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71章
康熙神色平静, 淡淡地望着太子胤礽与胤禵。他面上瞧着已然压下了先前的情绪,眼底深处却藏着翻涌的波澜,今日胤礽说的话语,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没有打断胤礽与胤禵的对话, 而是垂眸暗暗思考, 渐渐生起担忧:莫不是在他不知情时, 已有旁人在偷中影响胤礽?试图影响他最满意的继承人,来影响整个大清的未来?来动摇整个大清的根基?
——是凌普?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康熙将其放入内务府亦是为了更好的照看太子, 没成想凌普竟借机攀附朝臣,行事愈发张扬跋扈。
康熙想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本想借着琉璃器之物敲打,故而一直冷眼旁观, 可凌普那般贪财好色的庸人, 断说不出胤礽今日这番话来。
——那就是索额图?康熙脑海里登时浮现出另一人来,因着胤礽生而丧母,康熙念及旧情,早早就允许索额图时常进宫看顾照看太子。
可十几年过去,索额图的野心愈发膨胀, 不仅频频对太子的事指手画脚, 还暗中唆使平妃在后宫兴风作浪。
他先前几番敲打,才勉强将索额图的气焰压下去。这两年太子渐渐成熟,对索额图的专横也多有不满, 平日里早已刻意疏远。
可索额图会教胤礽说这些话吗?康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殿外,又将怀疑的心思落到教导太子的臣子们身上, 一个个名字在心底挨个儿过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头绪。
另一边,胤礽已劝住了先前闹脾气的胤禵,半弯着腰,手掌轻轻推着他的小屁股:“胤禵,你先去外面玩,太子哥哥还有事要跟汗阿玛说。”
胤禵歪了歪头,仰起脸便对上康熙阴沉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都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允禵也跟着抽了一口凉气,他上回见到汗阿玛这般蕴藏火气时,正是诸人举荐八哥为太子时。
后来八哥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往后数十年再无翻身余地。若是胤禵此刻牵连其中……
允禵心头一紧,忙在心底提醒道:【胤禵,快出去!】
胤禵听到瞌睡虫大仙的提醒,又抬眼看了看康熙,可他不但没走,还伸手抱住太子哥哥的脖颈,把脑袋埋在胤礽的怀中,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玩耍。”
允禵:【喂!他都让你走了。】
胤礽面露惊讶之色:“哎?胤禵不是在捣鼓实验吗?今天不去可以吗?”
【我要保护太子哥哥。】胤禵暗暗回答瞌睡虫大仙,方才在胤礽怀里摇了摇小脑袋,蹭来蹭去:“没关系,我们把数据都交给内务府,成品做出来还要好几天呢。”
他满心都是护着胤礽,压根没察觉允禵的声音骤然没了踪影。
胤礽皱了皱眉,苦思冥想:“既然如此这两天便好好去玩玩吧?比如放放风筝,摘摘果子?那日孤看园子里的柿子树已经红了,可以准备摘了。”
胤禵动作一顿,小手抱着愈发用力了,闷声闷气道:“可是,我想跟太子哥哥一起放风筝摘果子。”
他仰起小脸,闷了许久的小脸红扑扑的:“自打太子哥哥大婚以后,都没好好跟我一起玩耍了。”
胤礽一时愕然,《礼记大学》有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自他大婚过后,汗阿玛便真的将他当作成年人看待,交给他批阅的奏折骤然多了起来。
那些不再是简单的请安折、风土人情折,全是繁琐细碎的政务,需得他逐字研读、翻阅典籍,才能斟酌出答案。
批完后,胤礽还要再呈给汗阿玛查阅,时常要按着指点再重新修改,耗去大半时日。
堆积的功课、繁杂的政务,再加上回毓庆宫后,大半时间都陪着新婚的福晋,他竟真的许久没陪胤禵玩耍了。
胤礽心下一软,刚要开口应下,又想起待会儿要与汗阿玛说的事,终究不妥当让孩子听着,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胤禵……”
“就让他留下罢。”康熙冷眼旁观半响,哪看不出胤禵是提防自己呢。
——这时候,又忘了自己刚刚嚎啕大哭的样,还摆出要保护太子的架势。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来,严厉询问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儿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还不懂?你话语里明明有很多不满,你倒说说这天下哪里不够富裕,不够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回到御案边,随手抽出几册奏折:“喏,汗阿玛您看看,这些都是要赈灾的区域……”
胤禵好奇地探头去看,奶声奶气地往下念道:“免江南盐城兴化二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西安米价仍贵流民还原籍者稀少……应将目下运到襄阳米二十万石、自襄阳水路、运至商州、自商州运至西安粜卖则饥民流民……”[注1]
念着念着,胤禵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小嘴巴微微张着:“原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
康熙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胤礽假装没看到父子俩的脸色,继续往下道:“儿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关的典籍,稍稍了解了一番情况。”
顿了顿,胤礽叹道:“事实上,胤禵说得没错,大清需要加强水师建设。”
胤禵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自前朝末年,荷兰人炮击虎门炮台乃至深入内河,直至被前朝军队击退方才离开。”[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军舰强抢澳门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门相互激战抢夺地盘。”
“儿臣翻书时还注意到,倭国人在前朝时曾来进贡,可这些年非但没再进贡,还常有海贼骚扰我国渔民,掠夺船只货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国向他们朝贡。”
“更不用说周边小国……”
胤礽滔滔不绝,将这几十年甚至近百年周边诸国的动向一一说来,胤禵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转头去看康熙,小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里的疑惑,却没有解答的意思。他背着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胤礽的话。
起初康熙满是愤怒,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些出神。
当帝王敛去所有情绪时,周身便漫开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内的宫人,只沾到几分气势便腿肚子发软。
梁九功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反正待会儿多半要掉脑袋,不如听听太子爷到底还能说出些什么。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说越精神,眼底亮着光,索性上前一步,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自台湾战役过后,水师便驻守在福建,这些年久未启用。儿臣觉得,或许我们也该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兰人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我们为何不能去他们的地界瞧瞧?说不定他们在途中早已设了补给之地,早已解决了当年突袭时无后援的问题。”
——若是他们后援充足会如何?当年为何没有后援,他们还敢突袭前朝?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
康熙顺着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竟一一清晰起来。
周遭诸国之所以蠢蠢欲动,不再像从前那般顺服妥帖,便是因为他们寻到了另一条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战这方土地权威的心思。
甚至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已积累了足够的战争资本,打赢了数次战争,这才有足够的信心,让他们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脚下这块土地。
康熙眼神锐利,看着面前不惧自己威严,正抖擞着羽翼,想要尝试离开温暖的窝巢,朝着天际飞去的太子,心底翻涌着骄傲与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拔除鳌拜,这一生步步为营,也曾暗自担心,太子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怕是难以超越自己。
可如今,这孩子竟跳出了他铺好的路,用自己的视角,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康熙的大手轻轻落在胤礽头顶,语气里难掩欢喜:“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猛地屏住呼吸,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半晌,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
还没等他说话,胤禵便拽着他的衣摆,兴冲冲地喊道:“汗阿玛!我就说了嘛!咱们该造好多好多大船!”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胤礽,大声道:“太子哥哥好厉害!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把那些坏蛋都打跑,保护大家!”
