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却不好说出自己的感受,面对同僚疑惑不解甚至带着点嫌弃的目光,只能苦笑一声。
徐日昇走上前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暗暗摇头,作为在朝廷任职的少数传教士之一,他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第第76章
不待诸人说几句话, 便有仪官上前喝令肃静。众人赶忙止住话头,迅速排列整齐,目光灼灼望向踏入御帐的将士。
“皇上,所有将士已准备就绪!”
“走罢。”随着康熙大步踏出御帐, 太子胤礽、诸皇子并文武重臣紧随其后, 齐齐走出御帐, 一路走向观景台。
“皇上阅——阵——!”伴随着内侍的鸣鞭声,康熙翻身上马,随即率领诸王大臣、外邦使节, 缓缓自右翼向左翼行去。
“臣等恭迎圣驾——!”每到一处,迎接诸人的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声浪直冲云霄, 惊得树林里的鸟雀四散而逃,这股庞大的规模, 这股沉凝的气势, 直让几位使节面色微变,被压得喘不上气。
张诚亦在其中,不过他比使节好些,还有精力注意周遭情况,很快便听到了使节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上帝啊……”
“这是何等的规模?”
“我的上帝……”
待康熙阅览完毕, 带领所有人重新回到观景台上以后, 今日的阅兵也正式开始。
几名使节已迫不及待地拿出望远镜,准备看看将士们的英姿。
“鸣炮——”随着一声长喝划破长空,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 九十九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震得山巅的黄叶簌簌坠落。
再来山下海螺长鸣,沿着山脊而上的旌旗如云层般翻滚, 数道铁骑宛如闪电,自阵中而出,朝着前方直直逼去。
紧随其后的是阵阵鼓声,步兵方阵应声而动,八旗将士踏着鼓点,沉重的步伐像是踩踏在所有人的心头,直让人屏住呼吸。
这还没完,帐下令旗挥舞:“火器营,连环射击!”
鸟枪营官兵从阵中奔走而出,前排单膝跪地,后排弓步挺枪,枪声如爆豆般连成一片,顿时让现场硝烟滚滚,遮天蔽日。
荷兰使节抓着望远镜的手微微用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些鸟枪明明尚不够先进,偏生诸人合作默契,整场联动之间没有半点滞涩。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太疯狂了?上帝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怕是欧洲最精锐的火枪队,也做不到这般默契十足!”
“要多么严格的训练,才能打到这般的境界?”
康熙精通数国语言,自然是补充到几位使节的惊叹声。他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从容的笑意,顺势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太子胤礽。
康熙眉毛微挑,目光又朝着另一边看去,最终落在了胤禵身上。
这回,他皱了皱眉。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鸟枪营上:【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看到没——是真的鸟枪哎!】
【嗯,看见了。】允禵听着他兴奋的声音,敷衍地应着,根据他的了解,要是顺着胤禵的思路夸赞两句,怕是他会生出不得了的念头……
【咱们偷一把鸟枪出来玩吧?】胤禵目光灼灼,热情十足。
——不顺着他,他也开始白日做梦了!允禵假装没听见这等离谱提议,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晚上看动画片怎么样?有新的动画片解锁了。】
【哎……我想要。】
【等晚上给你拆。】
【可我想在现实里拆!】
【好好的皇子不做,你还想当贼啊?】允禵努力压抑住脾气,好声好气道:【咱们拆完这个,还可以试试看别的实验。】
【我现在对实验没兴趣,在梦里拆和现实里拆是不一样的嘛,我想在现实里拆拆看!】胤禵大声哔哔,仗着最近瞌睡虫大仙特别好说话,打算使出胡搅蛮缠之术。
“胤禵?你在想什么?”
“我想要拆鸟枪——”胤禵话说出口,顿时发觉不对劲,赶忙捂住嘴,战战兢兢地看向问话的康熙。
——不是,这是为什么?我就偷偷想想而已,汗阿玛为什么会发现?胤禵小小的脑袋里充斥着满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康熙光看着胤禵的表情,都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还不是胤禵盯着火枪营,一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馋样,真真是让人无语。
胤禵冷汗直冒,再是捂住嘴也来不及,面对众人投来的震惊视线,朝着身边的胤祥投去求助视线:救救救救救救!
胤祥很想救救胤禵,但想了想还是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
四阿哥胤禛的脸黑如锅底,忍不住快步走到胤禵跟前:“笨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胤禵:_(:з」∠)_
现实里不用康熙出马,他已被胤禛拎到一边开始叨叨教育,而脑海里的允禵难得跟胤禛站在统一方阵,对着胤禵念念叨叨。
阅兵仪式尚未结束,而当别人看得津津有味时,唯有胤禵双目发直,恨不得时间能够马上过去。
等到晚间,德妃和五公主策仁额勒早早在宫室里等着胤禛和胤禵。
两人一进屋,母女俩便围上前来,一人拉着一人盘问:“那阅兵到底是何等模样?”
“胤禵,你快与我说说是如何的样子?”
“前面的炮火声是怎么回事?当时声音大得让我还以为是地动了呢!”“就连湖里的鲤鱼都嗖嗖嗖地蹦起来,可惊人了!”
“嗯?震动这么厉害的吗?”胤禵在山上便有感觉,但没想到连畅春园都能感受到。
“可不是嘛,还好皇上前两日便使人在京城里张贴公告,不然怕是要闹出事儿来呢。”策仁额勒与胤禵说道,“我在皇玛嬷这里吓了一跳,后来几位老福晋还联袂来求见皇太后,确定不是地动,几位王爷也真是在观看军演,方才愿意离开呢。”
那九十九门红衣大炮的威力可谓惊人,直接削掉作为靶子的小山尖。
虽然官兵早已提前多日便将这山头封锁并发布通告,禁止百姓登山,避免伤亡,但架不住山脚下还住着百姓,远处更有别的村民,将一阵雷鸣火山过后,山头直接被削平的事儿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哗然一片。
起初是见到这一幕的百姓连滚带爬地冲回家中,惊得村子里鸡飞狗跳,再是传到周遭的县城,官吏又赶紧遣人到京城查看情况。
胤禛听着策仁额勒绘声绘色的描述,突然疑惑道:“周遭县城没有收到通知?”
