歪头,有些想象不出,满眼渴望:“那是什么样子?”
胤礽垂眸沉思一会:“回头孤问问汗阿玛,能不能带你出门看看。”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胤礽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刚好咱们要琢磨修路的事,身为负责人,总得去实地勘测路况。”
这理由实在太过充足,连胤禵都想不出汗阿玛还能怎么反驳,他的双眼像两颗星星,刷地亮起来了。
胤禵欢呼一声,赶忙趴在桌上,把边角翘起的京城地图压平整,看着密密麻麻的道路名称,只觉得一双眼睛都开始转圈圈了:“这么多地方……我们要怎么选择?”
他很快盯上了连接各个城门、最宽最直的主干道,伸着手指向那里,然后期待地看向胤礽:“选这里好不好?”
“唔……这里不行。小块的水泥已通过测试,可大面积的水泥路能使用多久,还没有个确信答案。”胤礽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着。
因着京城天气冷热温差极大,起码要测试一年到三年,才能在所有道路上进行铺设。
故而胤礽一开始就把最重要的几条大路给排除,而是抬起朱笔在几块区域上画起圈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京城里的商业圈。这些地方商铺林立,来往车辆众多,正好用来测试水泥地的承重程度和磨损情况。”
“还有这里也不错。”胤礽翻开工部送来的资料,看了片刻以后,又在地图上圈出两个地方:“这两条街上的商会也曾集资铺设石板路,只是因天气问题并不耐用最后拆除,他们说不定会更配合。”
“还有这里。”紧接着,胤礽又选中了一处:“这里是百姓乘船进京、漕运物资装卸的地方,常年道路泥泞,蚊蝇滋生,向来被人诟病。用水泥把这里修整好,一来能验证水泥在潮湿环境下的性能,二来也能整顿环境,起码不会变得更糟糕。”
……
胤礽一口气圈出十余个测试点,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利弊。胤禵压根没去过这些地方,满脸写着茫然,之顾着呆呼呼地点着脑袋,巴巴地瞅着胤礽。
“行了,孤去寻汗阿玛。”
“我也一起去!”
这回,康熙倒是没拒绝,毕竟现在的胤禵已是六岁,确实该出宫看看世面了。
只是同意归同意,光想想由太子带着胤禵出门,康熙终究有些不放心。他翻看了一遍两人选出的地址,指节在桌案上敲击半响,终是给出答案:“朕也去瞧瞧。”
胤禵:“哎?”
康熙斜了一眼:“你不愿意?”
胤禵摇摇头,生怕康熙来个反悔不让自己出门:“我没有我没有,一想到能和汗阿玛出门我就好开心!”
康熙轻笑一声,抬手弹了弹胤禵的脑门:“就会甜言蜜语。”——
作者有话说:事情还没办完,这几天估摸都是晚上9点更新OTZ
第第115章
康熙心情正好, 扫了一眼地图以后,险些大手一挥应下把这些地方都修缮,反正他现在有钱,底气充足。
是的, 单单上个月就笑纳三百万两, 这月应当还能翻倍, 这么算的话两个月就能突破一千万两!
要知道大清一年税收也不过三千万两,两个月时间就赚到了三分之一,怎能不让人畅快!
即便康熙心里清楚, 这般火爆的销售额难长久维持,可即便日后每月只赚个零头,也足够支撑铺路的开销了。
他心情愉悦地扫过胤礽和胤禵, 摆了摆手打发二人:“既已选好地方,便定在后日出发。胤禵, 你明日上午上完课, 到暖阁来集合。”
顿了顿,他又沉下语气叮嘱:“出宫的事不准声张,若是走漏了风声,你便不必去了。”
康熙可不想从带两个变成带四个,甚至变成八哥什么的。
面对康熙警告的眼神, 原本还盘算着给胤祥透个信的胤禵瞬间老实了, 乖乖保证绝对会保守秘密,不会让其余人知晓。
好歹修路之事步入正轨,胤禵心里美滋滋的, 却也没停下继续研究的念头。
毕竟在他看过的动画片里,到处都是水泥和沥青铺的路,他总觉得定然有便宜又便捷的批量生产法子, 却不知这般量产需建立在工业革命的基础上,并非眼下能实现的。
不过胤禵不知道,胤禵充满干劲。他出了暖阁的门,又钻回专门研究的工作室里,继续埋首研究各种方子测试出来的结果。
可惜折腾了大半日,也没什么新进展。胤禵稍感遗憾,伸着懒腰打算回去休息,一名面生的官吏却快步迎了上来。
问了两句才知,琉璃生意太过火爆,阿喇弥需全权坐镇打理,便把杜仲提取物的事宜,已被移交给了眼前这位官吏负责。
“杜仲树叶提取物?”胤禵脑子空白了一瞬,才慢悠悠记起这桩旧事。他脚下步子一转朝着那边而去,同时追问道:“可是有新进展了?”