胤礽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嗯嗯,太子哥哥等着你哦。”
康熙脸上的欢欣笑意骤然收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蹦蹦跳跳的胤禵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胤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胤礽,你这般费心翻阅典籍,该不是为了给胤禵造船找理由吧?”
胤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揉着胤禵脑袋的手顿了顿。
很快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康熙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汗阿玛不用管儿臣是为了什么,只说这结果对不对便好。”
康熙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顿时明白过来,嘴角轻轻抽了抽。
结果不是,但一开始就是吧?——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清实录康熙朝实录。
【注2】:当时明朝以为是荷兰人,实则是英格兰人。
第第72章
康熙无语地立在原地, 喉间的斥责憋了又憋,想起太子方才那番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终究还是把一肚子责备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滚罢。”
胤礽立刻捞起还黏在自己身上的胤禵, 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 利落地躬身应道“儿臣告退”, 转身就三步并两步溜出殿宇,脚步轻快得生怕康熙反悔。
等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康熙站在殿中愣了半晌, 目光缓缓移到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早已吓得浑身僵硬如石,垂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传来, 那瞬间竟比天籁还要动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伺候。”
话音刚落, 殿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梁九功跟按了弹簧似的蹦起身,脚步都带着飘,连忙趋步上前伺候。
康熙翻开方才胤礽挑出来的那些奏折,反复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去传旨, 让理藩院的人抓紧速度办事。”
梁九功恭敬应了嗻, 飞快唤来徒弟照看殿内,自己亲自带着人跑了一趟理藩院传旨。
他这一跑,可把理藩院上下官吏全惊动了。先前理藩院官员顶多用了五成心力办事, 此刻个个卯足了十成十的劲。
尤其是那个先前给传教士透消息的官吏,更是吓得冷汗直冒,背地里偷偷给自己扇了两大耳刮子, 悔得肠子都青了。
往后几日,再有传教士登门造访,他都以公事繁忙为由,一概拒绝接待。
又过了几日,这名官吏忽然发现理藩院里少了几名同僚,细一想,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参与教会的教徒。
其中深意,让他不敢深想,只打了个寒颤,埋下头把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书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只顾着埋头忙碌,没察觉坐在上首的官员悄悄收回目光,朝暗处的几名侍卫递了个眼色。
从官吏婉拒传教士,到教徒官吏接连消失,这些糟糕的信号很快传遍京城,整个京城的传教士都开始躁动不安。
畅春园里,康熙翻看着侍卫送来的密报,随手扔到一边,对这些传教士的警惕再次拔高。
他早知道传教士在京郊有个聚会之地,多年来更是发展了一大批教徒,却没料到这些教徒中竟有八旗勋贵出身的人,更没料到其中几人胆敢胆大包天,暗中泄露自己的公职信息。
此乃行为,与细作有何差别?
康熙大手一挥,泄露消息者被尽数下狱,至于胆敢到御前打探消息者更是罪加一等,也统统下狱去吧!
朝堂上因着康熙的动静而鸡飞狗跳时,胤禵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皇子盘腿坐在水井旁,个个皱着眉,盯着井上架着的大型抽水器,满脸困惑地低语:“为什么啊……”
胤禵半点不顾皇子体面,直接啪叽一声躺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下一秒,他抱着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差点掀翻屋顶:“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缩小版明明成功了,放大版怎么就失败了?!”
可不是嘛,不过几日功夫,内务府就把皇子们要的抽水器制作完成,第一时间送到了胤禵的院子里。
外观,没问题。
安装,没问题。
操作,没问题。
正当诸人欢天喜地,坐等胜利到来时,结果抽水器愣是没抽上一滴水!