“天知道!”策仁额勒也不明白。
等到次日兄弟俩才从伴读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事实上朝廷的通告自是发到各处衙门那,更是早早张贴在通告栏上。
可老百姓还是被吓得不行,任由官吏劝说都不相信那是寻常大炮造出来的。
当地衙门不得已,只好又遣人到京城来,想请官吏到县镇里宣扬一番,以平定民心。
不成想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官吏早已去观看军演,而剩下数不上号的官吏又不敢擅作主张。
这事儿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后面更是惊动了几位老福晋。
富察富成满脸无奈:“您说说看,这事儿着实是……也不能说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可最后的结果真真是让人无语。”
胤禵也觉得这事过于离谱,下课以后便去找徐师傅询问:“为什么明明已提前通知了,百姓们却不相信呢?”
徐元梦稍一思量,便得出答案来:“只怕是他们恰好没赶上书生宣读的时间,故而并不知阅兵演武之事。”
胤禵歪了歪头,满脸疑问:“书生宣讲?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梦微微一笑:“十四阿哥不知,大半百姓是只认得几个字的,时常看不懂官府张贴的通告,故而衙门一般会赁人,又或是有自愿帮忙的书生,会定时在公告栏处朗诵,将内容告知当地百姓。”
“啊?不认字?光靠书生和官府读给他们听?”胤禵还是头回听说这等事,嘴巴张得溜圆:“那他们能记得多少?”
“的确如此。”徐元梦并不否认这种情况,而是举出例子来说明:“十四阿哥还记得你和太子殿下、四阿哥追查工部耗羡案的事吗?”
“事实上朝廷早有律法规范耗羡征收,可当地府衙还是借机苛敛,大部分百姓却不知道这是不合理的。”
看胤禵脸色不好看,徐元梦又温声安抚:“不过十四阿哥不必担心。自今年年初起,皇上已将监察御史定额人数较往年翻倍,加大监管力度,想来日后这等行径应当能够少上许多。”
胤禵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回到自己院子里,却没了写功课的心情。
胤祥奇道:“你又怎么了?”
胤禵闷闷的:“我要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再过十年?”
“……去年说十年,今年还是十年!”胤禵趴在书桌上,耍赖般哇哇大叫:“我什么时候才能比四哥大,比太子哥哥大,比大哥大!”
“怎么想也不可能的吧!”胤祥嘴角抽了抽,伸手推了推他:“别胡闹了,赶紧开始做功课。”
“唉……哎!唉……哎!”胤禵把功课翻得哗啦啦响,恶声恶气:“可这些题目我都会了!”
胤祥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都蹦出一根来。他斜了一眼胤禵,咬牙切齿道:“你也就高兴这些日子了。等到年后,你每日都要写大字,还要上武学课。”
“武学课啊……”
“还有大字。”
“武学课哎!”
“还要写大字。”
“哇,我好想早点开始武学课!”胤禵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你这个笨蛋胤禵,能不能别无视我说的话啊?”胤祥忍无可忍,怒吼声穿透整个院子。
第第77章
就在胤禵与胤祥等人为功课吵吵闹闹中, 时间迈着稳重的脚步朝着新年而去。
在玉泉山阅兵过后,各国使节的态度比此前要恭顺许多,同时传教士那的动静也骤然一止,整个京城瞧着分外平静。
唯有终日不着家的九阿哥胤禟, 还有那仿佛进入加班地狱的理藩院, 都在暗暗告诉众人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直到新年以前, 九阿哥胤禟的工作才告一段落。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冲入隔壁的八阿哥所,紧紧抱着八阿哥胤禩:“八哥!八哥!八哥!呜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要工作了。”
八阿哥:“……哈哈。”
九阿哥怪委屈的, 仰起头时还在抱怨:“八哥,你怎么都不安慰我……几句?”
话说到最后,九阿哥的声音渐渐轻了, 他一抬眸,就见屋里探出几个小脑袋来, 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胤禌仗着自己是九阿哥同母的兄弟, 率先发出嘲讽:“啧啧,九哥你好腻歪哦!”
胤裪旋即跟上,挤眉弄眼学着他的话:“你怎么都不安慰人家!”
胤禵捂着嘴偷笑一声,还不忘指点胤裪:“十二哥学得不像啦,应该是怎~么都不~安慰~人家~”
话音落下, 连瞧着最正经的胤祥也忍不住, 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全部人的开关,屋里登时笑作一团。
九阿哥哪能受得了这般的气,登时小脸涨得通红, 朝着胤禵扑了过去:“你小子还敢嘲笑我?我这么辛辛苦苦都是因为谁——”
“为了你自己?”
“哇,你这臭小子——”
“太子哥哥说的嘛,说您拍胸脯保证肯定会做得很好, 还说要超越四哥呢!”胤禵半点不带怕的,一边围着八阿哥,与九阿哥来个秦王绕柱,一边叽叽呱呱。
说到这里,九阿哥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可架不住胤祥三个已惊呼起来,震惊地瞅着九阿哥。
胤祥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还要说:“嘿,现在的梦真神奇,掐了也会疼!”
胤裪担忧地凑上前来转了一圈,垫起脚尖伸手去摸九阿哥的脑门:“九哥,你生病了?”
最震惊的当属胤禌,他半遮住嘴,泪眼汪汪的:“九哥,九哥……你居然是这样的九哥!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额娘!”
“喂——你们也太夸张了!”
“就是就是,九哥目标可是比四哥更厉害!”胤禵大声哔哔,誓要所有人都能听见。
“也没那回事。”九阿哥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了,赶忙伸手捂住胤禵的嘴,生怕胤禵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他趁着胤禵无法说话的间隙,赶忙转移话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们在拆东西——”
“拆东西?”九阿哥一头雾水地重复一遍,抬眸看了看八阿哥苦涩的表情,突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低头去看胤禵,大惊失色:“胤禵!你不会真的偷了鸟枪吧——!”
