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51章
别看德妃嘴里说的, 好似早就接受了胤禵搬家的现实,可随着日子渐渐靠近,德妃也肉眼可见的不舍起来,日日把胤禵拘在身边亲近。
面对汹涌而来的母爱, 胤禵欣然接受了五日, 而后便受不了了, 逃到毓庆宫里去避难。
“德母妃也是担心你。”
“知道是知道,可是太热情了嘛。”胤禵在榻上打了个滚,然后蛄蛹到太子胤礽的身边:“太子哥哥在看什么呢?笑得奇奇怪怪的。”
“咳咳。”胤礽躲开胤禵的窥视, 将手里的信纸细细折好,而后清了清嗓子:“下午无事的话,要不要跟太子哥哥去练武场看看?下午孤会指点五弟七弟和八弟练习布库哦!”
“好耶!”胤禵欣然同意。
待到午后, 太子胤礽便领着胤禵到练武场里。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和一并伴读已等候多时,没得上场的九阿哥和十阿哥等人则在外围等候, 见着两人到来见礼的见礼, 招呼的招呼。
“胤禵,到我身边来!”九阿哥胤禟仗着四阿哥胤禛不在,大摇大摆开口呼喊。
“十四弟,你住处安排得如何?”十阿哥胤俄等胤禵一坐下,便热情询问。
“胤禵住我隔壁。”十三阿哥胤祥赶紧插话, “等大哥搬家搬完, 就可以开始打扫卫生,准备家私了。”
“我又不傻,当然看见了。”十阿哥没好气道, “我就是想问问十四弟要什么时候搬过来,咱们到时候可以给他办温居。”
听到温居两字,诸人皆是热情起来。只可惜胤禵听到搬家就头痛, 摊摊手:“我也不知道,额娘昨日还说想寻汗阿玛求个情,让我住到开春再搬家呢。”
“那是德母妃舍不得你吧。”十一阿哥胤禌笑道,“我搬家前额娘也是这样,哭哭啼啼了好几日,哄都哄不好。”
“对,对。”
“我额娘也是。”
“毕竟搬出来以后,就不像以前那般能随意进出了,母妃们舍不得亦是正常的。”胤祥脸颊红了红,微微低头:“其实我搬家以后,还,还,还偷偷哭了。”
“真的吗?”
“其实,咳咳,我也哭了。”十阿哥没忍住,附和道。
诸人面面相觑,很快又有人承认自己也偷偷哭了的事,让胤禵露出嫌弃脸来:“你们不行啊,像我,我才不会哭呢!”
“到时候我定要来看看!”
“来就来啊。”
一群人围坐在布库场地外,叽叽喳喳说着搬家的感受,好不热闹。
直到场地中央传来比赛的动静,诸人才把心思转回布库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太子胤礽已换上一身干脆利落的打服,摆出架势,示意五阿哥朝着自己来。
五阿哥也摆出架势,飞身上前。
胤禵眨眨眼:“话说,五哥是不是瘦了点?”
胤禌点点头:“是的,最……”
话还没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五阿哥与胤礽缠斗两下,便被轻而易举地摔了出去,五阿哥爬起到一半,忽地面部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胤祺,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退步了?”胤礽眉心紧蹙,抬步上前:“快爬起来,继续!”
到这里,五阿哥尚无反应。
胤礽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脚步骤然加快:“胤祺?胤祺……五弟?”
胤礽把五阿哥胤祺翻过身来,惊骇发现对方面色惨白,竟是晕厥过去!
“五弟,五弟!”
“五哥——”
“五阿哥……”
现场混乱一片,惊呼声此起彼伏。胤禵挤入混乱的人群,下意识抓住太子胤礽的手。
掌心的温暖融化了胤礽冻结的心神,他厉声喝道:“都安静下来!让开,让开!不要闷着胤祺。”
“快传太医!”
“还有,来人,立刻前去乾清宫禀告汗阿玛——”
等皇太后闻讯匆匆赶到时,胤礽已使人将胤祺抬到最近的宫殿里,康熙扶着皇太后:“胤祺没事。”
“怎么没事,都晕过去了!”
“太子也是,胤祺才几岁,哪能动真格……”
“皇额娘,谁与您说是太子动的手?这事与太子无关。”康熙皱了皱眉,脸上微沉:“是胤祺吃得太少,又运动过度方才晕厥的。”
“胤祺为何吃得太少?宫人是如何伺候的?”皇太后不敢相信皇子还能在宫里饿晕,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胤祺长胖了些。”
“哪里胖了?孩子就得白白胖胖才好!”
“我保证一定一定不会忘记额娘,保证每日都会来宫里请安问候,保证隔三差五就会回永和宫用膳,保证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不准瞎说,哪能白白胖胖的?那不就成小猪了。”德妃嗔笑一声,点了点胤禵的鼻尖。
“额娘,您这话只能在我跟前说——要是去皇玛嬷那,皇玛嬷又要生气了。”胤禵压低声音,小声嘀咕。
“是是是。”德妃捂住了嘴,下意识也随着幼子压低声音。
母子两人相视一眼,又齐齐笑出了声。半响德妃才悄声吐槽:“不是额娘说,宜妃真真是倒霉。”
五阿哥胤祺比起其他兄弟,的确富态了点,略略胖了些。据说秋冬制衣量体时,五阿哥的尺寸又拉大两号以后宜妃便起了让他减肥的心思,使人督促他多运动,少饮食,锻炼锻炼身体。
哪晓得,竟是这般巧合。
德妃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过也是她活该。”
光是这点也不至于宜妃会倒大霉,偏生那边康熙帝百般遮掩,结果是宜妃哭哭啼啼把事情闹到皇太后跟前去的。
后来康熙帝与皇太后一对账,好家伙!原来是你宜妃在背后诬告太子/虐待五阿哥!
