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像是畅春园里这种大面积的农田,则有着更方便快捷的灌溉方式。
稻田两侧乃至中间都提前铺设着迷你河道,中间则装有阀门。每当需要进行灌溉时,只需将阀门片打开,水便会自动引入。而等休息排水时,只需将入水口的阀门关上,出水口打开,就能用最短时间将多余的水排空。
农户用已收割的的田地来作示范,给胤禵几个好好展示了一下。
当然,胤禵先前想看的渴乌也在随后得已见着。农户甚至都没用农田来给三位小阿哥演示,而是拿了两个大碗,又掰了一节芦苇,折了折便放入其中,简简单单演示成功。
显然,农户们只当这些是常识,根本没觉得是要在意的东西,反而胤禵几个城巴佬,被这些东西惊得一愣一愣,往回走的时候还在议论不休。
第第66章
“水怎么能往上流呢?”胤禌双手托着脑袋后面, 一边走,一边怎么想也想不通。方才他可是亲眼看见,水顺着截好的芦苇杆,竟乖乖流进了另一侧空碗里。
那模样实在反常, 引得胤禌忍不住又念叨一遍:“分明该是从高往低淌才对。”
“其实换种说法, 也算得上从高往低流。”走在一旁的胤祥细细回想, 很快指出水桶的位置居于高处。
“这样一说,也只能勉强说得通。”胤禌咕哝着,“那芦苇杆分明有一截高出水面。”
“说到这里, 其实……”胤祥忽地眸色一亮,转向两人:“方才看那老农动作,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你们觉得那两个碗摆在一起的模样像不像漏刻?”
“对哦!”胤禌眼前一亮,恍然大悟。胤祥所说的漏刻是一种计时工具, 在宫里乃至各处官府都很常见。
尽管外邦人送来的时钟已被拆解、分析、复刻乃至逐渐应用起来, 紫禁城也依然使用漏刻来校准钟鼓,确定上朝、宫门启闭、夜禁更点的时间。
几人心思一转,当即丢开芦苇杆,兴冲冲往畅春园的漏刻处去,围着那铜壶滴漏翻来覆去研究了半炷香功夫。
“到底是什么原因?”可是光看着也没用, 胤禌想来想去还是得不出答案, 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漏刻的铜管,气得咬牙切齿。
“唔……”胤禵犹豫了下, 眼见两人议论不出个结果,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看来的答案说出口:“我和你们说,这是因为大气压强。”
“大气压强?”
“这是什么东西?”
胤禌和胤祥异口同声追问, 而后就见胤禵竖起食指,往唇边一贴,轻轻嘘了一声:“等会儿我给你们看。”
这边几人在农田里追着老农问东问西,那边消息已飞快递到了康熙跟前。
彼时康熙正陪着皇太后说话,听了太监回禀,眉梢一挑,含笑道:“好小子,朕还没来得及带他们去农田瞧瞧,倒是自己先寻去了?”
听到胤禵三人去了农田,皇太后不禁想起往事。等听到康熙话里有要带三人去农田的意思,顿时急了,赶忙说道:“上回胤祺去那劳什子的田地里忙碌,回来躺了三天,那时胤祺还比他们三大点呢!”
“你可别整这事了。”皇太后语气里满是担忧,“万一伤着他们三个,可怎么好?”
“咳咳,那时候朕也劝过胤祺。”康熙听到这里,语气甚是委屈的:“朕可没让他弄那么一大块地。”
“明明是胤祺那孩子玩上了瘾,较上了劲,旁人怎么喊他,他都不肯停下。”康熙想起当时胤祺病恹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胤禛、胤祐和胤禩,当时也跟着去了,不都好好的?”
皇太后却连连摇头,依旧不肯松口:“依我看,这回就让胤禟和胤俄跟着去,余下四个小的再等等,再等三年不迟。”
康熙见皇太后态度坚决,不愿违逆她的心意,便顺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正说着,忽闻一阵振翅声,一只灰鹦鹉从窗外飞了进来,轻盈落在窗沿那座崖柏木站台上,张口便喊:“玄烨,笨蛋!玄烨,傻瓜!”
康熙:“……”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灰鹦鹉却极其机灵,翅膀一拍就躲到站台另一侧,歪着脑袋,洋洋得意地叫嚷:“来抓我呀,大笨蛋!”
“皇额娘……”
“小灰灰,来,到皇额娘这里来。”还是皇太后从桌上捡起一颗林檎,递到灰鹦鹉跟前,这才堵住它的嘴。
趁着灰鹦鹉有一下没一下啃林檎时,皇太后还轻声叮嘱着:“小灰灰啊,都说了你不能骂皇上的,知不知道?当心皇上动怒,到时候扣了你的吃食,你就没有酸甜可口的水果,没有好吃的虫子和坚果了。”
“和它说有什么用。”康熙闻言无奈,斜睨了那灰鹦鹉一眼,身为皇帝总不好真跟畜生计较。
可不计较,他又觉得脑壳疼,连坐着说话的精神都消散了,当即起身向皇太后告退。
出了殿门,康熙原本想去农田瞧瞧那几个小子,刚问了一句,便有太监回禀说胤禵几人已回了住所,他便调转方向,往胤禵的院落走去。
刚到院门口,康熙便觉气氛有些古怪。管事太监刘守贵被拦在门外,院里的宫人也都守在廊下,唯有胤禌、胤祥,还有两名伴读在屋内。
至于里面正在做什么,外头众人皆是一无所知。
康熙微微蹙眉,正要发问,忽闻屋内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惊呼。
这呼声来得又急又响,竟让他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推开了虚掩的屋门,抬眸望向围在桌前的几人。
“哇啊啊啊——!”
“真的,真的落进去了耶!”
“而且,没有损坏……”
五人全然没察觉康熙的到来,目光尽数黏在胤禵手中的琉璃盏上。
那琉璃盏里满满盛着水,盏底却贴着一张纸,竟牢牢吸附在上面,半点要脱落的迹象都没有。
胤禌不敢相信这一幕,凑上前来喊话:“我来试试,我来试试。”
胤禵依言将贴了纸的琉璃盏翻转过来,轻轻放在桌案上,递到胤禌面前。胤禌学着胤禵的模样操作,果然也成功了。
瞧见这一幕,几个小家伙都激动坏了。就连平日里沉静稳重、谨记家中教诲的富察富成,也忘了规矩,举起小手蹦着嚷嚷:“十四爷!让我也试试!”