被捂着嘴的胤禵:“……唔!”
允禵没忍住,在脑海里哈哈大笑起来。
九阿哥冷汗直冒,又赶紧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宫人注意到自己以后,方才放轻声音:“快快快,快送回去,要是被人发现少了这物,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
“胤禟,你说什么呢。”八阿哥哭笑不得,“胤禵那日只是说笑而已,怎么可能真去偷鸟枪……胤禵?”
胤禵别过头,假装没听见。
八阿哥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长气,伴随着九阿哥吱哇乱叫的背景音中,缓缓道:“胤禵,鸟枪是不行的……胤禟你别吵了,我们在拆的是别的东西。”
九阿哥抱着胤禵,将信将疑地跟着走进屋里,视线直直落在桌上。
他扬起眉梢,看了半响,方才勉强认出眼前这堆零件的原本形态:“……望远镜?”
“嗯嗯。”胤禵挣脱他的束缚,点了点小脑袋,“看阅兵的时候,汗阿玛给我的。”
当时几乎人手一支,胤禵自然也收到了他那只。他在梦境里研究了小孔成像、凹凸镜以及显微镜等实验后,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望远镜也给拆了,打算来研究研究。
旁边的胤裪捡起镜片:“不过,比我们想的结构还要简单。”
胤祥也跟着点点头:“我还以为里面有别的机关,没成想除去外侧的框架外,主要的配件便是两块凸透镜片,最奇妙的是这镜片居然不是水晶的,而是琉璃的。”
“唉?居然是琉璃?”听到这里,九阿哥也不禁露出异色来,好奇地捡起一枚镜片查看。
“嗯,因为我们摔碎了。”胤禵老老实实回答,顺手指向身边。
“……”九阿哥顺着胤禵所指的方向望去,还真瞥到一摞碎片,哭笑不得之余也露出讶色:“外邦人制造琉璃的水平……的确很高啊,咱们宫里和民间应当还是用水晶制品多一些。”
“老百姓也有吗?”胤禵瞬间来了好奇,“我听徐师傅说好多百姓都不认得字,那他们能用得上这个吗?”
“又不是光认字才需要这物,穿针引线也可以用啊。”
九阿哥被胤禵的话语逗笑了,他最是了解这些奇技淫巧,当即就给胤禵几个解释起来:“不要说咱们大清的皇宫,早在东汉时期的皇宫里便有放大镜的存在,随后的晋朝《博物志》,宋朝《梦溪笔谈》,乃至前朝的《留青日札》里都有提及,不过名称各异略有不同。”
等到了当下,不但康熙帝就会时常赏赐放大镜给年迈臣子,方便他们阅读奏折书籍,而且民间也已出现制作眼镜的技师。
九阿哥眉飞色舞,满眼憧憬:“我听说有一位名为孙云球的技师将自己的经验汇总制书,名为《镜史》之书,用来指导市坊依法制造。”
“自此之后不过几十年,市井里各种镜片层出不穷,例如夕阳镜、万花镜、摄光镜都是宫中常备之物,另外还有端容镜、焚香镜乃至显微镜,更因制法全面,故而自本朝起价格可谓是大幅下降,从官宦人家到富户都可以用上。”
“往年绣娘二三十岁便因眼睛不好而退,时下有了这物他们亦能比过往多工作许久呢。”
九阿哥细细解释完,又捡起桌上一枚镜片啧啧称奇:“不过无论是宫里还是民间,时下都是以水晶为主,如这般用琉璃的……还这般透亮。”
九阿哥将镜片举高一些,眯着眼观察着透亮的琉璃,忍不住啧了一声:“难怪胤禵要让内务府做出透亮的琉璃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嗯?我要内务府做琉璃器,是要想透明的琉璃器皿来着?胤禵眨眨眼,没有出言反驳。
九阿哥自说自话,理出了一条逻辑来:“琉璃器乃是吹制而成,比天然水晶可要好寻觅许多。若是透明琉璃能够做成,这镜片的价格岂不是还能再下不少?”
胤裪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外邦人的琉璃器也价格不菲吧?皇玛嬷那有好些呢。”
胤裪自幼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时常在皇太后跟前嬉戏,幼年时没少摔过琉璃器,被戏称为‘败家子’。
也正因此,他才知道那些琉璃器价格不菲,送到宫里的珍品更是数千乃至数万两白银。
“是这样没错,可是啊……”九阿哥轻哼一声,“我这些日子翻译书籍可不是白翻译的,他们有送琉璃器来,我们也有送瓷器过去。”
“你们知道吗?最差的粗瓷盘子,外邦人那便要卖五两白银,略好一些的民窑出品,便能轻松翻上十倍,而若是官窑所出则能再翻上十倍,价值约五百两白银。”
“若是定制,又或是宫中流出的精品,那上不封顶,从一千两到五千两甚至上万两都有。”
胤裪瞪圆了眼,胤禵张大了嘴。
九阿哥的话语还未停歇,继续往下说道:“你们猜猜那么一船能装载多少瓷器?”
“我猜五千件!”胤禌举起小手。
“怎么可能,瓷器只有这么点大小,叠起来可以放很多吧?”胤裪反驳一句,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肯定能放一万,不!三万件!”
“还是太少了。”
“唉?难不成十万件?”就连八阿哥也忍不住瞪大双眼,震惊道。
“还是太少了。”
“……那得有多少?”几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胤禵再翻了个倍:“二十万件?”
九阿哥轻笑道:“虽然我们这边海关清单上,一船不过五万到十五万件瓷器,可在外邦人的游记中他们一船通常会装二十到三十万件,更有记载说曾有大船到港,送来三五十万瓷器。”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无声。
半响胤祥方才恍恍惚惚道:“那是,那是多少钱啊?”