前面就因十一阿哥此前为读书而耗费心力,通宵达旦的事,在康熙帝跟前失了分的宜妃,这下是彻底失了宠。
要不是看在三个儿子的份上,恐怕连妃位都保不住,而这回连皇太后也不待见她,以至于宜妃的待遇,是肉眼可见的往下落了又落。
后宫宫妃瞧在眼里,各个行事慎重再慎重,生怕步了宜妃的后尘。
“额娘也要保重身体。”
“额娘知道。”德妃抚着胤禵的发梢,泪眼婆娑。可她的情绪没酝酿三息时间,便听到胤禵的念叨:“等我造好了大船,就带额娘您走遍大江南北,出海巡游……”
“去去去,又开始瞎说了!”德妃哭笑不得,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如胤禵能搬出后宫,前往阿哥所,再长大以后能走出紫禁城,说不得有一天真能踏遍大江南北,出海巡游。
——她的孩子,有无限的未来。
——而她,估摸是一辈子都得呆在这朱红色宫墙之中,偶尔能跟随皇上出门一趟已是不错的了。
德妃惆怅地想着,看着眼眸清澈的幼子,脸上重新绽放笑容:“你舍得汗阿玛和你四哥五姐,额娘还舍不得呢!等你以后出去了,再把见过的东西写下来画下来,寄给额娘看吧!”
胤禵还看不懂德妃眼底翻腾的情绪,认认真真点头:“我写日记给额娘看!”
康熙三十一年初,胤禵搬进了阿哥所。他住的院子原是大阿哥胤褆住的,不过他家人口渐涨,较别的阿哥更为吵闹,故而索性搬到了最外围,中间隔着个三阿哥胤祉,要安静不少。
而如今,胤禵左手边是三阿哥胤祉,右手边是十三阿哥胤祥,再往那边是十二阿哥和十一阿哥。
而正对面,恰好是四阿哥胤禛的院子,其左边是五阿哥和七阿哥,右边分别是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的院子。
得说还好这几年,后宫就无皇子诞……哦没有皇子养成,不然阿哥所就得塞不下人了。
对于胤禵来说,搬进阿哥所跟老鼠进了粮仓也无甚区别。
除去三哥不算熟悉,他哪哪都是熟门熟路,如鱼得水,每日从东窜到西,再从西窜到东。
就连自家的管事太监刘守贵想寻到他,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一转眼便是开春,后宫里为太子大婚之事忙得团团转。
待到太子大婚那日,仪程环节之多让人瞠目结舌,就连下课以后才赶来参加的胤禵等人也被捣鼓得团团转,愣是坐了两个多时辰才见着新人。
太子红光满面,眉眼间皆是喜色,捧着酒水挨个儿敬了一遍。
大阿哥再挑时间,也不至于这时候跟太子对着干,笑眯眯地一饮而尽。
末了,他也挤眉弄眼:“听说二弟婚前便与弟妹颇有书信来往,感情甚和?大哥祝你们早生贵子!”
胤礽听到一半,笑容已然凝固。他猛地转身,看向正在与兄弟们绘声绘色描述的胤禵:“我当然是亲眼所见!”
“十四,你不会喝醉了吧?”胤祥已注意到太子的视线,笑容一僵,赶忙劝说道。
“啧!我就喝了两杯果汁,怎么会喝醉的?”胤禵瞪圆了眼,双手捧着脸蛋,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太子哥哥捧着书信,笑得傻乎乎的,还死活不让我看呢。”
胤礽的脸渐渐泛起红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
紧接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胤禵。
胤禵的话语尚未止住,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后面我偷偷看了一眼抽屉,喏——有这么一大摞书信呢!”
胤礽:“……”
胤祥等人喉结滚动,纷纷咽了一下口水。
“你们怎么都没回应啊。”
“那你看了里面内容吗?”
“没有,哎……”胤禵想到这里,还怪遗憾的:“我也想看,可是太子哥哥藏得特别好,我刚一探头他就躲好了……”
胤禵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去,对上一张黑气四溢的脸庞:“噫——!”
第第52章
胤禵膝盖一软, 脚下一滑,撞开椅子,咕咚一声直直摔在地上。十三阿哥胤祥一边弯腰去扶,一边跟太子胤礽解释:“太子二哥, 胤禵是喝醉了, 这才口无遮拦。”
“喝醉了?”扑面而来的酒味让胤礽怒火熄了大半, 他手指勾起,指节重重弹在胤禵的脑门上。
伴随着胤禵嗷呜的痛呼声,胤礽没好气地询问:“胤禵才四岁, 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给他喝的酒?”
“我没喝酒。”
“应该,应该……他偷的?”十三阿哥胤祥一手摁住胤禵,一手挠挠脸颊, 目光划过摆在胤禵案前的酒壶,压低声音回答道。
“我才没有偷东西!”
“什么偷不偷东西的?”一直在前面帮衬太子应付宾客的胤禛归来, 他看到被胤祥拉着还在大声嚷嚷的胤禵, 刚走近便听到胤禵的抱怨声,不由地皱起眉来:“出什么事了?”
“是胤禵喝酒了。”
“喝酒?”胤禛眉心紧蹙,看到酒壶方才一愣。他猛地转身看向自己的位置,好端端摆在那边的酒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气极反笑。他拎起胤禵桌上的酒壶:“胤禵!你居然敢偷拿我的酒!”
“我没喝酒——”胤禵梗着脖子, 双手双脚挣扎着, 还意图将酒壶从胤禛手里抢过来:“这酒壶明明是我的——”
“是我的!”胤禛气不打从一处来,想揍他,又看着醉醺醺的酒鬼不敢下手, 同时还担心年仅四岁的胤禵喝酒伤身。
胤禛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将其扣押在手里,与太子道歉后往毓庆宫外走去:“我先带你回去。”
“其实睡在毓庆宫也没事。”
“今日乃是太子二哥的大婚之日, 哪能让胤禵在您这里闹腾!”胤禛断然拒绝,况且一会儿汗阿玛定然还会过来看一眼,让他看见胤禵还得了:“我先送他回去。”
“都说了——我没喝酒!”
“呜哇哇哇——四哥要打我,救命!太子哥哥救命!”
呼救声一路传入毓庆宫深处,打从刚刚便听到动静的二福晋石氏悄声问身边人:“外面闹哄哄的,是出了什么事?”