“不急不急,都有份,轮流来!”胤禵笑着摆手,转头却见胤祥正盯着琉璃盏出神,眉头紧锁,而后开口问道:“胤禵,你为何偏用琉璃盏?莫不是这杯子有什么门道?”
“用琉璃盏是想让你们看看里面的水啦。”胤禵抽了抽嘴角,险些翻个白眼给几人看。他大方地摆摆手,随即叉腰挺胸:“随便你们,换几个容器都没问题的!”
说罢,胤禵抬声喊道:“刘守贵——”
屋外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察觉到不对劲的胤禵回转身,眨巴眨巴眼,平静地唤道:“汗阿玛。”
胤禌和胤祥闻声,也回过身来。
他们与胤禵一样,如今对冷不丁会出现一下的康熙已十分淡定,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请安问候。
倒是富察富成和黄廷桂惊出一身冷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奴才,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琉璃盏,目光落在那张贴得牢牢的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汗阿玛,是不是很厉害!”胤禵洋洋得意地炫耀起来,要说动画片里别的小实验有些困难,这实验却是最方便不过:“我还会其他的哦!”
“哦?”康熙挑起眉梢,旋即见胤禵又要人取蜡烛和瓷盘瓷碗来,又要人取棉花球来,还要人去取煮鸡蛋来。
康熙朝身旁的梁九功使了个眼色,不多时,所需之物便尽数备齐。
胤禵上前一步,先将瓷碗倒扣在瓷盘上,再用筷子夹起一团棉花,凑到烛火上引燃,迅速放进瓷碗内,最后沿着碗边浇了小半碗水。
“汗阿玛,您猜猜会如何?”
“嗯,火会熄灭?”康熙略一思考,笑着回答。
“没错!但还不至于此。”胤禵重重点头,双手展开:“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康熙噙着笑,倒要看看奇迹是什么,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陡然定住,瞠目结舌地盯着瓷盘看:“这,这是什,什么?”
梁九功极少听到皇上这般失态的语气,好奇地微微抬首,望向桌面,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瓷盘里的水先是泛起一圈圈涟漪,而后竟缓缓往倒扣的瓷碗底下渗去,渐渐消失不见。若不是盘底还留着些许水渍,竟像是从未有过水一般。
“水,怎能逆流而上!?”
“嘿嘿,自然是可以的。”胤禵得意一笑,伸手掀开瓷碗,只听哗啦一声,碗里的水连带着那团棉花,又尽数涌了出来,溅在瓷盘里。
这景象,可比方才纸片贴住琉璃盏底的模样震撼多了。
这还不算完,胤禵又取来一个细口瓶子,将一团点燃的棉花放进瓶中,再把去了壳的熟鸡蛋搁在瓶口。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不多时,便瞧见那熟鸡蛋竟自己动了起来,软软的身躯慢慢往狭小的瓶口缩去,最后竟硬生生挤了进去,咚的一声落入瓶中。
鸡蛋落入瓶中的瞬间,就连康熙也低低惊呼了一声。
胤祥更是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抓起瓶子晃了晃,想要把鸡蛋倒出来。可无论他怎么摇,那鸡蛋都牢牢卡在瓶中,半点动静也无。
胤祥摇了好半响,眼见瓶口掉出两块鸡蛋碎片,终是不情不愿地选择放弃。
他转过身,一双闪闪发光的双眼看向胤禵:“十四弟,这就是你说的大气压强?”
胤禵先是一怔,然后重重点头:“没错,就是大气压强搞的鬼。”
“大气压……强?”康熙只觉这名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胤禵,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是。”胤禵磕巴了一下,想说是从瞌睡虫大仙那边知道的,又有些犹豫。他想了想,只好把事情推给外邦人,刚好动画片里的博士便是一位拥有亮棕色卷发的外邦男性。
打定主意以后,胤禵回答道:“我是在太子哥哥那看书时,偶尔翻到的。”
“太子那边?”
“嗯嗯。”胤禵在心里偷偷给太子告了个罪,而后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先前我常去太子哥哥书房看书,偶然间翻到一本外邦书籍,里面便记载着这些实验。”
“起初我瞧着新奇,看过便忘了,直到今日瞧见那渴乌,才忽然想起,这便是大气压强的道理。”胤禵说得头头是道,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快信了。
康熙瞧着他一脸耿直的模样,顿时没了怀疑,反而怀疑是否是官吏工作疏漏,以至于那些传教士呈上来的书籍未曾整理周全,方才遗漏了这些信息?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记起上回传教士所呈书籍中夹杂错误的旧事,心中一动,转头便吩咐身旁的梁九功:“传朕旨意,令理藩院即刻将所有外邦书籍重新翻译核查,不得有半分疏漏。”
梁九功恭声应是,立刻去办。
胤禵眼神飘忽一瞬,暗暗给理藩院上下道歉,保佑他们能一切顺利。
从天而降的任务让理藩院茫然不知所措,同时消息传开以后也让京城里的传教士颇有些不安。
这日,不少人便凑到一起。
第第67章
众人聚会之所, 并非教堂,而是京郊一处僻静独院。
院外墙皮斑驳,与周遭民宅并无二致,唯有踏入内院, 方能见得穹顶彩绘、十字架摆件等天主教堂特有的陈设, 静谧中透着几分隐秘。
“张神父。”
“托马斯修士, 别来无恙。”
“快请进,诸位已在此等候多时。”托马斯修士侧身引路。
待最后一位神父踏入正厅,门外的仆役便轻手轻脚合上木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厅内诸人围坐在一起,彼此对视间,难掩担忧之色。
传教士们的忧心, 并非无端而起。自四年前深受康熙帝信重的传教士南怀仁辞世以后,尽管葡萄牙传教士徐日昇和法国传教士张诚仍在清宫任职, 为皇帝讲授西学, 可传教士在朝中的分量,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大家如何看待目前情况?”
“我恐皇帝陛下会下令驱逐我等……”其中一名传教士一开口,厅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皆是瞳孔骤缩,面上难掩惊愕。
“绝无可能?”张诚猛地抬手按在桌案上, “陛下自十六岁起便师从汤若望神父与南怀仁神父, 如今亦时常召我等入宫授课,怎会骤然下此驱逐之令?”