官吏满脸堆笑,先献殷勤报了个好消息:“奴才遣人重新梳理了提取工艺,发现杜仲树皮的含胶量远高于树叶,改良方子后,已在短时间内提取出大量杜仲胶。”
“……这个我早知道。”胤禵闻言,顿时面露惊讶:“阿喇弥没告诉你们吗?”
官吏笑容一僵,一时不知所措。
胤禵见状,好心地提醒道:“杜仲树皮虽是可再生的,但即便用半环剥法采摘,也得三年才能再取用。”
“而杜仲树叶就不一样了,其产量大、长得快,又没别的用处,故而我才决定从树叶里提取。”
官吏本想讨个好,没成想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格外窘迫。
胤禵没再多说,催着问道:“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官吏强撑着笑脸,小心翼翼回答着:“十四爷之前吩咐的硫化反应,将人们已经做出来了!”
“怎么不早说?”胤禵眼前一亮,脚下步子瞬间变快,一溜小跑进了那边院子。
这边的环境比隔壁水泥工坊好不到哪里去,屋内弥漫着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换作从前定然让人难以忍耐。
好在如今匠人人手一个胤禵设计的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倒也能勉强承受。
胤禵刚进门就被气味呛得咳嗽两声,目光却飞快扫过全场,很快落在一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
上面摆着一排特制模具,里面灌满了黑色胶液,正静置等待凝固:“成品在哪?”
“在这边。”小跑进来的官吏堆着笑脸,赶忙引着胤禵往后院走。
后院里没什么别的东西,就停着一辆小巧的脚踏车。乍一看它平平无奇,而胤禵却是瞬间呼吸急促,视线完全无法从它身上挪开。
哦~这是多么完美的一辆脚踏车!胤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深情地看向轮子上裹着的黑色胶圈。
没错!没错!
现在眼前的脚踏车和自己动画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脚踏车吗?没有了!!!
官吏在一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胤禵全然没听进去,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一般。
他围着脚踏车转了一圈,熟练地跨坐上去,用力一脚踩下踏板,车子毫无滞涩地向前滑出。
胤禵骑着车在小院里转了一圈,意犹未尽,又把车子推到宫道上,顺着长长的宫道来回骑了一趟,才慢悠悠停在官吏面前。不等对方开口,他直接下令:“去实验场地!”
所谓实验场地,其实是一处单独隔开的院落。院落原本铺设的石板已被尽数拆除,换上了碎石、沙土和草地三种地形。
此前双轮、三轮脚踏车都是在这里测试合格后,才送到外面使用的。
除此之外,负责测试的官吏还会特意在地面浇水,以用来测试湿滑路况下的表现。
众人来到这里,便敲锣打鼓地准备起来。胤禵原本还想亲自测试,不过在宫人的劝阻下还是选择放弃,主要是明日还要跟着汗阿玛出门呢!
要是这时候摔一跤,说不得就会被剥夺出宫权!