胤禵抓狂地滚来滚去,而其余人虽端着皇子矜持,但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严肃,都在细细回想操作时的细节。
思来想去都没有问题,胤祥干脆喊来宫人,把抽水器再次挪出井口,彻底拆解开来,每一道零件、每一处接口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装上。
再一次实验,结果还是失败。
众人又回到最初的茫然,齐齐瞪着抽水器不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恶,果然还是要在琉璃器里试才方便。”胤禵翻了个身,没精打采地在地上蛄蛹了两下,把头埋进胤祥的大腿里,闷声闷气地抱怨:“现在放在水井里,根本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这也没办法,就是宫里也没这么大的琉璃器啊。”胤祥无奈,轻轻拍着胤禵的背脊。
“啊,我有办法了!”胤禵猛地打断胤祥的话语,他一骨碌坐起身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胤禵像是一只落水小狗,呼啦啦抖动着脑袋,一边指挥宫人们再将抽水器拆下来,一边与胤祥几人解释:“咱们把它拿到水池边试试!到时候让人潜到水底下瞧瞧,进出水和管道的情况不就都清楚了?”
听胤禵这么一说,诸人眼前一亮,当即齐齐颔首:“这是个好主意。”
不多时,胤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畅春园湖边。
畅春园里水道四通八达,他们一群人占据一小块地方也不显眼……个鬼哦!
五公主策仁额勒快步迎上前来,张望两下,笑着打趣:“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在做什么呢?”
胤禵探头往策仁额勒来处瞧了一眼,恰好对上三公主、四公主和六公主的浅浅笑容。几位公主正坐在湖边亭子里,桌案上摆着各色吃食和物件,看着模样,已玩了不少时间。
“你们才热闹呢。”
“这不三姐姐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咱们正陪她说话呢。”策仁额勒说到这里,微微叹气,看着弟弟的眼神甚是复杂。
她和四姐从前也想跟三姐姐亲近,却总找不到好话题,没想到这回竟靠着胤禵先前的话题,几人有了聊头,议论几回后竟是渐渐熟络起来。
“那怎么不喊我们呀。”
“喊你们做什么!再说你们弄东西,不也没喊我们么?”策仁额勒翻了个白眼,抬手戳戳胤禵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
“我不是故意不喊你们的。”胤禵老老实实解释,“咱们住的地方离得远,不方便。”
公主们多是跟着皇太后与宫妃们居住在内苑,而皇子们则统一住在外围。胤禵寻几个兄弟方便得很,可要寻公主便要一路往里去,若是要请公主到他院子里,那更是麻烦一箩筐。
“哼,我看你就没这个心。”策仁额勒别过脸,故作生气。
“是我的错。”胤禵想了想,好脾气地承认错误,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下回有事,次次都来找五姐姐!对了,五姐姐,你们要不要来看咱们的抽水器?”
“抽水器?”
“嗯嗯。”胤禵把他们研究的大气压,还有根据大气压制作出来的抽水器告诉给策仁额勒。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垮着小脸抱怨起来:“明明模型运行正常,可换做正常规格的抽水器就不行了,故而我们打算到湖边来试试看,你们要不要来瞧瞧?”
策仁额勒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宫人抬着的奇怪物件上。她走上前去,围着这物转了两圈,怎么看这玩意都长得极为简单:“就这东西……能把水抽上来?”
“当然可以啦。”胤禵不乐。
“好好好,我就是没见过,所以才奇怪嘛。”策仁额勒举起手,连连道歉。
许是姐弟俩交谈的时间久了,很快三公主、四公主和六公主也走了过来,好奇地询问起来。
不多时,几位公主都打定主意留下来凑热闹。
这边的胤禵早已忙活起来,指挥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抽水器,又把长长的管道插进湖水里。
另外,五阿哥胤祺挑了个身边最强壮的小太监,让他脱去外衫,跃入水中,负责潜到湖底查看进出水和管道的情况。
一切就绪,胤禵和胤祥一左一右站在把手旁,嘿咻嘿咻地开始压水。
不过两三下,湖水就顺着管道涌了出来,溅得旁边的五阿哥一脸都是。五阿哥抹了把脸上的水,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等等?方才在井边不是还压不出水吗?怎么现在就可以了?”
胤禵也不信邪,又使劲压了几下,湖水咣当咣当地往外冒,直把面前的草地浸润得湿透:“……真的好了?”
诸人面面相觑,眉眼间皆是疑惑。胤禵没多想,小手一挥又让宫人把抽水器带回自家院子,再搁到水井上试上一试。
这回,又又又不行了。
胤禵气得仰倒,不信邪地再挪到湖边——好了,搬回水井——坏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别说是负责运送安装抽水器的宫人,就连跟着跑前跑后的胤禵几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最可恶的是,他们还是没找到问题的源头。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我说。”四公主望着累得不行的兄弟姐妹,说道:“不如我们换口井,或是换个水道试试看?会不会不是这抽水器的问题?单纯就不适合水井?”
四公主的提议登时开辟了新思路,众人欣然同意。结果这一尝试,更古怪的情况出现了:所有水道都能正常出水,水井却时好时坏,在能与不能反复横跳,压根找不到规律。
众人想不通,只能一遍遍尝试,试图捕捉到中间的不同点。
直到胤禵盯着宫人拆装抽水器时,他忽然眼睛一亮,开口喊住:“等会儿!方才那口井,是不是多装了一截管道?”
“是,是的。”
“……”胤禵心里有了一个猜测,等盯着宫人连续操作三四五六遍以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发现:“似乎是高度问题?”
第第73章
“高度?”
“或者说……水井的深度?”胤禵摸着下巴, 又琢磨了片刻,不确定地回答。
畅春园除去原本的湖泊,其余皆是人工开凿并铺垫沙石的河道,最深处也不过两米。可宫室院子里的水井连通的是地下河道, 深度远比河道要深得多。
胤禵这么一说, 胤祥第一个回过神来:“也就是说这个装置或许有个极限数字, 超过一定高度就不能使用了?”