“没错。”时任钦天监监副的徐日昇亦颔首附和,语气笃定:“去年我会传教士在兰溪新建教堂被浙江巡抚所禁, 我曾禀报与皇帝陛下,今年年初皇帝陛下刚刚颁布谕旨,令当地存留天主教堂, 不必禁止。”
这般的态度,着实不像是要取缔天主教堂,驱逐传教士的模样。
“可半月之前,陛下已有谕旨发至理藩院,令其重新翻译上供的西学书籍。”刚刚提起这一话茬的传教士缓缓开口,他的态度与张诚二人截然不同:“当时理藩院有官吏还来向我请教,问及不少书籍中的细节。”
顿了顿,他的脸色渐渐凝重,声音也渐渐放轻:“可这回皇帝陛下谕旨下发以后,理藩院却对此事讳莫如深,全程翻译,竟未启用一名传教士。”
“所幸理藩院中,不少通拉丁语、法语、英吉利语的官吏已是教会中人,暗中将此事告知了我。否则,怕是等事情闹大,我等还被蒙在鼓里。”
“居然……这是第二回?”
“没错。”这名神父重重颔首。
此言一出,众人的心皆沉了下去。偶有一本书籍翻译出错,下令重新核查,尚属正常。
可如此短的时日里,两度下令重译核查,个中意味,由不得人不忧心。
“可知是何缘由?”张诚追问。
“上一回,是十四阿哥翻阅那些书册,依着其中数据制作船模,却屡屡失败,这才请陛下下令重新核查的。”那神父闻言,略一思量便将自己知道的内容说了出来:“至于这回,我便不知了。
顿了顿,这名传教士表示:“至于这回是为何,我也不清楚。”
“十四阿哥……吗?””张诚指尖摩挲着桌沿,沉吟片刻,抬眼道:“这件事情交给我。”
众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他说:“虽然我目前为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授课,但九阿哥对各种语言颇有兴趣,时常来询问我关于法语与几何学的知识。”
“九阿哥曾提过,十四阿哥对语言也颇有天赋,算术上更是一骑绝尘,或是我能打听出一些消息来。”
这边传教士们愁云密布,畅春园的讲堂内,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胤祥几人刚下课,便将昨日做的鸡蛋入罐实验摆在桌上,一手拿着琉璃罐,一手比划着实验过程,直把其余兄弟看得目不转睛。
五阿哥胤祺越看越觉新奇,认定罐子里藏着机关:“这是哪里学的戏法?”
“才不是戏法呢。”
“肯定是戏法。”五阿哥拿过琉璃罐,翻来覆去地查看,又在胤禵气鼓鼓的注视下,换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罐子重新尝试。
几番折腾下来,他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这才渐渐没了疑心。
可没了疑心以后,升起的便是震惊。胤祺拿着半透明的琉璃罐,看着里面完全的熟鸡蛋,喃喃着:“真是不可思议。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要当这是神迹了!”
七阿哥胤祐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他抬手弹了弹琉璃盏,听到琉璃盏那清脆声响,笑道:“五哥说的是,的确是个趣事。”
顿了顿,他又看向胤禵:“不过除去打发打发时间,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胤禵举起小手:“才不是呢!”
这下五阿哥、七阿哥乃至屋里其余人都向他看来:“还有什么用处?”
胤禵指着被吸进罐子里的鸡蛋,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得像星星:“既然在罐子里施力,能把外面的鸡蛋吸进去,那若是在外面施力,是不是也能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七阿哥听得一脸懵:“是?”
胤禵越说越兴奋:“昨天我就发现了,虽然畅春园里的农田不缺水,水可以从外围引进来,但到了咱们居住的宫室这里还是分用水井和外来用水的。”
七阿哥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圈圈,愣是搞不懂胤禵说的这些话有什么联系。
“然后……呢?”胤裪看着七哥怪可怜的,帮着催促。
偏偏他一催促,胤禵更不可信了。他脸颊气鼓鼓的,噘着小嘴大声抱怨:“哎呀,你们怎么听不懂嘛!”
“……可是你说的。”
“听不懂,才想让十四弟继续说明的嘛。”胤裪很会安抚。
胤禵闻言,脸上的不满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绽放出笑容。正当他打算继续往下说时,十一阿哥胤禌眨了眨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胤禵,你不会是想……”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可思议。胤禌眨眨眼,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来:“意思是用这个办法把水从底部抽到上面来?”
“没错!十一哥真厉害!”胤禵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对着其余人撇撇嘴:“五哥七哥八哥十二哥十三哥你们好笨哦……”
五阿哥胤祺正沉浸在抽水想法的震惊中,闻言顿时涨红了脸,佯怒道:“喂!你这小子!”
八阿哥胤禩则来不及反驳,往前凑了两步,满眼震惊:“这种事情真的可行吗?”
七阿哥胤祐挠了挠头,面露疑惑:“可咱们已有龙骨水车了,既能手摇、脚踏,也能牛拉,不管是小面积灌溉还是大规模汲水都能用,何必再费力把地下水抽上来?”
话音刚落,八阿哥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七阿哥余光瞥见胤禵垮下来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红,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改口:“瞧我这记性!十四弟有兴趣,咱们便试试又何妨?”
胤禵破涕为笑,露出灿烂笑容。
他拉了拉胤祥的胳膊,声音软乎乎地抱怨:“十三哥,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胤祥不语,表情有些不自然。
胤禵是个心大的孩子,歪着小脑袋等了半响没得到胤祥的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胤祥你肯定是大震惊,震惊到失语了对不对?”
一旁的胤裪却若有所思,对着胤祥挤了挤眼睛,又偷偷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胤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颊微微发烫,耳朵根瞬间红了。
“咱们要怎么试呢?”胤禵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看就用我院子里的水井吧!”
“这水井还能用吗?”五阿哥好奇道。事实上从紫禁城再到畅春园,每个宫室里都有一到两口水井,可上至康熙帝,下至宫女太监,诸人所用的都是玉泉山上取用之水,井水只用来浇灌树木花草、清理衣物乃至救火。
“应该可以吧?上回我还看宫人取了水呢。”胤禵挠挠头,转头就想问问罗嬷嬷。
他没见着罗嬷嬷,抬眸却正好瞥见胤祥通红的耳朵根,不由得歪了歪头,满心疑惑。
不过这疑惑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五阿哥和十二阿哥等人的询问声拉了回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要做一个能在水井上使用的抽水器,规模远比用碗碟和鸡蛋做的小实验复杂得多。
胤禵便借着之前制作船模的经验,打算先做一个迷你版的出来,测试成功后,再让人内务府打造大型的。
另外,除了迷你抽水器,还需模拟水井的环境。于是五阿哥几人便将这事包揽下来,用沙土、泥石堆出简易地形,再将竹筒埋在其中充当地下水通道和水井。
还别说做得像模像样!