胤禵光想想,就是眼前一黑。
他不情不愿地将试用权交给旁人,自己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诸人的测试。
负责测试的小太监会先使用木质脚踏车测试一遍,再用带有杜仲胶车轮的脚踏车测试一遍,感受其中的区别。
首先是碎石地和沙土地,两者都有些凹凸不平,使用木质脚踏车时肉眼可见车身震动,再来是草地,最后是湿滑地面,三圈骑行下来小太监的手都震麻木了。
等换上带有杜仲胶车轮的脚踏车,当踏上碎石地时,小太监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等骑出沙土地,小太监已忍不住惊呼起来:“我的天!这,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胤禵伸长脖子,眼里满是渴望,脚都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刘守贵努力拦着自家主子,嘴里还不住小声念叨:“明日出宫!明日出宫!”,生怕十四阿哥一个心猿意马,直接抵抗不住诱惑,吵着闹着要亲自上手试上一试。
思绪还未落下,小太监咣当一下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直把众人惊得头皮发麻。
旁边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扶起测试者,不成想骑了几步又咕咚摔了下来,只不过这回这位小太监有了准备,没直直摔在地上。
“是什么问题?”
“回禀十四爷。”小太监龇牙咧嘴地回答,“地面特别滑,一用力就感觉车身往一边倒。”
“太滑了吗?”胤禵挑了挑眉,很快有了解决办法:“在外面加上铁辋试试。”
铁辋乃是用熟铁锻打而成的薄铁圈,加热后套在木质车轮的踏面外侧,主要是用在战用的马车,又或是长途跋涉行驶的马车上。
话说出口,胤禵又有点犹豫。
经过上次修路被康熙驳回的经历,胤禵算是明白了——自家是很穷的,做事是要精打细算的,成本是要能压再压的。
给脚踏车装铁辋,那不就是纯纯加成本吗?就不能有别的办法……
胤禵眨眨眼,忽然想起刚刚室内见着正在制作的轮胎,喊住正准备使人去取铁辋的官吏:“不,不用铁辋。你让人把模具改一改,直接把铁辋的花纹做在上面!”
官吏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修改模具。可模具修改和胶液凝固都需要时间,这样一来,测试只能再往后推。
胤禵虽有些遗憾,但也只好这么办了,决定先回去把功课做完。
进了书房,他先安安稳稳写完功课,随即抬头看向博古架,正想挑个船模把玩时,目光不经意间划过那块硫磺。
——都把这块硫磺给忘了。胤禵拿起硫磺,在手里抛了几下,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亲自试试硫化反应,最后却是没进行,如今造办处已然成功,他也没了再亲自实验的打算。
可单单把这一小块送回去,胤禵又觉得有点麻烦。他思考片刻,索性使人取了小锤来,敲下一小块硫磺,装进荷包里当作纪念品。
次日午后,胤禵揣着满心期待赶至暖阁。刚进去,他就看到已换上了寻常缎子衣裳的康熙和胤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
“哇什么哇,快去换你的。”康熙斜了他一眼,让梁九功带他进去换衣裳。
“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穿得一模一样!”胤禵凑上前,盯着二人身上的宝蓝色缎面,手指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衣摆,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
“少不了你的份。”康熙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朝内间抬了抬下巴。
胤禵闻言,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连蹦带跳地冲入内间。他定睛一看,案上果然叠着件同款宝蓝色缎子衣裳,尺寸正合他身。
胤禵麻利换上,拽着衣摆转了两圈,又三步并两步蹦出来,凑到二人跟前晃了晃:“你们看,好不好看?”
“嗯嗯,很好看!”胤礽很给面子,当即鼓起掌来。倒是康熙嗤笑一声:“就你爱臭美,走吧!”
父子三人上了马车,不多时便出了宫门。穿过八旗子弟聚居的内城,等周遭渐渐从规整静谧变得喧闹嘈杂,便意味着他们已来到更为热闹,且环境更为恶劣的外城。
胤禵先前听胤礽提过外城环境恶劣,也在江南文人的笔墨里见过对京城外城的描摹。
可往日出宫前往畅春园等地,他走的都是修整完好的官道,宽阔平整,干净整洁,清净无扰,便只当是江南文人刻意夸大,并未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当胤禵一把撩开窗帘,想好好瞧瞧外面的景象,一股尘土当即扑面而来,糊得他眉眼口鼻都是时,他终于有了真切的体感。
“呸呸呸呸呸!”胤禵迅速放下窗帘,连连吐了好几口,又不甘心地再次掀开,结果又被呛得弯腰咳嗽:“咳咳咳……”
胤礽被他这副狼狈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从怀里掏出干净绢帕,细细擦拭小脏脸:“想看就撩一角便好,外城都是黄土路,尘土飞扬,这马蹄车轮一过就会飞起来,这般猛掀帘子可不就遭殃了。”
——这也太尘土飞扬了!