九阿哥笑了笑:“你们可以自己算算,不过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咱们大清去年的税收是四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下子,屋里更安静了。
别说皇子们各个瞳孔地震,同样被呈送上来的奏折惊到的还有康熙和太子胤礽等人。
康熙瞪着上面的一行数字,只觉得自己大约是头晕眼花。
他闭眼又睁眼,看一眼,再闭眼又睁眼,反反复复四五遍,确定那些个数字还没有变化。
刹那间一股热气从丹田冲向脑门,康熙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瞬间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他抠抠搜搜,面上大手一挥免了赋税,暗地里肉痛苦恼金库日渐缩小的时候,那帮倒卖瓷器的狗屎贩子从里面赚了多少钱?
多少钱?
啊?多少钱?
那都是偷了朕的钱!!!
第第78章
八阿哥所里, 九阿哥胤禟的念叨声就没有停下过。
他抛了抛手里那块色泽莹润的琉璃镜片,说了一通外邦人贩卖瓷器的事儿,末了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到望远镜上:“说起来那日使节戴着的单片镜片, 我原以为是跟咱们一样的水晶制品, 如今瞧着这琉璃的通透度, 说不定那物件也是琉璃所制。”
说着,九阿哥把琉璃镜片放回桌上,抬手搭在胤禵的头顶,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直把胤禵揉得东倒西歪:“胤禵的想法很对,就该折腾折腾内务府。要是内务府能做出透明琉璃, 压缩成本,说不得价格还能进一步下滑, 到时普通百姓也都能用上。”
从《镜史》一经推广, 便立刻得到市场的强力反馈来看,若是成本进一步压缩,售价再往下调整一些,市场规模恐怕能比现在更大更广。
光想想其中涉及的利润,九阿哥便双目放光, 手里的力道都下意识重了三分。
胤禵憋足力气顶住他的手腕, 脸蛋涨红,却没漏听话语,忽然眼睛一亮, 猛地抬头追问:“对了九哥,你方才说《镜史》里提过显微镜?那是什么东西?”
【瞌睡虫大仙,这个会不会就是咱们想要的显微镜啊?】
【……也许吧?】允禵闻言却只能给出似是非是的答案, 他上辈子用过望远镜,也把玩过万花镜、见过放大镜,可压根没听过《镜史》这本书,更别提见过什么显微镜,实在给不出准话,只能含糊应付。
没得到确切答案,胤禵也不气馁,反倒更来了兴致。他仰着小脸望向九阿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它的名字听起来好奇怪,有什么作用?”
“唔,让我想想。”九阿哥手上动作一顿,顺势离开了胤禵的脑袋。
他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回答:“据《镜史》书上所说,此物可视醯鸡头尾了然,视疥虫毛足毕现,蚊蟁宛如燕雀,蚁虱几类兔猿。”[注1]
九阿哥越说,胤禵双眼睁得越大。听到最后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不可耐地追问:“宫里,宫里有没有这物?”
“……应该有的吧?”九阿哥迟疑一瞬,回答道:“宫里藏书浩如烟海,库房更是堆得满满当当,像是这般的物件定然有人进贡的。”
“可我上回问内务府时,内务府压根不知道啊。”胤禵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显微镜可能近在眼前,自己却不知道,他登时急得团团转。
到最后,胤禵拔腿就往外跑:“我去太子哥哥那边问问!他肯定知道!”
九阿哥没想到他说风就是雨,等他起身追出来时,胤禵已跑出八阿哥所。不得已,九阿哥只好抬高声音喊道:“太子二哥应当在乾清宫,你别扑空了!”
“那我就去乾清宫——”胤禵的声音飘在风里,渐渐变轻,直至消失。
直到彻底听不见,九阿哥方才转身回屋。他看着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琉璃碎片,琉璃镜片以及各色木筒支架,挠了挠下巴:“那现在……”
“装起来。”
“哎……我先走了。”
“站住。”八阿哥抬眼,伸手就精准拽住九阿哥的后衣领:“别想跑,都放跑胤禵了还能放跑你?”
正当九阿哥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时,胤禵已带着宫人一路窜到乾清宫东暖阁。
只是刚到门口,他就被几名侍卫拦住:“十四阿哥,请止步。”
“我要见汗阿玛——”
“回十四阿哥的话,皇上正在召见大臣议事,暂不见人。”侍卫躬身回话,态度很是坚定。
“那我要见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也在殿内,不便召见。”
“……我知道他在里面,你带句话?”胤禵不死心,他又不进去,只是让人通报一下。
“还请殿下止步,莫要为难奴才们。”侍卫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依旧笔直地站着,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时,胤禵盯着说废话的侍卫,忽然觉得对方有点点眼熟:“你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看着好面熟?”
富察侍卫想,大体是十四阿哥终于认出自己是自家伴读的兄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通融,只能硬着头皮道:“即便殿下拿伴读也一样……”
“上次帮我一起逮兔子的侍卫——嗯?”胤禵眨眨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廷桂的哥哥!”
“奴才是富察富成的哥哥富察富庆!”富察侍卫脱口而出。
“我就是逗逗你的。”胤禵冲着富察侍卫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知道你姓富察啦。”
——眼前的人是皇子,是皇子,是皇子!富察侍卫在心底怒吼几声,才挤出个相对和熙的笑容来。
“你看咱们又有抓兔子之情,还有共有富成之事,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不能去通报一声吗?”胤禵眼珠子一转,意图哄劝。
“……”富察侍卫的脸绷得用力,只装作自己没听见十四阿哥的胡言乱语,绷着一张脸,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靠这副外表,显然不能让胤禵打消主意。胤禵看富察侍卫不理自己,越发起劲了,伸手戳戳对方的腰身,大声嚷嚷:“呐呐呐,快点说话。”
“唔……说话哇?”
“呜呜呜你快点说话?”
“哼!本皇子在跟你说话哦?”
不过几句话功夫,胤禵已是从撒娇到跋扈全演了一遍,戏精的架势直让富察侍卫窒息。
“十四阿哥?”