另一边,有制作船模的功底在,做这迷你抽水器对胤禵而言倒不算难事,很快也完成了。
可当他信心满满地开始实验,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别说吸水了,竹筒里连半点水涌上来的痕迹都没有。
“这竹筒黑乎乎的,就算做错了也看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五阿哥趴在桌案上,凑着竹筒往里瞧,望着黑漆漆的内侧很是苦恼。
他挠了挠头皮,唉声叹气,甚至开始异想天开:“要是我能有透视的本事就好了。”
“五哥,你真是个天才!”
“唉?我吗?”五阿哥指着自己,一脸的受宠若惊。
“嗯嗯!”胤禵重重点头,立刻吩咐宫人取来一个大型琉璃器。
他先让人将竹筒对半劈开,再把劈开的竹筒放进琉璃器内,让劈开的一面紧紧贴住琉璃器内壁,接着用黏胶混着桐油将竹筒外围密封好,最后在琉璃器正对竹筒的位置开口,让竹筒与旁边的水池连通。
随着清水缓缓涌入琉璃器,透过琉璃壁,诸人能清晰看到水流的波纹。
“噢噢噢噢——看到了!看到了!”五阿哥忍不住兴奋地叫了出声,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琉璃器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眨都舍不得眨。
一旁的胤禵却是皱了皱眉头,伸手摸了摸琉璃壁,抱怨道:“这琉璃还是有些雾蒙蒙的,不够清楚,要是再透亮些就好了。”
说罢,他又看向内务府的小太监:“你们就没有更清晰一些的吗?”
“回禀十四阿哥。”小太监暗暗叫苦,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尺寸的,眼前这一尊已是最清晰透亮的。”
“唉……”胤禵很是不乐。
“十四弟,不如在水里加入染料?”胤祥小声说道,声音听着闷闷的。
“对哦。”胤禵赶忙让人取来黄色染料。这些染料是用菊花、槐花和姜黄所制成,附着力极弱,不会轻易染在琉璃器和竹筒内壁上。
果然,等染料倒入水中以后,黄色的水流在琉璃器内愈发显眼,水流的动向被诸人看得清清楚楚。
确认效果以后,胤禵几人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第第68章
这一轮的尝试, 终究还是失败了。不过比起上回,这回众人能透过琉璃器皿的壁面,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有人按下手柄时,缸里的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往上涌, 只轻轻晃了晃, 泛起几缕细微波纹, 转瞬便又归于平静。
几人皱着眉头,挠着脑袋,蹲在琉璃缸旁认真思考, 细细回想方才操作里的错处。
很快,胤禵忽地眼睛一亮,伸手将抽水器拔了出来, 端过旁边的水瓢往竹筒里注满水,再稳稳当当地装回抽水器。
五阿哥满脸疑惑:“这是……”
倒是先前跟胤禵一块前去农田, 而后看过渴乌实验的胤禌和胤祥恍然大悟, 齐齐拍了下大腿:“原来如此!”
那日农田里,负责演示的老农把芦苇架在两只瓷碗中间,起初半点动静都没。
就在他们以为实验失败时,老农竟是拿起芦苇吸了一口,等水浸满整根管子, 水流便顺着芦苇稳稳流了过去。
众人重新动手操作, 果然,管道里的水顺着抽水器往上涌,可刚到竹筒顶端, 胤禵一拔出抽水器,管里的水便“哗啦”一下往回落,径直回到了最初的高度。
“咦咦咦咦咦——”
“五哥你别咋咋呼呼的, 吓我一跳。”胤禌拍了拍胸口,白了五阿哥一眼。
“我这不是在想明明弄好了,结果还是没成功嘛。”五阿哥怪委屈的。
胤禌没理他,刚刚那惊吓倒是让他记起一桩事来:“这毛病跟咱们那天看的渴乌一样,水位总会往平了落。”
“对!”胤祥连连点头,伸手指了指竹筒侧面偏低的位置:“我想着,要是在这儿开个口,水抽到这儿就直接引出来,会不会就不落了?”
胤禵也觉得可行,三人当即转头看向五阿哥和七阿哥:“五哥、七哥,劳烦你们把竹筒侧面锯个孔洞出来。”
“是是是。”五阿哥和七阿哥对视一眼,无奈地拿起小锯子,老老实实地按着吩咐动手。
胤裪还怪失落的:“我都没看懂……早知道那天也该跟你们一起去的。”
胤禵倒是无所谓:“这有什么关系?回头我和十一哥十三哥再做一遍给你看嘛。”
“唉,不用吧……”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弟也是好朋友耶!”胤禵双手叉腰,一边监工一边唠嗑:“要我的话,肯定也会选择跟额娘多说一会儿话的,对不对?”
胤禌和胤祥点点头,深以为然。
胤禌上前拍了拍胤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打断他的话:“你要是再在那边叽叽歪歪,客气来客气去的,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对不对?”
胤祥和胤禵紧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话都说到这份上,胤裪也不好再推辞,四个小家伙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的都是贴心话。
五阿哥正锯着竹筒,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瞪着这帮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弟弟们:“喂喂喂,干活的是我们俩!你们就不能多瞅两眼?”
“啊,忘了。”
“……别忘啊。”五阿哥抽了抽嘴角。
“嘿嘿,那这样。”胤禵眼睛一转,顿时有了好主意。他眼睛弯弯,攥着小拳头凑到脸边,挤出甜甜的声音:“五哥加油,七哥加油!”
那嗓音听得两人浑身一僵,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欲吐不吐。七阿哥手上力道没稳住,咔嚓一声,手里的锯子猛地用力,竹筒直接裂成了两半:“啊!”
比他惨叫的更厉害的是胤祥几人:“啊啊啊啊——!”
“笨蛋胤禵,你在做什么!”