几人凑到水井边去看,只见宫苑水井洞口狭窄,望下去只见一片黝黑, 唯有最深处才能见得一抹水光,要说距离深度,光靠看可不得行。
五阿哥笑道:“现在就容易了, 咱们直接使人去内务府和工部查上一查,就能知道这些水井的深度, 得到答案了。”
胤禵小手一挥:“不用这么麻烦。”
胤祥也点了点头:“咱们直接放个绳子下去, 瞧瞧要多长才能触及水面,那样就行了吧?”
“对,对哦。”五阿哥恍惚一瞬,这才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几人交谈时,已有宫人取来一大捆绳索, 按着胤禵等人的要求往水井里丢去。
啪嗒一下, 竟是没有触及水面!
胤禵几人大吃一惊,围在水井边缘探头探脑,同时示意宫人继续将绳索往下放:“我瞧着同时把其他地方也去量一下?”
“我去吧!”胤禌站起身来。
“我也去。”胤裪、胤祥、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也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他们兵分两路, 胤禵与五公主等人等着这边的结果,胤禌、胤裪和五阿哥去检查刚刚抽水器成功的几口水井深度,其余人则负责检查未成功的那几口。
不用多久, 众人又齐聚一个院子,面面相觑片刻给出答案:“我这里是一丈三尺、一丈九尺、两丈五尺,两丈八尺、两丈九尺、三尺……”
“我这里是三丈两尺、三丈一尺、两丈八尺、两丈九尺……”
稍加一对比,几人便有了答案。
这种抽水器的极限深度在两尺八到三尺一左右,超过三尺一尽数失败,而在二尺八到三尺一则会出现失败成功不稳定情况,而在二尺八以内尽数是成功。
至于原因,胤禵将其归咎于大气压,再往深里思考他也很难得出答案。
一行人议论纷纷,各有想法。
比如胤禵和胤禌自觉不是百分百成功就有些拿不出手,不太想拿到汗阿玛跟前显摆。
又比如胤祥提出反对,觉得这效果已然不错:“我觉得比桔槔提水的速度高上不少,做起来也挺容易。”
八阿哥思考半响,觉得两者说的都有道理,故而提议可以再行改良一番,试试看能不能达成更好的效果。
七阿哥支持八阿哥说的法子。
最后数道视线看向五阿哥胤祺:“五哥,你怎么看?”
五阿哥挠挠后脑勺:“那个……”
面对诸人灼灼视线,他喉结滚动,犹豫再三才开口:“其实我觉得大家额……说的都有道理?”
“嘘——”诸人喝倒彩。
“喂喂喂,我说的是实话。”五阿哥的脸微微泛红,双手叉腰:“这个抽水器还不稳定,咱们可以再实验实验。”
“不过比起自己捣鼓,我觉得不如——”胤祺指了指安装了抽水器的水井,“咱们多安装几个在水井上,等太监宫女们用了,发现有什么问题再逐一修改,这不是更好吗?”
“万一用起来很顺手没问题,那也用上了;要是用起来有问题,咱们刚好琢磨怎么处理,同时再琢磨琢磨怎么让能用得更深?”
“五哥。”
“嗯?”
“原来你也能说出这么厉害的话啊!”七阿哥没忍住,竖起大拇指来。
“……你这话说的像是在骂我。”五阿哥冲他翻了个白眼。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本来大家就都是为了琢磨出更好用的抽水器,闻言也纷纷同意了五阿哥的意见。他们回到胤禵院子里,先回屋里勾勒了图纸,又遣人送到内务府里去置办,全数完成后方才记起五公主等人。
“三姐姐,抱歉!”胤禵小跑上前,挨个道歉:“四姐姐,抱歉!六姐姐,抱歉——!”
“还有我呢。”策仁额勒瞪他。
“没事没事。”三公主端静摆摆手,脸上噙着笑:“我们也看到了许多呢。”
趁着几人在屋里勾勒图纸时,她们几个还去参观先前留下的模型。三公主闭了闭眼,刚刚的记忆便浮现在眼前,那半透明的琉璃壁,那用了染料分外显眼的水,还有轻轻按压提拉便可出水的简单装置……
三公主端静吐出一口长气:“你们很厉害。”
胤禵与三公主不太熟,故而还有点点羞涩:“是,是吗?”
三公主点点头:“是真的。”,她迟疑了一下,笨拙地将手落在胤禵头顶揉了揉:“三姐姐想——”
“你一定能做到的。”
“咦?”胤禵仰起小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听出三公主的言下之意,当即喜笑颜开:“是,我肯定能做到的。”
又过了五日,便到了三公主端静的大婚之日。
这日,畅春园里从早上热闹到晚间,胤禵见过的没见过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笑脸,恭贺声此起彼伏。
胤禵下课过后,便跟着一并来到婚宴上。他依偎在德妃怀里,正说着话,转眼就瞧见偷偷落泪的布贵人。
德妃也注意到,使人递了帕子过去,见布贵人重新整理了仪容,又往屋里去,方才叹气:“看着三公主远嫁,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妹妹亦是如此。”敏嫔也是如此,眉眼间染上一抹愁色。
随着荣宪与端静先后嫁去蒙古,德妃和敏嫔都不免为年幼的女儿担忧起来。
敏嫔没忍住,轻声念叨起:“好歹胤禛、胤祥和胤禵在,想来几个孩子总能平平安安度过去的。”
德妃沉默一瞬,点点头,可不是么,三阿哥不愿前往便让三公主得了不少议论,布贵人暗地里又哭了好几回。
想到这里,德妃也与敏嫔念叨起宫人的不是,却忘了窝在怀里的还有胤禵,他把这些事儿尽数记在心底。
待回门过后,便是三公主端静启程前往蒙古的日子。胤禵起了个大早,小跑着来到畅春园宫门处,正见三公主端静与额驸一起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旋即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銮驾。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厚厚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下一秒便要落雨,就如同三公主的心情。
走到车驾前,她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丹陛之上,皇帝明黄色身影依旧挺拔,而惠妃与布贵人早已相拥而泣,三公主微微抬首环顾四周,将巍峨的宫墙尽数记在心底。
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会是何年?