宫婢出门稍稍听了听,随即再次进来:“回太子妃的话……”
还未等她往下说,石氏就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语:“唤我福晋便是。”
虽然石氏嫁给了太子妃,但皇上并未给予正式册封,故而宫里上下理应称呼为二福晋才是。
想拍马屁结果拍在马腿上的宫婢面色一白,慌张请罪,得了允许方才往下说道:“外面说是十四阿哥偷喝了酒,闹腾起来。”
旁边知事的嬷嬷笑着为石氏介绍:“福晋,这位十四阿哥,便是德妃娘娘的幼子,四阿哥的胞弟。”
“奴婢打听过,据说十四阿哥打小亲近太子爷,尚未搬进毓庆宫时便时常留宿与毓庆宫里。”
“不仅如此,而且四阿哥亦是太子爷的左臂右膀,此前工部耗羡案便是四阿哥帮衬着一起办理的。”
顿了顿,嬷嬷又补充道:“不过奴婢另外还打听到一些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这件事儿与十四阿哥也脱不了干系。”
二福晋石氏闻言,面露惊奇,要知道去年的工部耗羡案至今余温尚在,自直隶山西江西等地陆续开始试点改革,时下已有六个省份跟进。
阿玛此前虽甚是欢喜她与太子定亲,但同样难掩担忧。
漫漫千年史,能顺利登上皇位的太子有多少人?恐怕是连五分之一都没有。
而成为皇太子的妻族,要么扶摇而上荣登国舅宝座,得百年富贵荣华,要么落入谷底,再无起复可能。
以实绩而美名在外的石氏,打从心底不愿意介入其中。可皇上的圣旨一下,再多的思绪都化作虚无,只能盼着太子有那般才干,能让石氏也一般辉煌。
直到工部耗羡案的出现,石氏才看到阿玛脸上的笑容,这般年纪便有这般魄力推动耗羡案,还有什么可说的。
石氏惊叹与太子的勇气,对一并参与的四阿哥也颇具好感。等如今听说十四阿哥也参与其中,顿时心里的好奇更是高涨一波。
胤禵尚不知二嫂对他的好奇,他被拎回阿哥所,不多时便大睡过去。直到次日醒来,他才捧着脑袋吱哇乱叫:“痛痛痛痛!”
允禵甚是无语,还有一点点嫌弃:【跟你说了不能喝,你还非要喝。】
方才四岁多点的小人,一口气喝了半壶酒水,可不就是生生把自己给捣鼓醉了。
【还一直在那喊我没醉】
【宾客都看得目瞪口呆呢】
【哎呦喂,真是脸都丢光了!】
【这般打搅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婚事,今天有你好看的!】
胤禵大惊失色:“啊!痛!”
罗嬷嬷听到动静,忙让宫女撩起帘子,自己端着醒酒汤进来了。
两名宫婢将胤禵从榻上扶起来,又把软枕塞在他腰上。
罗嬷嬷将醒酒汤送到他手里,气道:“小主子,你不想别的也得好好看顾自己的身子才是。”
“您才四岁多,怎能喝酒呢?奴婢煮了醒酒汤来,您要都喝掉!”
“……”胤禵捏着鼻子,愁眉苦脸地将醒酒汤一饮而尽,然后反胃了一下:“yue!这是什么奇怪东西……我当时就想尝尝嘛,再说那东西酸酸甜甜的,怎么都不像是酒水。”
罗嬷嬷叹气:“那是传教士们进献的葡萄酒,据说风味口感都与咱们这里产的有所不同,皇上特意赏给太子爷品尝的。”
太子又在大婚之日取来给兄弟们品鉴品鉴,原本多好的事儿,结果倒是闹出笑话。
罗嬷嬷继续念叨:“德妃娘娘一早便遣人给二福晋送去了礼物,主子您回头也得去给太子爷道歉,知道了吗?”
“知道了。”胤禵蔫巴巴地应了声,又在罗嬷嬷的催促下准备更衣洗漱,才动了动,他捧着脑袋抽了口气:“痛痛痛痛。”
“奴婢为您按一按。”罗嬷嬷上手,轻轻按揉着胤禵的太阳穴,一边示意着宫人呈送上毛巾,几人一并服侍起来。
永和宫里,大宫女纹绣从毓庆宫回来跟德妃复命:“主子,东西都给二福晋送去了。”
“二福晋可曾说了什么?”
“二福晋甚是客气,说小主子活泼可爱,还想问娘娘取取经呢。”纹绣笑着道。
德妃面容一松,无奈地叹了口气:“人是给太子爷面子,都怪胤禵那小子不好,这等大喜日子他在那边耍酒疯。”
“换作小心眼的。”
“保不准要恨他一辈子呢。”
德妃唠唠叨叨,又庆幸还好自家胤禵与太子亲近,二福晋也愿意给面子。
不成想毓庆宫那边,石氏表情奇妙得恨,送东西的岂止德妃,先是太子晨起时就替十四道了歉,而后去给皇上、皇太后磕头时皇上也提了这事,赏了东西让她别往心里去。
石氏从嬷嬷口中得知十四阿哥得太子喜爱,可这程度也不禁让她咋舌,心里对胤禵也愈发重视。
故而等晚间胤禵过来道歉时,石氏还面露惊讶,转而笑盈盈道:“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十四阿哥无需道歉。”
“道歉是道歉。”胤禵一板一眼,“另外昨日我走得早,未曾恭贺过二嫂,愿二嫂与太子哥哥能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石氏的笑容真实了许多,还想留胤禵用饭,不过胤禵还记得德妃的叮嘱,连连告辞离开。
等出了门,他也松了口气,与瞌睡虫大仙念叨着:【二嫂真好啊,这样也不发脾气,我还以为完蛋了!】
【嗯……】允禵也觉得太子妃的客气与热情过了头,他上辈子的那位太子妃也不是这般热情的性子啊?
不成想二福晋石氏经过前面那一茬又一茬的道歉,在脑海里对胤禵已经生出了一个刻板印象。
——不带着孩子来道歉,而是上位者自己跑来道歉,大有你不原谅也得原谅的架势。
放后世,这叫熊家长。
放后世,胤禵得叫熊孩子。
故而二福晋石氏下意识觉得十四阿哥大概是个娇纵任性的,看到他来道歉已是有些不可思议。
看到胤禵不但会乖乖道歉,而且还把昨天落下的祝福语也补上时,二福晋都开始感动了。
胤禵和允禵百思不得其解,回到阿哥所里还纳闷了一会。不过转瞬他们就没功夫纳闷了,太监刘守贵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四阿哥胤禛被皇上一通训斥之后,撤了工部的职务不说,还让其在阿哥所里禁闭反思。
“昨天还好好的啊!”胤禵瞪圆了眼,甚是震惊,就昨日太子哥哥生辰时四哥还替他招待宾客,据说后面还把他送回阿哥所呢。
【瞌睡虫大仙,你知道是什么事吗?】胤禵小跑出去,同时好奇询问道。
【不知道。】
【瞌睡虫大仙你好没用——】
【这也不能怪我吧?】允禵郁闷不已,他回想一番也得不出个所以然。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刚进上书房开始读书,每天光课业就够烦人的,哪晓得胤禛在干啥?