“是五哥要我加油的哎……”
“你这是倒油啦倒油——”
“我又不是故意的……嗯?”胤禵眼睛忽然大张,定定看着胤祥张大的嘴巴:“咦咦咦咦咦?”
胤祥反应过来,赶紧捂着嘴后退一步,心虚地别开头。
胤禵上前一步:“胤祥……”
胤祥涨红了脸:“把你看到的东西都给我忘掉——”
胤禵泪眼汪汪:“你要死翘翘了还不告诉我,呜哇哇哇哇——!”
五阿哥正弯腰把琉璃缸里的泥沙往外舀,准备换段新竹筒接上,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勺子当啷掉在缸里,滚了两圈。他猛地转头,脸上满是惊慌:“十三弟?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暴躁十三一拳敲在胤禵的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就是掉了门牙!”
“都掉牙了……你还要瞒着我呜呜呜……”胤禵被敲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抹着眼泪嘟囔:“只有老爷爷老婆婆才会掉牙齿的!”
“你胡说什么呢。”五阿哥这才反应过来,乐得张大嘴,他指着自己嘴巴里面:“你看我也在换牙呢,胤禵,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差不多要换牙了。”
“没错。”胤裪几人也纷纷凑上前来,张着一张张大嘴给胤禵。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九阿哥胤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听见胤禵的哭声,探着身子走进来,恰好看见一群兄弟围着胤禵张大嘴,忍不住嗤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吃人呢。”
“十三弟掉了门牙,把十四弟给吓着了。”八阿哥胤禩笑着走过来,又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事情都办完了?”
“唉,怎么可能?喏,都拿回来了。”胤禟指了指身后,门口候着一行宫人,个个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厚厚的书籍。
“嗬,还有这么多?”
“别提了,还早着呢,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胤禟说到这里,幽怨的目光扫向胤禵:“说到底都是某人的错!”
众人七嘴八舌地给胤禵解释换牙的事,他的哭声渐渐止住。
小家伙凑到每个人嘴边,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们的牙齿,确定是自己误会了这才破涕为笑。
扬起小脑袋时,他恰好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胤禟,眼前一亮:“九哥,你回来啦!”
胤禵小跑上前,笑容灿烂:“自打到了畅春园以后,你就变得好忙了,好两天没来一起玩了。”
“……唉,胤禵你最近别跟我说话。”九阿哥听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啊?为什么啊?”
“你还好意思问呢。”九阿哥气不打从一处来。
朝中擅长拉丁语、法语、英语这些外邦语言的官吏本就少,大半还是传教士教出来的。
康熙要审查外邦书籍,选人自是不能挑选那些与传教士过于亲密之人,几经筛选过后,人数已是少得可怜。
太子得知此事,转头就把九阿哥举荐了上去。要知道九阿哥平日成绩不佳,又好逸恶劳,在康熙这里自是评价平平,甫一得到这等机会,难得生出雄心壮志,暗下决心要跟胤禛比一比,可这份豪情壮志没撑过几日,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上班,呵呵,上班。
这世上估计也就只有胤禛那个大傻春,才愿意天天蹲在衙门里上班!!!
看着胤禟浑身笼罩着一层阴云,脑袋耷拉着,连肩膀都垮了,满脸消沉,胤禵不由得更疑惑了,眨着眼睛盯着他。
胤禟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外面的宫人就小心翼翼地进来催促:“九阿哥,该回书房了,不然今日的活儿怕是做不完了。”
“好好好,我来了。”九阿哥瞬间没了继续说话的精神,抬起沉重的双腿,缓缓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猛地转过身,蹭蹭蹭跑回来,屈起指节,吧嗒一下敲在胤禵的脑门上。
胤禵捂着脑袋,望着迅速离开的九阿哥,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胤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九哥只是一时心情不好而已。”
随即,他推着胤禵转身:“来来来,咱们继……续?”
胤禵和胤禌同时顿住,目光落在七阿哥手里那截裂开的竹筒上。
七阿哥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别急,一会儿就好,我再重新做一根。”
很快,第四回实验开始。
这次水倒是顺利抽了上来,可一到先前锯好的孔洞处,或是有半点空气钻进管道,水位就会唰地一下往回落——与上回实验的结果也无甚区别。
“也就是说……”胤禵蹲在地上,手指在地上画着管道的样子,琢磨了半晌:“抽拉上来的水,是不是不能接触到空气?”
“那要是在管道里做个夹层,把空气隔开呢?”胤禌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那水要怎么进去?”
“唔,等于要在夹层里做个单向门,让水能进到夹层但不能出去?”
胤禵听着兄弟们的对话,起身找来纸笔,一边涂涂写写,一边也加入讨论之中:“可以上面也做个单向门,可以让水出来但不会带入空气!”
几人说话间,新一版的抽水器已初见雏形,不过两三日功夫就再次做了出来。
这日,他们又一次将抽水器挪到竹筒上,确定每个零部件都没有问题以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
很快,水顺着单向阀门缓缓涌入夹层。等抵达出水管的高度时,顶端的单向门则受力打开,水流顺畅地涌入水管,再重复操作几次,水便源源不断地被挤了出去。
“喂,我没看错吧?”
“成功了,成功了!”
几人先是愣了愣,随即整个院子里皆是欢呼声。胤禵高举小手,与胤祥重重来了个拍击,又兴奋地窜到胤禌面前,举起小手重重一拍。
再后面是胤裪、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到最后的八阿哥胤禩,都已熟练地伸出手,笑盈盈地碰在他的手上。
第第69章
胤禵歪了歪头, 收回了手。
八阿哥困惑地歪了歪头,有些不解,而后就见胤禵手上用了用力,重重拍在他的掌心上, 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紧接着, 胤禵大声说:“八哥, 庆祝的时候要用力哦!”
八阿哥愣了愣,笑道:“是。”
胤禵这才满意,又举起手示意八阿哥再来一次。
八阿哥笑弯了眼, 也用力重重拍在胤禵的掌心上。
等到诸人情绪平复,胤禵方才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与众人说道:“咱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胤祥几人:“……”
最高兴的, 表现最激动的人不就是你吗?