胤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溜圆的,满脸的匪夷所思。
可外面渐渐清晰的吆喝声、问价声,还有身下马车放缓的速度,又勾得他按捺不住期待,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撩开一角。
嗯,就一角,再多的没有!
胤禵探头探脑瞅着外面,这回他倒是看清楚了想要看见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子,吆喝着生意的摊主、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往来穿梭的百姓,各色穿着的人挤在街巷里,问价声、闲聊声、吆喝声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随着马车速度变慢,路上飞扬的尘土也淡了些。胤禵稍稍松了口气,稍稍撩开大一点,低头看向道路。
明明离规整的内城不远,又是繁华的商业区,脚下却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不但车轮碾过还会扬起细碎尘土,而且乘车也感觉分外颠簸。
他握着窗棂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正看得入神,忽然被胤礽一把拉回车里:“小心,身子别探出去那么多。”
胤禵慢了一拍:“……嗯。”
他继续撩起帘子一角,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象,这时才发现明明尚且初春,天气还不算暖和,可路上的百姓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薄衣衫,领口袖口磨得发亮,面容也多是枯黄瘦削。
胤禵有些发愣,还有些困惑,他记得他在传教士的书籍里看过,他们对前朝晚年时的描述:“Todo o povo desta terra usa de cetim, tanto os da melhor como os da pior condi????o, até mesmo os porteadores e coolies usam de cetim grosso.”[注1]
简单来说,无论是上层,或是最下层的人都一样,连挑夫脚夫都能穿起粗绸做的衣裳。
可胤禵放眼望去,整条街道上大半百姓都穿着棉布或者麻布做的衣裳,只有零星几人穿着粗绸衣裳,与书里描述的截然不同
是传教士撒了谎?还是如今的大清,反倒不如前朝富裕?可汗阿玛明明说,单琉璃窗一个月就卖了三百万两,京城里的有钱人不在少数。
胤禵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下意识询问起瞌睡虫大仙:【为什么百姓没有穿粗绸衣服呢?】
【这是什么话,当然是他们没钱购置。】允禵被胤禵逗笑了。
【可是,可是……传教士的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啊?】胤禵把自己看过的书籍内容复述一遍,语气里满是不解。
【……】允禵撇撇嘴,并不以为然:【马可波罗游记里还说中国遍地是黄金,你看看是吗?】
【那不一样!】胤禵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反驳:【史书和民间典籍里,压根没记载过马可·波罗来过,可写这些书的传教士,都是有明确记载的,他们确实在中原待过。】
正当胤禵与允禵正在脑海里为那些描述和记载是真是假激烈辩驳的时候,胤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倒是没想到胤禵这时候还有精神跟瞌睡虫大仙辩论,还以为他是被外面恶劣的环境所惊吓到,赶忙放轻声音说道:“胤禵放心,我想我们只要铺设出一条,就能把其余质疑的声音压下去,然后咱们就可以建设很多很多条,不用几年功夫京城就会改头换样的。”
胤禵打起精神:“没错!”
他瞬间忘记那些纷纷扰扰,对着瞌睡虫大仙一通输出:【无论那描述是真是假,反正以后传教士写大清也得说这里人人都穿得上丝绸才行!】
允禵不管其他问题,光这点还是要夸奖下幼崽的想法的:【很棒,继续努力!】
说话间,马车抵达了今日的第一个目的地。待马车停稳以后,父子三人陆续下车,胤禵在马车上就觉得环境糟糕,等双脚落地,踩着坑洼的黄土路,他更是有些无措。
马车停靠的主路还算能入眼,可往旁边小巷子走了两步,景象便愈发不堪。
胤禵刚靠近两步,想要瞧瞧里面景象,就看到两只肥硕的大老鼠从下水道里窜出,吓得他一声惊叫,手脚并用地扑到胤礽身上,牢牢挂在他胳膊上,双腿还下意识蜷缩起来。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胤礽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伸手稳稳托住他。
胤禵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蜷缩的小胖腿慢慢伸直,像只被放下的小猫般轻轻落地,别过头哼哼唧唧辩解:“我就是……就是没防备!谁让这里有老鼠呢!”