允禵努力回想,再回想,就记得胤禛当时还是太子的小跟班,在工部里也无甚作为,而后又被遣去翰林院、礼部、吏部等地学习。
直到康熙三十九年永定河工地事后,才渐渐得汗阿玛重视。
而如今蝴蝶效应这么一起,允禵哪晓得胆子被撑爆的胤禛能做出啥事。
哈哈,总不能又要捅破天吧?
允禵把脑海里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就见胤禵被侍卫拦在四阿哥所门外,禁止进入。
……哈哈,不会真捅破天了吧?
第第53章
允禵正目瞪口呆呢, 胤禵却已收了愣神,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脚下步子没有半分滞涩,非常丝滑地拐了个弯, 径直往八阿哥的住处而去。
【你去八哥那做什么?】
【问问出什么事了。】
【这事直接去问太子吧?】
【唔?咱们刚刚从毓庆宫回来, 况且额娘不是说了?太子哥哥正值婚假, 这时候去打搅他多不好呀!咱们去八哥那边问问,我想他肯定知道一些。】
【八阿哥能知道什么?】允禵真真是摸不着头脑,要他说胤禛做的事情, 头一个要瞒的便是八哥,哪会让他知道半分。
不成想,这正是他的偏见所致。
在允禵记忆里, 八哥胤禩与四哥胤禛是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却从未从兄长们口中得知, 两者年少时也曾关系融洽, 甚至于亲密的好兄弟。不仅住在阿哥所是邻居,而且后来出宫置府时也特意将府邸挨在一块。
面对瞌睡虫大仙的回应,胤禵歪了歪头,心底浮起些许疑惑。
来不及多问,得到通报的八阿哥胤禩便从里面迎了出来, 笑道:“十四弟。”
胤禵把心底那点疑惑压下去, 仰起圆润可爱的小脸蛋,开门见山地询问:“八哥,你知道四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八阿哥胤禩目光扫过院门外的侍卫们, 嘴角笑意不变,只抬手引着胤禵往里走:“先进院子说话。”
等两人走到廊下,离门口远了些, 他才缓缓开口:“四哥昨日曾与我说,他递了折子,想要举荐靳辅前往治水。”
胤禵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茫然:“……靳辅?是谁?”
胤禩见他这模样,才想起幼弟年纪小,许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抬手挠了挠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八哥疏忽了。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靳辅大人,他本是治水名臣,只用了九万两白银便让清水潭工程竣工,至今十余年载都未有溃堤之事。”
“不过在几年前,他因涉及屯田案遭革职入狱,去年又再次牵连起当地的耗羡案中,至今关押在狱中。”
“他儿子靳治豫,如今在工部当笔帖式,因耗羡案与四哥相识,前些日子便去求了四哥,想为父亲翻案。”
“四哥心善,便上了折子,要重查靳辅和陈潢的旧案。只是这案子已结了多年,陈潢也早就没了,四哥单凭旧日情分就翻旧案,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徇私了。”
“我猜,汗阿玛把四哥关起来反省,大抵就是因这事。不过……”
顿了顿,八阿哥的手指摩挲着玉佩,沉声往下说道:“我觉得四哥不是这种会徇私枉法之人,这里头说不定还有别的隐情在。”
——八哥?八哥!你在说什么呢八哥!允禵盯着胤禩严肃的侧脸,只觉得脑子发蒙,前这人熟悉又陌生,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八阿哥说罢,又有些懊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这些事牵涉朝堂纷争,怎能对年幼的胤禵细说。他微微弯腰,伸手摸了摸胤禵的脑袋:“咱们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不好多做猜测。不过我想四哥做事有分寸,十四也不必多加担心。”
“嗯嗯。”胤禵嘴上应着,目光却飘到与四阿哥院子连接的墙壁上,心里若有所思。
八阿哥见他心不在焉,赶忙牵起他的手,又吩咐宫人送了茶水点心来,打算用甜甜的零嘴来转移胤禵的心思。
这一吃一喝,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眼看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胤禵还没提回自己院子的事,八阿哥心里渐渐起了疑。
——往日胤禵偶尔也会到他这里来,但大多是来寻九阿哥胤禟玩耍,顶多待上片刻就会离开,从未像今日这般拖延。
——莫非是受了惊吓?还是担心四哥,不愿意回去?
八阿哥坐在桌边,认真书写功课的同时,心思时不时飘到胤禵身上。
随着课业内容渐渐困难,他才暂时把这事放下,心想大不了就让胤禵在自己这里留宿一晚,明日想必就好了。
他却不知,胤禵看似坐在桌边吃点心,目光却总往窗外瞟。
等看到西天只剩一抹淡淡的晚霞,天色暗了大半时,他从椅子上跳起,哒哒哒地往门外跑。
甚至胤禵走得太过匆忙,鞋尖蹭过门槛,被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八阿哥刚吩咐宫人去准备胤禵的洗漱衣物,就见他突然跑了,下意识起身跟了出去。
哪知道他刚走到房门口,便听到胤禵吩咐宫人:“去,搬个梯子来,动静小些。”
“十四阿哥,使不得啊!”
“我说去就去!”
八阿哥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往上爬。他循着声音走上前去,就见胤禵正指挥着宫人将梯子靠在院墙上,自己还伸手比量了两下,下一秒就爬上梯子,瞧着像是要一鼓作气翻越墙头。
八阿哥连忙扑上前,伸手想拦,又怕他摔着,手指最后落在梯子上,声音发紧:“十四弟!?你快点下来!”
胤禵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又警惕地往院门外望了望。还好八阿哥院子的守门太监早已将大门合上,里面的动静没传到外面去。
“你要做什么?快下来!”
“我就翻过去问问。”胤禵说着,手脚麻利地往上爬。等爬到屋顶上,他还很有潜伏意识地伏下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院门口,瞧着很是警惕。
确定无人注意,他转身想把梯子拉上来。可刚一回头,他就直直对上八阿哥的脸!