当然他们没把话说出口,只是腹诽两句, 面上还是一本正经, 附和着点点头:“十四弟说的是。”
胤禵得到众人的认可,甚是满意,迈着八字步围着诸人绕圈圈,嘴里说着接下来的任务:“现在咱们完成的还是第一步,眼前这还是缩小版!接着我们要去计算抽水器的实际尺寸, 回头交给内务府, 让他们做个成品抽水器出来。”
“接着是算术啊,那我可帮不上忙。”胤禌挠挠脑袋,宣布自己退出这一关卡。
胤裪也同意, 胤祥更是直接看向另外几人:“得五哥、七哥、八哥和十四弟你一起负责了。”
八阿哥笑了笑:“既然是等比例放大,那也就是一般的乘法题而已,我看让你们几个来才是刚刚好。”
“没错没错。”七阿哥点头。
“不懂的地方, 我们可以教你们哦?”五阿哥可不想放过折腾三小只的机会,毕竟前面制作模具时,他们可吃了不少苦头。
桀桀桀桀桀——
这回终于轮到他们吃苦吃累啦!
胤禌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哇,七哥看不去像是要吃人。
不成想胤裪和胤祥已躲在他身后,还理直气壮地把他推给五阿哥:“你归你哥!”
胤禌:“…………”
这理由充足的他都说不出反驳理由……个鬼啊!胤禌跳脚:“咱们为什么也要参与,让五哥他们去算一算,肯定效率更高啊。”
“可那就不好玩了。”
“……喂!”胤禌气呼呼地看向胤禵:“十四弟你快说说话啊!”
“啊?”胤禵茫然抬眸,然后伸出小手:“不如咱们洗洗手,吃点点心吧?你们不饿吗?”
说到这里,诸人还真饿了。
他们呼啦啦地往屋里而去,三三两两说着宫里的八卦。比如胤裪提及从皇太后跟前听说的事儿:“还有半月三姐姐便要出嫁了,汗阿玛好像属意三哥送嫁。”
“送嫁?”胤禵还是头回听说。
“三姐姐是嫁到蒙古去,她未来夫婿会来京城迎娶,而后三哥会陪同到蒙古部族,再与众人交代一番。”
胤裪与胤禵解释,“去年二姐姐大婚,亦是三哥陪同前往的。”
“那也就是说可以去蒙古玩——好羡慕三哥!”胤禵连京城的大门都没出过两回,更不用说木兰围场乃至更远的漠南漠北。
“那不是去玩。”八阿哥顺手摸了摸胤禵毛绒绒的小脑袋,而后用五公主举例:“五妹妹总有一天要出嫁的,你想想哦。”
“五姐姐,出嫁?”
“嗯,就得搬出紫禁城。”
“嘿嘿。”胤禵没忍住,偷笑出声:“那也就是说她以后不能揍我了?”
“……”八阿哥一口气憋在喉头,剧烈咳嗽两声,方才哭笑不得地解释:“五妹妹与你感情好,才跟你打打闹闹呢!这出嫁不一样,说不得以后……”
胤禵仰着小脸,歪了歪头。
八阿哥轻声道:“或许送嫁以后你们要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会再见面。”
胤祥绷着脸蛋,忧心忡忡,又念及上回那桩事来:“而且十四你忘了?出嫁以后还会生小孩!”
打从十公主诞生以后,宫里许久未有喜讯,故而胤禵也将那事渐渐遗忘。如今得到胤祥提醒的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那就不能不嫁吗?”
“……那是不可能的。”
“那这样!姐姐可是公主哎!为什么要出嫁,直接把男人娶进来不就好了?”胤禵想了想,大声提出建议。
“……”八阿哥被胤禵的奇思妙想给怔住,说话都打了磕巴:“这,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胤禵才不管规矩不规矩,他越想越是这个理:“对啊,到时候不喜欢的话换起来也比较容易……呜呜!”
“这不是小孩子该说的内容,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八阿哥面无表情地捂住胤禵的嘴。
胤禵奋力挣脱,然后大声嚷嚷:“我听额娘与嬷嬷说的,说要给四哥挑格格,额娘说搞不懂四哥的喜好,嬷嬷就说送过去再说,若是四哥不喜欢就呜呜呜呜……”
八阿哥面无表情,再次捂住胤禵的嘴,甚至这回力气用得更大了,同时转移话题:“上回二姐姐出嫁时便是三哥护送的,想来也是因着三哥已有一回经验了,这次汗阿玛才想让三哥再去的吧?”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五阿哥看着被捂着嘴的胤禵,忍不住偷笑几声。随即他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新消息,可能不会是三哥送嫁了。”
“唉?为什么呀?”
“我就偷偷告诉你们几个,你们可别说出去。”五阿哥把声音放得愈发轻了,“听说三哥与人酒后抱怨,说是去蒙古累得很,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嫌麻烦,不想去。”
“嘶——三哥怎么这样?”
“也是人之常情。”七阿哥胤祐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见兄弟们都投来不敢苟同的目光,他赶忙解释:“三哥本就不擅长骑射,就爱跟那些读书人凑在一起,让他去蒙古长途跋涉,本就是强人所难。”
“上回是荣宪姐姐,三哥自是义不容辞,这回就……”七阿哥耸耸肩膀,叹了口气。
众人都懂,二公主荣宪是三阿哥胤祉的同母姐姐,他自然愿意护送。
而这回出嫁的三公主端静,生母是布常在,身边并无其他子女,性子说的好听是端庄文静,说难听点便是存在感极低,与兄弟姐妹的关系都淡淡的。
这边皇子们嘀嘀咕咕议论个没完,那边康熙已是大发雷霆,直接将三阿哥胤祉唤到跟前痛批一顿:“朕天天听人说你与文学大儒往来密切,原以为你学了些修身养性的道理,不成想好的半点没学,倒把伪君子的做派学了个透彻!”
三阿哥跪在下首,涨红了脸。
他不想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便被人捅到汗阿玛跟前,心里又气又是委屈:“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觉得端静不是你同母所出,为她费心出力是浪费你的时间?”康熙眼神锐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怒火更盛,随手抓起案上一摞奏折,狠狠砸了过去。
奏折劈头盖脸落在身上,纸张边角刮得脸颊生疼。三阿哥不敢躲闪,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承受:“儿臣知错。”
康熙在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三阿哥耳边不断奏响,而后戛然而止:“你既然不想去,朕便如你所愿,退下吧!”