“嗯嗯嗯?你说。”胤禵仰起小脸看他,满脸期待。
“我……”未等富察侍卫开口,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憋着笑的梁九功从里面走了出来,熟练地请安问候,旋即道:“十四阿哥,皇上请您到偏殿里等候。”
“好耶!”
“梁公公,我想吃糯米糕!还有琥珀松仁糖——”
清脆的声音一路传入东暖阁里,殿内低着头的官吏不敢出声,听着十四阿哥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变轻,渐渐远离。
——十四阿哥是真得宠啊!官吏们暗暗想着,有人还抱着能顺利度过眼前这一波,定要去好好讨好一番的心思。
当然更多人想了想,就把心思放到面前——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过掉面前这一关?
比起东暖阁里的肃杀,窝在偏殿里的胤禵就像是掉入米缸的小老鼠,快乐得不得了。
梁九功将其送到偏殿以后,立马吩咐茶膳房送来茶水点心,一碗热乎乎的可可奶,配上或是软软糯糯,或是酥酥脆脆的糕点,胤禵盘腿窝在榻上,吃得不亦乐乎,随手摸了一本书来打发时间。
就是他看了两页才发现,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账册呢。
胤禵一口一口啃着小酥饼,咔嚓咔嚓的粉末掉在账册里。
还未等他发表意见,脑海里的允禵先坐不住了:【切……哪些混蛋搞得账册?】
【呜哇,你们十台抽水器用了一千斤青铜?怎么敢写的?】
【还有半斤可可要一千两白银?谁写上去的?怕不是疯了。】
胤禵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蹙在一起,他瞧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神越来越冷。
内务府的账册不似脑海里小课堂喜欢用的阿拉伯数字,文字撰写的账册看着让人疲乏,一晃眼便容易忽略过去。
要不是这些都是最近发生并使用的,恐怕胤禵都不会注意到这些。
【哇——看着就好生气。】
【还有这里,我一个月吃掉三十斤的可可……?写的人真的脑子没问题吗?】
【还有我的衣服,我的衣服……用了多少布?】胤禵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衣服,不敢相信记账的人竟是敢这般狮子大开口,说就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就足足用了十匹布。
胤禵气愤地把账册丢一边,又翻出另外一本,那是十三阿哥胤祥的。胤祥的账册出入比自己好看……个鬼啊!胡扯的内容更多了,什么一个月用了三十块墨锭。
不是……写账册的人莫非以为墨锭是拿来吃的啊?谁能一天用一块啊?
胤禵本就肉嘟嘟的脸蛋,像是吹气球般胀起来了一些。他再也忍不住了,准备将这些错误都用朱笔圈出来。
不过他刚准备让人取笔来,难得生出一股担忧。
要是在这堆本子上涂涂画画,等会儿汗阿玛说不定要说自己捣乱,先痛揍自己一顿呢。
想到这里,胤禵心思一收。
他东张西望片刻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想了想,决定让宫人取一匹纯色的绢布来。
紧接着,胤禵用剪刀把绢布剪开成细细的长条,但凡有问题的地方就夹进去一根。
夹一根、两根、三根……
胤禵气呼呼地把这本账册推到一边,又伸手抓过下一本,继续剪绢布、夹布条,动作越来越快,小胳膊都抡了起来。
伴随着剪绢布的咔嚓声,胤禵嘴里还不断嘟囔:“可恶,怎么这么多问题!这些人太坏了吧!”
他越找越生气,后面连剪刀都懒得用,直接粗暴地撕开绢布,刷刷刷地塞进账册里。
等康熙卷着一股凌厉寒意来到偏殿时,率先听到的便是那接连不断地撕扯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抱怨声。
康熙挑了挑眉,带着太子大踏步走进其中,一眼就看见整个屋子已是乱成一片。
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散了一地,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则摊开在地上,而胤禵正盘腿坐在账册中间,身边还堆着一摞待用的绢布。
他低着小脑袋,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账册,手上凶狠地扯下绢布,粗暴地将其挂在书页上:“又是一处!”
“黑心的东西!”
“你们待会儿就要完蛋了!”
第第79章
康熙听到这话, 登时明白胤禵正在做什么。他脸色不变地走上前,只是脚步微微用力,果然动静惊动了胤禵,他仰起小脑袋来, 如同一颗炮弹重重砸入康熙的怀抱:“汗阿玛!汗阿玛!汗阿玛!抓坏蛋——”
康熙熟练地捞起扑过来的胤禵, 目光滑过凌乱的账册, 根据胤禵刚刚的反应,一条绢布便是一个错处,那这里……
康熙强压着怒意, 刚刚稍稍平息的火气再次腾腾腾地燃起。就连直愣愣的胤禵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眼见着手背上冒出一排排的鸡皮疙瘩。
“你看到什么了,这般恼火?”
“汗阿玛还不知道?”胤禵瞬间忘记第六感送来的警报, 大惊失色,他从康熙怀里挣脱, 倒不是为了逃避, 单纯是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摸索来摸索去。
【胤禵,你在找什么呢?】允禵瞧着胤禵东翻翻西摸摸的样子,再看看康熙眉眼间的凝色,还有难得安静的太子, 顿时明白时间紧迫:【随便拿一本就行了, 反正每本都不干净。】
【不要,我要我那本!】
【啧……你那本在你左手那堆最下面。】允禵赶忙指出明路。
胤禵动作一顿,转身扑向那一摞, 果然三两下就翻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册:“找到了!”
胤禵抱着账册,转身跑回康熙跟前。他将手里的账册高高举起:“汗阿玛您看,那些大坏蛋冤枉我!”
“他们说我一月要吃三十斤的可可, 还说我最多的一日丢了十支兼毫笔!”
说到这里,胤禵都委屈得红了眼。他努努嘴,示意康熙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我现在都还没开始练大字呢!顶多就是拿来画画,或是写一两张东西……一月有没有用一支笔都不一定!”