路过的百姓发出善意的哄笑,旁边卖糖葫芦的小摊老板连忙凑上来讨好:“小公子莫怕,要不要来串糖葫芦?甜甜嘴,烦心事就忘了!”
“你这老板好会做生意。”胤禵闻声,下意识吐槽一声,可目光还真就被那裹着糖霜的糖葫芦吸引,眼神黏在上面挪不开。
康熙见状,走上前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塞进他手里:“吃吧,压压惊。”
跟随在后的梁九功连忙上前付钱,动作利落。
眼见一家三口这般好说话,周遭其余的摊主也立马热络起来:“小公子,要不要尝尝糖山楂,酸酸甜甜很好吃,刚刚做好的!”
“小公子,要不要吃饴糖?还能做成小猫的模样哦?”
“来个肉馒头吧?两面煎得金黄酥脆的肉馒头,新鲜出炉可好吃了!”
胤禵来者不拒,不过片刻功夫手里便大大小小拿了好几个袋子,顺带还从他们口中打听了周遭环境。
“大伯,这里老鼠蚊虫多吗?”
“多,当然多,为了逮那些老鼠,这里家家户户都养猫呢。”卖了肉馒头的老板喜不胜喜,热情介绍起周遭来:“不过不是咱们弄得脏,咱们干净得很,这一片老鼠多是因为那边就是肉市鱼市,腥味重,脏东西堆得多,最招这些玩意儿了。”
胤禵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小巷另一侧,不在今日的勘察范围内。
加上刚刚见到的大老鼠,胤禵默默缩回脚脚,想着下回要是刚好路过的话再去那边看看吧。
“胤……十……幺弟,走了。”胤礽险些喊错称呼,连忙清了清嗓子改口。
“来了!”胤禵拎着一堆吃食快步跟上,跟着康熙和胤礽仔细勘察这条道路的坑洼与承重情况。
之后三人又乘马车逛了好几处选定的地点,景象大同小异,皆是尘土弥漫,道路泥泞,让胤禵原本暗暗藏着的那一丝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最后,他们一行人来到码头。
抵达这里时,就连胤礽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呜哇……这地方有点不行?”
京城作为都城,常住人口达五十万,在当下已是数一数二的超大城市。而这座码头作为物资与人口进出京城的要道,表面的繁华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脏乱差。
康熙父子三人甚至没走近,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胤禵捏着鼻子,瞪着眼往前看,只见河滩被人畜踩踏得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水洼里积着发黑的污水,河道沿边漂浮着碎布、烂菜叶与破损的货袋,往来挑夫脚夫的草鞋踩过,溅起浑浊的泥点。
即便如此,岸边还随意堆放着未清点的货物。仅仅几米开外,包装破损的粮食,亦或是被人丢弃的臭鱼烂虾散乱一地,引来了成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以及在杂物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野狗与那皮包骨头的孩童。
胤禵憋气憋得受不了,刚松开手吸了一口气,那突如其来的风便将粪臭与腐臭送入鼻腔:“yue——!”
父子三人没敢多留,疾步离开了码头,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不适。
胤禵走到远处,还忍不住扶着树干连连作呕,半天才捂着胃,抬头看向脸色同样发青的康熙:“汗……阿玛,您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是这模样吗?”
康熙面色发白,摇摇头。
胤礽吐出一口长气,按了按翻腾的胃部:“我看就是这里了!”
胤禵深以为然:“对!”