正当她抬步走上车驾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三姐姐,三姐姐!”
“胤禵?你怎么来了?”正与长史正清点着随扈的名册大阿哥胤褆,惊讶地看着窜出来的小家伙。
他翻身下马,捞起扑过来的胤禵:“你这小子,小心点啊!这边都是马匹马车,要是碰到可怎么办?”
“大皇子,这位是……”与大阿哥胤褆并驾齐驱的高大男人也翻身下马,好奇地上下打量胤禵。
“这是本皇子的十四弟。”大阿哥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扑腾的胤禵,一边回答。他想了想,又给胤禵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
“喀喇沁部蒙古杜、杜……?”
“是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大阿哥重复一遍,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就是端静妹妹的夫婿。”
胤禵脸色微变,斜眼瞅他。
噶尔臧虽是不解,但也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毕竟他来京城以后便稍加打听过宫中情况,自知眼前这位小皇子如今正当宠,虽不知道未来如何,但他也乐得现在摆出好脸色,得一个好评价。
胤禵别过头,鼻子喷气:“油头粉脸的,瞧着就配不上三姐姐。”
噶尔臧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阿哥听得目瞪口呆,赶忙捂住胤禵的嘴,冲着噶尔臧尴尬一笑。
紧接着,他拎着胤禵到一边,没好气道:“小祖宗,人端静才刚出嫁呢,你就想搅和他们夫妇了?”
“我看他的眼神就不好。”胤禵撇撇嘴,很是嫌弃,那股子淡漠随意的感觉,根本没把三姐姐放在心上嘛。
“你那么小,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胤禵双手叉腰,大声哔哔:“跟大哥看大嫂的眼神不一样!”
“……咳咳。”大阿哥瞬间改了口,心底还有点得意:“那是自然……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来这里干嘛?”
“我来送送三姐姐。”胤禵昂首挺胸,大声回答:“我给三姐姐当依靠,让人不敢欺负三姐姐!”
听到下面骚动,往前走了几步的布贵人愣在原地,双手捂住了嘴。
康熙本有些恼火,听到这话顿时火气一消,侧首询问梁九功:“朕怎么不知道胤禵与端静这般要好?”
梁九功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车驾旁的胤禵板着小脸,甚是严肃。起初他是从五阿哥口中得知因着护送人选从三哥换成了大哥,宫里闲话传了一波又一波。
后来又从德妃和五公主口中得知连布贵人背地里偷偷哭了两回,生怕三公主端静远嫁以后日子难过。
胤禵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他可是男子汉,以后还会是大将军,肯定能保护三姐姐,往后也能保护五姐姐。
唔,还有四姐姐、六姐姐、八姐姐……统统都没问题!
第第74章
大阿哥顿时愕然, 他对宫里的闲言碎语并不陌生,也从大福晋口中得知过这些传闻,不过他并不以为然,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胤禵的脑门, 嗤笑道:“啧, 宫里那帮人胡说八道而已, 你还真信了?端静可是公主,谁敢对她不好?”
“那不是说天高皇帝远嘛,万一呢, 万一要是他对三姐姐不好呢?离得那么远,等咱们知道都来不及了。”胤禵一本正经地念叨。
“哼,你放心。”大阿哥捏了捏拳头, 往后瞥了一眼,然后放轻声音道:“咱们往后去木兰围场的机会多的是, 见一回打一回。”
“那他会不会回去打……”
“去去去, 他哪有这般的胆子?再说端静也有好多护卫宫人的。”大阿哥越听越不像话,最后更是哭笑不得,细细给胤禵解释起来。
例如下嫁外藩的和硕公主,除去四品长史、二等护卫、三等护卫与六品典仪外,另有护军参领、闲散章京各一名, 还会从新增的陪嫁十二户中挑选护卫, 足以保证公主安全。
胤禵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也就几十人?”
大阿哥都快气笑了,下意识抬高声音:“不然你要几百上千人?王府也不过这些人,其他不说提前送信总是来得及的。”
喀喇沁部里又不只有杜棱郡王一人, 旁的王爷一大堆。说句不中听的,除非喀喇沁部想造反,否则噶尔臧刚动手就被人拿下了。
大阿哥三五句话摁住还想反抗的胤禵, 方才看向噶尔臧:“胤禵惦记三妹妹,想与他说几句话。”
噶尔臧全装作自己没听到大阿哥的咆哮声,僵着笑容让开身子:“是……”
胤禵越过噶尔臧,哒哒哒跑到车厢旁。三公主端静从刚刚开始就坐在车驾旁,见着胤禵过来,撩起帘子,眉眼柔和得很:“十四弟。”
胤禵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抓住三公主的手:“三姐姐,你要写信回来哦。”
“嗯。”
“有委屈要告诉我们。”
“嗯。”
“不喜欢的话,我们就让汗阿玛给你换一个人!”胤禵还不忘自己的想法,殷切叮嘱。
“嗯……嗯?”
“另外,等我造出大船来,到时候我请三姐姐上船!”胤禵想了想,抬起小手来:“咱们拉钩!”