“还有这里,我根本就没用罗纹洒金纸,画稿子时用的都是最寻常的开化纸!”胤禵气得眼眶都泛红了,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汗阿玛不信的话,就去问问刘守贵!”
“朕怎么会不信你?”康熙哭笑不得,弯腰又把胤禵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再说不过是几张纸几支笔,你怎么还要哭了?”
“那才不是几张纸几支笔。”胤禵闻言,气呼呼地反驳道。
在知道天下原来还有好多没吃饱饭的百姓以后,胤禵自诩自己可是个勤俭的好宝宝。
“自从,自从工部开始……”胤禵越想越是委屈,瘪着嘴哽咽:“我不但不再挑食,连最讨厌的蔬菜都会乖乖吃下去,而且平日里也不会浪费东西的!”
“还有——”研究抽水器时。
“我拿来涂涂改改的都是开化纸,偶尔也会拿十三哥他们的虎皮宣纸,绝对绝对没有用别的纸!”
胤禵只觉得鼻子酸涩,用力地吸了吸,忍不住抽噎起来:“呜……他们连儿臣,连汗阿玛都敢骗。”
“汗阿玛是皇帝呀!”
“他们连皇帝都敢骗,连皇帝的钱也敢偷。”胤禵说到这里,悲从心中来,哇哇大哭:“那对老百姓,岂不是直接明抢了?他们好坏!太坏了!”
康熙垂首看着幼子,心头热乎乎暖洋洋的,直到胤禵捏着自己的衣服擦鼻涕,他脸色一变赶紧将这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脏包提溜远一点。
“呜呜呜……”小脏包还在抽抽噎噎,对于自己被提溜远这事甚是茫然,委屈地瘪嘴求抱抱。
“汗阿玛。”太子胤礽听了半响,终在这时出手相救。他接过抽抽噎噎的小脏包胤禵,拿着帕子给他抹抹脸:“胤禵放心,他们敢吞进去,就得做好一分不差地吐出来。”
胤礽笑得平和温柔,给胤禵擦脸的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只是一双眼里却似淬了冰般,冷冽至极。
胤禵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小手揪住胤礽的衣袖,哼哼唧唧询问:“太子哥哥,心情不好吗?”
胤礽愣了愣,低低应了声。
不过他很快扬起小脸,温柔地揉了揉胤禵的脑袋:“没关系,太子哥哥的心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很快?”
“嗯,说不定明天就会好哦?”胤礽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康熙的咳嗽声,赶忙改口:“也有可能要过两天。对了,胤禵等了多久?有没有用过晚膳?”
“没有吃。不过我刚刚喝了可可,吃了糕点。”胤禵吸了吸鼻子,乖乖回答。
“那现在胤禵回去用晚膳吧?等用完晚膳就准备过年的东西好不好?今年太子哥哥想要胤禵手写的福字哦,对了,还有灯笼,好不好?”
胤禵皱起了小鼻子,立马听出送客之意。他小手小脚齐齐缠在胤礽身上,大声嚷嚷:“我不要回去,我要看汗阿玛捉贼!”
“朕就说了——”康熙强行把胤禵从胤礽身上撕下来,转手递给梁九功:“你亲自将十四阿哥送回阿哥所里。”
顿了顿,康熙不放心地补充一句:“使人盯着他用完晚膳,上床睡觉为止。”
梁九功应声,赶忙抱着胤禵就往门口走。胤禵小手扒拉住房门,便有三四名小太监上前把他拉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门合上。
胤禵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是嗷的一声:“呜呜呜……咦?”
就这点功夫,拔腿就冲的梁九功已狂奔至乾清宫偏门处。
他远离了东暖阁,方才胆战心惊地开始哄劝胤禵:“十四阿哥,皇上和太子爷是有正事要做,才请您早些回去休息。”
“呜呜……”
“他们这是为了抓住胆敢欺骗十四阿哥的大坏蛋哦!”梁九功张牙舞爪,摆出恐怖坏蛋的架势,虽然没止住胤禵的抽泣,但先把旁边的刘守贵给逗笑了。
梁九功满含杀意的目光撇去。
刘守贵缩了缩脖子,赶忙帮着梁公公一起劝说:“主子放心,皇上和太子爷的本事有那么那么大,肯定能轻松解决的。”
刘守贵夸张地比划着,而后话锋一转:“小主子呆在这里,怕是会让皇上和太子爷担忧,说不得就让那群小偷给跑了!”
胤禵瞬间收了眼泪,脱口而出:“不可以!”
刘守贵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顺着话题往下道:“所以我们不能惊扰到皇上和太子爷,先回去休息,如何?”
“唔……我不会吵闹的。”胤禵蹙着眉心,反驳道:“上回我帮过太子哥哥和四哥,这回也能帮助汗阿玛和太子哥哥。”
“可是这回与上回不同,那时是白天,现在是晚上。”刘守贵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胤禵的身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想说什么?”胤禵警惕。
“小主子,您看皇上、太子爷还有大阿哥,各个都是身量魁梧之人,能把小主子您轻松抱起来。”刘守贵忧心忡忡道。
“……?”胤禵歪了歪头。
“奴才听说,熬夜晚睡会长不高的!”刘守贵痛心疾首,“小主子日后还想当大将军,这若是长不高……”
胤禵眼皮子一跳,虽然玩海战游戏时他仗着身材矮小还来个穿裆突袭,攻击下三路什么的,但真要他现实里也保持这个样子的话?
胤禵稍稍想了想,顿时面色发青:“回去,回去吧,我要早点睡觉。”
等回到阿哥所,得到通报的十三阿哥胤祥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梁九功,而后方才问道:“胤禵,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想要的显微镜寻到了吗?”