随即,他忍不住喃喃:“这里号称是百姓往来京城的第一道大门?我的老天!那难怪会这么说了……”
那描述一点都不夸张,老真实了,甚至很给京城面子了啊!!!——
作者有话说:【注1】二、曾德昭《大中国志》葡萄牙语原版(1642 年):Todo o povo desta terra usa de cetim, tanto os da melhor como os da pior condio, até mesmo os porteadores e coolies usam de cetim grosso.中译本原文(何高济译,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全国人民都穿丝绸,上层和最下层的人全一样,连挑夫脚夫都能穿起粗绸衣裳。
第第116章
回了宫, 蔫头耷脑的胤禵刚踩着夕阳落回自己居所,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缓口气,就被胤祥、胤禌、胤裪三人堵在了屋门口。
三小只眼神亮晶晶的,像盯着猎物的小兽, 摆明了要对他进行严刑拷打, 非要逼问出下午的去向不可。
“说!你下午偷偷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想背着我们做新鲜东西?”胤禌上前一步, 大声喝问,同时指挥胤裪和胤祥上前逮捕胤禵。
“没有,真没有!”胤禵不敌三人, 很快被摁在地上,像是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鲤鱼,不断扑腾着。
“哼!还敢说谎!”胤裪横眉竖眼, 掏出两根不知从哪只倒霉公鸡身上拔下来的毛,故意拉长调子, 阴恻恻道:“胤禌大人, 小人提议,对这嘴硬的家伙实施挠痒痒大法,看他招不招!”
“大胆胤禵!”胤禌配合地抬手拍在旁边的矮桌上,力气之大让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故意板着小脸,沉声道:“本大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实交代, 你说还是不说!”
“真的,我真没干啥。”胤禵徒劳地挣扎着,真真是满肚子的委屈。他的确是出去见了世面, 可问题这世面完全拿不出手啊!
若是见了满街新奇玩意儿,他早巴巴地凑到兄弟们跟前显摆了。
可一回想外城漫天的尘土、码头刺鼻的恶臭,还有窜来窜去的大老鼠, 他反倒觉得还是瞒着兄弟们吧,让他们保持着一丝向往吧!
等京城铺好水泥路,变得干净清爽了,再风风光光地带他们去逛才像样。
胤禵的思绪尚未落下,忽觉脚底板一凉。他猛地弓起身子,惊恐地看见胤裪和胤祥一左一右,齐齐扯去他的鞋袜,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脚来。
“喂喂喂——别别别!”胤禵眼见情况不妙,扯着嗓子高声惨叫:“误会,都是误会啊!我真没瞒着你们什么!”
可铁石心肠的三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胤禌冷笑一声:“误会?”
他啪地一下,将胤禵从宫外带回来的各式小吃摆在跟前排成一列,旋即又板着脸重复一遍:“这也是误会?”
“……”胤禵动作一滞,紧接着再次挣扎起来:“我可以解释。”
“……哼。”胤禌小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宣布:“证据确凿,居然还敢狡辩!用刑!”
不出三息时间,胤禵的爆笑声穿透天际,惊得路过的宫人频频驻足侧目,很是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
匆匆而至的四阿哥胤禛也恰好也听见这番动静,顿了顿脚步,旋即又加快步伐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笑闹声更响亮,不过从刘守贵等人轻松的神色来看,显然不过是打闹罢了。
胤禛松了口气,正要人进去通报,又再次听到魔性的笑声穿墙而出。
这下,连胤禛都忍不住好奇心,索性推门而入,倒要看看他们几个又在闹什么。
一进门,他就看见胤禵脸蛋通红,双手抱着脚丫子,宛如一只烧熟了的虾子,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哈哈哈哈哈——”胤禵笑得肚子痛,眼泪都挤出来了,努力扑腾挣扎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我都交代!”
“谁让你出门不告诉我们。”胤祥板着脸儿,努力挠他脚心。
“是汗阿玛哈哈哈哈,是汗阿玛不让我说的——哎呦我肚子抽筋了。”胤禵已笑到无力,连胤裪和胤祥放手以后也没力气逃脱,直揉着肚子:“而且外面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尘土!”
“你还骗人!”
“真没有啥——”
“真没什么你能买到那么多零嘴?”胤裪不信,指着那堆吃食。
“好吧,除去那些零嘴外,真就没什么了。”胤禵眨眨眼,改了改口。
在三人想要再次反驳前,他抱怨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知道那码头臭得哦,别说我和太子哥哥,就是汗阿玛都被熏得头晕眼花,连连作呕呢!”