“嗯……”三公主端静本想说说前面的事儿,听到这里却是鼻尖泛起酸意。她看着小小的胤禵,看着他伸出的小手,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半响滴答落下。
半响,她扬起笑容,也抬起手勾住胤禵的小拇指:“好。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一片金光徐徐落在端静公主与胤禵身上,仿佛是为他们的约定做了见证人。
噶尔臧望去,心跳错了半拍。
大阿哥瞥了一眼,看着噶尔臧双眼发直的傻样,暗暗嘀咕胤禵想得太复杂了。
就在这时,仪官上前一步,小声道:“大阿哥,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大阿哥应了声,上前拍了拍胤禵的脑袋瓜,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好了好了,别再磨磨蹭蹭的,等下错过好时辰就麻烦了。”
“好嘛好嘛。”
“……啧。”大阿哥见胤禵不情不愿地蹦下马车,板着脸道:“你放心,还有大哥在。大哥会一路盯着他们的,保准让人老老实实的。”
噶尔臧回过神来,恰好听到大阿哥的话,嘴角抽了一抽,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苦笑一声,半蹲着身子看向胤禵:“还请十四阿哥放心,奴才定然会照顾好公主殿下的。”
胤禵瞅瞅他:“……行吧。”
他停下脚步,看向掀起窗帘朝着他挥手的三公主端静,也挥了挥手。
片刻以后,大阿哥和噶尔臧分别翻身上马。
胤禵目送一行车马离开畅春园,脑海里的允禵方才说话:【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嗯,放心了。】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话说。】
【怎么了?】
【瞌睡虫大仙,你最近变得好温柔啊!】胤禵收回目光,一边转身一边嘀嘀咕咕:【不会大声咆哮,我玩海战游戏都能多玩两局,还帮我一起拆鸟枪,昨天还说可以试试在梦境里拆大炮……好奇怪哦!】
【哪有你说的那么奇怪。】
【真的很奇怪……】没等胤禵说完自己的猜测,他忽地脚下一轻,身体被人一把拎起,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臭小子,还挺装模作样的。”
来人正是康熙,他刚想着噶尔臧与一干蒙古护卫在,故而给了胤禵一些面子,也好让那边认为是他的意思。
可等人走了,康熙就忍不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脑袋,冷眼盯着他:“朕记得,这个时辰你应当是在上课罢?”
胤禵顾不上跟瞌睡虫大仙说话了,他缩了缩脖子,冲着康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今日是考教啦,我提前做完了,方才出来的哦。”
“师傅也知道的!”
“哼,等会儿朕去看看你的成绩,若是有胡乱写的题目——”康熙拉长声音,仔细观察着胤禵的表情。
胤禵自信得很:“肯定没错。”
康熙方才满意,不过他心里满意嘴上却是不说的,只教育胤禵:“既然这些会了,就应当先预习后面的。”
胤禵咕哝着:“我后面预习的,就今天没有嘛……而且我成绩一向来很好。”
“哦?”康熙闻言扬起眉梢来,只问了一句:“可知一曝十寒出自哪里?又是何含义?”
“出自《孟子·告子上》。”
“意思是……即使是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一天、冻十天,那也无法存活。”胤禵自是知道康熙的意思,回答的声音渐渐变轻了,表情却渐渐严肃了:“儿臣知道的,会努力读书,决不懈怠。”
康熙很满意,自顾自领着胤禵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抽查课业,胤禵配合地回答着问题,对答如流。
允禵听着父子俩的对话,思绪却回到几日前胤禵袒护胤礽时。
他光记得康熙那时的反应,如同前世朝着八阿哥胤禩发火时的模样,却忘记了——自己那时候站出来,挡在了八哥的面前。
已能幻化出身体的允禵落在空白世界的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那时候想要是可以面对胤禵时,定然要他看清楚自己高大健硕的模样,让他知道未来的自己有多帅气。
可现在——
真真是无颜面对啊!
他怎么就变成胆小鬼了呢?
外面的胤禵已没功夫与瞌睡虫大仙念叨了,康熙抽查的课业已远超进度,故而胤禵的回答也开始磕磕绊绊。
康熙很快摸清了胤禵的进度,心里说不满意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板着脸,随即顺着胤禵最近背到的书籍开始往下讲解,却不想跟在后面的惠妃已是控制不住面上震惊。
——上一个由皇上亲自教导的是谁?自是皇太子胤礽。
生下皇长子的惠妃说没怨言,那肯定不可能。不同于皇太子,大阿哥却是被交给亲信大臣出宫抚育,到了快读书的岁数方才回宫。
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更何况皇帝和皇子的感情。惠妃早已不求皇上能平等看待太子和大阿哥,却在十四阿哥身上看到了这番可能性。
——怎会如此?惠妃回到宫里,嘴里都泛着涩意,为长子暗暗鸣不平。
可愤慨半响,她又颓然了。
惠妃心情澎湃时,布贵人又是另一番激动模样。她回到自己的宫室里,招呼着宫婢翻箱倒柜,几乎算得上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打包了一遍,亲自带着送到德妃那。
甫一见着布贵人兴师动众的样子,德妃都懵了,问了几句方才知道胤禵所为。
德妃怔愣半响,嘴里只顾得上说几句客套话。直等到布贵人离开良久,她看着面前这些属实不算贵重,可对于布贵人却是仅存的好东西,心情复杂得很:“这孩子……这孩子,要怎么说他才好?”
嬷嬷脸上带笑,温声道:“小主子真是宽厚仁善。”
“我啊怕他太仁善了。”
“有四阿哥,还有太子爷看顾着呢。”
德妃欲言又止,眉宇间还带着点担忧。她半响没说,只将自己的顾虑咽回肚子里,如今是好,可以后呢?