胤禵眨眨眼:“啊!忘了!”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出去,却是被梁九功拦住。
梁九功笑容可掬:“十四阿哥,皇上吩咐了请您回屋里用饭,显微镜这事就包在奴才身上。”
胤祥挑了挑眉:“我也一起。”
不成想他进了屋,直到用完晚膳,被打包送去一起洗刷刷,而后齐齐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方才得到闲聊的机会。
冬日里,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十三阿哥胤祥昏昏欲睡,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思绪直直往下沉。他打了个哈欠,努力回想自己来寻胤禵的原因……嗯……是什么……呢?
——是什么显微镜?
——那是干什么……用来着?
——好像是九哥提起来……的?
——要不,明天再说?
思绪即将沉溺入梦境的那一瞬,胤祥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他勉强又给自己三息时间思考,而后脑袋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骤然清醒过来:“……”
“十四弟。”
“唔……?”胤禵同样也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困意一点一点爬上身躯,直将他往下拉扯。他百般不愿地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胤祥,顺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怎——么了?”
“我作业还没做完,你呢。”
“…………”胤禵的瞌睡瞬间消失,眼睛睁得溜圆,惊恐地看向胤祥。
胤禵忽然记起来了,今日下课以后他就带着兄弟们一起去研究望远镜,把东西拆得七零八碎,然后又得到显微镜的消息跑去乾清宫……
他的功课,还,一个字都没写!
胤禵和胤祥面面相觑,下一秒两人都和弹簧一般从被褥里窜出:“来人——”
“刘守贵!!!”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刚想去乾清宫禀报的小太监见着这一幕,顿时惊得头皮发麻,他赶忙上前,劝说的话语在喉间转了一圈,还未吐出就听到两者的惨叫声:“我的作业呢?”
“功课功课——”
“我的功课呢?怎么找不到了!”
“等等……咱们的功课好像还在八哥那!”
第第80章
没一会儿, 连带着八阿哥所也闹腾起来。十三阿哥胤祥的功课还剩三分之一,胤禵的更是一个字没动,两人哭唧唧地扑在书桌前,埋头疾书, 连抬眼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等把功课赶完, 两人已是又累又困,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前一晚睡得迟了,第二天自然也醒得晚。任凭宫人在耳边如何焦急催促,胤禵和胤祥也愣是睁不开眼, 眼皮重地像是挂了铅。
两人任由宫女太监摆布来摆布去,一路迷迷糊糊地送进上书房讲堂,坐在位置上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你们啊……”胤禌双手叉腰, 难得摆出做哥哥的架势:“居然光顾着玩,把功课忘了个干干净净。”
几人的住处挨在一块, 昨日晚上胤禵院里闹腾的动静, 压根瞒不住几人。
“喂喂喂。”胤禌见两人不搭理自己,抬手在胤禵和胤祥面前晃了晃:“不是吧?还睡着。”
他嘴角抽了抽,加重语气喊道:“快醒醒,马上要上课了!”
“看我的。”十二阿哥胤裪挤开胤禌,凑上前去, 直接往两人脸上各丢了一块毛巾。
这毛巾不是寻常洗漱用的热毛巾, 而是浸了凉水的。随着冰冰凉凉的毛巾拍在脸上,胤禵和胤祥登时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睁大眼睛, 脑袋瞬间清醒许多。
胤祥揉了揉发凉的脸颊,勉强打起精神:“我回去以后,一直在等胤禵回来, 哪晓得他一去就没了踪影。”
顿了顿,胤祥没将自己遣人去乾清宫询问,却被侍卫阻拦回来的事说出口。
胤禵也是有气无力的,就是拿着毛巾贴着脸,还是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我也不是故意的,汗阿玛和太子哥哥在办正事,我一直在偏殿等着,耽误了回去的时辰。”
说到这里,胤禵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再次心生气愤。
正当他打算向诸人说说账册猫腻这事时,徐元梦怀揣着一摞书籍走入室内:“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上课了。”
围在一起的几人见状,只好悻悻散开,各自坐回座位,临走前还互相挤眉弄眼,示意下课再接着说。
胤禵上了一会儿课,脑袋渐渐清醒过来。他想起太子胤礽说的这事要速战速决,便压下分享的念头,打算回头先打听打听情况再说。
等下课胤祥几人追问他昨日去向时,胤禵便背着手,故意摆出神秘兮兮的样子:“不可说不可说。”
那小模样,直把三人气得握紧拳头。胤禵全装作没看到,回到自家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遣刘守贵去乾清宫打听打听情况:“去问问今天是不是抓了很多人?”
刘守贵应了声,随即告诉胤禵一个好消息:“梁公公一早上,就把主子昨日说的显微镜送来了,奴才将其安置在书房里。”
胤禵双眼放光,摆摆手打发刘守贵去办事,自己小跑去书房看显微镜了。
那台显微镜三足鼎立,通体黑漆描金,看着格外精致气派。可摆在面前以后,胤禵却犯了难,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操作。
他围着显微镜转了两圈,最终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允禵:【瞌睡虫大仙——】
【等等,我查查。】允禵迅速翻找脑海里的数据库,很快找到了显微镜的操作教程。
只是教程里的显微镜和眼前这台模样略有不同,两人只能对着教程慢慢摸索,磕磕绊绊折腾了好半响,总算勉强摸透了用法。
“看上去……模模糊糊的?”胤禵调整好角度,凑到目镜前仔细看去,可视野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皱着眉头,小声嘟囔:“模模糊糊的?完全看不清?”