三阿哥心里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反倒升起一股刺骨的寒凉。他膝行两步,伸手去拉康熙的衣角:“汗阿玛,汗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定然会将这事办好的……”
“滚出去。”
“……”三阿哥身子一僵,张口欲言,可没说出口就再次听到康熙的冷声:“不要让朕说第二回。”
“是。”三阿哥打了个寒颤,默默退下了。只是等他走出殿门,一股酸涩之感便直直涌上鼻腔,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半响才勉力撑住,没在侍卫与宫人跟前露出丑态。
三阿哥垂下头,半响匆匆离开。
殿内的康熙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的火气依然没有平复。他见三阿哥那般态度,就知道三阿哥并没将三公主端静放在心上,比起三阿哥的行为,更让他烦心的是端静公主的性子。
如今怯懦文静,在宫中尚且没什么存在感,到了蒙古部族,如何立足?可如今察觉问题,已然太迟,再想纠正也来不及了。
康熙只能捏着鼻子,下旨让钮祜禄贵妃、荣妃和苏麻喇姑一同指点端静,能教她几分处世道理,便教几分。
他原本打算让三阿哥护送,也是想让端静借着荣宪的关系,与三阿哥多些往来,往后在蒙古也能有个依靠,不成想竟闹出这档子事。
康熙越想越气,又遣人下旨,让惠妃也加入指导队伍。
这道旨意一出,惠妃满心疑惑,荣妃更是暗自奇怪。等她晚间回到自己宫里,才从一名面色惨白的宫人嘴里得知缘由,气得眼前一黑,咬牙道:“胤祉!”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月,一心想借着指点端静的机会,为儿子铺路,没想到竟全给惠妃做了铺垫!
偏生荣妃再是气恼,还得给儿子擦屁股,挑挑拣拣物件送去给布常在……不!皇上刚刚下了谕旨,对方已成了布贵人。
荣妃坐在榻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响又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一些贵重物件,一并装起来送到布贵人屋里。
次日一早,胤祉来给荣妃请安,刚踏入房门,就被荣妃一把揪住耳朵,厉声怒斥:“这般的好事,旁人是想求都求不到的!”
“大阿哥想要兵权想了多久,他还想去跟蒙古王公打打交道,拉拉感情,你倒好,机会都跟大饼似的挂在你脖子上,你还把事情往外推!”
“你姐姐还在蒙古那边呢!”
“我不求你给你姐姐多少帮助,就求你别给她拖后腿,让她日子好过些吧!”荣妃越说越气,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
她的怒斥声在屋里回荡,胤祉垂着头,耳朵被揪得生疼,却不敢躲闪,只能乖乖听着,满心懊悔。
……
这边荣妃正痛批三阿哥胤祉,那边胤禵还没死心,趁着早上请安的机会便在皇太后跟前宣扬‘公主娶驸马,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的理论,他说得头头是道,直把殿里的人都听得愣住了。
皇太后听得两眼发直,手里也不继续摩挲佛珠了,半响挤出一个字来:“嗯?”
三公主端静坐在一旁,听得出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五公主,却发现五公主表情无甚变化,倒是四公主满脸惊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听得频频颔首,只差开口附和了。
三公主端静:“……四妹妹。”
四公主意犹未尽地回首:“三姐姐?”
三公主端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才细声细气地劝道:“稍微,稍微收敛一下表情……吧。”——
作者有话说:不用去医院了,家里事情也搞定了,后面陆续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嗷!
第第70章
四公主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敛起脸上的笑容,温声细语道:“让三姐姐担心了。”
三公主端静摇摇头:“无妨。”
说罢,她又垂首不语,安安静静坐在那处, 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静。
四公主与五公主策仁额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各自悄悄叹了一口气。
倒不是姐妹们故意疏远三姐姐, 实乃她的性子太过寡言,说不上两句话便会收口。平日里要么在屋里做针线,要么就跟着皇太后、太妃们念诵佛经, 极少与她们一同玩耍。
可再好的针线活、再熟的佛经,等她嫁去蒙古,又能有什么用处?四公主和策仁额勒各怀心思, 却都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策仁额勒是恨其不争,可四公主身为郭贵人之女, 比五公主更清楚争的困难。况且四公主好歹有个受宠的姨母, 而三公主的生母布贵人,过往只是个常在,位份低微,在后宫生活便不容易,又能教给女儿多少处世的本领。
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还在侃侃而谈的胤禵身上, 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 心里暗道不满:十四弟说得没错,她们与兄弟一般,皆是皇家血脉, 为何却只能远嫁蒙古,只为给部族里添上爱新觉罗氏的血脉?
不甘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四公主望着胤禵, 又垂眸看向策仁额勒,眼底暗藏着几分欣羡——有胤禵这般念想的弟弟,五妹妹当真是好运气。
殿内,皇太后终于打起精神,笑着朝叭叭说个不停的胤禵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跟前。
等胤禵走近,皇太后先端过桌上一盏酥油茶,递到他手里:“好孩子,说了这半日,快喝点茶解解渴。”
“……好吧。”胤禵还想往下说,鼻尖萦绕着酥油茶的咸香,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他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茶渍,攥着空盏就想继续开口。
可他刚张了张嘴,康熙就迈着步子进了殿。皇帝没等他说话,先跟皇太后寒暄了两句,便弯腰拎起胤禵的后领,把这胖嘟嘟的小崽子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汗阿玛,你拎我干嘛!”
“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
“还说自己不是胡说八道!”
父子俩的争论声随着脚步远去,渐渐轻了。皇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软榻,招呼三个孙女过来坐:“十四这孩子,性子直爽,说话怪讨人喜欢的。”
策仁额勒见皇太后神色缓和,并无生恼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上前挨着皇太后坐下,嗔笑着摆手:“皇玛嬷别夸他了,胤禵那孩子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能蹬鼻子上脸。”
“要是知道皇玛嬷疼他,怕是日日要来扰得您头痛呢。”
“小孩子嘛,活泼点才好。”皇太后乐呵呵的,“瞅瞅多会说话。”
“他打小就是这般,嘴没个把门的,总爱说些奇思妙想的话,谁也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前阵子还跟胤祥一起哭鼻子,拉着我们的手念叨,不准姐姐们嫁人生子,说要养我们一辈子呢。”
“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皇太后也听说过这桩事,当时德妃可是说了好几日。她眉眼愈发柔和,轻轻拍了拍榻沿:“你们还年轻,等再大些,就懂这里面的道理了。”
年轻的小姑娘多还盼着一份感情,而像皇太后这般已走过大半辈子的人见过的太多了。
未出嫁时,她便听闻族人的庶福晋产后离世,拼尽全力生下的瘦弱孩子,只撑了半月便也跟着去了。
嫁入宫中以后,她见着的就更多了。流产的宫妃、产后血崩的宫妃、孩子养不大的宫妃,女人就像宫里的耗材,被禁锢在高高的红墙之中,唯有寥寥几人能侥幸走到高处。
而那些无儿无女的宫妃,往往或是冠上可怜,或是冠上不幸乃至晦气的名头,渐渐被人遗忘在角落。
她是幸运的,一步步走到了皇太后的位置,可这份幸运,背后是数不清的煎熬。
不成想,一个堪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般的话来。皇太后又是感叹,又是怔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只不过等胤禵长大以后,也会变的吧?