“呜哇!”
“小心——!”也跟着爬上来的八阿哥瞳孔震颤,猛地抓住胤禵的领口,一把将他摁在瓦片上。
尽管如此,惊呼声也引来下面宫人的注意。亏得两人所在位置是阿哥所的最里侧,守卫们没有入内查看,这才没有发现。
“呼……”胤禵长舒一口气。
“呼……”八阿哥同样也长舒一口气。
可刚放松下来,他就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他跟着躲起来干嘛?
八阿哥眼前一黑,他不就应该让侍卫们发现,然后将胤禵抓下去吗?
八阿哥恨不得一头撞死,而胤禵宛如螃蟹在瓦片上挪啊挪,先确定下方的侍卫没发现自己的动静,方才重新挪回来,再次试图拖动梯子。
胤禵用了用力,没拽动。
胤禵又用了用力,还是没拽动。
胤禩正懊恼着,衣角忽然被人扯了扯。他低头一看,发现胤禵正抓着自己衣角用力晃:“……”
胤禵收回手:“八哥,还好有你在,快点帮我把梯子拉上来。”
发现自己成帮手的八阿哥沉默一瞬,他不想帮忙,更不想翻墙,他表示:“……我可以大叫?”
“八哥你确定要大叫吗?”胤禵眨眨眼,表情很是无辜:“我们是在你院子的屋顶上,用的是你院子里的梯子……最重要的是你也在。”
——怎么看自己都是主犯啊!八阿哥听出胤禵的言下之意,一张脸青青白白,好半响才咬咬牙,不顾下面宫人的劝阻把梯子拉扯上来,然后搁到另一边。
四阿哥院子里说安静,很是安静,宫人们早已归了屋子。
可说嘈杂,也很是嘈杂,不少人都在议论今日的事儿,以至于无人注意到院子里细微的响动。
苏培盛守在书房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时不时往里望一眼,想进去看一看主子有没有用膳,可没得到主子允许,他又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口反复踱步。
正焦虑着,忽地有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即是一缕轻唤声:“苏公公……”
苏培盛吓得头皮发麻,差点叫出声来。可声音刚到喉咙口,嘴巴就被人捂住了,只发出几声呜咽的挣扎声,半响又戛然而止。
“嘘嘘嘘——是我!”
“……”苏培盛的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两人。
——十四阿哥?八阿哥?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苏培盛震惊时,八阿哥额头也是青筋直蹦,没好气地瞪着胤禵:“你没事去拍苏培盛的肩膀干嘛?”
要不是他眼明手快捂住苏培盛的嘴,这一声叫出来,怕是外面的守卫全都得进来,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
“这不是打个招呼嘛。”
“打招呼哪里是这样打的!”
“不然要怎么打。”
“……反正不该是这样打。”
“八哥,你迟疑了吧?”
“我才没有!”
“嘘嘘嘘——小心被人听见!”
苏培盛看着两人吵闹,狂跳的心率也渐渐平复。他困惑的同时又觉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开口:“两位主子是怎么进……”
苏培盛的声音渐渐变轻,他注意到墙角摆着的梯子。
“咳咳。”八阿哥清了清嗓子,询问道:“苏培盛,四哥的情况如何?”
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八阿哥的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苏培盛强忍着笑,轻声回答:“自打回到阿哥所以后,主子便把自己锁在屋里,到现在还未用膳。”
“这怎么行?”胤禵大惊失色,痛心疾首。八阿哥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只是他更细心些,又细细问了几句情况,心沉了沉。
据苏培盛所说,皇上大发雷霆,将其劈头盖脸地一通训不说,连靳辅之子靳治豫都以媚上为由,杖三十,让其罢官归家。
八阿哥眉心紧蹙,暗暗思考,正当寻胤禵来交代一二,抬头就见胤禵端着托盘,大摇大摆地推门。!!!!!!
八阿哥冲上前去,然后跟着胤禵踏入房门,迎面而来的是胤禛的怒喝声:“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第第54章??????
八阿哥抬眸望去, 只见胤禛头也不抬,随手便将桌上的紫檀木雕荷叶洗向后砸去。
伴随着咣当巨响,荷叶洗重重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下。
胤禛没有听到开门时, 心头的怒意更盛。他用力抓紧毛笔, 猛然回首看去:“没听到我说的话——”
“呜哇, 四哥你好凶。”胤禵惊得一脚抬起,眼睛圆睁,活像是只炸毛的小猫:“我特意来看你的耶!”
“胤, 胤禵?你怎么会在……”胤禛大吃一惊,而后就看到站得更远些的八阿哥:“还有胤禩?”
胤禛呆呆地眨眨眼:“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重点吗?”胤禵先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随即气呼呼地指向被砸在地上的荷叶洗, “我差点被砸到哎?四哥应该道歉。”
“对不起……”胤禛下意识道歉,然后方才回过神:“这当然是重点啊!外面不是有侍卫守着吗?你和胤禩怎么进来的?”
“就这样那样进来的。”
“这样那样……等等。”胤禛原本还要往下询问, 忽地眼皮子直跳。他清楚知道胤禵的人际关系——关系最亲近的是太子与十二和十三, 其次是十一和九弟。
故而在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跟胤禩一块儿跑过来。
——也就是说现在是非正常情况。
得出结论的四阿哥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腾地起身往外走去。他越过嘟嘟嚷嚷的胤禵,穿过眼神飘忽的八阿哥,走到门口四处张望。
“胤禩。”
“……在。”
“你怎么能跟胤禵一起胡闹!?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妥帖的。”胤禛不用三息时间, 就发现了架在墙角的梯子, 立马明白两者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我,我是被逼的T-T”
“呵。”胤禛信他才有鬼,逼他拿出梯子, 逼他爬上梯子,逼他溜进自家院子吗?
胤禛看他就是想看热闹。
胤禛骂骂咧咧,然后转身去拎胤禵, 准备让他立刻滚蛋。
“你不吃饭,我要告诉额娘。”
“……只有小孩子才告状。”胤禛想胤禵平日里最烦人说他是孩子,当即开口。
哪晓得胤禵这个时候厚脸皮了,理直气壮道:“我就是小孩呀!小孩最爱告状了,你要是不吃饭我就告诉额娘,告诉五姐姐,让她们一起来念叨你!”