“还有那大街小巷上,还有老鼠窜来窜去!还有还有不过走了这点时辰,我从脑袋到衣服都蒙着一层灰,吓人得很!我刚回到宫里,还是在汗阿玛那洗了澡换了衣衫才回来的。”
“你不会在忽悠我们吧?”
“我才没说谎呢!”胤禵眼见三人不信,气得直跳脚。正欲再行说明,就听见胤禛沉稳的声音响起:“胤禵没说错,外城的环境就是如此恶劣。”
话音落下,屋内四人的动作齐齐僵住。他们或坐或跪或躺,此刻却是不约而同地循声看来,等看清来人真是胤禛后,顿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胤禵更是大声嚷嚷:“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求饶的时候?”
“……”胤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半响没作声。久久之后他才语气幽怨地挤出一句话:“好歹让人通报一声。”
“我是让人通报了,谁让你突然笑成那样。”胤禛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胤禵咕哝两声,别过头不作声。
胤祥则反应截然不同,好奇地凑上前来:“四哥,真的跟胤禵说的那样,外面很脏的吗?”
比起头回出宫的胤禵,胤禛已出宫办事好多回了,故而胤祥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胤禌和胤裪闻言,也同时看去。
胤禛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是,就和胤禵说的一样。外城里除去官道外,其余地方都是黄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时更是泥泞不堪,稍稍大雨便会淹掉半座城池。”
顿时三小只哗然一片,震惊的疑问声中还夹杂着胤禵的抱怨声:“都说了嘛。”
“我还骗你们不成?”
“我都被吓坏了,那场景老可怕了!”
胤禵碎碎念个没完,定要诸人知道他出宫一趟非但没得到所谓好处,倒是得到一大堆压力。
等胤禛引经据典,将京城里的景象描述一遍,胤裪三人已是信了大半,闻言不禁面色尴尬。
“我哪知道会有黄土路。”
“我之前还奇怪,三轮车测试时为什么特意铺黄土路,原来外城本来就是这样……”
胤裪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喃喃道:“没成想原来外城竟然都是黄土路?我的天!”
“对对对,我也记起来了。”胤祥也记起这件事来,终于明白先前测试的用意,才发现这一切都能串联在一起。
胤禵说到这里,又把传教士书籍里对前朝的描述,绘声绘色地讲给几人听,听得众人愈发震惊。
就是胤禛也是头回听说,挑起眉来:“竟有此事?还有传教士专门记载前朝的风土人情?”
胤禛惊讶也是有原因的,时下满汉阶级分明,早年又出过几档文字狱的案子。文人墨客忌惮身家性命,鲜少有人敢记录前朝诸事,更别说详细描述百姓生活。
胤禵点点头,甚至当场从书架上寻出一本:“喏,你看。”
他想了想:“我觉得传教士们能记录下来,或许跟少有人精通他们的语言文字有关。”
还有一点胤禵没有说,就是即便在中原不写,待传教士回到自己国家也能写。这边人就算发现,人也跑得无影无踪,总不能为了这事跑到欧罗巴大陆抓人对质。
胤禛翻了几页,看着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皱了皱眉:“这本书先借我看些日子。”
胤禵点点头:“好。”
顿了顿,他才看向胤禛:“四哥专门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胤禛笑了笑,并未说起自己的来意,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你与汗阿玛和太子二哥出宫,可已确定好将要修缮的道路?”
胤禵并未瞒着:“我们打算修缮的是码头,那地方着实恶劣到吓人,我觉得江南文人从这里抵达京城,写下那些话语也正常了……”
“原来是码头啊,是哪座码头?”
“哎?还有好几座码头的吗?”胤禵惊了一跳。
“当然。”胤禛随口解释,“我出京时走的便是紫御湾码头,这里可以直接前往外河,无需与其他人碰面。”
“你们去的应当是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又或是钓鱼桥码头。”胤禛回想京城地图,很快便有了想法:“前者是漕运连接之地,多是官府或是大型商户转运货物,而后者则是鱼市贩卖之所,多是民用捕捞渔船、小型商户所用。”
胤禵回想看到的景象,很快有了答案:“应当是后者。”
胤禛闻言,登时眼前一亮,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我路上碰到造办处的管事,听说你们研究出了几种质地坚硬的材料,特意过来问问情况。”
胤禵歪了歪:“水泥吗?”