皇太后眯起眼睛,思绪飘远。她依稀记得兄长年幼时也曾说要护着她一辈子,可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却是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郑重交代自己要为科尔沁多多谋利。
策仁额勒察觉到皇太后身上漫开的淡淡悲伤,心里一紧。她连忙伸手扶住皇太后的胳膊,小心翼翼问道:“皇玛嬷,您没事吧?”
皇太后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
她把兄长的话语甩到脑后,脑海里又浮起另一个少年的话语——年幼的康熙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喃喃着:“皇额娘,儿臣肯定能做到的。”
——最后,那孩子做到了。
——说不定,继承他血脉的胤禵也能做到。
皇太后眯着眼思索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句:“要是有那一天,就好了。”
策仁额勒、三公主和四公主满心疑问,却不敢多问。
与此同时,康熙直把胤禵拎出老远,嫌弃这小子又是蹬腿又是嚷嚷,干脆一个俯身把他直接扛在肩膀上,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安分。
就这么扛着人,康熙带着胤禵一路进了勤政殿。
正在案前批阅奏折的太子胤礽见状,惊得险些忘了起身请安。他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朱笔,躬身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说罢,他才试探着抬眸,看向康熙肩膀上的胤禵,问道:“汗阿玛,这是怎么了?”
“你自己问他!”
“太子哥哥,汗阿玛欺负我呜呜呜!”胤禵刚被康熙放在地上,就直直扑进太子胤礽的怀抱。他双手搂着胤礽的腰,脑袋直往他怀里蹭,刚刚挨揍的委屈都涌现出来,委屈巴巴地哭诉:“汗阿玛在路上,在路上打我屁股哇……”
说着,胤禵哭得更凶了。
魔音穿脑的胤礽抬眸对上康熙漆黑的脸色,又看了看胤禵哭得通红的小脸,闭了闭眼,先伸手拍着他的背哄道:“都是汗阿玛的错!”
康熙正攒着一肚子气,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想压一压火气,结果就听到太子这番话,气得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咳咳咳咳……”
一旁的梁九功吓得冷汗直冒,递上帕子以后便连连后退,恨不得蜷缩进阴影地里。
康熙气极反笑,指着胤礽,却说不出话来。胤礽趁着胤禵没注意时,双手合十朝着康熙拜了拜,紧接着就厚着脸皮继续哄胤禵,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没做坏事……呜呜”胤禵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就是说呜呜,姐姐们是公主,可以娶驸马呜呜……”
“……这么说,也没错?”
“他还说,要是娶来的驸马不合心意,还能再换几个更好的。”康熙见胤礽还在那边附和,一张脸拉得老长,没好气地补充道。
“那是额娘说的!”
“德妃说的?”康熙大吃一惊,眼睛圆睁。
胤禵把自己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还顺理成章地套用到公主娶驸马上。他昂着小脸,胸脯挺得高高的,半点不觉得自己的理论有问题,直让康熙看得头痛不已
——这点是这小子年纪小,道理根本说不通!康熙不止头痛了,感觉心肝肺都在抽痛。
倒是胤礽有别的想法,他先伸手摸了摸胤禵的头,认可道:“胤禵说得很对。”
康熙错愕地看向胤礽,眼里满是疑问。胤禵则瞬间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望着胤礽:“太子哥哥也觉得有道理?”
胤礽眉眼弯弯,重重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可惜,我们现在还太弱了。”
“太弱了”三个字一出,勤政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康熙脸上的错愕转为震惊,周身的寒气直直往外冒,惊得梁九功和殿内宫人浑身发颤,一个个全部埋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弱了?他的太子,居然说大清太弱了?康熙素来冷静自持,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脸色像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
他双目死死盯着胤礽和胤禵,攥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开口斥责的冲动,倒要听听胤礽打算说什么。
“太弱……了?”胤禵仰着小脸,满脸茫然,这是他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评价。
身边的人,包括瞌睡虫大仙在内提起大清、提起汗阿玛,都说时下大清是妥妥的太平盛世,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胤禵恍恍惚惚,允禵也听得茫然,他从系统里看过不少后世视频,却都下意识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后世资料。
——怎能拿几百年后与现在比,教他说如今的大清,定然是世上最辉煌的地方。
可太子居然说,他们太弱了?
允禵抬眸看向胤礽,上辈子他与太子年龄相差太大,关系疏远,大多是从胤禛和胤祥口中听闻太子的事。
可无论是胤禛还是胤祥,对太子都满心尊敬,仿佛在他们口中,太子是完美无缺的,是所有人都该仰望的高山。
但等允禵步入朝堂时,高山便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塌,只留下那些彻底熄火湮灭的黑色石头。
允禵屏住呼吸,心绪翻滚。
胤禵攥紧拳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忐忑:“太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胤礽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轻松:“若是有一日,咱们大清能做到四海万国来朝,到那时候想让公主们留在京城,娶个额驸,便是寻常事了。”
——四海万国来朝?可身边人早就这么说了呀!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满头雾水:“现在不是吗?”
“现在的程度还差一点吧?”
“还差一点是多少点?”
“唔,这样?”胤礽一手把胤禵揉得歪来倒去,另一手比划了一段距离,笑盈盈的:“等胤禵以后努努力,想来就能达成的哦。”
胤禵:“真的吗?”
胤礽眉眼弯弯:“当然是真的。”
胤禵顿时来了精神,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好耶,我肯定会努力帮哥哥忙!”
胤礽听着胤禵的话语,笑得愈发柔和,不过他瞥了一眼面色已然平静的康熙,暗道不妙。
哄弟弟是容易,哄汗阿玛就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