【教程里说,要把细胞涂抹在玻璃片上才行……?】允禵盯着教程里的文字,脑门上满是问号:【细胞是什么?】
【细胞?】胤禵脸上也是空白一片,两大文盲跨越空间面面相觑,尤其是允禵,心虚地决定回头要再给自己补补课。
胤禵想不通,只好先放下疑问,决定找些东西来试试看。他想了想,很快走到博古架前,从底部翻出个箱子,打开盖子,便能瞧见里面两只长满青霉的橘子。
胤禵用放大镜看过,这物上面的青色是抱成团的斑块,颜色发灰发绿。
——也不知道在显微镜下,又是如何的模样?抱着这般的期待,胤禵按照允禵说的方法,用干净的汤勺挖下一小块霉斑,小心翼翼地挪到显微镜下。
他反复调整角度,这回终于可以看到内容。只是看来看去,也没见到什么“细胞”“孢子”,只看到一团团黏连交错的东西,还有往四周伸展的细长条。
【这个一团团就是你之前想看的菌落,旁边舒展开的白色细条叫做菌丝。】
【菌丝……?】
【嗯……就是这些霉斑用来吸收营养的,额,器官?】允禵一边抓紧时间补知识点,一边给胤禵解释。
【就是它吃饭的嘴巴?】胤禵大惊失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坨霉斑:【那它是活着的?】
【是……吧?】
【O-o】小小的胤禵,大大的震撼。他震惊地看着那小一团霉菌,犹豫半响说道:【那我刚才挖它的时候,是不是把它打伤了?】
允禵:【……应该不是吧?】
比起胤禵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允禵脑海里的屏幕上,却是放大了几百倍乃至上千倍的画面:那团灰扑扑的霉斑,在镜头下渐渐清晰,从一团菌落变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孢子,看得他比胤禵还要震撼。
允禵盯着画面,喉结滚动了下,还是耐心地劝说柔软的小包子:【大约就像是树木花草般的存在?】
【我看过书,还有的树木割开后就会流淌汁液,直至伤口愈合,就和人一样!】胤禵小声反驳。
【那完全不一样,菌落是很多很多个小家伙组合在一起造就的,不是单独的一个哦。】允禵努力说明。
【还要小的小家伙?】胤禵努力捣鼓几下,可是这尊显微镜似乎就只能到此为止,再也无法调得更加清晰了。
他气鼓鼓地拿开发霉的橘子,又开始琢磨别的,想了想,干脆伸出自己的手背,凑到显微镜下,眼睛紧紧贴着目镜:“哇……”
只见雪白的皮肤在镜头下渐渐放大,渐渐没了手的模样,变成一块块田地!?
胤禵大吃一惊,眼前的一切就如自己曾见过的广袤稻田一般,被线条均匀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中间还有小小的黑点点,像田埂边的水井。
胤禵猛地移开脑袋,瞪大眼看看自己的手,又对着显微镜看着:“哇哦,哇哦,哇哦!”
“胤禵,你在喊什么呢?”正过来寻他的胤祥,他抬手敲了敲门,朗声询问道:“我刚进院子,就听到你在咋咋呼呼。”
“十三哥!”胤禵听到动静,刚想起身又不敢动。他赶忙拔高声音,让胤祥赶紧进来:“你快来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好东西?”胤祥得到允许,推门而入。他刚进去就看到保持着古怪姿势的胤禵,眉眼间满是疑问。
等他凑近看了一眼显微镜,登时被里面诡异的景象给惊到:“这是什么啊?”
胤禵:“我的皮肤。”
他的回答丝滑地淌过胤祥的脑海,没让胤祥生出半点反应,下意识重复一遍:“原来是你的,你的什么?”
“就是我的手啦。”胤禵怕胤祥没有听懂,还亲切地挥挥自己的小手,笑着展示给胤祥看。
胤祥看着晃动的画面,再看看胤禵的手,再将胤禵的话语在脑袋里重组了一遍:“什么???”
不多时,在阿哥所的兄弟们都来围观了一遍。像是三阿哥胤祉更是跑去折了树叶花瓣,取了鸟雀羽毛,逐一放到显微镜下,里面展示的景象让他如痴如醉,甚至生出霸占显微镜的心思!
他的心思刚露出来,就被众人看穿了。胤禵带头,拉着屋里其余兄弟,非要把这黑心眼的三哥赶出去。
一时间,书房里乱作一团。
正当众人你推我拽、你拉我扯,吵吵嚷嚷时,前去打听消息的刘守贵也回来了,只是他的脸色瞧着不太好看:“小主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书房里混乱的景象,只见往日风度翩翩的三阿哥正死乞白赖地抱着五阿哥的腰身,大声呼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去去去——”
“就在三哥你险恶用心暴露时,你就完蛋了!”
“没错没错,兄弟们上!”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现在认输已经来不及了!”
刘守贵眨眨眼,默默闭上嘴。
还是三阿哥胤祉发现他到来,借机大喊道:“刘守贵,你不在屋里伺候跑哪里去了?”
“我让他……啊,你回来了。”胤禵刚想反驳,抬眸便看到了刘守贵。他手下动作一松,询问道:“刘守贵,你打听回消息了?怎脸色瞧着这般难看?”
“是……是。”刘守贵讪笑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脸色是因为那消息,还是因为眼前景象。
他定了定神,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老实回话:“回禀主子,皇上和太子爷已经下朝了,正在东暖阁里议事。”
刘守贵先说了两位主子的位置,再接着说内务府的情况:“内务府上下被围了,说一早上便有五位管事入狱,其中,其中……”
刘守贵吞吞吐吐。
胤禵等上片刻,耐心渐渐耗空,催促起来:“其中什么?”
刘守贵犹豫一二,想着这事也瞒不了多久,终是苦着脸说出口:“奴才本是想寻凌普大人打听一二,哪晓得去了才知道凌普大人也被抓了!”
这下,诸人齐齐面露震惊。
宫里人尽皆知,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皇上这一刀,竟是先砍在太子身上?
三阿哥表情一僵,暗骂自己刚刚没跑路。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面露忐忑,九阿哥和十阿哥神色莫测,倒是胤禵无甚反应,反应平淡地追问道:“然后呢?”
刘守贵愣了一愣:“……然后?”
三阿哥看着胤禵的反应,惊得脱口而出:“十四弟,凌普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他被抓了,这事关乎太子殿下,你就不担心吗?”
这话着实让胤禵摸不着头脑,他茫然地看向众人:“担心什么?又不是太子哥哥贪污受贿。”
三阿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没作声。
倒是胤禵看着他们沉默的表现,瞬间反应过来。他双手叉腰,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居然怀疑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