——太子已然出阁,可皇上身子骨还强健得很,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说句不吉利的话,皇上早去也就罢了,若是十年后呢?又或是二十年后呢?
就宛如狼群的首领之位,将会是年迈但经验丰富的老狼继续占据,还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狼上位,是无人知晓答案的。
德妃不敢说这等大不敬的话语,只望就如嬷嬷说的那般,太子能护着胤禵。
胤禵还不晓得就因自己这一番操作,引得德妃忐忑不安,他现在迎来了胤祥的控诉:“你去送三姐姐,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就是就是。”
“十四弟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咱们几个!”胤裪捂着胸口,泪眼汪汪。
胤禵跳脚:“我又不是故意的,可你们要上课哎!”
而他,是满分宝宝!
胤禵昂首挺胸,然后惨遭兄弟们毒手,被揉捏得嗷嗷叫唤,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眼见几人还虎视眈眈,他赶忙说起自己路遇康熙帝,遭遇考教盘问之事,刚刚还恼火的诸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去。
不成想还有更大的坑等着呢!
康熙把胤禵考教一遍,又仔细看了他读书的进度,心里满意之余,又大手一挥给一干孩子上了点强度。
一时间,诸人连玩耍的闲工夫都没,大半月都驰骋在学业的海洋中。
不止是胤祥等人叫苦不迭,就连胤禵也没精神玩什么海战游戏,看什么科普视频,每日倒在榻上就想睡觉。
甚至等刘守贵来汇报抽水器测试近况时,胤禵下意识打出问号,慢了一拍才想起这玩意的事情来。
“都安装上去了?”
“回禀主子。”刘守贵呆了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五日前便已全部送到,奴才当时还问了主子您。”
“唉?有吗?”胤禵挠了挠脑袋,在允禵的提醒下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哦哦对哦,那天忙着背书都没注意。”
不等刘守贵接话,胤禵又开口道:“这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等大家都到齐了,你再汇报吧!”
到了晚间,诸人齐聚一堂。
刘守贵方才开口说起抽水器的测试情况:“内务府里一并送来十台抽水器,奴才按照主子们的要求,按使用频率高低分别安置在宫苑各处,目前……”
第第75章
“第一批十台抽水器中, 有两台运行两日后发生故障,经奴才等人拆解并排查,确定乃是底部暗门受损,经维修后与次日重新恢复使用。”
刘守贵等几名小太监, 跟着胤禵等人打下手, 打了好些日子, 如今也算是独当一面了。
“另有两台运行三日后发生故障,其中两台同样为暗门受损,另外一台则是底部管道与连接面脱离……”
“第四日时又有三台发生故障, 除去前两种问题,又有一台出现管壁渗水的情况。”
“今日奴才来禀报前,又有一台发生故障, 同样是管壁漏水。”
刘守贵详尽无遗,将抽水器运行五日后的情况禀报给诸位皇子。
说完问题以后, 他又开始说起感想, 只不过因着使用的都是宫女太监,人人都知道此物乃是诸位皇子所做,故而那各个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只差说诸位皇子乃是神仙下凡了。
故而,胤祺听得几句就没啥听下去的欲望了, 连连摆手叫停。
倒是胤禵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大有让刘守贵再说说的感觉。
“十四弟,你就爱人拍马屁?”
“才不是。”胤禵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就是觉得他们说话好听, 方才想听听的。”
“……那不一样吗?”胤裪对胤禵的爱好很无语,吐槽两句便将话题转到抽水器上:“这损坏的频率有点高啊。”
“是啊。”八阿哥也点点头,“除去第一日, 后面日日都有问题?时下咱们在宫里琢磨倒也无所谓,可要是推送给百姓们使用,百姓们哪来这么多银钱维修?”
胤禵想了想:“先拆下来看看。”
他让刘守贵带人去将抽水器拆下并运回院子里,并与兄弟几人一起仔细查看起几座抽水器每个零部件。
当零部件逐一展开,众人立马发现问题所在。八阿哥点着一座堵塞泥沙的管道:“这是摆在那里的?”
“回八阿哥的话。”刘守贵上前查看上面的标记,恭声回答:“此乃放置在船坞附近的抽水器,亦是本轮损坏最多的抽水器。”
“咦?刘守贵。”胤禵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按你的意思,有些抽水器损坏了不止一次?”
“是,是的。”刘守贵顿时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面色发白,他重新检查单子后禀报:“眼前这座和另外一座放置在附近的抽水器各坏了三回,另有一座坏了两次。”
按此前的算法十台里有八台损坏,那频率的确过高。
而按现在的算法,其实出现问题的只有三台抽水器。
胤禵几人转了一圈,用肉眼就发现了这三座损坏过的抽水器,很快便得出结论:“看来抽水器不适合放置在泥沙比较多的地方。”
胤禵遣人拿出纸笔,将这一问题记录在册,接着他又看向其余抽水器:“其他几个瞧着情况还不错,应该还能再用上不少时间?”
“我瞧着也是。”胤祥仔细查看,重点排查主体与管道连接处。
“唔……”胤祥查看着两者连接处的痕迹,“我担心时间长了,交界处会开裂?”
“毕竟咱们要求速度快,内务府是临时制作的嘛。”胤裪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抽水器。
这些实验抽水器主体是无花纹的简易青铜器皿,底部连接管则照旧使用了竹管,只是材质更结实的楠竹。
“若是换做熟铁,又或是黄铜青铜等物铸造,想来使用时间就能大大提升了。”
胤禵挨个记下,回头继续讨论,接着他先让刘守贵将未损坏过的抽水器送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测试,再让人跑了一趟内务府,要他们在上一批的基础上,将部分零件换做熟铁/黄铜/青铜等物。
刘守贵领命而去,不多时又从内务府回来。就是这回他回来时,手里还抱着个匣子:“主子,您看奴才拿什么回来了?”