他发出最后通缉令:“吃吗?”
胤禛忍气吞声:“吃。”
当然他不是怕德妃和五公主的唠叨,只是单纯不想让她们知道这些烦心事,懂吗?
对此,胤禵:“嗯嗯嗯嗯。”
八阿哥在旁新奇的看着胤禛骂骂咧咧但老实,不情不愿但老实,黑着脸庞但老实,慢吞吞地将端进来的饭菜吃完了。
胤禵还在旁边教育苏培盛:“看见没?下回四哥不吃饭,就告额娘。”
苏培盛惊得膝盖发软,完全不敢看自家主子的表情,只讪笑着应声。
或者说他光是应声,就换来数道犀利的眼刀,只觉得通体冷冰冰的。
胤禛用膳时,八阿哥也注意到他书桌上的东西。他瞥了一眼,便露出些许讶色:“四哥,你那边放着的……”
“是靳治豫交给我的资料。”胤禛头也不抬,闷声闷气道:“陈潢病死狱中,其子携家人返回钱塘时,特意将这些资料交给的他。”
不同于隶属汉军镶黄旗的靳辅,陈潢则是普通民人出身,且屡试不第,是以幕僚身份跟随在靳辅身边。
在他去世后,其子便携老母家眷返回老家钱塘,临走前寻到靳治豫处,将陈潢过往留存的文档资料尽数留给了他。
“里面多是治水书籍,以及两人曾经研究过的堤坝案例。”胤禛解释道,“只是靳治豫翻阅时,发现里面还夹着几张疑似从账册上撕扯下的单子,便一直暗地里调查此事。”
“直到去年耗羡案发,靳辅再被牵涉其中案件,他方才将这物交给了我。”胤禛沉着脸,闷闷出声。
八阿哥光听着,就知道定然不是小事一桩。
而胤禵坐在一旁,捧着点心努力啃,倒是允禵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好家伙!真又打算捅破天吗?他记得上辈子好像没这一出……有吗?
允禵努力回想,只记得这时候的自己天天读书读书读书,写字写字写字,至于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嗯,他完全不知道捏!
烦躁郁闷的允禵登时看胤禵不顺心:【你光啃点心,也不担心?】
“十四弟,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胤禵困惑地看看八阿哥,随即信赖地瞅瞅胤禛:“我觉得四哥瞧着很自信。”
胤禛的确自信满满,闻言微微扬起唇角:“我今日被汗阿玛训斥,只是汗阿玛觉得证据尚不充足,还有些许细节问题。”
“而且汗阿玛已遣人去刑部调取卷宗,不日定会查出个答案来。”
“四哥想去刑部吗?”
“不是不是,我还是想继续呆在工部。”胤禛想了想,回答道:“不过汗阿玛的意思好像是要我们去各部都学习一二,然后再行确定自己想做的事情,说不定我后面也会轮去刑部,毕竟——”
“毕竟?”
“我听说。”胤禛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汗阿玛要三哥去刑部锻炼一段时间。”
“啊这。”就连胤禵都瞪圆了眼,“三哥现在在翰林院唉?”
“是吧?”胤禛想到这里,眉眼弯弯:“要是真的话,三哥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八哥,八哥,等会我们去三哥那瞧瞧?”胤禵眼里闪闪发光,俨然对这事甚是好奇。
还没等八阿哥接话,外面忽地响起一叠叠请安声:“奴才给皇上请安。”
皇上?皇上!
屋里三人表情凝固,八阿哥惊得僵直立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交代。
“八哥快走!”胤禵拉着八阿哥想往外窜,走了两步又想起不对,扭头钻进偏殿里:“走走走!快躲起来!”
还没等八阿哥回过神,他就被推进大衣柜里。至于胤禵左顾右盼,很快寻到了一个好地方,他往里一钻,任由黑色笼罩自己,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胤禛甚至没来得及反驳,就看到两人躲在里头。眼见康熙从外面进来,他也只好装作不知,硬着头皮上前请安:“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踱步而近,目光扫视全场,旋即落在吃了一半的糕点上:“胤禛。”
“是!”胤禛的脸绷得紧紧的,瞳孔微微震颤,回应的声音都格外大。
“你吃东西怎么和胤禵一样?吃一半漏一半的?”康熙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堆糕点,念叨一句:“在外面可不能这样。”
“嗯,嗯……是。”胤禛冷汗直冒,应和声瞬间低落了许多。
“还有。”
“嗯?”胤禛的心又提到半空中,喉结轻轻滚动。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人不舒服吗?”康熙目光落在胤禛身上,皱了皱眉。
“儿臣无妨!儿臣刚刚正在研究证词,故而有些心烦意乱。”胤禛赶忙将话题推到案子上,果然引得康熙注意,步行到案前查看:“是哪里觉得有问题?”
“是关于——”
“呼……”八阿哥胤禩的心也落回袋里,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来。他闷在一堆衣服里,只能听到影影绰绰的声响,八阿哥努力维持自己的动作,心里暗暗思考今日份的问题。
——比如他为什么要钻进衣柜……嗯,是为了防止被汗阿玛骂。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因为没拦住胤禵。
——为什么……
八阿哥沉痛地思考一圈,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么多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出在胤禵身上啊!
他轻轻挪了挪脚,却不小心碰到了衣柜的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虽声音细微,可胤禩的心还是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康熙侧目看向里间,挑了挑眉:“什么声音?”
胤禛只觉得衣衫已被汗水浸润,强装镇定道:“许是儿臣东西没放好,滑落下来了吧?”
康熙点了点头,继续转回身说起案子来:“靳辅身为正二品官员,竟是也被那些人给拖下水去。”
康熙话语里有扼腕,更有可惜,而胤禛也在遗憾陈潢:“陈潢有实干之才,可却无法通过仕途一展能力,好不容易得展天赋,却是遭人参奏,怀恨而亡。”
“儿臣觉得郭琇虽有政绩,可他收受贿赂、污蔑靳辅与陈潢之事,也该彻查。”
“你还是看得浅了。”康熙指着案上的河道图,摇了摇头:“郭琇与慕天颜、孙在丰,陆祖修等人关系亲密,同时他们祖宅都在下河流域,靳辅和陈潢提出的方案,所要淹没的区域中恰好包含了他们的祖宅田地。”
“靳辅曾因九万两修缮河工闻名,可事后当地富绅多有不满。经地方官吏核实,其调整河道时曾影响了数百亩良田,却未给出相应的赔偿。”
“恐怕郭琇等人弹劾,正是担心其照旧行事,会损伤到自己的利益。”
“原来还有这层缘由。”胤禛翻出卷宗,果然在靳辅的卷宗内发现了这些记录,只是当时靳辅声名正盛,这些弹劾最终只被归档,并未深究。
康熙心情不错,拍了拍胤禛的肩膀:“朕给你三日时间,你能不能完成?”