胤禛点了点头,他唤胤禵到跟前来,又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给他看。
胤禵觉得这本书籍上的字迹甚是眼熟,再细细一看:“这是靳辅大人所写的书籍?”
靳辅与陈潢的治水冤案虽已平反,但陈潢早已去世,而靳辅也因四年牢狱之灾落下病根,出狱仅一年便重病缠身,勉强撑过康熙三十二年便离世了。
他去世后,其子靳治豫遵其遗言,将他毕生撰写的治水书籍与手稿,悉数交给了一向关注治水的胤禛。
眼前,便是其中一册。
胤禵虽不解四哥为何突然拿出这本书,却还是出于对靳辅治水功绩的敬重,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半响,胤禵渐渐恍然:“四哥的意思是,靳辅大人也曾让人研究能加强堤坝强度,更好抵御洪水的材料?”
“是。”胤禛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向胤禵:“我问了造办处,可造办处那支支吾吾的不说。”
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这事要经过太子同意,你直说,我亲自去跟太子商议。”
“太子哥哥?没事。”胤禵歪了歪头,坦然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现在的方子还不成熟。测试到目前要么质地不够硬,估计也经不起洪水冲击,要么成本太高,没法大规模使用,还在慢慢完善中。”
胤禛一怔,不可置信地反问:“可汗阿玛不是已经同意铺一条路,测试你们研究的材料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已经有足够成熟的材料了。”
“那是因为琉璃窗户赚了很多钱啦,汗阿玛才舍得拨出一部分钱给我们尝试。”
胤禵挥挥手,立刻出卖了最近发了财,格外财大气粗的康熙:“之前汗阿玛也嫌成本高不同意,所以我才让造办处的开始研究能不能换些便宜材料,把成本降下来呢。”
“原来如此。”胤禛面上闪过一抹失望,他比胤禵更早明白降低成本的重要性,原本以为汗阿玛转圜打算,是因为材料上有了改进,说不定能够压缩成本,尽可能让修缮堤坝的费用降低。
“不过四哥也别灰心嘛。”胤禵看着胤禛抿着嘴,愁眉不展的样,笑着劝说:“我先前以为脚踏车的轮胎要好久才能做出来呢,现在不也是做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胤祥三人扑上前来,将胤禵团团围住:“什么?”
“那个什么杜仲胶提取成功了?”
“做出轮胎了?真的能防震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怎不知道的!”
胤禵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却已是来不及了。上一桩出宫的事还没彻底掰扯清,这回又被三人死死摁在地上,一边挠他脚心一边逼他老实交代。
“我错了我错了!”
“还有一点点小问题没解决!”
“我原本是想解决了,再告诉你们,就当是一个惊喜的——!”
胤禵实在扛不住挠痒攻击,只得和盘托出:“真的!新的轮胎要明天才能做出来,明天咱们可以一起去,去了你们就知道了T-T”
听到这里,胤祥三人方才勉为其难放过他。倒是胤禛心生好奇:“轮胎是什么?我还是头回听说。”
“就是给车轮外包裹上的一层,能让车身减震防滑的东西。”胤禵终于逃脱挠痒痒地狱,赶忙躲到胤禛身后,一边警惕地看着胤祥三人,一边解释。
“减震?减少颠簸吗?”
“嗯嗯,能减很多哦。”胤禵手舞足蹈地比划,回味着昨日试骑的感受:“昨天我骑车的时候,超级爽快的!”
不成想话音落下,胤禵又惨遭诸人制裁:“哇——你还骑车了!”
“不是要明天成功吗?”
“可恶!”
“是有地方还需要改良——”胤禵被三人压在最底下,挣扎地伸出一只小手,努力解释。
胤禛瞧着四人打闹,忍不住哼笑一声。他想了想胤禵所说的东西,清了清嗓子:“明日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恰好这时,胤禵挣扎着探出个脑袋。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忙不迭地点点头:“可以啊。”
次日下午,胤禛特意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便直奔练武场寻胤禵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