“什么东西?”胤禵正与胤祥凑在一块写功课呢,闻声抬起头来。
“是凌总管使奴才送来的。”刘守贵脸上带笑,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搁在桌上。
一听凌总管,胤禵顿时有了猜测。他立马把功课丢到脑后,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查看:“是我要的琉璃器?让我看看!”
胤禵亲手打开匣子,里面一只琉璃杯盏顿时出现在眼前,跟着走来查看的胤祥眼前一亮:“好漂亮的琉璃盏。”
这杯盏盏口为花瓣造型,圆圆的肚子,配上深邃的蓝色,显得尤为美丽。
胤祥见过不少外来的琉璃杯盏,总觉得不符合自己的审美,甫一见到眼前这个,真真是眼前一亮。
偏生下一秒,他就听到胤禵不满的抱怨声:“凌普做什么呢?我要的不是这个样子的,是要透明,透明的!”
胤祥诧异:“咦?”
他随口问了一句:“透明的?就像那日的琉璃缸吗?”
“比那个还要透亮。”胤禵解释一句,想了想,又给出更细致的答案:“我要宛如冰晶那般的才行。”
别说笑容凝固的刘守贵,就连胤祥都不免大吃一惊:“这般透亮的,我好像只在皇玛嬷那边见过……”
胤禵把琉璃器放回匣子里,吩咐刘守贵送回去,方才与胤祥抱怨:“是吧?皇玛嬷、汗阿玛和太子哥哥那都有,四哥说先皇后娘娘那也有。”
胤禵口中的先皇后娘娘,说的便是孝懿仁皇后。
胤祥听到这里,眼皮子一跳,皇太后、皇帝、皇后还有皇太子处才有的东西,胤禵也敢抢着要?
他冷汗直冒,盯着单蠢弟弟,欲言又止。半响胤祥才斟酌着开口:“十四弟,这物恐怕是……”
“没错。”胤禵握紧了拳头,抢在胤祥前面念叨:“又是那帮外邦人送来的东西。”
“……哎?”胤祥一愣。
“他们能做出来的,我们怎么就不能做出?”胤禵气势汹汹,小手啪叽拍在桌上。
“原来如此。”胤祥深以为然,而后低头看看胤禵的小手,关注点顿时跑偏了:“……你这样拍桌子,手疼不疼?”
“疼啊……咳咳。”胤禵脸蛋涨得通红,继续嚷嚷:“反正他们必须做出来。”
胤祥好脾气地应声,抓着胤禵的爪子细看,吹了吹上面泛红的位置,叮嘱道:“下回别这么用力拍桌子,小心伤到手。”
胤禵乖乖点头:“哦。”
胤祥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咱们先做功课去。”
胤禵稀里糊涂地回到座位上,刷刷刷写了大半天功课才想起前面的事来,惊诧道:“胤祥!你不问我为什么要琉璃器吗?”
“嗯。”
“为什么不问啊?”
“为什么要问?”胤祥将视线从功课上挪开,平静地看向胤禵:“胤禵你肯定是有用处才想让他们做的吧。”
“唔……”
“再说,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啊。”胤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出认可:“他们能有,我们也能有。”
胤禵嘴角微微上扬,方才满意,想着要不要自己把藏着的橘子拿出来,让胤祥瞧瞧菌落们的生长情况。
恰好这时,胤祥点了点桌上:“快点做作业吧,最近的功课真是多。”
顺着胤祥的思绪,胤禵忍不住抱怨起来:“就是说啊……汗阿玛老是这样突然来一下,突然来一下的,也不知道这回又出什么幺蛾子。”
全然不知,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胤祥早有猜测,嘴角抽了抽,忍住没说继续听他念叨。
胤禵把给胤祥看菌落的事儿抛到脑后,顺着这事继续嘀嘀咕咕:“不过说不定过几日又觉得咱们太累了,准备带咱们出去耍耍呢。”
正如胤禵所料,两日后康熙来考教一番皇子课业,又觉得他们近来甚是努力,大手一挥便要带他们去玉泉山阅兵。
自上回胤禵从大阿哥胤褆口中得知玉泉山阅兵之事,已过去许久,不成想大阿哥心心念念想要参加观看,却是恰好错过。
而胤禵几个本来年龄未到的小阿哥,却是得到参观的机会,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等到演武那日,诸人早早起身,顶着深秋的寒风赶赴玉泉山麓。
演武场上,朔风卷着枯草漫过甲胄林立的军阵。八旗劲旅早已等候多时,正按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分列八方,旌旗猎猎,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胤禵围观四周,方才发现这回前来观看者不止是文武百官以及八旗勋贵,内里还有不少外邦人使节以及作为翻译跟随进入的传教士。
他正好奇看着那些人,不成想外邦人和传教士也都在偷偷窥视着他们这边。
“哪一位是十四皇子?”
“十四皇子是皇帝陛下的幼子,应当是那一位。”张诚与身边人悄声说道。
“张大人可曾了解过?”
“……我还未来得及。”张诚闻言,不免有些郁闷以及尴尬。
此前他在同僚面前揽下打听之事,不曾想九阿哥胤禟忙于理藩院之事,故而避嫌得很,这段时间完全没来寻自己过。
而后,他又将心思打到其负责授课的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身上,却不知是何原因,三者一下课便匆匆离开,根本连让他私下聊天的机会都无。
最重要的是,张诚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也不敢擅自唤住某位皇子说话。
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