胤禛重重颔首:“儿臣定不辱使命!”
等康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胤禛才快步跑回偏殿:“汗阿玛走了,出来吧。”
伴随着吱呀声,衣柜门被八阿哥从里面推开。他揉着膝盖,龇牙咧嘴道:“十四弟你啊,真给我选了个好地方,我站得两腿都麻了……十四?十四弟?”
“胤禵?”胤禛一愣,望向安安静静的内室,人都傻了。
两人面面相觑,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在殿内翻找起来,从桌椅下到屏风后,连悬挂日常用衣的架子都没放过,却始终没看到胤禵。
“四哥,你看到了吗?”
“没有,奇怪了……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你们在找什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胤禛与八阿哥同时僵住。
胤禛缓缓转过身,声音都在发颤:“汗、汗阿玛?”
八阿哥也探出身来,看到康熙的瞬间,腿一软便想跪下:“汗阿玛!”
康熙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两人:“原来胤禩也在啊,胤禵也在?他人呢?”
胤禛与胤禩不敢隐瞒,齐齐摇了摇头。康熙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在殿内转了一圈,很快便听到一阵平缓的呼吸声。他挑了挑眉,径直走向胤禛的床榻,伸手掀开厚厚的锦被,露出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胤禵。
第第55章
——居然在这里啊!
别说八阿哥无语, 就是胤禛也嘴角抽了抽。他甚至怀疑胤禵像猴子一般攀爬到树上……房梁上,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躲到被褥里,甚至在里面呼呼大睡。
康熙冷眼瞅着胤禵无忧无虑的睡颜,心中一松, 隐藏在心底的怒火被路过的甘霖浇灭。他没放过胤禵的意思, 抬手戳了戳胤禵的脸蛋:“醒醒, 醒醒。”
“唔……我还能再吃一个!”胤禵露出幸福的笑脸,小手挠了挠肚子,咕哝着。
康熙回想起刚刚丢在盘里的半块点心, 无语凝噎。他就是看到了啃得满地渣渣的点心,方才开始怀疑胤禵藏匿在屋里。
而后宛如老鼠般的动静,更是加深了康熙的怀疑。等出了四阿哥所, 踏入十四阿哥院里,看满脸苦意, 战战兢兢的宫人, 康熙登时来了个回马枪。
就没想到,连胤禩也在。
康熙瞥了一眼正探头探头的八阿哥,又伸手戳了戳胤禵的脸蛋:“胤禵,天亮了,醒醒!”
“呼呼呼!”
“上课要迟到了——”
“zzzZZ~”
“这孩子, 莫非是在装睡?”眼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没唤醒胤禵, 康熙心生怀疑,索性捏住胤禵的鼻子。
与此同时,允禵也注意到康熙的到来。他踢了踢睡得正香的某只, 催促道:【起来,汗阿玛来了。】
【瞌睡虫大仙又乱喊……】
【汗阿玛怎么会来这里?别打搅我做梦啦……】胤禵的思绪沉沉浮浮,很快又陷入梦境中。
前两日他刚看了动画片, 里面的糖果小屋真是太棒了,地面是蓬松酥脆的曲奇饼干、墙壁是柔软香甜的海绵蛋糕、屋顶是咸香可口的威化饼干,以及饴糖做的玻璃窗,巧克力做的大门和窗户……
胤禵现在做的梦,正是在糖果小屋里大快朵颐。他吃得香甜,恨不得把身体都塞在甜品屋里,任由允禵和康熙的再三呼喊,更是使出捏鼻子大法,胤禵也只是张开嘴巴,接着继续睡。
【胤禵……胤禵!】
“胤禵……胤禵!”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忽地心生一个主意。他微微弯腰,附在胤禵耳边喊道:“不好!有人驾驶着胤禵号跑了!”
允禵瞠目结舌地看着康熙,更让他无语的是胤禵的梦境还真的开始松动。
胤禵的小脸再次皱成一团,眼皮微微颤动。
康熙见这招有效果,继续在胤禵耳边嘀咕:“快追!那胤禵号可是十四阿哥亲手所制的船只,能航行千里,实乃——”
话还没说完,胤禵眼睛睁得溜圆,蹭地跳了起来:“快追——嗷!”
他的脑门与康熙的脑门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下一秒抱着脑袋疼得泪眼汪汪。
康熙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觉得眼冒金星,强烈怀疑幼子的脑门是用铁板制成。
“痛痛痛痛!”胤禵呼痛半响,还没忘记寻觅胤禵号。他四下张望,方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陌生床榻上:“这里是……”
胤禵抬眸看到了胤禛和八阿哥,说话的声音渐渐轻了,额头的冷汗渐渐多了。
哈哈哈。
哈哈。
哈。
“汗,汗,汗阿玛!”
“……”康熙幽幽地看着他,板着脸抬了抬下巴,刚刚难得的慈爱心已经在一头槌之中彻底消失殆尽,现在剩下的只有怒火PLUS版的康熙。
但凡是有眼色劲的人,就应该跟刚刚的胤禛和八阿哥那样,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认错。
前提是,但凡是有眼色劲的人。
而显然,胤禵不是,他直接伸手要抱抱,眼见康熙无动于衷更是厚着脸皮挪上前去,肉嘟嘟的胳膊抱着康熙的脖子,甜甜地给康熙一个亲亲,热情撒娇:“汗阿玛,你好厉害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康熙紧绷的脸,在那湿漉漉软乎乎的亲吻中渐渐松弛。
再看胤禵崇拜、期待和憧憬的小眼神,康熙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要问某个打呼噜的小猪,做梦都还在哼哼唧唧要吃的。”
胤禵脸蛋红通通:“真的?”
康熙戳了戳他的鼻子,漫不经心道:“朕都想钻进你脑袋里去瞅瞅,你到底在吃什么,要这么开心。”
胤禵眨眨眼,若有所思。
倒是康熙回过神,还是惦记起两人翻墙溜进四阿哥所的事。身为兄长的八阿哥不容推卸责任,被罚每日多写一百张大字,持续一月。
隐瞒窝藏二人的胤禛也没逃脱,被喝令要求阅读靳辅所著《治河方略》,并写一万字的读后感。
至于胤禵当然也没能逃脱康熙的制裁,他被要求一个月不准去毓庆宫做船模,且一个月后考教合格后方才可以前去。
被训斥的三人垂头丧气。
胤禵和八阿哥跟着康熙走出四阿哥所,门外的侍卫前面还奇怪皇上去而反返,看到多出来的两人那是直接眼前一黑,双膝直直跪在地上:“奴才该死!”
毫无疑问,他们也遭到牵连。
胤禵这回终于生出一点点愧疚,等回了自家院子,便让太监刘守贵送了吃食和赏赐过去。
等到次日,八阿哥带着十四阿哥勇闯四阿哥所的消息已传遍了上书房。
阿哥们一下课,就围了上来。
九阿哥双手抱胸:“八哥,你啥时候跟四哥那么好的?”
“八哥,你是被十四弟忽悠的?”十阿哥这话一出,诸人深以为然。毕竟八阿哥是出了名的温和有礼,实在不像是翻墙之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八阿哥努力说明情况的同时,十一阿哥胤禌、十二阿哥胤裪和十三阿哥胤祥和正在同情胤禵:“一个月不准你去毓庆宫装船模?汗阿玛也太狠了吧?”
宫里上下,谁不知道那些个船模就是胤禵的命根子,当宝贝一般的存在。
——汗阿玛这一捏,是精准掐到胤禵的命脉了。胤禌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拍拍胤禵的肩膀:“没事的,凭胤禵你的本事,下个月的考教定能轻松通过,到时候就可以碰船模了。”
“我看不一定。”胤裪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道:“汗阿玛会不会故意抬高难度?”
“嘶……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胤裪一本正经述说着其中问题,“毕竟十四弟喜欢船模,还总嚷嚷要造大船,据说连工部官吏都知道呢。”
——汗阿玛为了让胤禵改变,说不得真会如此!三人相视一眼,同时生出担忧来,到如今为止对于诸人来说,胤禵的梦想还是不务正业。
“唉,那要怎么办?”
“努力背书吧!再多读一点。”
“问题是汗阿玛会询问徐师傅的吧?一问就知道咱们的进度了。”胤祥挠了挠后脑勺,苦恼得很。
“那……只能课后努力。”
“还有,按照汗阿玛的习惯……咱们几个被考教的范围应该大差不差吧?”胤禌苦笑一声。
胤裪和胤祥齐齐沉默。
胤禌耸耸肩膀,得出结论:“不止是十四弟要努力,咱们也得努力。”
——不然,他们的考教定然会完蛋!话虽如此说,三人也不免悲从心来。且不说进度直接被三个弟弟追上。如今合并成一组上课的十一阿哥胤禌,胤裪和胤祥也深知加速学习的痛苦,一想到后面的苦日子那真真是鼻尖一酸,险些直接落下泪来。
刚刚还是胤禵一个人烦恼,现在烦恼的变成了四个……不对。
三人齐齐看向托着脸蛋,半点不见忧愁的胤禵,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胤祥率先提问:“十四弟,后面一个月你都不能碰船模,你忍得住吗?”
“当然忍不住。”胤禵疑惑地看他一眼,大声回答。
“那你怎么看上去还挺开心的?”胤祥脱口而出。
“汗阿玛说——不准在毓庆宫里拼船模。”胤禵狡黠地看向三人,拉长调子:“只要我不在毓庆宫,不就得了。”
胤祥三人:“……”
胤禵冲着三人露出甜甜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双手展开,大声道:“其实因着太子哥哥娶二嫂的关系,之前我就想把船模之类的东西挪到阿哥所里了,就是不晓得怎么跟太子哥哥说。”
“这下子就简单啦。”
“放在阿哥所里,那不就是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嘛!”
胤祥三人:“…………”
他们看着快乐的胤禵,再想想自己悲惨的未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个个眼眶微红。
胤禵美滋滋的:“十一哥、十二哥还有十三哥,你们对我真好,都为我激动得哭了。”
这下,诸人真是激动到落泪,引得再次归来上课的徐元梦满头雾水。
不过,很快胤祥三人没伤心多久,又很快就松了口气。胤禵刚去搬迁自己的工作台等物,就被康熙派遣的宫人逮了个正着,对此康熙的决定是——没收,统统没收!
不仅如此,康熙还残忍无情地表示:“下个月的考教错一道题扣一样,错三道题扣一半,要是错五道题的话……”
胤禵咽了咽口水:“?”
康熙冷笑一声:“包括船模在内,所有物件全部扣押,等到明年再还你。”
胤禵如遭雷击,眼角挂上了真心实意的眼泪,回头便扑在课业之上,力争下个月的考教绝不出错。
下个月的考教,饶是康熙偷偷增高了难度,胤禵依然满分通过。
不过康熙也不气馁,他唤太监刘守贵到跟前细细问了一通,得知胤禵曾让其打赏围困四阿哥所外侍卫之事,顿时眯了眯眼。
次日,康熙便将胤禵唤到东暖阁里,笑盈盈地将数人介绍给他:“这些便是你往后的伴读和哈哈珠子。”——
作者有话说:这更是补中午的
第第56章
打从去年年初, 康熙起意给胤禵寻伴读起,已经选了一年有余。
这期间变化如此之大的原因自是康熙要求变化的问题,起初康熙觉得胤禵天赋不错,这寻觅的伴读自是要聪慧能干, 且知进退的, 既能照顾胤禵, 又能跟胤禵一起读书。
而随着胤禵天赋展现,学业进度变化渐快了以后,康熙的要求就成了人不但要聪慧能干且懂事, 还要活泼外向会玩耍,不能死读书的。
再然后呢,康熙又觉得胤禵太过活络也不太好, 故而又希望伴读能稳重一些,最好能劝说引导胤禵的。
这既要又要还要的要求, 自然而然让选拔进入了停滞。